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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杀手私奔 纪朝歌 34717 字 2个月前

“你要本宫如何帮你?”

江芙诗挺直腰杆,掷地有声:“恳请皇姑相助查明真相。若最终证据确凿,证实确是玉瑶所为,侄女愿倾尽全力,为姑姑效力,共同扳倒皇后,以绝后患。”

……

转眼冬至。

依照京城旧俗,此日昼最短而夜最长,需以灯火驱散阴霾,祈愿长夜光明,因而城中会举办盛大的冬至灯节,万人空巷。

往年此时,江芙诗都会以‘与民同乐、感受烟火气’为由,向宫中报备后,轻车简从前去观灯。

今年亦不例外,她一早便按例给府中上下发放了丰厚的节日赏赐,又特意吩咐厨房用腊肉、萝卜和花生为馅,制作了南边传来的‘咸圆子’,分与众人食用,取个团圆暖和的好兆头。府中一时笑语盈盈,充满了节日的暖意。

柳梓得了两匹上等的湖蓝色绸缎,还有一串沉甸甸的碎银子,正高高兴兴地把赏赐往自己房里搬,路过庭院时,转眼瞧见湛霄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咸圆子出神,以为他是被这丰厚的赏赐和府中温情惊呆了,便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没见过这阵势是吧?我跟你说,我们殿下,那真的是人美心善,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家主子过节封赏像我们殿下这般丰厚又体贴?不仅有银子绸缎,连吃食都想着我们,这咸圆子我尝了,皮薄馅足,比我家娘做的还香!”

湛霄淡淡应了一句嗯。

其实他并不是震惊封赏,而是那碗所有仆从都被分到的咸圆子,和记忆里某个冬至的味道,竟有几分重合。

湛霄十岁时为了赚钱给三娘买药,曾到一户富商家里做短工。

也是冬至那日,主家欢天喜地吃着团圆饭,他却因搬运货物时不小心蹭脏了管家衣袍,被罚跪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看着一碗本该属于他的、早已冰凉的咸圆子被倒进泔水桶。

柳梓的滔滔不绝打断他的思绪,只听柳梓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

“唉,可惜啊,殿下身体娇弱,又无母家可靠,京中那些世家子弟个个都是势利眼,眼里只有玉瑶公主背后的权势。而我们殿下……未来不知是何前途,万一被送去和亲远嫁,那等着她的,就是举目无亲、任人摆布的凄苦日子了。”

湛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将碗中最后一口圆子咽下,暖意从喉间一路沉入心底,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入了夜,江芙诗便乘着车出府了,来到位于朱雀大街最高处的“望仙楼”。这里是看烟火的最佳位置,不止是她,许多世家勋贵也聚在此处。作为公主,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最好的顶层。

站在这里眺望远方,夜幕被绚烂的烟火一次次点亮,流光溢彩,映衬出江芙诗清澈眼眸中的点点星火,也映出身后男人沉默而伟岸的身影。

雪夜寒冷,湛霄除了穿着惯常的墨色劲装,还披了一件厚实的黑色貂袄,正是今日公主府赏下的冬至节礼。

他本来就身形挺拔如松,这大氅更是显得他整个人气势沉凝,仿佛与这寒冷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在烟火最盛时,那光亮才会短暂地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看完烟火,江芙诗又兴冲冲地想趁着夜色去楼下的灯市逛逛,却被湛霄横臂拦了下来。

“殿下想去哪儿?”

江芙诗指了指楼下灯火如昼、人声鼎沸的长街,“自然是下去逛逛。在楼上看着,终究是隔了一层,有什么趣味?”

“不可。”湛霄声音低沉:“下方人流过于密集,龙蛇混杂,视线极易被阻隔。若有突发状况,属下难以护殿下周全。”

江芙诗蹙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她每年都盼着这片刻的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久困池中的鱼重回江河。最喜欢的就是在这万千百姓之中,无人识得她公主身份,只当是个寻常女子的短暂自由,定要亲身融入其中,感受那带着烟火气的体温与喧嚣,才算尽兴。

她试图从他身侧绕过:“本宫小心些便是,再说,不是还有你在吗?”

湛霄脚步微移,再次稳稳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让开。”江芙诗语气微沉。

湛霄沉默地与她僵持片刻,夜风拂过,吹动他额角几缕未被束起的黑发,也吹动她绣着暗纹的广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她故作愠怒的脸上停留一瞬,终是退了一步。

“下方东南角有座石桥,视野开阔。若殿下遇险,可前往该处。”他抬剑指了指位置,又说:“登高望远,属下会留在望仙楼顶层,便于锁定殿下位置,”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江芙诗懒声道:“知道了。”

到了长街,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摊贩,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江芙诗如同出了笼的雀鸟,兴致勃勃地穿梭其间,被她带出来的青黛、紫苏、蓉蓉三人,皆被她这难得的活泼感染,纷纷笑着跟在她身后。

又遇到一个摆摊的杂耍艺人,正表演着口中喷火的绝技,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火光腾起,映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江芙诗抬起头,望向高耸的望仙楼顶层。

可惜太高,夜色太深,她根本看不见湛霄,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作甚,有没有在看着她。

她悄声跟三人说了几句,然后趁着戏法艺人再次喷吐火焰、众人视线被最亮的火光吸引的瞬间,将手中的一个狐狸面具迅速戴在脸上,身子一矮,灵巧地从人群缝隙中溜了出去,一路小跑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口。

停下时,已是气喘吁吁。她扶着墙壁,回头望了一眼依旧喧闹的长街方向,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恼意——那人明明说了会在高处看着,竟当真一步也不跟来么?她倒要看看,自己这般凭空消失,他究竟要多久才能寻到。

火光消失,围观群众发出满足的赞叹,人群开始流动。

望仙楼上的湛霄却在那一刻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冰寒。

公主,不见了。

第36章 第 36 章 他的手指稳稳地包裹住她……

江芙诗躲在黝黑巷中, 待喘息稍定、眼睛适应了暗处的光线才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食物馊腐的酸臭气。巷子深处传来醉汉含糊的呓语与鼾声,她回首借着微光一看, 发现这似乎是某家酒楼的后巷,许多衣衫不整的汉子正东倒西歪地靠坐在墙根醒酒。

不多时,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眯着眼,摇摇晃晃地朝着她过来。

“哎哟喂,哪儿来的这么曼妙的小娘子啊?来……来陪爷喝一杯……”他打着酒嗝,伸出脏污的手就要来抓她的衣袖。

“啊, 别碰我——”江芙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脊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墙壁。

这也太倒霉了,她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地方?江芙诗心里暗自懊恼,念头刚转完, 就想着从醉汉另一侧绕开赶紧脱身。

可没等她迈步, 那醉汉就踉跄着晃了晃身子,正好堵死了她的去路。

眼看对方的脏手又要伸过来, 江芙诗哪还敢耽搁,转身就往巷子更深处跑, 只盼着能快点甩开这麻烦。

巷子两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酒桶和货箱,情急之下,她瞧见几个垒在一起的空酒桶间有一道狭窄缝隙,也顾不上体面,侧身便钻了进去,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屏住呼吸,想着等那醉汉寻不见人离开了再出去。

结果那醉汉竟如此不依不饶, 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酒桶,嘴里还嘟囔着:“跑……跑哪儿去了?小娘子别躲了,爷又不会吃了你……”

江芙诗蜷缩在酒桶缝隙里,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耳边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只粗糙的手忽然搭上了她藏身酒桶的边缘。

“啊!”她下意识想要惊呼,反应过来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将后续所有的惊叫死死按回喉咙深处,只余下一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眸。

那只欲掀开酒桶的手腕,被另一只骨节分明、带着黑色护腕的大手死死钳住。下一秒,醉汉杀猪般的惨嚎划破夜空,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遮挡在她面前的空酒桶被轻轻移开,清冷的月光流淌而入,映出来人修长挺拔的身影。

是湛霄。

江芙诗猛地抬头,看到湛霄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也泛酸,方才的恐惧与委屈马上翻涌上来,让她连话都说不完整,哽咽着唤了句。

“湛霄……”

她还以为,是那些醉鬼找到她了。

“没事了。”他朝她伸出手。

男人掌心宽厚而干燥,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异常温暖。甫一握住,那坚定的力道便让江芙诗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

他的手指稳稳地包裹住她微颤的指尖,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顺着相触的皮肤缓缓传递过来,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小心地将她从酒桶的缝隙中搀扶出来。

待她站定,湛霄后退半步,维持着恭敬却疏离的姿态,声音低沉:“殿下以后,莫要再这般无故玩失踪了。”

他这话,明显是知道自己刚才是故意试探他,江芙诗有点难为情,吸了吸鼻子后,又被她找到了好借口。

“不试试你,怎知在这等危机时刻,你能不能真有本事护本宫周全?”

湛霄沉默地盯着她,江芙诗不甘示弱地回望,却在摇曳的月色里,似乎瞥见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现在,”他缓缓开口,“殿下试出来了?”

江芙诗嘴硬道:“勉勉强强。”

两人一前一后从巷子里出来,与正焦急寻找的青黛三人汇合。

她们个个脸色发白,都快急哭了——方才公主给她们每人分别派了差事将她们支开,谁承想一转眼的功夫殿下就不见了踪影。

“殿下您去哪儿了?真是吓坏奴婢了!”青黛快步上前,声音还带着哭腔,“您这衣裳怎么脏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江芙诗借着整理微乱的鬓发掩饰心虚,轻描淡写道:“无事,方才人多,不小心被挤到一旁,沾了些灰而已。”

经此一遭,江芙诗也失了继续游玩的兴致。主仆几人又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略走了走,买了些精巧的吃食和小玩意,便登车返回公主府了。

马车刚在府门口停稳,便见灯笼摇曳的光晕下立着一位面目姣好的男子。

定睛一看,江芙诗认出,是在长公主府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面首。

男子自称“慕云”,平日专为长公主打理些私密事务,江芙诗心知必有要事,便不动声色地将他请进内堂。

许是面首做久了,慕云的体态动作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柔媚风流体态,说话时眼波流转,身子也越靠越近。

江芙诗正仔细听着他带来的消息,侍立一旁的湛霄却冷不丁上前,隔在两人之间。

慕云身子一僵,脸上的柔媚笑意瞬间淡了大半,随即眼尾一挑,带着几分嗔怪与挑衅,轻飘飘地瞥了湛霄一眼,却在对上那双冰冷无波的眸子时,心头莫名一悸,终究是没敢再上前,只悻悻地用绢帕掩了掩唇角。

江芙诗拧眉道:“你的意思是,玉瑶将那群苗疆人秘密收为己用了?”

慕云点点头,又道:“正是。人如今就藏在西郊的一处别院里,由玉瑶公主的心腹看守着。”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冒昧问问,玉荷殿下是否出身于汴港?”

江芙诗眸光一凝,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何有此一问?”

慕云说:“我们的人探查到,皇后派出了精干人马前往汴港。具体查证何事尚不明确,但结合方向与殿下您的背景,大概率是去查您流落民间时的底细了。”

江芙诗闻言大惊失色,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四肢瞬间冰凉,整个人怔在座位上。

“殿下?殿下?”慕云唤道。

江芙诗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随即招青黛准备笔墨。

“有劳慕云公子稍等片刻,本宫需亲笔修书一封,望你务必当面交予长公主殿下。”

与此同时,凤仪宫。

皇后听了探子的情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撂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真是那个贱人!”她凤目圆睁,胸口气得剧烈起伏,“本宫真是小看她了!医毒双绝,针灸圣手……原来瑶儿莫名的病症,曹彰久治不愈的怪疾,都源自于她!”

玉瑶在一旁听得此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姣好的面容都扭曲了,“什么痒症,什么梦魇,原来都是她搞的鬼!”

她此刻才将过往种种不适与玉荷联系在一起,恨意更添三分。

“母后,”她扯着皇后的衣袖,语气狠戾,“女儿现在就带人冲进公主府,将她碎尸万段!”

虽在气头上,但皇后尚存一丝理智,她按住女儿的手,沉声道:“那贱胚子今时不同往日,身边那个侍卫武功深不可测,连三皇子的亲卫统领卞晨都不是他的对手。你如今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得知玉荷找来这么厉害的帮手时,她其实私下派了不少人去查这个人的底细。

本以为能查出他是哪家势力的暗线,或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结果查来查去,此人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只说是镖局出身,走南闯北练出了一身功夫。

玉瑶咬着唇,还是不服气:“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她给我下毒,让女儿受尽折磨,现在身上还留有去不掉的疤痕!”

“这样的痛苦,我要让玉荷十倍奉还,让她生不如死!”

皇后眸中寒光闪烁,摆了摆手:“上回皇陵一事,收尾得太过仓促,现场留下的痕迹虽清理了,但陛下心思缜密,未必没看出端倪。这时候再对玉荷下手,若再出半点差错……”

对了,”皇后又厉声吩咐,“这事先瞒下来,暂不知会靖国公府,免得父亲大人一时忌恨乱了方寸。现在,还不是对玉荷下手的最佳时机。”

她转向玉瑶,语气凝重:“你近日也需收敛性子,不仅不能动手,还要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若让玉荷察觉我们已经知情,她必有防备,再想动手就难了。”

玉瑶虽心有不甘,但在皇后凌厉的目光下,终究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女儿知道了。”

就在皇后苦思破局之策时,前朝传来战事吃紧的消息。

穹勒族攻势凶猛,北朔关连连告急。

皇后在凤仪宫中听着前线的急报,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

忽然一个绝妙的计策浮上心头。

她当即前往面圣,以情真意切的姿态向皇帝进言:“陛下,北境战事吃紧,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臣妾愿率领后宫嫔妃与皇室女眷,前往皇家寺院斋戒三日,为国祈福,愿边疆战事早日平息,将士凯旋。”

为国祈福本是常例,加之战事当前,皇帝正需此举安定民心,并未多问便准了。于是乎,一行皇家女眷便依制前往京郊的皇家寺院。

皇家寺院位于京城以西三十里的灵觉山,寺宇庄严,松柏环绕,是历代皇室祈福的清静之地。

江芙诗被安排住在寺院东侧的“清音阁”,与玉瑶的院子仅一墙之隔。

寺院的住持双手合十,对着她恭敬说道:“公主殿下,此次皇家祈福为女眷专场,寺内清净之地,烦请男士暂且在山门外的客舍等候,待祈福仪式结束后再入内伴驾。”

江芙诗便让湛霄依礼退至外院等候。

这一整个灵觉山寺院内院,此刻居住的都是皇家女眷,确实不见任何男丁身影。

祈福的第一天,她跟着所有人一起祈福,入夜,便回清音阁歇息。

夤夜。寺内的钟声早已歇了,大多数院落都熄了灯,唯有皇后住的“静思院”还亮着烛火。

皇后正坐在软榻上喝茶,玉瑶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期待:“母后,您让孙嬷嬷去安排的事,都妥当了吗?那玉荷住的清音阁,真的好动手?”

刚巧孙嬷嬷也从外间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寺院的简易地图,躬身回话:“老奴都准备好了。佛堂四周的灭火水桶已经悄悄换了空桶,那湛霄也被支开住在山门外的客舍。”

听闻此言,皇后放下了杯子,将计划细细道与玉瑶。

她是打算在祈福最后一夜纵火,将玉荷活活烧死在佛堂。届时皇上问起,便说玉荷感念边境将士艰辛,甘愿自焚献国,以自身性命为战事祈福。

且‘自焚’时,寺里上下僧众都亲眼所见,众口一词,即便后续陛下派人严查,也绝查不到她们母女头上。

玉瑶眼睛发亮,唇角勾起笑意,脑中浮现出玉荷在火中痛苦挣扎的模样。

祈福第二天,江芙诗依旧平静地参与所有仪式。

到了第三天,她照常完成晚课,返回清音阁歇息。

夜深人静。

窗外的黑影观察了半刻,见屋内烛火渐弱,床上似乎有人安睡,便使了个眼色给同伴,随即趁着夜色悄无声息闯了进去,用浸了迷药的帕子一把捂住床上人的嘴巴,连拖带拽地地裹着被子扛了出去。

山中寒冷,夜色深浓,风刮过松林呜呜作响,不多时开始下起纷纷扬扬的雪花,细小的雪粒落在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那黑影将人扔入佛堂后,迅速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早已堆好的干松枝。

松枝被提前浇过灯油,遇火就燃,火光在雪夜中缓缓亮起,过了好一会才蔓延到佛堂的木柱上,火舌渐渐舔舐着房梁。

直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才有人惊声叫喊:“走水了!佛堂走水了!快救火啊!”

静思院中的皇后听到外面混乱的脚步声,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旁边的孙嬷嬷适时上前,语气带着谄媚:“想那玉荷现在被困在佛堂里,这么大的火,又没灭火桶,想必再没有这么好的命,能从里面逃出来了。”

皇后冷哼一声:“小贱胚子,把命丢在佛堂里,还能落个“为国祈福”的虚名,算便宜她了!”

孙嬷嬷道:“娘娘仁厚。”

又是等了许久,直到外面的哭喊声和救火声渐渐弱了些,皇后才慢悠悠地起身,理了理衣摆出门,装模作样地拦住一个慌慌张张跑过的小尼师,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佛堂里可有其他人?”

小尼师哭丧着脸:“有、有人、听说都烧的不成人形了……”

皇后缓步来到佛堂,只见佛堂已经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还冒着青烟,雪落在火烬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按照事先编好的话说:“玉荷公主自焚献国,用自身性命为边境战事祈福”,却听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令她惊悚的声音:

“这佛堂怎么会突然走水?”

皇后猛地回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

来人竟是本应烧死在佛堂的玉荷!

此时此刻,玉荷就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穿着常服,头发整齐,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沾到,毫发无伤。

皇后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在佛堂里吗?”

江芙诗恍若无辜:“母后,您在说什么呀?儿臣住在清音阁,又不是歇在佛堂过夜。”

她盯着皇后看,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母后莫不是被这火灾吓着了,心神不宁?要不然让寺中师太熬碗安神汤?”

正说着,那厢从佛堂里抬出一个人。

那人浑身焦黑,头发被烧得卷曲,脸上还沾着灰烬,僧侣上前探了探鼻息,发现尚有呼吸,仔细辨认了片刻,随即大惊失色地呼喊道:“是玉瑶公主!是玉瑶公主啊!”

听到“玉瑶公主”四个字,皇后的脑子“嗡”的一声,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抓住僧侣的衣袖,声音嘶哑:“你说什么?那是瑶儿?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在里面!”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冷静些!”僧侣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急声劝道,“公主还有气息,得赶紧让太医诊治,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皇后不可置信地朝被抬在门板上的人看了眼,尽管那人面目全非,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半块未被完全焚毁的蟠龙玉佩,正是她亲手为玉瑶系上的生辰礼。

竟真是她的瑶儿!

“啊——瑶儿,我的瑶儿!”她发出惊天呐喊,随即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孙嬷嬷扑到皇后身边,抱着她的身体哭喊,手忙脚乱地掐她的人中,周围的宫女也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想将皇后扶起来。

混乱中,有人跑去传信请太医,有人守着皇后和玉瑶,佛堂前的雪地里,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江芙诗漠然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随即转身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清音阁。

推开门,却见江羽已经坐在桌前,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淡笑道:“你这招‘偷梁换柱’,倒是做得干净利落。皇后机关算尽,到头来烧的是自己的女儿,也算是报应。”

江芙诗朝她施了一礼:“多谢姑姑帮忙,若不是您让寺里的人配合,玉荷也没办法顺利将玉瑶换进佛堂。”

自从得知玉瑶安排探子在她身边跟着之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表演。

表演自己中计,表演自己不设防,终于引蛇出洞,等到了她们动手的这一刻。

她猜到皇后会对她下手,因为皇后去查了她的底细,知道从前这些莫名其妙的病都是她所为,以皇后的性格,她能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直不下手。

所以将计就计,先是利用长公主的耳目,观察到寺院里灭火水桶被换等细微变化,而后在皇后行动之前,抢先派人迷晕了玉瑶,将她调换到清音阁。所以被投入火海的,自然是玉瑶本人。

江羽问道:“玉瑶情况如何?”

“尚有一气。”

轻轻吹开茶沫,江羽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那也足够了。皇后视女如命,此事定让她心脉大损,痛不欲生。”

“而且这事还是皇后‘亲手’策划并执行的,任她想栽赃给我们都无处下口,只能自食苦果。”

“你这招,可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江芙诗无奈一笑:“自保罢了。”

江羽又说:“经此一役,皇后势力必受重创,不过皇后的背后还有曹家。”

江芙诗眸光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事已至此,已无转圜余地。侄女唯有继续向前,将他们连根拔起,方能有一线生机。”

……

当夜,皇后又哭又闹,状若疯魔,惊动了整个寺院。所有留宿的妃嫔皆被唤去静思院劝慰,江芙诗也跟着去了,不过略站片刻,全了个礼数便回。

回到清音阁,江芙诗被那厢隐隐传来的哭声吵得辗转难眠,正拥被坐在榻上,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

她心下诧异,寺中规矩森严,分明不许男子踏入内院,不由蹙眉低问:“你怎地进来了?”

湛霄立于阶下,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山寺刚经变故,守卫混乱。属下放心不下,特来确认殿下是否无恙。”

他披着那件玄色大氅,身形在雪夜中显得愈发挺拔伟岸。

江芙诗望着他,心头莫名一安,长吁一气。

“暂且无事。”

语罢,又想起他寒毒发作时的模样,不由轻声问道:“你体内的寒症……近日可还发作?”

“劳殿下挂心,无妨。”

“那就好。”近来风波不断,她实在无暇翻阅医典,江芙诗幽幽叹气:“虽一时无根治之法,但本宫定会为你寻个缓解之道。”

湛霄闻言,反应平淡,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波澜,他说:“殿下不必为属下费心。”

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吹入廊下,江芙诗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衫。

湛霄的话音顿了顿,侧身半步挡住了那道风口。他没有再看她,转而投向深沉的雪夜:“雪夜风大,殿下早些歇息。”

江芙诗微微颔首,扫了眼他的肩上落雪:“嗯……”

眼见他要走,她唤住了他:“天无绝人之路,纵使真有命悬一线那日,本宫也定会将你从阎王手中夺回。”

背对着她的男人脚步微滞,未再言语,只默然向她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玄色身影悄然没入纷飞的雪幕之中。

第37章 第 37 章 江芙诗对湛霄说:“把上……

玉瑶在太医的连夜救治下暂时稳住了伤势, 虽然勉强捡回一条命,但全身烧伤面积过半,尤其是脸和手臂, 皮肤溃烂不堪,容貌尽毁,连太医都私下说,就算痊愈,也再难恢复往日模样。

皇后又哭又闹,在玉瑶的床前哭到神志不清, 可哭到极致,反而清醒了几分。

她心里门儿清, 这事不经查,每一样都能牵扯出自己,到头来只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瞧见玉瑶如今奄奄一息的状态, 她心疼得肝颤, 却只能咬着牙让人往御前报:玉瑶公主感念边境将士艰辛,甘愿于佛前焚身祈福, 虽未殒命,却也身受重伤, 望陛下垂怜。

皇帝闻奏,既惊且叹,下旨厚赏以示抚慰。皇后接过赏赐,回宫后便因伤心过度与这番违心的煎熬,彻底病倒了。

……

得益于江芙诗炼制的生肌散,娄冰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说话了。

这日江芙诗前来探望,娄冰菱正在院中慢慢散步。玉瑶自焚一事轰动京城, 连她这卧病在闺中的人也知晓了,刚关切地问了两句,江芙诗便垂下了眼眸。

“说到底,这事怪我。”江芙诗神色哀伤,“她本是想给我下蛊,阴差阳错却害了你。”

听见她这么说,又联想到玉瑶蹊跷的“自焚”,娄冰菱顿时明白过半——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玉荷殿下为她讨回的公道。

她当即抓住江芙诗的手,眼中满是担忧:“殿下为了我,如此与皇后一党不死不休,只怕她们日后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即便没有你的事,本宫与她们,也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江芙诗牵着她在廊中坐下,娄冰菱眼中泛起泪光,“那日后,冰菱便与殿下共进退。”

飞雪在屋檐下簌簌落下,几片雪花被风卷着飘进廊内,落在两人衣摆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有件事,本宫一直未曾告诉你……”江芙诗顿了顿,终是将自己精通医毒之术的事坦然相告,末了郑重叮嘱:“日后若再察觉身体有异,切莫独自硬撑,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不料,娄冰菱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了然地微微一笑:“其实冰凌早已猜到几分。只是殿下不说,冰凌便从不追问,殿下做事,自有殿下的道理。”

二人又在廊下说了会儿体己话,见天色不早,江芙诗才起驾回府。坐在轿辇上,她依旧捧着一卷医书,就着窗边透入的天光细细研读。

翻遍了手中能找到的医典,倒真让她找着一个名为‘赤阳融雪’的古方,或许能缓解湛霄的寒毒之苦。但此法子极为凶险,需以至阳至烈的药力强行冲击经脉,稍有不慎便可能适得其反,令寒毒加剧。

回到府中,她立刻提笔修书,将所需的一应珍稀药材仔细列出,遣心腹之人速速送往长公主的玉澜苑,恳请相助。

信才送去,玉澜苑那厢便有了回音。不出几日,一个贴着封条的锦盒便送到了江芙诗手中,里面正是她所列的全部药材,品质皆为上乘。

尤其是那赤阳藤,通体赤红如血,触手温润,隐隐散发着燥热之气,正是年份极足的上品。

她吩咐蓉蓉,把赤阳藤仔细切碎备用,让厨房那边用最大的锅灶烧上满满几锅热水。接着,又让下人立刻收拾出暖阁,准备数个烤火的铜盆,在屋内四角堆满银丝炭,务必保证室温炽热如盛夏。

随后,她亲自将其他几味辅药按古方顺序投入药钵研磨,又备好金针、汗巾、清水等一应物品。

忙完这一切,她将湛霄喊了进来。

“把上衣脱掉。”

湛霄身形明显一僵,向来平静的眸子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定定地看向她。

江芙诗低头整理着金针,半响没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他,却见他仍立在原地,唇线紧抿。

“殿下身份尊贵,何必为属下……做到如此地步。”

金针在烛火上缓缓燎过,江芙诗眼也未抬,“本宫行事,只问该不该,不分贵与贱。你既是本宫的人,我自当尽力。”

“脱衣吧。”她语气转为不容置喙,“药材皆是本宫从长公主处求来的珍品,莫要浪费了这番苦心。”

见他仍是不动,江芙诗终是抬眼望向他,放缓了声音:“此法名为‘赤阳融雪’,虽不能根除寒毒,但能缓解蚀骨之痛,可令你好受些。本宫不愿见你每次发作都那般煎熬,更不愿见你日渐被寒毒损耗生机。”

说罢,她背过身,刻意放缓了呼吸,留出时间让他更衣。

“赤阳融雪”之法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否则寒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她来到门口,对着守在外面的柳梓低声吩咐:“接下来的六个时辰,务必守好暖阁,任何人不得惊扰。”

交代完毕,返回暖阁时,湛霄已脱下上衣,精壮的上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疤,旧伤叠着新伤,触目惊心。

江芙诗匆匆扫了眼,双腮瞬间泛红,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是被室内的热气熏得,强作镇定地吩咐:“你坐于浴桶中,一会儿本宫会将药汁倒入,切记不要随意挪动。”

那浴桶是特意改过的样式,桶底灌满药汤,最底下预留了通风口,下方早已架好银丝炭生火,能始终保持桶中药汤温度。待湛霄坐定后,炽热的药汤蒸汽会慢慢弥漫开来,逐渐打开他全身的毛孔,让药力顺着毛孔渗入经脉。

握着盛着赤阳藤药汁的陶壶走近,江芙诗用指尖先在桶沿试了试温度,才缓缓将药汁淋入桶中,白雾瞬间腾起,辛辣的暖意裹着药香漫过桶沿,先是轻轻拂过湛霄的手臂,又慢慢往上攀,顺着脖颈绕到耳后,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热起来,水汽很快将他额前的黑发打湿。

拿起备好的银针,江芙诗定了定神,“接下来本宫会在你背上行针,过程会有些许刺痛,若实在难忍……”

“无妨。”湛霄打断她,“殿下尽管施为。”

第一针落在至阳穴。

湛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宽阔的背脊骤然泛起薄汗,让俯身调整银针角度的江芙诗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奔流的抵抗。

那是他体内盘踞的寒毒在疯狂反扑。

她不敢怠慢,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精准刺入神道、灵台二穴。汗水顺着她额角滑落,她却无暇擦拭。

当第五针刺入筋缩穴时,湛霄终于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背上几处大穴周围,竟开始凝结出细密的白色冰晶。

江芙诗心头一紧。

这正是古籍中记载的“寒毒外显”之兆。

“再忍一忍。”她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手法却愈发迅疾。当第九针落在悬枢穴时,异变陡生。

湛霄猛地向前一倾,吐出一口暗紫色的淤血。那血液落在桶沿,竟发出“滋滋”轻响,瞬间凝结成冰。

几乎是同时,江芙诗迅速取出最后一根金针,精准刺入他颈后的大椎穴。这一针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他周身毛孔竟渗出细密的黑色血珠,触之冰寒刺骨。

她立即取出备好的药酒,倒在棉布上,轻轻擦拭他背上的污血。当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俱是一颤。

接下来,还剩最后一步了。

江芙诗稳住微颤的指尖,小心捻转着拔出背上的银针,眼中满是担忧:“你需在桶中静坐满六个时辰,让药力彻底化开。时辰未到,绝不可起身运功,否则寒毒反噬,前功尽弃,切记!”

与此同时,另一边。

皇后伤心过度,缠绵病榻数日后,终于神志清醒了些。靖国公府闻讯,由曹老夫人携长媳王氏递牌子入宫探视。

凤仪宫内,皇后床前,曹老夫人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老泪纵横。

“娘娘,我苦命的儿啊……”她看着皇后憔悴的容颜,心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氏也在一旁默默垂泪,用帕子不住地拭着眼角。

皇后见到母亲,多日的委屈与悲痛尽数涌上心头,伏在母亲怀中失声痛哭。

“母亲……母亲……”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玉瑶她……她的脸……全毁了!往后可怎么办啊!”

曹老夫人连连叹气,拍着皇后的背安抚:“我的儿,娘知道你心里苦,瑶儿是娘看着长大的,娘这心也跟刀绞似的,可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挺住啊!”

她语气带着万分急切与郑重:“娘娘,勿要再伤心了,身子要紧,你在,瑶儿和三皇子就还有指望。你在,我们曹家在宫里就还有主心骨,曹家的荣光,还指着您在宫里撑着,您要是垮了,瑶儿和三皇子可怎么办?那起子小人更要得意了!”

皇后哭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死死抓住曹老夫人的手腕:“玉荷,都是玉荷,都是那个贱人!”

她尖声怒骂着,“母亲,曹彰并非染病,而是被人所害!是玉荷,是那个贱人下的毒手!”

“什么!”曹老夫人与王氏俱是浑身一震,面露骇然。

“千真万确!”皇后咬着牙,气息不稳却语速极快,“那苗人乌垠亲口断定,曹彰是中了名为‘天青枯荣粉’的奇毒,本宫派人去查了,那贱人流落民间时,跟着个江湖郎中学了不止医术,还有这些阴毒手段,是她,一定是她!”

曹老夫人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想起曹彰之前说过,他曾在街头与玉荷公主起过争执,还被对方暗算了一把,当时只当是小冲突,想必就是因为这件事,那丫头才怀恨在心,对彰儿下了毒!

“反了!真是反了!”曹老夫人怒不可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竟敢屡次三番算计到我曹家头上,伤我孙儿,害我外孙女,此仇不共戴天!”

“那玉荷看着柔弱,心思竟如此狠毒!”王氏捂嘴惊呼,想起曹彰如今形销骨立、仅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的模样,更是悲从中来。她转向皇后,急切道:“娘娘,她今日敢对彰儿、对瑶妹妹下手,明日就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皇后喘着气,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是本宫错了,本宫当初就不该容她回宫,本以为是个可以拿捏的,不想竟是条毒蛇。”

她死死攥住曹老夫人的衣袖,“母亲,嫂嫂,你们一定要帮本宫……帮本宫除了这个祸害……”

话还没说完,皇后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吓得孙嬷嬷赶紧找太医,曹老夫人等人见状,也不敢再多留,只得连忙告退。

张太医匆匆赶来,给皇后施针、喂药,折腾了半刻钟,皇后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不消片刻,三皇子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前。

瞧见儿子来了,皇后灰败的神色总算好了一丝。

现在玉瑶已经废了,她在宫中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个儿子,三皇子若是倒了,她在后宫便再无立足之地。

三皇子握着皇后的手,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担忧:“母后,您身子好些了吗?儿臣听说您又咳得厉害。”

皇后摇了摇头,紧紧攥着他的手:“你一定要……一定要为你皇姐报仇啊,肯定是玉荷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把玉瑶给害了的。”

“母后放心。”三皇子目光阴鸷,沉声应道,“儿臣心中有数,绝不会让皇姐白白受苦。”

……

曹老夫人返回靖国公府,当即把宫中听闻的一切告诉了靖国公,一同在场的,还有曹彰的哥哥曹锐。

与曹彰的游手好闲不同,曹锐是在京畿大营任职的昭武校尉,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带队巡边,此刻才刚赶回京城。

之前他就收到家里的信,知道弟弟一事,原以为是得了什么怪病,没想到竟是遭人蓄意投毒所害。

“我儿才弱冠之年,就被那毒妇害得缠绵病榻、形同废人,”王氏掩面痛哭,“这让我往后可怎么活啊!”

曹老夫人亦是满面悲愤,重重一顿拐杖:“那玉荷大小是个公主,就算是民间找回来的,也挂着皇家名号。如今仅凭皇后娘娘在宫里周旋,咱们曹家若是贸然动手,如何能占得先机?万一落了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反而会连累全家。”

靖国公也面色铁青,负手在厅中来回踱步,沉吟不语。

一时间,厅内只余王氏压抑的啜泣声,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岂有此理!”曹锐拍案而起,坚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碎纹。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字字皆从齿缝间迸出:

“不过是个民间找回来的野种,竟敢欺我曹家至此!伤我弟,害我玉瑶表妹,此仇不报,我曹锐誓不为人!”

他转身便朝外走,周身杀气凛然。靖国公沉声喝问:“你要去何处?”

“去公主府!”曹锐头也不回,一把抓起立在门边的长刀,“今夜便要那毒妇血债血偿!”

“给我站住!”靖国公厉声喝止,“你可知那玉荷身边得了个厉害帮手?今年迎冬典上,此人竟一招就打败了三皇子的亲卫统领卞晨,你如此贸然前去,万一……”

曹锐冷嗤一声,回身对祖父抱拳行礼,脸上尽是轻蔑与狂傲:

“祖父何必长他人志气,卞晨之流,不过是京城里养尊处优的花架子。锐儿在边关巡防,刀口舔血,杀的都是真鞑子!”

他“铮”地一声将长刀半拔出鞘,寒光映着他狠戾的眉眼,“饶他有几分武功,但在孙儿这口染血刀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

雪夜冷寂,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坠落,将朱红廊柱与青灰飞檐染成一片素白。江芙诗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微感酸涩的眉心,看了眼滴漏,还有一刻钟就满六个时辰了。

她起身来到暖阁,轻轻推门,内里雾气弥漫,浓重的药味与炭火气交织,闷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湛霄双目紧闭,眉峰却不再因痛苦而紧蹙,呼吸平稳,像是沉睡。她放轻动作,借着跳跃的烛火,仔细瞧着他的眉宇。

水汽氤氲中,他面容沉静,更显得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自有一番历经风霜磨砺后、沉静下来的气宇轩昂。几缕墨发被汗水与蒸汽浸湿,贴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

嗯……的确是相当英俊,身材也结实强壮,怪不得府里那些小丫鬟都偷偷来看他。

就是这浑身的旧伤,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怎会年纪轻轻就落得一身疤痕?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要不要研究一下祛疤的方子?

念头刚起,江芙诗便轻轻摇头,眼下还是先解了寒毒要紧。

门外不知怎地忽然嘈杂起来,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紧接着便是金铁交击的锐响,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打倒在地,动静越来越近,连窗棂都隐约能感受到震动,原本安静的庭院瞬间被打破。

江芙诗心头一凛,瞬间皱起眉头,打开一条窗缝往外看去,只见远处人影晃动,雪光与刀光交错闪烁,其余看不清楚。

难道是有什么人闯入府了?

她小心翼翼把窗阖上,隔绝了寒风与喧嚣,回头看了一眼湛霄,确认他未被惊扰,才赶紧走出暖阁,仔细把门锁紧来到前院,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青黛匆匆跑来,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带着颤:“殿下,是曹府的曹小将军,带着人硬闯进来了,柳统领他们正在前面拦着,已经……已经见血了!”

不待江芙诗多想,一道嚣张的男声已破空而来,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瞬间撕裂了公主府的宁静——

“本官接到密报,有穹勒族细作藏匿公主府中!所有人等,原地跪伏受查,违令者——斩!”

江芙诗循声望去,就见一身着戎装的曹锐立在院中积雪之上,身后是一群眼神凶悍、刀剑出鞘的曹府家兵,与公主府侍卫紧张地对峙着。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惊怒,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挡在暖阁门前,纤细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挺得笔直,目光如冰:“曹校尉!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无旨带兵夜闯本宫府邸,视皇家威严于何地?该当何罪!”

“呵!”曹锐冷笑一声,长刀斜指地面。

“末将接到密报,有穹勒族细作潜入公主府,身上携有边防布防图,事关边境安危,末将职责所在,即刻便要入府搜查!若有阻拦,视同通敌!”

江芙诗真是要气笑了,这借口找得可真是冠冕堂皇。

她寸步不让,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好一个‘职责所在’!你口口声声细作,证据何在?密报来源为何?若无真凭实据,便是诬告!本宫看你不是来捉细作,是来寻衅的!”

曹锐不耐烦地挥刀上前一步,杀气腾腾:“少废话!这公主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给本官滚开搜身!阻拦者——杀无赦!”

“本宫在此,”江芙诗眸光森然,周身隐隐散发出不逊于对方的威压,“看谁敢动!”

曹锐眼中凶光毕露,彻底撕下伪装:“那就休怪末将——得罪了!”

“给我搜!”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家兵如饿虎扑食般涌上,与公主府的侍卫立刻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场面瞬间失控。

江芙诗被紫苏和蓉蓉护着连连后退,却仍厉声喝道:“曹锐,你敢!”

曹锐步步紧逼,脸上尽是残忍的得意:“殿下身边这些侍女,也全要绑走细细审问,谁知道细作是不是就藏在她们中间。”

说罢,他就指挥手下去抓扯蓉蓉和青黛。

江芙诗目眦欲裂,正要不顾一切上前阻拦,却见不知从哪儿飞出来一只茶杯,精准地击中曹锐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曹锐手腕猛地一垂,五指不受控地松开,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刀 “哐当” 一声砸在雪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连地面都似震了震。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抹黑色身影自空中翩然落下,衣袂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一脚踹中了曹锐的心窝,直接将他踹的倒飞出去,重重撞上了院中的石灯,呕出一口鲜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身影落地,激起一片碎雪。

来人仅随意披着一件墨色外袍,襟口微敞,露出紧实的胸膛,显是匆忙而至。如墨的长发未束,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映着那张冷峻如霜的脸。

不是湛霄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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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湛霄压向江芙诗的肩膀。……

曹锐在家兵的搀扶下勉强站起, 只觉胸口剧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他呲牙咧嘴地瞪着面前这个坏他好事的男人,皱起眉头, 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只见那人沉默地挡在公主身前,墨色中衣松垮地披着,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汗珠顺着紧实的肌理往下滑落,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微光。分明是刚从浴中仓促而出,连发梢都还滴着水,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千年寒潭,只淡淡一扫, 就让在场的众人心尖一颤。

“湛霄。”

两个字,砸在雪地里,比冰还硬。

曹锐眯起眼, 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不过是一护卫而已, 竟有这般气场,甚至还敢当众对自己动手。

想起祖父叮嘱过的话, 曹锐心头掠过一丝忌惮,可胸口的剧痛与被折辱的怒火很快压过了那点顾虑, 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找死!”他啐出一口血沫,反手夺过身旁家兵的一把钢刀。随即暴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钢刀携着千钧之力朝湛霄当头劈下,刀风凌厉,竟将飘落的雪花都斩成两半!

湛霄手无寸铁,却见他不退反进,足尖轻点地面积雪, 踢起一截被雪压断的枯枝落入掌中。就在钢刀即将临头的瞬间,他手腕微转,枯枝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钢刀力道最弱的刀脊之上!

“铮——”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曹锐只觉一股阴寒霸道的劲力顺着刀身直透臂骨,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钢刀险些再次脱手。他踉跄着连退三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已尽是骇然之色。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眼前之人武功路数诡异狠辣,绝非凡俗护卫,曹锐把持长刀,强忍手臂剧痛,双手重新握紧刀柄,刀尖微微发颤地指向湛霄。

“杀你的人。”湛霄口吻淡淡。

“呵!”曹锐梗着脖子,脸上满是不屑:“杀我?就凭你?”

他可是京畿大营的昭武校尉,眼前之人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侍卫,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况且这里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手握钢刀,竟连对方一根枯枝都敌不过,这要是传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臂骨的酸麻,猛地踏碎脚下积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护卫,看刀!”

钢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刺湛霄心口,这一招他用了十成力道,誓要将对方捅个对穿。

湛霄侧身避开刀锋,足尖在雪地上一旋,身影瞬间绕到曹锐身后,枯枝快如闪电地抵住他后心。

曹锐惊觉不对,想转身回防,却被枯枝上传来的阴寒劲力逼得气血翻涌。他咬牙挥刀往后劈,湛霄却早一步抬脚,踹在他膝弯处——曹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钢刀脱手飞出,插在雪地里嗡嗡作响。

不等他挣扎起身,湛霄已上前一步,枯枝锋利的断口抵住他的脖颈,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只要再进半寸,必喉管洞穿!

曹锐浑身僵直,冷汗立马浸透内衫,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抬眼望去,湛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漂浮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在这时,江芙诗迈出一步,挡在了湛霄身前:“曹校尉,你无旨擅闯公主府、刀伤侍卫在先,我这护卫是自卫反击。你脸上的伤,不过是小小惩戒。本宫不怕明说,此事即便告到御前,那也是你理亏三分!”

曹锐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喉间的枯枝。他今晚前来,不过只是想找个由头闹事立威,并未真想与公主府不死不休,谁知这公主府竟藏着如此厉害的角色,再缠斗下去,自己铁定讨不到半分好处,搞不好还要把命留在这里。

“今夜……算你狠!”他猛地后撤一步脱离枯枝范围,对着家兵嘶声吼道:“我们撤!”

随着曹锐一声令下,曹府家兵狼狈地抬起兵器,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接二连三地慌忙退去,只在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和斑驳血痕。

青黛连忙上前扶住江芙诗微微发颤的手臂,后怕道:“殿下,您没事吧?这帮煞星可算走了……”

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襟,江芙诗急切看向那个伫立在雪中的身影。

只见湛霄朝她迈出一步,墨色中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湿润的发丝贴在英挺的脸颊旁。他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一晃,直直地朝前倒了下来,压向江芙诗的肩膀。

“湛霄!”

江芙诗惊呼一声,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他宽厚的肩膀。浓烈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搂住他的脖颈,只觉得那体温灼热得吓人。

“湛霄?湛霄?”她轻拍他的脸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柳梓见状急忙上前,架起湛霄的胳膊将人扶进内殿。将他安置在榻上后,江芙诗立刻搭上他的腕脉。比起上一次冰封万里般的沉寂,这回的脉象虽仍紊乱虚弱,寒气肆虐,但底子里竟隐隐透出一丝生机,仿佛坚冰下终于有暖流开始涌动。

好在留治的时辰已过,湛霄只是因为刚治疗完就强行运功对敌,导致气血逆行,身体一时撑不住昏厥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她唤来蓉蓉,吩咐她去熬制固本培元的汤药,给湛霄灌下去,待药力化开便能缓过来。

忙完这一切,江芙诗才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细汗。却见紫苏正用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眼神盯着她看。

“怎么了?”

紫苏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与湛护卫在暖阁内待了整整六个时辰,如今他又这般模样出来……这若是传出去,怕是于您的清誉有损……”

今日一整天,侍女们只知道湛护卫和公主在暖阁内,却不知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如今见湛霄衣衫不整地昏迷着被扶出来,公主又这般焦急关切……

江芙诗神色一凛,扫过室内众侍女,声音轻轻却威严十足:“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本宫绝不轻饶。湛护卫是为护主而重伤,尔等当谨记在心。”

闻言,侍女尽数跪下,诚惶诚恐:“奴婢们明白,绝不敢妄议半句。”

青黛端了盆热水进来,打湿毛巾后为湛霄擦拭额角的冷汗,“今晚真是太惊险了,奴婢瞧那曹小将军的架势,分明是要来取人性命,好在湛护卫及时出现,一个人就把他们逼退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凝视着湛霄苍白的侧脸,江芙诗收紧指尖,紧握成拳。青黛说的没错,今夜的曹锐来势汹汹,弄得她这里人仰马翻,只怕是皇后一党已经按捺不住,要对她下死手了。

青黛轻声问她要不要用些宵夜,她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什么也咽不下。

待殿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她颓然跌坐在案前。跳动的烛火将她摇曳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曹锐今夜虽退,可知时又会卷土重来?

哎——

她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床榻之上,湛霄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墨发散开,衬得他剑眉英挺,江芙诗微微低头,凝神细听他那比常人微弱几分的呼吸,又担忧地搭上他的脉。

脉象沉涩,几不可察,内力运转的轨迹透着不寻常的凝实,让江芙诗心下忧虑更甚。

她下意识地抚上他的手臂,指尖掠过那些凹凸起伏的陈年伤疤,新伤旧痕纵横交错,又捏了捏他的指节,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微微蹙眉,未曾留意到底下之人微微颤动的眼睫。

江芙诗疲惫地坐回案前,曹锐不是毛头小子,今夜他突然发难,想必是得了曹家的授意,皇后又因为玉瑶‘自焚’而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

思绪翻腾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终是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她身后,榻上的男人悄然睁开双眼,视线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见她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稳,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后,轻轻拉开了房门。

正在门口守着的青黛和紫苏被开门声惊动,回过头,只见湛霄立于门内,神色虽仍倦怠,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峻。

“殿下睡着了。”

青黛哦了一声,立马回神,迈步进屋,只见公主趴在案上,身上被人披了件玄色的男子外衫,睡得昏沉。

“殿下,殿下?”

被轻声唤醒的江芙诗迷茫地抬起头,第一眼便望向床榻——只见榻上空无一人。紫苏见状轻声回答:“湛护卫方才醒了,特吩咐奴婢们进来的。”

青黛问:“殿下,奴婢扶您去歇息吧?”

“不。”江芙诗站起身,眼神恢复清明,“你们立刻去把本宫药圃里的土全部翻整一遍,将所有药材根茎尽数掩埋,不得留下一丝痕迹。”

说完这话,她又快步走进寝殿内室,将自己这些年备出来的各类药材,分门别类,通通用油纸和布匹仔细包裹好,又让青黛拿来几只箱笼,一股脑装了进去,对她吩咐道:

“天一亮,你就将这车东西送往长公主府上。对外便说,日前本宫身体不适,皇姑亲自前来探望,本宫心中感念。今日特备下一些养身补气的药材与精巧盆景,聊表谢意,望皇姑笑纳。”

话说这头。

曹彰带着一身狼狈回到曹家。

不料靖国公曹嵩竟还未就寝,见他回来,瞧他脸上的挫败与伤痕,似乎并无多少意外。

曹锐神色怯怯,对靖国公躬身行礼:“祖父……”

靖国公鼻哼一声:“吃亏了?”

“是孙儿低估了那女人,”曹锐咬牙道,“没想到她身边竟有如此高手护卫……”

“但就这么放过玉荷,孙儿实在不甘!”

见他犹自愤愤,靖国公拂袖坐下,苍老的脸上掠过狠厉之色:“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害得彰儿卧床不起,又害得玉瑶殿下容颜受损,就连娘娘,如今也忧思过度,卧病在床。此仇不报,我曹家颜面何存?”

听他这么说,曹锐立时明白了什么,眼神一亮:“莫非……祖父已有主意?”

靖国公端起茶盏,冷声道:“且等明日好戏。”

……

翌日。

一道圣旨急宣江芙诗入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她抵达时,靖国公与曹锐已然垂首立在堂下,俨然是下了朝就在此等候。

她敛衣跪下行礼,姿态恭谨:“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却并未第一时间唤她起来,而是问道:“曹校尉奏报,称你阻拦他追查潜入京中的穹勒细作,还纵容护卫伤他,可有此事?”

江芙诗立即抬头,眼中适时流露出惊愕:“父皇明鉴,昨夜曹校尉确实率兵前来,口称追查细作,却拿不出任何凭证,儿臣身为公主,岂能任由外人无凭无据便搜查府邸?”

曹锐却却抢前一步,高声道:“陛下!末将确是为追查细作、保卫边防而至公主府。然公主百般阻挠,其侍卫更是武力相抗,末将不禁怀疑,公主府是否真有不可告人之秘,才如此惧怕搜查!”

江芙诗心头一凛,果然不出她所料,曹家竟反咬一口,将昨夜之事扭曲成她心虚抗法。她定了定神,声音清越:“曹校尉此言差矣。非是本宫阻挠,而是你无旨擅闯、无证拿人。若人人皆可空口指证、随意搜查公主府,天家威严何在,国法纲纪何存?”

这时,靖国公缓缓出列,向皇帝躬身一礼,语气沉痛却字字诛心:“陛下,老臣并非不信公主,只是边防之事关系国本,宁可查错,不可放过。公主若心中坦荡,何妨让曹锐一查,既可证公主清白,亦可安边关将士之心啊。”

江芙诗转向皇帝,目光坚定:“父皇,曹校尉与靖国公口口声声细作,不知人证物证何在?若仅凭一句‘怀疑’便可肆意搜查宗室府邸,今日是儿臣,明日又当是谁?还请父皇明断!”

皇帝沉吟不语,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曹锐见状,心下一横,再度跪倒,声音悲愤:“陛下!臣……还有一事,不得不奏,臣弟曹彰身中奇毒,至今缠绵病榻。而在此之前,曹彰曾与玉荷殿下于街头偶有冲突,之后便一病不起,臣日前得到线索,玉荷殿下从前在民间流落时,曾……曾学过毒术!”

此言一出,江芙诗面色骤然一白。座上的皇帝也明显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他沉声唤道:“玉荷?”

江芙诗立即跪下,声音微颤:“曹公子之病,太医院皆有脉案。若真是中毒,为何当日无人查出?如今时隔已久,曹校尉却凭空臆测,将莫须有之罪强加于儿臣。儿臣在民间是学过几个字,认得几味草药,但这‘医毒双绝’的本事,以及隔着重重宫墙毒害一位国公府公子的能耐,儿臣实在没有。”

她略抬眼帘,目光凛然地扫过曹锐:“况且那日冲突,起因是曹公子在街头强抢民女,儿臣路见不平,出手制止。那民女被儿臣收做奴婢,如今就在府中近前伺候,父皇若不信,大可以召她入宫,一问便知。”

一直沉默的靖国公此刻终于上前一步,他并未看江芙诗,而是向着皇帝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自知孙儿顽劣,或有冲撞公主之处。但他如今形销骨立,生不如死,为人祖父者,实在心如刀割!公主殿下既通晓药理,老臣恳请陛下,能否请公主殿下施以援手,无论能否救治,我曹家都感念恩德……若殿下不愿,老臣……老臣也别无他法了!”

江芙诗闻言,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难以置信,她转向皇帝,眼中已盈满屈辱的泪光:“父皇!靖国公此言,是要坐实儿臣毒害曹公子的罪名吗?”

她再次深深叩首:“儿臣再说一次,太医院脉案为证,儿臣不通医术,更不识毒物!曹公子当日当街强抢民女、与江湖人争执皆是事实,国公府不去追查这些线索,却偏要揪着儿臣在民间为了活命认得的几株野菜苦苦相逼……这究竟是真心想救孙儿,还是非要寻个由头,将这项莫须有的罪名扣死在儿臣头上?”

她抬起泪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父皇亦认为儿臣有嫌疑,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将儿臣禁足宫中,同时派遣三司会同太医院,彻查曹公子病倒前一月内所有饮食往来、接触人事!儿臣愿在宫中静待调查结果,以示清白!”

皇帝沉吟不语,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

“玉荷。”

“儿臣在。”

“既然靖国公疑你,你又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那便遣人去你公主府上看上一看,也好堵住这悠悠众口。”

江芙诗深深叩首:“儿臣遵旨,谢父皇明鉴。”

一旁的曹锐闻言,立刻抱拳,声音洪亮:“末将请命,愿协同办案人员一同前往,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于是乎,浩浩荡荡的搜查队伍便由刑部官员带领,在曹锐及其亲兵的“陪同”下,来到了公主府。

江芙诗一早便被留于宫中,如今府上能做主的,便只剩下……众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在这非常时刻,这位与公主“关系匪浅”的男人,无形中成了公主府的主心骨。

湛霄立于府门正中,身形如岳,挡住了众人去路。

为首的刑部官员上前,向他出示了搜查文书,说明陛下旨意。

曹锐神气上前,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请问是查什么?”湛霄问。

那刑部官员清了清嗓子:“奉旨搜查,凡与边防细作、或曹彰公子中毒一事可能相关之物证,皆在搜查之列。”

只见他们分成几小队,由公主府的下人领着,往各处院落散去。湛霄靠近柳梓,耳语了几句,紧接着柳梓便提刀离开,身影迅速没入廊庑之后。

众人找了许久,一无所获。一队人马过来汇报道:“并无发现,但今日一早,玉荷公主遣人送了一车东西去往长公主府上。”

“速去长公主府核查!”曹锐立刻下令,眼中精光闪闪,自觉抓住了关键,转而对着湛霄冷嘲热讽:“怎么,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急着送到长公主府上藏匿?”

湛霄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未曾听见。

不多时,那被打发前往长公主府的人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红掌印,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曹锐脸色一沉。

那人哭丧着脸:“被、被打出来了……长公主府的人说,说……除非陛下亲下圣旨,否则谁敢惊扰长公主府邸,格杀勿论!长公主还让人传话,那物件只是玉荷殿下送予她的谢礼,若曹家疑心到她头上,她不介意亲自上殿,与靖国公当面对质。”

曹锐气得鼻孔翕张,却也不敢真去触长公主的霉头,毕竟长公主威名赫赫,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他们曹家眼下还不敢与之正面冲突。

他焦躁地环视着井然有序、一无所获的公主府,目光最终落在了后院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又转为阴鸷与狠决。

曹锐猛地转身,朝后院方向喊:“后院还没搜!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仔细地搜,一草一木都不准放过!”

话音未落,他带来的一名亲兵便心领神会,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悄无声息地快步向后院潜去。

湛霄看了他一眼,面色沉静。

曹锐嫉恨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你倒是沉得住气,只是不知,待会儿若真搜出什么来,玉荷公主怕是要被陛下打入天牢,不知她那副常年药养的身子骨,能不能熬得住天牢里的阴冷潮湿。”

“哦,对了,”曹锐志得意满地补充:“我手下儿郎粗鄙,若是搜查时‘不小心’碰坏了公主殿下心爱的珠宝翡翠,或是窗边养的名贵花草,还望公主殿下多担待。毕竟比起‘通敌’的大罪,这点损失算不得什么。”

话音刚落,后院突然传来“锵”的一声兵刃相撞声。

众人闻声转头,快步赶往后院,只见柳梓正持剑与曹锐的亲兵缠斗。

柳梓招式利落,一脚踹在对方膝窝处,亲兵“噗通”跪倒在地,手中短刀也掉落在地,被柳梓上前一步用剑尖抵住了后颈,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第39章 第 39 章 小巧的脸蛋托在掌心,还……

“启禀诸位大人。”柳梓声音洪亮, 高举着一封蜡封完好的信件:“此人行迹鬼祟,并未随大队搜查,反而潜入殿下书房, 正欲将此物塞入书案夹层时,被属下当场擒获!”

曹锐脸色剧变,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怎知他不是在从夹层中取出此物,而非放入?莫非你早已知道此物所在?”

被曹锐倒打一耙, 柳梓气的七窍生烟:“你!血口喷人!属下一直奉命暗中监视所有入府兵丁,亲眼见他鬼鬼祟祟取出此信, 正要塞入!”

说完他看向湛霄,眼中满是焦急与请示,希望他能出面主持公道。

曹锐见状, 心下稍定, 自觉抓住了破绽,语气更显咄咄逼人:“一面之词!谁能作证?我看就是你公主府监守自盗, 意图构陷!”

场面一时僵持。

一直沉默的湛霄,此刻才缓步上前, 他并未看那信件,而是望向随行的刑部官员与内侍。

“大人明鉴。”

“若要自证清白,方法倒也简单。请大人即刻检查此信蜡封是否完好,再比对这名军士十指指甲缝中,可有新沾上的蜡屑。若他是取出信件,蜡封必损,指缝应无痕;若他是欲放入……结果如何,一想便知。”

那亲兵闻言, 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

事关皇室公主的清白,刑部等人不敢怠慢,正准备依言上前查验。

曹锐忽然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那名亲兵,声色俱厉地喝道:“你这背主求荣的狗东西,竟敢利用搜查之名行此构陷之事,败坏公主清誉,离间天家与臣子,留你不得!”

就在曹锐剑尖即将刺下的瞬间,一道凌厉剑气猛地掠至近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拂面,曹锐的佩剑便被一股巧劲击得脱手飞出,“铛啷”一声落在三步之外的地上。

湛霄斜睨他,稳如山岳,“不过是寻常查验,曹校尉何故如此心急?”

“当着刑部诸位大人的面便要动手灭口,曹校尉是想掩盖什么?”

被当众截断,曹锐脸上青红交错。他死死盯着湛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然而,数息之后,他眼中的狂怒竟硬生生压了下去,转而变成一种混杂着耻辱的冷静。

他不再看湛霄,而是猛地转身,对着刑部侍郎重重抱拳,单膝跪地。

“张侍郎!”曹锐大声道:“今日之事,皆是我曹锐御下不严、治军无方所致!这背主之徒虽行径卑劣,但归根结底,是我曹锐的过错!我无颜辩解,更不敢求陛下与公主宽宥!”

说罢,他竟反手抽出身旁另一名亲兵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

“呃啊——!”

一声痛呼,曹锐竟用刀锋在自己的左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官服。

他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却强撑着对侍郎道:“曹锐……自请其罪,甘受军法,此人……交由大人发落,我曹府上下,绝无异议!”

一时间,满场皆惊。

湛霄冷眼旁观,并未再出声。

曹锐用自己的血,瞬间将一场阴谋构陷的大罪,扭转成了部下擅自行动、长官自责请罪的场面,这番偷天换日加“苦肉计”,刑部侍郎看在靖国公的面上,自然也只能顺水推舟。

果不其然,刑部侍郎顺势下令将那名亲兵收押,又“关切”地命人送曹锐去治伤,一场风波就此暂歇。

一场轰轰烈烈的搜查从清晨闹到日暮,最终一无所获地撤退。

一直等在宫中的江芙诗,直到酉时末,天色尽墨,才被皇帝身边的赵全亲自传旨,准许出宫。

她扶着青黛的手踏上轿撵时,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脊上,一片冰凉。

瞧她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青黛担忧地低声道:“殿下?您还好吗?”

江芙诗摇摇头,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车上……可备了替换的衣裳?”

紫苏在一旁闻言,面露难色,小声回道:“入宫时匆忙,未曾准备。”

江芙诗疲惫地向后靠在软垫上闭目歇息,青黛端来温水让她润润喉,又一五一十地说起今日府内发生的事。

“幸好府里有湛护卫在,不然真是太可怕了。”青黛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奴婢瞧着那曹校尉最后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

江芙诗闻言睁开眼,眸底一片疲惫、冰冷。

她想过搜查会出岔子,但没料到曹锐竟如此猖狂狠辣,敢在光天化日下行栽赃灭口之事。幸好湛霄心思缜密、武艺高强,方才护住了府邸周全。

待马车停靠在公主府,江芙诗一路快步返回寝殿,浑身汗湿的衣裳被冷风一吹,如同裹了一层冰甲,激得她微微发颤。

寝殿廊下,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一道身影拉得修长。

见到她归来,湛霄并未多言,抬手将一件狐裘地递到她面前。

江芙诗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抬眸看他。

廊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清那线条冷硬的下颌。青黛接过那件犹带体温的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厚重的狐裘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寒气,暖意缓缓包裹住她,声线因疲惫而沙哑:“今日多得有你周旋。”

“分内之事。”

转入内殿,甫一进门,一股干燥的暖流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外界带回的寒意。

殿内角落的银丝炭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芸香。这妥帖的安排,显然是在她回府前就已有人细心打点好。

换上柔软常服,整理好仪容走出内室,青黛又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姜枣茶,轻声禀道:“殿下,这是湛护卫方才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的,说是给您驱寒暖身。”

接过那温热的白瓷盏,双手捧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湿润了江芙诗微凉的脸颊。她踱步至殿门边,隔着珠帘,能看见那道玄色身影依旧守在外面,正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长公主殿下驾到——”

江芙诗心头一紧,立刻收敛了所有放松的神情,将手中的茶盏交还给青黛,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快步迎了出去。

二人在内厅的暖阁中落座,江羽一脸严肃,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御前对质究竟为何?你与曹家到底有过何种过节?”

事到如今,再隐瞒已是无益,江芙诗微吸一口气,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从曹彰当街强抢民女被自己阻拦,到曹彰怀恨在心,夜袭她落脚的客栈纵火报复,她迫于自保,才使计让曹彰中了天青枯荣粉,致其如今奄奄一息。

“怪不得。”江羽了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曹家这番来势汹汹,本宫瞧着,不太像是为了玉瑶的事出头,毕竟明面上,玉瑶是‘为国自焚’,他们找不到由头发作。原是因曹彰之事,新仇旧恨叠在了一处。”

江芙诗又说起今日曹锐想构陷她,却被湛霄当场识破之事。

江羽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这事不会有下文。刑部侍郎是靖国公引荐的人,不可能真让火烧到曹家。只怕那亲卫,会在牢里莫名其妙死去,最终来个死无对证。”

江芙诗默然点头,深知江羽所言便是现实。

“既然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江羽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静立一旁的湛霄,又转向江芙诗,声音压得极低,“找个机会,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江芙诗一听,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而江羽已经转向湛霄,直接发问:“若你出手,可有把握取得曹锐项上人头?”

“十成把握。”湛霄平静看她,话锋一转。

“但是,此非上策。曹锐若在此时暴毙,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殿下所为。皇上即便不动声色,心中也必生芥蒂。届时,殿下将更为被动。”

“况且靖国公府树大根深,此时动曹锐,无异于打草惊蛇。”

“皇姑。”江芙诗拉着江羽的手,语气恳切:“此事万万不可。曹锐若在这当口死了,怕是会引来更多祸事,如今时机未到,尚待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江羽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脸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化作一丝无奈的笑意,“行了,姑姑也就是气头上说说,岂会真这般鲁莽。”

“你也折腾一天了,好好歇息吧。”

刚走出一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江羽问道:“对了。你既然熟识医理,有没有固本培元,重振雄风的方子?姑姑府里那几个不中用的,近来总是精神不济。”

江芙诗一听,脸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湛霄,羞赧地跺脚:“侄女的药是治病救人的,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羽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姑姑还真是行事毫无顾忌,这般私密话题也能随口道出,江芙诗兀自想着,脸上的热意还未完全消退,目光游移到一旁的男人身上。

瞬间,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话题重回脑海。

湛霄的五感远超常人,定然是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了!思及此,她顿感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咳咳……”她假意清了清嗓子:“夜色已深,这里无需伺候了,你且退下吧。”

湛霄闻声,姿态未见丝毫紧绷,反而比平日更松弛三分,只微微侧首。沉静的目光仿佛月下深潭,波澜不惊,却又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微妙的窘态。

“是。”

见他离去,江芙诗才像骤然卸下力气般,在座位上静了静。殿内烛火噼啪,脑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论家世与势力,靖国公府远超她这个没有母族支撑的公主,根基稳固得如同磐石。她不过是个空有封号的孤女,与之对抗,简直螳臂当车。

但现在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曹彰中毒、曹锐记恨,事情已无回旋之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越想越烦,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竟生出几分赌气般的念头。

干脆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下毒毒翻他们算了,省得这般步步惊心。

这个念头让江芙诗心绪稍平,她起身走向寝殿深处,在枕下暗格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玉盒。

先前为防曹家人搜府,府上所有药材与她炼制的那些成品,都已送往长公主府暂存,唯独这“红天芒”,她实在担心有失,冒险留了下来。

红天芒十分难寻,只生于幽僻之地,可遇不可求。据《百草秘录》记载,它是解毒圣药,能克多种奇毒,若再搭配九星花,甚至可以炼制出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灵药。

按理说,若她能寻到九星花,与这红天芒搭配在一起,没准就能彻底化解湛霄体内的寒毒。

但九星花的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只在海拔极高的高山之巅、雪线附近的岩石缝中生长,且十年方能开一次花,花期还只有短短三日。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也没听闻太医院或是内库中有这味药的存品。

连皇宫大内都没有,这天下还能从哪里寻得?

她心里没底,只觉得这希望渺茫得近乎没有。

可湛霄的病情已不宜再拖。

若她判断无误,他寒毒发作的周期大约是每十五日一次,待一段时间后,频率还会加快。他能撑到如今这个地步,想必发作频率早已增加过数次了。

若再找不到解决之法,他大概只剩一年左右的寿命,这已是最保守的估计。若是不保守……

江芙诗不敢再往下想。只要一想到湛霄或许会在某天,如同上次那般毫无征兆地倒在她面前,气息渐渐微弱,身体冰冷,她就心脏发紧,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不怕不怕,现在还有时间,没准能有其他路可以走。她可以每日给湛霄把脉,精准确定他的脉象起伏与寒毒波动,再根据身体反馈一味一味试药,总能找到压制甚至化解的办法。

直到躺下床,她仍在忧心湛霄的病情,精神明明已困倦不堪,身体也疲惫到了极点,思绪却如同绷紧的弦,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看着跳动的烛火,她开始不受控地感到害怕,既担心曹家又会寻衅上门,搅得府中鸡飞狗跳,一时又忍不住去想,湛霄此刻在做什么?

索性披了件外衫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悄悄打开一道缝隙。

飘雪纷飞的庭园中,穿着黑色狐裘的男人正在练剑,招式凌厉又流畅,随着飞舞的雪花起落,仿佛那些雪花不是来自天上,而是被他的剑锋牵引、随他的动作流转。

不知为何,原本惶惶不安的情绪,在见到他背影的那一刻便消散无踪。她无来由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可靠的,无论发生什么,即便是天塌下来,他都能稳稳接住。

依靠在窗边,缩在厚重的衣物里,江芙诗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渐渐沉重。就在她脑袋一歪,即将滑倒的瞬间,庭中练剑的男人已无声掠至身侧,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头。

小巧的脸蛋托在掌心,还没他的巴掌大。湛霄收回目光,将她扶好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为她掖好衣角,又掩上窗户,挡住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江芙诗就这样在窗边睡了一夜。第二日青黛进门时,吓得脸都白了,赶忙上前探她的额头:“殿下!您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天气这般寒冷,您在这里睡着,若是感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江芙诗揉了揉额角,她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睡着,本只是打算看一眼湛霄便回去安寝,谁知……不过,她昨夜睡得极好,周身暖洋洋的,并未觉得寒冷,只将这归功于屋里的暖炉烧得旺。

洗漱后用过早膳,她便又翻开了医书。医书的外封早已被她撕下,换上了《女则》、《列女传》之类的封皮,与其他书籍一同摆放在书房的十余个巨大书架上。如此一来,任谁前来搜查,也绝不会发现这些竟是医书。

她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地试,汤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后来甚至架起一口小铜锅,专心致志地炼丹。

所有熬好的药、炼出的丹,都让湛霄按时服用了。她想通过他服药后的反应,细致观察寒毒的强弱变化,从中找到破解之法。

可每一次,他都是沉默着接过去,仰头喝下或吞下,既不抱怨药的苦味,也不主动说身体有什么感受,连眉峰都很少动一下。既不追问,也不评价。观察不到任何有用的反馈,让她倍感挫败。

临近年关,雪下得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飘落在庭院里,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江芙诗守在咕嘟作响的铜炉旁,看着炉中跳跃的火光,屋子里药香四溢,连她的衣裳、发丝都浸透了这股苦涩的清香。

忽然一道黑压压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挡住了炉火把她映亮的光线。

抬眸一看,是湛霄。

她还以为他如往常一样是来请脉的。这段时日,湛霄除了巡视府邸、检查安防,剩余的时间几乎都在陪着她炼药。

“你先等会儿,今天的药还没好。时辰到了,我自会为你诊脉。”

然而,眼前之人却并未如往常般沉默坐下。他一动不动,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她。

“殿下,没用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必再徒劳了。”

江芙诗握着药匙的手一顿。

他看着她,继续道:“只要属下还用剑,这毒,便一日不会解。”

江芙诗愣住了,过了好久,才怔怔地反问:“……为什么?”

湛霄沉默了片刻。

窗外风雪声簌簌,衬得室内格外寂静。他垂眸看向自己执剑的右手,缓缓将掌心摊开。

“此毒名为‘寒髓蚀脉’。”

“中毒者运功越深,寒毒反噬便越烈。修习的武功越高,毒性扎根便越深。”

他抬起眼,注视江芙诗:“属下的剑道,走的便是至寒至冽的路子。这身修为与寒毒早已同根同生。如同冰与雪,若要化去冰雪,除非烈日当空,将这一身修为也一并化去。”

江芙诗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下意识地攥紧手心,指节发白,“总该有其他办法的。天下之大,未必就没有解决之法……”

湛霄垂眸,移向别处:“殿下若想试,属下自当配合。”

话虽如此,但江芙诗心知肚明。

这不过是一场希望渺茫的挣扎。

一道热意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眼前之人的身影瞬时模糊起来,

她睁着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酸涩得发疼。她清楚地看见湛霄的视线转回,落在她泪湿的脸上,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波动了一下,泛起难以捕捉的涟漪。

然而下一秒,他已偏过头。

“殿下不必为属下费心。”

“什么叫不必费心?我偏要费这个心!”江芙诗吸了吸鼻子,倔强道:“我定要找到能救你的法子。”

……

虽已近年关,可京城上下却无半分喜庆,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景象。晟朝在与穹勒族的战争中遭遇一场大败,损兵折将,边防告急。

消息一出,举朝震动。

朝中主战与主和两派连日来吵得不可开交,如同沸鼎。便在此时,边关再传急报,穹勒族首领敖牧派遣的使者已离京不远,不日便将抵达,名为“谈判”,实为迫降索贡。

晋王府,茶室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三皇子江瑾瑜正跪坐于案前,神情专注地摆弄着茶具。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靖国公在内侍引导下步入室内,对着主位上的外孙恭敬施礼。

“国公请坐。”三皇子并未抬头,只是伸手虚引向对面的席位,靖国公依言端坐,接过他亲自推来的茶盏,低声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召老臣前来,所为何事?”

三皇子这才抬眸:“自是为了外祖父的事。”

靖国公闻言,眼中瞬间盈满厌恶与愤怒:“那玉荷,上回锐儿亲自带人上门,非但没能动她分毫,反倒折了一名心腹,赔上一刀,原以为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想到竟有如此手段和心机。”

“外祖父不必为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本殿倒是有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第40章 第 40 章 他就在那里,看着她盛装……

靖国公精神一振, 身体微微前倾:“殿下请讲。”

“穹勒族的使者,三日后便会抵达京城。此番谈判,和亲与岁贡, 必是敖牧的核心条件。”

“可是,”靖国公犹疑地摸了把胡子,“即便要和亲,玉荷……”

三皇子笑道:“送亲队伍路途遥远,山高水险,若是中途遭遇‘流寇’或‘马匪’, 玉荷公主不幸香消玉殒,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靖国公惊讶一秒, 似乎没料到三皇子会直接道出灭口之策。

三皇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没说完:“本殿知道外祖父想问什么。”他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那玉荷死了, 谁去和亲?”

他放下茶盏, 声音压低:“如果使一出偷天换日之计,将玉荷换成精心培养的自己人呢?”

“此人日后便可潜伏在敖牧身边, 成为我们在穹勒族心脏里的一根钉子。”

靖国公深吸一口气,完全明白了过来。此计若成, 不仅除掉了心腹大患,更为未来铺就了一条通天捷径!

晟朝五位皇子,陛下正值壮年,储位空悬。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形同隐士;四皇子年幼;唯一的劲敌,便是李贵妃所出的五皇子江承宇。

若此计成功,这份来自敌国核心的情报,将是三皇子在朝堂上压倒所有对手的筹码,没准能借这份情报策划一场决定性的胜仗, 从而一举奠定储君之位!

……

今日早朝,金銮殿内的气氛便如同这年关的天气,冰冷而肃杀。

娄太尉与左相等人,言辞激烈:“如今北境虽有小挫,但我军主力未损,各地勤王之师不日即可抵达。只要整军再战,有望收复云朔二州!若就此应了敖牧的苛索,割地赔款,送女求和,我晟朝国格何在,后世史笔如铁,陛下三思!”

翰林院任修撰谢知遥更是出列,声若洪钟,一篇《谏和战疏》洋洋洒洒,字字泣血,将边关将士的牺牲、国朝百年的荣光与屈辱求和的后果剖析得淋漓尽致,一时竟将主和派驳得偃旗息鼓,殿内主战之声大盛。

靖国公见状,知时机已到,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谢修撰忠勇可嘉!然,眼下战事新败,士气低迷,国库空虚乃不争之事实。穹勒族铁骑之凶悍,我等皆已亲见。此时若再启战端,一旦再有闪失,恐非割地赔款所能止,动摇的是我晟朝国本!”

他环视众臣,最终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沉痛却无比清晰地定调:

“穹勒族的意图,已非常明确。他们并非要亡我社稷,而是求财、求利、求天朝上国的颜面。公主和亲,看似屈辱,实则为朝廷争取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待他日兵精粮足,再雪前耻,方为老成谋国之道啊!”

娄太尉当即反驳道:“国公此言差矣!岂有未战先怯,将社稷安危系于女子之身的道理!”

他情绪激动,又提及江芙诗本人,“况且玉荷公主体弱多病,那敖牧又是出了名的残暴之徒,帐中多少侍妾被他折磨致死。只怕玉荷殿下尚未抵达王庭,便已遭摧折。届时,人既没了,盟约亦毁,岂不是人地两失!我晟朝公主,何至于受此折辱啊!”

谢知遥也再次躬身,语气恳切:“陛下,太尉大人所言极是。臣亦听闻玉荷公主仁善,如此贤德,却要送入虎狼之口,于天理人情何容!臣恳请陛下,宁可整兵一战,也莫要行此……徒留千古之憾的屈辱之事。”

三皇子向御座行礼后,恭谨道:“父皇,儿臣以为,娄太尉与谢修撰所言,皆出于忠君爱国之心,拳拳之意,令人动容。”

“然,靖国公所虑,方是江山社稷之重。今日之暂隐锋芒,非为怯懦,实为来日之雷霆一击。若能以此换得数年生聚教训之机,他日重整旗鼓,一举荡平穹勒,方是告慰将士、雪洗国耻之上策。至于皇姐……身为天家女,享万民奉养,于国难之际承担重任,亦是其分内之责。”

龙椅上,皇帝的指尖在扶手上重重敲击了一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他疲惫的目光扫过下方争执不休的臣子,最终缓缓闭上,复又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够了。”

“靖国公所言,乃是老成持国之论。”

“朕意已决,准穹勒和亲之请。着玉荷公主……前往和亲。”

……

圣旨下达到公主府的那天,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的每一寸草木,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凄冷的白。

江芙诗领着府上一干人等,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听御前总管赵全宣读那道决定她命运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玉荷公主,毓质名门……今穹勒求娶,为固两国邦交……特封为永安公主,前往和亲……钦此。”

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江芙诗心里。

她僵跪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温热的眼泪没等她反应,就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冰凉的脸颊往下淌,刚滑到下颌,就被冷风冻成了一道细小的冰痕,硌得皮肤生疼。

那些悬壶济世、逍遥江湖的梦,也像被这寒风卷走似的,从此跟她再无半点干系。

赵全离开许久,雪地上,只余公主府众人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刚留头的小宫女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殿下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话音刚落,小宫女立刻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捂住嘴,但那绝望的情绪已弥漫开来。他们哭的,不仅是主人的远行,更是自身如同飘萍般无所依凭的未来。

谁都知道,穹勒族远在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风俗迥异。

此番一去,便今生今世再难回到故土。况且那可汗敖牧,素来喜好虐打侍妾,多少美人被送入他的金帐,第二日便被裹着草席抬出来。

更可怕的是,敖牧武功高强,是出身马背、杀人如麻的枭雄,殿下此去,与赴死何异?

“殿下,地上凉,起来吧。”青黛带着哭腔的喊话江芙诗的耳边响起,却时近时远,模糊不清。

她恍恍惚惚,眼神空洞地望向地面,直到阴影落下,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映入眼帘,那人的影子黑压压地笼罩在她身上。

“殿下。”他唤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被盈满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觉得他冷硬的轮廓在光影中微微晕开,看不真切。

江芙诗大病一场。

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过了好些天,外面的人脚步匆匆,忙着裁制嫁衣、清点嫁妆,连烛火都似比往常亮了几分,处处透着为婚事张罗的热闹,她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魂魄都随着那日的风雪一同散去了。

她好想逃,想现在就逃。

什么公主,什么荣华富贵,统统不过是一缕云烟,是裹着锦绣的枷锁,最终结局,不过是沦为帝王权术里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是,她身为公主,自幼享万民奉养,肩上担着万民之责。若真一意孤行逃了,穹勒必定借此发难,战事四起,那些无辜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她没得选,从出生在这帝王家那一刻起,就没得选。

终究是她输了。

她与玉瑶相争,让玉瑶容颜尽毁,自己也落得远嫁异域的下场,她们都没有赢,都不过是这深宫旋涡中的牺牲品。

前天娄冰菱来府中探望过她一次,可也只是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滚烫的泪珠落在彼此手背上,濡湿了袖口。

紫苏红着眼圈,端来汤药,轻声服侍:“殿下,勿要再伤心劳神了,身子要紧……”

蓉蓉也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可江芙诗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神空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这一去,府内上下早已物是人非。

柳统领已被提前调任遣散,作为侍卫武官,他绝不会被允许跟随和亲。其余宫人不是被遣散,就是由内务府重新安排去处。

如今,她也只剩眼前这几个贴身的小婢女了。

“本宫远嫁穹勒,今生今世只怕再无机会返回故土。今日,本宫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想留下,自去内务府禀明,本宫……也不强求。”

蓉蓉哭着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殿下!自那日您在街头将奴婢救下,奴婢便发誓,今生今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恩情。不管殿下去哪里,是刀山还是火海,奴婢都誓死相随!”

紫苏与青黛也齐齐跪下,声音虽哽咽,语气却无比坚定:“奴婢们愿誓死追随殿下!”

这厢主仆几人正说着,外间通传长公主到了。

江羽翩翩行至床前,见几个小丫鬟围在床边哭成一团,叹了口气。

“小可怜见的,瞧瞧这满屋子的愁云惨雾。”

“皇姑。”江芙诗哽咽着唤了声,便要下床,江羽拢住她的手。

“行了,好生歇着吧,这些虚礼免了。”

江芙诗微微颔首,却又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就这样静了下来。

“傻孩子,哭有什么用?事已至此,与其陷在愁绪里,不如好好养着身子,穹勒路途遥远,没有好体魄可撑不住。姑姑知道你委屈,放心,姑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去受那罪。”

江羽又坐近了些,声音压低:“到时候和亲队伍出发,本宫会让慕云带着些得力人手,乔装成商队跟在后面,一路暗中照应,以防不测。你别怕,就算是不能明着送你到穹勒,姑姑也用这种法子,算给你送亲了。”

江芙诗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眼眶却更红了。她望着江羽,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姑姑”,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

“不怕。”江羽就势搂过她。

“这世间万事,终究抵不过命运二字。”

“当年本宫没有争的过,如今,连你也逃不过,可见天下事,全凭命运做主,人又能争得过几分?”

江芙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流干了眼泪,心也渐渐冷了,可江羽轻轻抱住她,掌心拍着她的背,那久违的温暖与安稳,不知怎地让她再也绷不住,所有的委屈与恐惧都顺着哭声泄了出来。

她在江羽怀里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渐渐收住,情绪平复些,她才起身叮嘱她好好休息,又吩咐青黛多炖些温补的汤羹,这才带着人离开。

恍惚一下全都安静了下来,能听到窗外雪花簌簌落在青瓦上的轻响,机关明月灯在屋檐下转着圈,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罩子,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江芙诗眨了眨眼,擦干眼角残留的泪痕,想着去庭院里透透气,便披了件披风起身出门。

甫一开门,就见到湛霄立在廊下,黑色身影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她顿了顿,看着他沉默伫立的模样,双眼泛红,终于问出心中憋了许久的话。

“本宫此去凶多吉少,前途未卜,你可愿意追随左右?如若不愿,今晚便自行离去吧,本宫……绝不怪你。”

湛霄的身影在雪夜中纹丝未动,唯有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沉静如旧。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属下职责所在。”

沉默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不会让殿下孤身一人。”

雪花飘洒在江芙诗微红的鼻尖,带来一丝凉意。她望着眼前之人朦朦胧胧的轮廓,心头忽然安定下来。

虽然湛霄一贯神色冷淡,话也说得极少,可她却无理由地觉得,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话,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会说到做到。

公主衣衫单薄,湛霄移开视线望向廊外风雪:“雪大了。”

江芙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漫天飞雪,轻轻点头,转身往屋内走去。

湛霄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她披散的发梢上,偶尔有雪花落在发间,尚未触及青丝便被他袖风带起的微劲悄然拂去。

步入庭园,他仰头看向夜空,细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很快便融成细小的水珠。

忽然,西南方向的夜空亮起一点微光,紧接着便是三声明亮的蓝色烟火,在墨色天幕上炸开,转瞬又归于沉寂。

他眯起了眼。

确认公主寝殿外有侍女值守,巡夜侍卫也正按例巡视,一切如常。

湛霄身形一跃,几个起落间来到了无忧酒馆。

芸娘从二楼雅间掀帘而出,猛然见到茶室内立着一个陌生男人,她狠狠怔住,一时还以为是什么人闯入,刚想唤人,结果仔细一瞧,此人的身形气度与按剑的姿态,分明与寒刃一模一样。

她不确定地唤了句:“寒刃?”

待那人转过头,看清了他的样子,芸娘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褪去面具后的面容比京中贵公子还要出挑。只是那眉眼间凝着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三分,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寒刃竟然摘掉了面具?要知道这些年他往来酒馆,哪怕是独处,也从没摘下过脸上的面具。

仔细瞧,今日的他似乎有些不同。那冰冷的表象下,似乎正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她甚至觉得他在难过——可那张脸上,分明依旧冷清,不见波澜。

芸娘笑着迎上去:“你擂台入选公主府一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各家都在议论,说玉荷公主得了个武功深不可测的贴身护卫。连我都没想到,此事竟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寒刃竟然会为了那玉荷公主摘下面具。

她忍不住盯着眼前之人看了又看,确认自己不是出现幻觉。

湛霄直言:“找我何事?”

芸娘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你的任务结束了。”

湛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将密信放在桌上,芸娘又推过一张银票,向湛霄示意:“这是护卫公主的酬金。从此刻起,你无需再保护她了。”

见湛霄迟迟没接,芸娘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点:“玉荷公主不日将前往穹勒和亲,想必你也知道。”

“你接下来的任务,是暗杀穹勒族可汗,敖牧。”

“这是主上新下的天字级任务,且指名要你执行。”芸娘又取出一张面额更大的银票压在原先那张之上,“酬金,黄金千两。”

湛霄眸光一凛:“为何?”

见他难得露出追问的神色,芸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主上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我只需奉命行事便是。”

说着,她走到窗边,望着苍茫夜色,语气转为凝重:

“穹勒族可汗敖牧出身草原第一勇士,虽已年余五十,但一身横练武功登峰造极,非等闲之辈不能近身。放眼整个江湖,除了你之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有把握近他的身、取他的命。”

“况且你现在是玉荷公主的侍卫,她和亲,你自当前去护驾。届时待敖牧松懈,洞房花烛之夜,便是你动手的最佳时机。”

湛霄不说话,眉宇越皱越紧。

“你在想什么?”芸娘很不解,“这个任务对你来说,简直唾手可得。”

湛霄抬眼:“届时,殿下当如何自处?”

芸娘觉得很好笑,她盯着湛霄看:“我真不敢相信这话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寒刃,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不管是什么任务,目标是谁,你从不问缘由,只问时间地点。”

“别忘了你的身份,”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杀手,是主上最锋利的刀。”

“怎么不说话?”芸娘狐疑些许,片刻后,她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诮,“难不成是对玉荷公主动了心?”

湛霄斜睨她一眼,依旧沉默,没人能从他的双眸揣摩出他的心思。

“主上要的是敖牧的命,至于玉荷公主,她的死活,与任务无关。”

“杀掉敖牧,带回他的首级。”

“这是主上的死命令。”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冷了些,寒风透过窗缝钻进茶室,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也映得湛霄眼底的情绪愈发晦暗难辨。

芸娘叹了口气:“其实你我都知,玉荷公主此次和亲,必有去无回。敖牧生性残暴,死在他帐中的女子不知凡几。他若死了,也许对公主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烛火在湛霄的眼底微微跳动,搭在剑柄上的拇指摩挲着冰冷的玉石,一次,两次,节奏平稳得不见波澜,却又比平日慢了几分。

良久——

湛霄说。

“嗯。”

芸娘立即一喜:“任务得手后,酒馆会安排人马在边境接应你返回晟朝。”

她将一张路线图推至他面前,“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敖牧身边守卫森严,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势要将他一击毙命。”

……

从下旨到出嫁,不过十五日时间。

内务府以惊人的效率操办着一切:正式晋封她为“永安公主”,将名讳写入宗谱玉牒,以此抬高她在穹勒的身份。又按制赶制公主仪仗、车辇、绣着金凤的厚重翟衣,以及那满满当当、将要赏赐给穹勒的“陪嫁”。

按照礼制,她须在皇宫正殿拜别帝后,接受百官辞行。

因此,圣旨下达后第十日,江芙诗便从公主府搬回了宫中一处僻静的偏殿。

除了青黛、紫苏和蓉蓉,殿内来来往往的仆从全是内务府指派的生面孔。她们手脚麻利地忙前忙后,江芙诗静静坐着,像一尊被精心打扮的玩偶,任由她们摆布。

出嫁那天,正好是大年初一,一个本该万家团圆、共贺新岁的日子。

寅时未至,她便被扶起梳妆。

里外三层的厚重翟衣压在肩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绣满金凤的广袖垂落,华美而冰冷。九龙四凤冠的重量几乎让她纤细的脖颈难以承受,珠翠流苏在眼前微微晃动,折射着烛光。

在太极殿前,她依着赞礼官的唱和,向御座上的皇帝与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前汉白玉的阶梯长得望不到头,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

当江芙诗终于完成礼仪,缓缓转身,沿着那漫长的阶梯一步步向下走去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阶下送亲队伍的最前方——

他就在那里。

湛霄身着御前侍卫的正式戎装,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晨光熹微中,他正静静地、沉默地,看着她盛装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