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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杀手私奔 纪朝歌 20803 字 2个月前

第26章 第 26 章 务必要坐实玉荷公主私通……

唉。

可惜的是,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这样错过了。

江芙诗仰躺在床,泪水无声滑入鬓角。

是不是她这辈子都无法从这牢笼里逃出去了?

越是这样想, 心情就越发低落,她忍不住闷闷地哭了起来。

公主杂乱的心跳混合着她压抑的抽噎声,清晰地传到藏身于暗处的湛霄耳里。

他不自觉地蹙紧眉头,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公主这般伤心,是为了那个未能相见的情郎?

夜色深沉。

湛霄从公主的寝殿离开,步入密林深处。

一只黑色的猎鹰在空中盘旋数圈后, 精准地俯冲而下。他伸出覆着皮护腕的手臂让其停稳,从鹰腿的铜管中取下一卷小纸条。

展开纸张, 上面是芸娘的笔迹:

「待公主仪仗返京,速来酒馆。新身份已备妥,助你正式潜入公主府。」

……

容不得江芙诗伤春悲秋。

她每日辰时便需起身, 身着素服, 前往供奉昭惠太后神位的享殿,在礼官唱喏与袅袅青烟中, 行三跪九叩大礼。

之后跪坐于蒲团之上,为皇室宗亲抄诵《往生咒》与《平安经》。直至午时, 才可歇息片刻,用过斋饭,下午又需在静室中继续抄写经文,一笔一划,不得有误,直至腕酸指麻,日影西斜。

守陵第六日。

结束这日复一日的枯坐与抄写,江芙诗累到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由青黛与紫苏一左一右搀扶着,方能从蒲团上起身。

傍晚在斋宫用过晚膳,又休息了会,她打算慢慢散步消食。

庭院角落种了许多银杏,深秋时节,金黄的扇形叶片已落了满地,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

江芙诗站在通往偏殿的台阶上,看了看周围,只见暮色四合,巡守的护卫刚交班离去,四下暂时无人。

她忽地心尖一动。

然后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软,假装失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殿下!”

她这举动吓坏了紫苏和青黛,二人脸色煞白,惊呼着冲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江芙诗借着起身的动作,目光急速扫过廊下阴影与檐角高处,查看有没有那人的身影,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任由青黛为她拍去衣裙上的尘土,看了看周围闻声赶来、面露惶恐的侍奉宫人。

难不成,是因为这里有人在场,对方判断她并无危险,所以才按兵不动?

或许是了。

毕竟当时,她可是差一点就被老虎给吃了,若不是这般危急,想必那人根本不会现身。

正思忖着,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殿下,您没事吧?”

江芙诗抬眼一看,是护卫打扮的年轻小伙子,应是皇陵的守备,身着制式盔甲,脸颊却颇为白净俊俏,颇有一丝书卷气,感觉不像是常年在此值守的武夫。

“殿下要小心,这石阶上生了青苔,最是湿滑。”那侍卫接着继续说,便与青黛一左一右,恭敬地送她回了厢房。

虽然只是假装,但摔下去的时候江芙诗还是扭到了脚踝,传来一阵刺痛,蓉蓉急急忙忙地去找药。

而她坐在床沿,心中疑窦更深。

还剩最后一天,皇陵的斋戒便要结束了。

这六天,风平浪静到她几乎不敢相信。皇后竟然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绝非她的风格,平静之下,只怕是蕴含了滔天巨浪。

第七日。

江芙诗照旧完成晨祷与抄经,中午推说昨夜未曾睡好,精神不济。借口想在院中阳光下静心读经,支开了所有侍女。

她独自来到院中。斋宫后院恰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她佯装到溪边俯身想捞取水中卵石,结果不慎落水,整个人瞬间被冰凉的溪水浸透。为求逼真,她还呛了几口溪水,在水中挣扎起来。

“救——救命——咳、咳咳。”

江芙诗用尽力气呼救,尽力将自己的身子往水下沉,双手在溪面上招摇,目光紧锁岸边的树影。

隐在暗处的湛霄看着这一切。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又是公主的试探。

昨日她摔下台阶自己未曾出手,今日……

正犹豫间,一个侍卫的身影却快他一步,毫不犹豫地跃入溪中。

江芙诗愣了愣,怎么来的人是他?

是昨日那个白净的护卫……

难道他就是在暗中保护她的人?

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江芙诗下意识地环臂遮挡,而那侍卫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狼狈的身形。

她有些愠怒。

应当不是他。

那夜,那人将她的外衫脱去,却举止克制,她的中衣安好未有半分逾矩,想必是位正人君子,因为担心她男装被侍女发现无法自圆其说,所以才出此下策。

况且对方武功高强,能徒手搏杀猛虎,看着就比这只会献殷勤的白脸男人强上许多。

很快,青黛等人闻询赶来,急急忙忙将她扶回房中,更衣取暖。

这一浸水,江芙诗是花了大代价的,眼看就要入冬了,气温本就寒凉,寒水侵体,让她马上就发起了高热。

青黛心疼不已,给她拿来了很多被子,把她围在其中,仔细取暖。

江芙诗自信当时演得很成功,可连自己都冻病了,那人却都没有现身。

要么,他已经离去,不在她的身边。

要么,就是此人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到底会是谁。

谁会这样赌上性命地保护她?

她值得这样做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就像在她心上蒙了一层拂不去的迷雾,令她整日心神不宁,日夜想着此事。

“殿下,您好些了吗?”蓉蓉一边为她更换额上的冷帕,一边带着哭腔道:“您要仔细身体,本来守陵的任务就繁重耗神,您现在还染了风寒……”

江芙诗看着她,忽然问道:“这几日,你可曾在本宫身上,或在这房中,嗅到什么不一样的味道?比如说……男子的气息?”

蓉蓉吓了一跳。

“殿下,您、您在说什么啊,什么男子的气息。”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殿下,您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吗?难道是有贼人闯了您的空门?奴婢这就去禀报护卫统领!”

“别!”江芙诗赶忙喊住她:“本宫只是……只是病中胡言罢了,切莫声张,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蓉蓉鼻子如此灵敏,连熏香中混了何种药材都能辨出,却都没有嗅出她身上有半分陌生气息。

那个人……行事竟能如此滴水不漏,不留任何痕迹吗?

蓉蓉长吁一口气。

“您真是吓坏奴婢了。”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殿下尚未婚配,清白名声重于一切啊。”

这个道理江芙诗当然懂。

若是被人知道,她曾被一男子脱了外衣,半夜送回,怕是要么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要么……便只能一根白绫了此残生,以全皇家颜面。

正歇着,紫苏打了毡帘进来,禀报道:“殿下病了,那头皇陵的主事官来说,下午的功课就免了,殿下好生在房内休养便是。”

江芙诗无力地点点头,算是应下。

就这么到了晚上。

过完今晚,明日便可下山,返回公主府了。

望着窗外明月,她心中满是计划落空的怅惘与不甘。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逃出去了。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月亮清辉寂寂,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江芙诗轻叹一声,吹熄了烛火。

最后一晚了,如果皇后真的对她有什么动作,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想了想,临睡前,她拿出银针放到自己枕下最趁手的地方。

银针上浸了麻药,分量不大,但足以让一个人行动变缓。

夜深人静。

斋宫西侧的一扇角门被轻轻推开,几个身着皇陵内侍服饰的人,悄咪咪把院落的门打开,让白脸护卫走了进来。

其中领头那人压低声音说:“公主已经歇下了,按计划进行。”

白脸侍卫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后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小锭金子,迅速塞入怀中,转身朝着公主寝殿的方向潜行而去。

湛霄紧盯这一切,那人说的话,随风飘入他的耳朵——皇后娘娘吩咐,务必要坐实玉荷公主私通之罪。

他立时想上前阻拦,可皇后的人早有准备,已悄无声息地将公主的寝殿暗中围住。

若此刻强行突破,必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将事态推向不可控的方向。

没办法。

湛霄只得强压下出手的冲动,如一道轻烟般掠至屋顶,匍匐好后,揭开一片瓦,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下方。

江芙诗正熟睡。

忽然听见推门声,她还以为是侍女起夜,翻了个身便想继续睡。

可那脚步声却径直来到她的床前。

她似有所感地回过身,竟发现一道黑色人影伫立在自己的床头,且看那人的动作,似乎是想解她的衣带,只是尚未得手。

“啊!”江芙诗惊声尖叫。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那个白脸侍卫!

白脸侍卫立即捂住她的嘴巴,凑在她的耳畔低声威胁:“殿下若不想身败名裂,就乖乖从了我,你我共赴云雨,岂不快乐?”

“唔唔唔——”

江芙诗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右手猛地探向枕下。

她这慌乱挣扎却仍不忘摸向枕下防身之物的模样,全被屋顶暗处的湛霄看在眼里,正当他准备飞身而下——

只听一声闷哼!

白脸侍卫捂着自己的脖颈连连后退,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梨花木梳妆台,台上的瓷瓶、胭脂盒摔了一地。

江芙诗把手里的银针扔掉,又拿起枕下的匕首,横在身前。

她算是明白了。

这就是皇后的杀招,想让她百口莫辩,身败名裂!

此计实在是阴毒至极,她万万没料到,皇后竟敢在皇陵行此龌龊之事!

要毁她清白,污蔑她与侍卫私通!

她几乎可以确定,外面肯定布满了皇后的人,只要她这里动静一大,或那侍卫发出信号,他们就会立即冲进来“捉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她和那白脸侍卫抓在一处,然后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

江芙诗心一横,先发制人,趁白脸侍卫被麻药影响、动作迟缓之际,她抄起桌上的青瓷烛台,用尽全身力气哐哐往他的头上砸去!

随后她立刻冲出厢房,用带着哭腔的、惊恐万分的声音大喊:“有贼人!有贼人闯进来了!救命啊!”

果不其然,院中满是江芙诗眼生的人,看衣着,是皇陵内侍的服饰。

原来,这些都是皇后的内应!

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抢占先机!

很快,柳梓等人问声赶到。

江芙诗赶紧躲到柳梓身后,毕竟柳梓一直跟在她身边,眼下这个时候,除了自己带来的这几个人,她再没有旁人可以信任。

青黛先是用一件厚实的斗篷给她裹上,又仔细端详她有没有受伤,见她除了受些惊吓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那白脸护卫被两名侍卫从房内拖了出来,头上鲜血直流,已然昏迷。

其中一皇陵内侍见状,急忙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此人为何会在公主房中?”

江芙诗冷冷扫他一眼,厉声道:“这恶徒深夜潜入本宫寝殿欲行不轨!柳梓听命,将他给本宫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候审问!”

听到她这么说,皇后的人顿时慌了阵脚,赶紧道:“殿下息怒!此等贼人,还是交由皇陵守卫处置更为妥当!”

江芙诗冷哼:“本宫遇袭,自当由本宫亲自处置。怎么,你要越俎代庖?”

那人又道:“奴才不敢!只是……按制,皇陵内出事,理应由守陵卫队接管……”

青黛上前一步,适时插话:“殿下近日在房中失窃了一枚金丝嵌宝菱花镜,怕也是这恶徒所为!此乃殿下的私产,自然该由殿下亲自审问追回!”

“本宫乃当朝公主,连这点处置贼人、追查失物的权力都没有?”江芙诗威仪凛然,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那人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事情的发展远超他们的预料。

他们根本就想过会在中途就被公主发现,还被公主反将一军。

现在人赃并获,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公主手中。

若是这侍卫醒来经不住拷问,到时候牵扯出皇后,他们全都得掉脑袋!

想到这,就不禁浑身冷汗。

“柳梓。”江芙诗沉声下令,“把这恶贼单独关押,你亲自带人看管,务必看住他的性命,别让他‘意外’死了。”

“末将遵命!”

柳梓当即指挥两名心腹,将那昏迷的侍卫牢牢捆缚,径直押往斋宫西侧一间空置的库房。

见公主如此果决强硬,那些皇后安插的内应一时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声阻拦,只得眼睁睁看着人犯被带走。

……

厢房内,一片狼藉。

青黛收拾着被打翻的桌椅,扶江芙诗坐下,声音犹带后怕:“这贼子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私闯公主寝殿!”

紫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色苍白。

倒是蓉蓉,担心江芙诗受了惊吓又染风寒,赶紧给她拿来了干净的帕子和安神汤,还有暖手的手炉。

端起眼前的热水喝了几口,江芙诗勉强压下心惊。

真真是太惊险了,如果不是她耳朵敏锐,还早有防备,当机立断用银针和烛台反击……恐怕她现在早已失身,此事若传回皇城,只怕她立刻便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再也无颜见人。

原本她还以为,皇后最多只是在礼仪规矩上刁难她,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择手段,要彻底毁了她。

到底皇后为什么如此厌恶她?

难道就因为自己这个流落民间的公主回宫,便觉得会威胁到玉瑶的地位?

还是怕自己有朝一日在父皇面前重获荣宠,动摇她曹氏一族的根基?

所以现在就要把她彻底踩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吗?

思绪至此,江芙诗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皇后如此心黑,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以牙还牙!

她一定握紧这个活口,狠狠反击皇后一次,再不做那缩头乌龟。

不多时,柳梓安排妥当后回来复命。

江芙诗点了点头:“此人你要认真看好,别让任何人接近。”

听出言外之意,柳梓抱拳郑重道:“末将明白,已安排可靠之人十二时辰轮班看守,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另外,末将再调一队人亲自守在公主房外,以防还有别的不测。”

青黛跟着说:“奴婢们也轮流在公主房里守夜,绝不合眼。”

见众人如此,江芙诗心下稍安。

她筋疲力尽地躺下,原本她就略感风寒,现在经过这番惊吓与搏斗,更是觉得浑身发软,额头滚烫。

看着房内重新点燃的明亮烛火,她的心却暗淡了一分。

如此惊险的时刻,那人都没有出现,想必是真的已经离开了吧。

虽不知道那一夜他为什么要救她,但意识这点,她的心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瞧她眉头紧蹙,睡不安稳,青黛轻声安抚道:“安心睡吧,殿下,行当已收拾妥当,只待明日便可启程回京。”

江芙诗在青黛的安抚下勉强闭眼,怀着对漫漫长夜的恐惧沉沉睡去。

约莫三更时分,一道惊慌的呼喊划破夜空,半梦半醒的江芙诗被瞬间惊醒。

“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快,这边这边,水,快去提水!”

“……”

如此吵闹,立即惊动了守在门口的侍卫,查探一番后回来。

“启禀殿下,是看守贼人的库房着火了!”

“什么!”江芙诗大惊,连鞋子都没顾上穿,直接赤着脚冲到了门边。

紫苏捡起她的鞋子跟在她背后跑:“殿下,当心着凉啊!”

待出了门口,远处库房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江芙诗心中猛地一凉。

眼看着宫人们惊慌失措地提水救火,她是又急又怒。

怎么会这样?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火?

江芙诗被惊得睡意全无,她死死盯着那团烈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半时辰后,柳梓一身烟尘回来禀告:“殿下,切勿担心,末将已查明情况,应当是天干物燥,库房老旧,灯火不慎引发火灾,那贼人已被末将移至另一处安全所在。”

还活着就好……

江芙诗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脑中一阵思虑。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铁定是皇后的手笔,假借失火之名,实则行灭口之实!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必须要先发制人,否则只怕会夜长梦多。

江芙诗立刻吩咐青黛准备纸笔,细无巨细地将今夜贼人潜入、库房蹊跷失火等事写成奏报,随即吩咐柳梓上前,拿出自己的公主令牌。

“待五更天宵禁一结束,你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持本宫令牌,将此奏报以八百里加急直送皇宫,务必亲手交到陛下亲随手中。”

江芙诗目光决绝,环视屋内众人。

“所有人听令,贼人所在库房与本宫寝殿,只许我们自己的人看守,任何皇陵侍从不得靠近。待天明时分,立即整顿仪仗,启程返回京城。”

“是,殿下!”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行事。屋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映得床幔明明灭灭。

躺在床上,江芙诗辗转反侧,心中焦虑难安,患得患失,根本就睡不着。

皇后一派,明显是动了杀人灭口之心,她不能坐以待毙。这次,她定要抓住机会,给予对方重重一击。往日的隐忍,到此为止!

这次若不能借着白脸侍卫这条线索,揪出皇后派来的人证物证,让她们的阴谋露几分破绽,只怕皇后往后会越发肆无忌惮,觉得她软弱可欺,下次变本加厉,连半分余地都不留。

所以必须趁这次下山的机会,将人安全送到父皇面前,哪怕不能立刻扳倒皇后,也要先借父皇压一压皇后的气焰,让她暂时收敛针对自己的算计,为自己争些喘息的余地。

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时,江芙诗便起身梳洗了。

辰时初,公主仪仗便已整顿完毕,准备下山。白脸侍卫被牢牢捆缚,口中塞了布条,由柳梓亲自押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上马车前,江芙诗特意看了眼白脸侍卫的状态,见他虽面色苍白,但性命无虞,心中稍定。

只要人证在,即便他现在缄口不言,待到京城三司会审,严刑之下,他必定扛不住,会把皇后供出来。

马车一路颠簸,江芙诗本就染了风寒,此刻更是头晕目眩,浑身滚烫。

“咳……咳……”她虚弱地咳嗽着,靠在软枕上。

青黛一脸心疼,用湿帕子不停为她擦拭额角的虚汗,眼见公主脸色越来越差,她掀开帘子,吩咐蓉蓉:“你家中原是做药材生意的,可懂些缓解不适的推拿手法?快帮殿下舒缓一下。”

蓉蓉忙道:“奴婢略懂一些,愿为殿下试试。”

她上车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江芙诗按摩太阳穴与风池穴。

江芙诗觉得紧绷的头痛稍缓,长舒了一口气。心知自己这病除了是风寒入体,更是连日惊吓、心力交瘁所致,一时半会好不了,还不如多睡觉,好好歇息来的实在。

从岐山返回京城,路程本就需近一日。因江芙诗生病,队伍行进缓慢,如今已是申时,还未到预定的中途驿站。

青黛看着窗外天色,担忧道:“殿下,眼看天就要黑了,您的身子……”

“不、不行,继续出发。”江芙诗强撑着坐直身体,拒绝道,“押送事关重大,本宫绝不能在此刻耽搁。”

正当众人忧心之际,前方迎面而来一骑快马,勒停在江芙诗车前,呈上一封盖有宫中印信的密函——是她昨夜送往京城的奏报有了回音。

她忙不迭打开查看,只见上面仅有八字朱批:“朕已知悉,速归京面圣。”

至此,江芙诗终于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传令下去,前方驿站休整一个时辰,喂饱马匹,随后连夜返京。”

柳梓领命,队伍于是加速赶往不远处的驿站。

抵达驿站后,江芙诗并未进入客房,只是在马车停稳的大院廊下坐着,又问了一遍白脸侍卫的情况。

“殿下若不放心,可随末将前去亲看。”柳梓说。

江芙诗点了点头,跟柳梓走向关押之处。

但见那间独立的厢房门窗紧闭,四名护卫按刀而立,神色警惕,可谓戒备森严。

她这才放下了心,转身回到暂歇之处。

蓉蓉向驿站讨了热水,直接在廊下的小炉上为她煎药。青黛则吩咐让驿站准备些热乎的粥菜作为晚膳。

“殿下,您这几日接连抱恙,元气大伤,”青黛一边为她拢紧披风,一边忧心道,“回宫后,定得让太医好好调理才行。”

江芙诗勉强笑了笑,并未接话。

此时夜幕降临,秋风带着寒意吹来,她打了个寒颤,不由又想起了那个神秘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目之所及,皆是眼熟已久的宫人与侍卫。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有没有可能,那人就是她身边的人呢?

只是,那人身手那般矫健超凡,她身边除了柳梓外,并无第二个这般武功超群之人……

罢了……

既然那人不愿在她面前现身,就算她再怎么寻找,也是徒劳。

就在公主一行人于驿站大堂匆匆用膳之时。

一个小二打扮的男人端着一个食盘,堂而皇之地走向关押白脸侍卫的厢房,对门口的守卫说:“官爷,这是里头那位的饭食。”

门口的侍卫依例用银针试探过饭菜,确认无毒后,挥手放行。

小二低头敛目,推门而入。

进门后,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奄奄一息的白脸侍卫。

小二脸上谦卑的表情瞬间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反手闩上门,迅速从腰后取出一截早已备好的绳索,利落地扔上房梁,打了个结,随即将绳索套上白脸侍卫的脖子,用力将其从椅子上拖拽起来。

用过晚膳,休整的时辰一到,江芙诗便下令队伍即刻启程。

柳梓按例前去提审人犯,推开厢房门,只见那白脸侍卫已悬在梁上,双目圆睁,身子早已冰凉。

消息传到江芙诗跟前时,她正准备登车。

“死了?”她脚步一顿,心头猛地沉下。

柳梓一脸凝重:“对,是吊死的,可能是畏罪自杀。”

江芙诗眸光一凛。

若是畏罪自杀,何必拖到现在?昨晚在库房就有机会自尽。而且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是在即将面圣的这个关头?

“带本宫去看看。”

柳梓骇然失色:“殿下,那是腌臜的尸体,恐冲撞了您!”

江芙诗面色一寒,语气斩钉截铁:“带路!”

柳梓不敢再劝,只得侧身引路。

来到房前,青黛紫苏等侍女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一点。江芙诗径直走入,旁边一名举着火把的护卫赶紧为她照明。

白脸侍卫的尸体已被放了下来,平躺在地面上,面色青紫,颈间的勒痕深可见肉。她蹲下细看,掰开他紧握的手指,见指缝间还残留着几缕粗糙的深蓝色麻纤维。

“今晚有谁进过这间屋子?”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一旁看守的侍卫慌忙跪地:“回殿下,只有一个送饭的小二进去过,约莫是半个时辰前。”

江芙诗猛地站起身:“立刻封锁驿站,给本宫追!那送饭的就是凶手!”

她指着地上的尸体,对柳梓厉声道:“这尸体脖颈勒痕交错,指缝中还有搏斗时留下的衣料纤维,必定是被人强行勒毙后,伪装成自缢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尽骇然。

虽然心中又急又气,但江芙诗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冷静,命令道:“立即通知本地官府前来勘验,在此之前,此间屋内一物一动都不许碰,保留所有痕迹!”

柳梓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失职,请殿下责罚!”

江芙诗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此事怨不得你,是敌人太过狡诈。起来吧,后续还需你出力。”

她抬眼望向京城方向。

皇后的手段实在可怕,想必她早已做了万全准备,连这沿途驿站都安插了杀手。

这一次,是她棋差一着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在青黛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这一次,马车毫无意外地驶入了京城。

车驾并未直接回公主府,而是被一小队宫廷禁卫引着,从侧门径直入了皇宫。

江芙诗有些惊讶,青黛扶着她下了车,只见父皇跟前的御前二等太监早已静候在宫道旁。

“玉荷殿下,陛下吩咐老奴在此迎候。请您即刻随老奴进宫面圣吧。”

江芙诗心下一凛,强打起精神,“有劳公公。”

夜色下,宫阙如蛰伏的巨兽,飞檐斗拱在清冷月色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光晕,更显禁宫深邃。

舟车劳顿整整一天,又经历了驿站惊魂,江芙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她浑身酸痛,额角滚烫,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软轿在养心殿东暖阁外停了下来,赵全公公早已守在门口,见她到来,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向内,扬声道:

“宣——玉荷公主觐见——”

……

暖阁之内,灯火通明,皇帝坐于御案之后,神色莫辨。

江芙诗依礼跪下,声音沙哑:“儿臣叩见父皇。”

“平身,看座。”皇帝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听不出喜怒,“皇陵之事,你受惊了。”

江芙诗谢恩后侧身坐下,垂眸道:“劳父皇挂心。幸得父皇洪福庇佑,儿臣方能脱险。只是……那构陷儿臣的犯人已在回京途中,被灭口了。”

皇帝将一份奏报轻轻搁在案上,“据奏报所言,现场并无搏斗痕迹。你为何一口咬定是灭口,而非他自知罪重,畏罪自尽?”

江芙诗镇定道:“回父皇,儿臣虽受惊吓,却也留意到几处蹊跷。犯人死时脚下并无垫脚之物,以现场梁柱之高,他如何能自行了断?故此,儿臣才推断,必是有人杀他灭口,伪造现场。”

皇帝微微颔首:“这次的事,朕会全力追查。谋害皇嗣,其心当诛。”

“你身边护卫不力,险致大祸。柳梓降职留用,戴罪立功。朕会从御前侍卫中拨一队人手,充入你的公主府,护卫你的周全。”

江芙诗立刻离座,深深一拜:“儿臣叩谢父皇隆恩!有父皇赐下的精锐护卫,儿臣方能心安。只是……御前侍卫职责重大,儿臣惶恐,日常琐事不敢时时劳动。恳请父皇允儿臣自行招募一两名贴身护卫,平日随行处理俗务,如此,方不至辜负父皇天恩,亦能两全。”

皇帝语气淡淡:“准奏。”

“谢父皇恩典。”

从暖阁离开,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江芙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今日之事,令她彻底领教到了皇后的手段。

缜密阴毒,一招不成便断尾求生,毫无迟疑,实在心狠可怕。

方才在父皇面前,她几度想要开口,却终究咽了回去。

虽然她知道此事是皇后所为,但没有证据,如果直接指认中宫,非但无法扳倒皇后,反而会落得个攀诬嫡母的罪名。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父皇派下来的人虽然是精锐,但终究不是她的心腹。

她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任、能将性命相托的自己人。

回到公主府,江芙诗紧绷的神经一松,强撑的病弱之态顿时垮了。

太医连夜看诊,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

青黛守在榻前,看着公主烧得通红的脸颊,心疼得直掉眼泪,蓉蓉忙进忙出地煎药递水。

湛霄悄无声息地来到公主窗外,烛火映出公主憔悴的面容,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四周没有危险后,身形隐入黑暗,一路来到无忧酒馆的后巷,轻车熟路地翻窗进入酒馆顶层的密室。

芸娘早已备好温热的酒在室内等候,见他现身,便为他斟满一杯:“看你这身风尘,公主府的情况如何?”

湛霄并未去接那杯酒,身影稳立于阴影中,声线平稳无波:“公主受了惊吓,感染风寒,但无性命之忧。公主此番遇险,是中宫手笔。”

闻言,芸娘眼中闪过惊讶,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当朝皇后出身靖国公曹家,晟朝原本只有玉瑶一位公主。玉荷公主的存在,本身就如一根刺。皇后憎恶她,欲除之而后快,也算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宫闱倾轧与她们无关,她们只需要完成主上的任务即可。

芸娘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一份文牒推至桌案:“这是酒馆为你备好的新身份,履历清白,曾走镖七年,足以应对盘查。”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她语气转为慎重,“公主抱病深居,你暂不能出现在她面前,防止过于突兀引她猜疑。酒馆会留意公主府的动向。在正式潜伏到公主身边之前,你先熟悉此身份,随时待命。”

湛霄扫了一眼文牒,没说话。

“对了,文牒上的名字你自己填上。”芸娘指了指空白的地方:“在此期间,我会让‘月影’暂时接手对公主的保护。”

月影是酒馆中数一数二的杀手,是一对孪生姐妹花。

姐姐月娥擅长易容潜伏,妹妹星娥擅长暗器狙杀。有她们在暗处交替盯守,足以确保万无一失。

交代完后,芸娘转身下楼招待酒馆客人。

烛火摇曳,湛霄独留密室,提笔在文牒上写下两个字:湛霄。

……

凤仪宫。

一名暗卫疾步而入,皇后赶忙挥退左右,急声问道:“如何?”

那暗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回娘娘,一切妥当,所有线索已彻底斩断,绝不会追查到娘娘身上。”

皇后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长舒一口气。

侍立一旁的孙嬷嬷谨慎地上前一步,低声问:“老奴听闻,陛下召见那玉荷了?”

“确有此事。”暗卫答道:“戌时末,陛下于养心殿单独召见玉荷公主,两人密谈将近一刻钟。应是陛下亲自询问皇陵与驿站之事。”

“请娘娘放心,”暗卫压低声音,“所有首尾均已处理干净。不管玉荷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都空口无凭,绝不会对娘娘有任何实质影响。”

皇后脸上满是疲惫与厌恶。

“这个贱种……”她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怎每次都这么好运?次次都能让她死里逃生,化险为夷。本宫真是小瞧了她。”

第27章 第 27 章 “这人真俊啊,殿下快看……

“娘娘消气, 娘娘消气,保重凤体要紧……”孙嬷嬷一边劝慰,一边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待殿内只剩心腹, 她才近前低语:“娘娘,何必窝火?来日方长,只需静待下次时机……”

“什么下次!”皇后忽地呵斥,“如今已引起陛下注意,再想对玉荷下手,难如登天!”

孙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慑住, 立时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皇后在殿中踱了几步,面上怒色渐褪, 转为一片沉冷的忧思。

这次的事情,不知陛下是否会怀疑到她头上。

怕就怕,陛下对她心生嫌隙, 最终连累母家……

本来曹彰之事就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沦为笑谈,更引得朝中政敌借此风波屡次攻讦曹家, 万一此番再被坐实谋害公主的罪名,只怕曹氏满门百年基业, 都将毁于一旦!

皇后心头一阵发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停步看向孙嬷嬷,“以凤仪宫的名义,给玉荷挑些上好的补品送去。就说本宫听闻她抱病,心中挂念,望她安心静养。”

……

江芙诗病恹恹地靠在软枕上,无精打采,甚至连平日最常翻阅的医书都拿不起来, 看不下去。

小厨房变着法给她做吃的,她也只是略动两筷便摇头推开。

这日,她正昏沉欲睡,青黛轻步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凤仪宫来人了。”

江芙诗倦怠地蹙起眉,心下厌烦,却仍强撑着准备起身更衣接见。

没想到来人相当通情达理,并未让她劳动,只请她在内室安心静养,由孙嬷嬷亲自将赏赐送了进来。

“皇后娘娘听闻公主玉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特意让老奴前来探望。这些补品皆是娘娘亲自挑选,望公主殿下早日康复。”

孙嬷嬷语气恭谨,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江芙诗靠在枕上微微颔首,声音虚弱:“有劳嬷嬷走这一趟,请代本宫……谢过母后关怀。”

““殿下言重了,老奴定将话带到。”孙嬷嬷躬身行礼,“老奴不敢打扰殿下静养,这就告退。”

待孙嬷嬷一行人离去,寝殿内恢复寂静。江芙诗望着那满桌的精美锦盒,眼底最后的温度也冷却殆尽。

皇后又来了。

这般做作的关怀,若旁人不知内情,只怕会觉得皇后对她如何慈爱,如何视如己出。

谁能想到她在背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她的命呢。

“青黛,”她轻声唤道,“让蓉蓉过来,仔细分辨一下这些赏赐。”

她顿了顿,声音冷冷:“看看有没有做手脚。”

青黛不敢耽误,当即领命去唤蓉蓉。

蓉蓉仔细查验了每一味药材与补品,最后回禀道:“殿下,这些药材没有问题。而且看起来,都是品质极好的上等货。”

听闻此言,江芙诗讥诮一笑。

皇后此举,是在向父皇故作姿态,以示关怀?还是因谋划失败后心生忌惮,急于弥补?

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一回合,终究是让她毫发无伤地躲了过去。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经过一夜安睡,精神虽好了些,但紧绷的心神一旦松懈,身体的亏空便显了出来。

常言道医者不自医,虽然她精通药理,但此次心力交瘁引发的病症,也确实需要时间将养。

午时刚过,娄冰菱便来了府上,被青黛直接引入她的寝殿。

见到江芙诗虽面色仍显苍白,但精神尚可,娄冰菱明显松了口气,牵着她的手,指尖因后怕而微微哆嗦。

江芙诗立即挥退了侍立的宫人。

见殿内再无旁人,娄冰菱这才敢放心压低声音:“怎会这样,殿下在皇陵遭遇了什么?外头传得风言风语,我只听说是出了大事,却不知详情。”

江芙诗简略地说了说自己逃跑未成、被神秘人送回斋宫,以及皇后意图诬陷她私通、最终杀人灭口的事。

娄冰菱听完一阵心惊:“我的人在山神庙等了殿下整整七天都没等到,还以为……没想到皇后娘娘竟如此忌恨殿下,到了要置您于死地的地步。”

江芙诗无奈摇了摇头,接着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那夜我被人救走,是不是你的人?”

“应当不是。”娄冰菱摇头,神色肯定:“他们回来复命时我立即问过了,没有一个人与殿下碰过面。我还以为是殿下临时取消计划了。”

江芙诗咬了咬唇。

不管那夜之人是谁,是保护她,还是另有所图,她如今都不能再孤身涉险。

她抬眼看向娄冰菱:“冰菱,你府上往来多有军中才俊,可知哪里能寻到背景干净、武功高强又足够可靠的护卫?”

“嗯……”娄冰菱沉吟片刻:“殿下是想为身边再添一道保障?”

“只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既要武功出众,又要身家清白,还需对殿下忠心……恐怕一时难以觅得。”娄冰菱面露难色。

“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父亲,从他麾下的年轻亲兵中挑选些家世清白的过来,让殿下过目。”

“也好。”江芙诗点头,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娄冰菱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封好的扁平方匣,轻轻推到江芙诗面前:“殿下,这是当初为您备下的路引,虽然此行未能如愿,但还是赠与您,望能安您的心。”

“里面是三张路引,目的地各不相同,姓名栏是空着的,用时填上即可。”她压低声音,“来源绝对干净,是我母亲府上以备不时之需的,查不到我们头上。”

指尖轻触那微凉的油纸,江芙诗心头最柔软处仿佛被狠狠一撞。她没想到,在自己最孤立无援之时,冰菱竟早已默默为她铺好了后路。

“谢谢你,冰菱。”她声音微哑,将木匣紧紧拢入袖中,“这份情谊,我永世不忘。”

“唯愿殿下……终有一日,能得偿所愿,海阔天空。”

……

湛霄回了安平坊。

他洗了个澡,用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浇淋,水珠顺着紧实的线条滚落,月色下,纵横交错的伤疤覆盖在他的后背。

水迹未干,他便随手扯过一件干净的深色短打套上。

步入屋内,坐在木桌前。他将折玉剑横于膝上,取出一块麂皮开始擦拭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遍又一遍,冰冷的剑面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烛火发出噼啪轻响。

他把剑放下,和衣靠在榻边,闭目养神。

清晨,天光未亮,湛霄倏地睁开眼,一道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缓缓而行,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霎那间,湛霄身形已无声移至门侧,指尖按上剑柄。

片刻后,一道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阿霄?”

是木匠阿磊。

湛霄敛去周身杀气,并未立即回应。

阿磊又敲了两下,自言自语:“还没回来么?”

正当他转身欲走,身后的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

湛霄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他。

“你回来啦!我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看你回来没有。”阿磊转过身,脸上绽出朴实的笑意。

“有事?”

“哦,是这样。”阿磊从怀中掏出一封素色信笺,“大概七八天前吧,有人来找你,说你不在,让我转交。”

湛霄眼底闪过惊诧,但面上依旧冷峻:“什么人?何时?”

阿磊挠挠头:“莫约……七天前的晌午。来人是个看着挺体面的小厮。”

湛霄把信接过,指尖触到背面一个清晰的、印着风纹的火漆印。

——是风媒的标记。

“对了,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阿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小跑着回了家,不多时,提着个造型别致的木雕明月灯出来了。

那灯主体是一轮浑圆的明月,由无数细巧的木片榫卯嵌合而成,闭合时严丝合缝,开启后则能透出温暖光晕。

“上回给你还钱,你不肯收,我思来想去,总不能白受你那么大恩惠,所以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

“你独身一人,又常年走镖不在家,夜里回来,有盏灯亮着,也显得没那么冷清。”

许是怕湛霄连这都不肯收,阿磊不由分说地挤进门,在堂屋房梁下把灯吊了起来。

“好了。”阿磊满意地看着:“你看,打开这里头,能放一截烛火,或者夜明珠。就算不放,就这么挂着也是个念想。总之以后你回家,推门就能看见它,也算有个等你回来的物件。”

湛霄静立原地,目光扫过那盏灯。

送走阿磊,他返身将门闩好,取出信笺,信纸一片空白,接着,他取来井水洒上,顿时一行清晰的字迹浮现于纸面:

「阁下要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邀月楼——闻莺水榭静候。」

阖上信件时,一股薄怒跃上湛霄眉宇。

他换上一身玄色劲装,戴上面具,来到位于城西的邀月楼。

这是京城有名的听曲赏乐之地,跟无忧酒馆一样,也位于繁华的闹市,凭借喧嚣掩盖着无数秘密。

此处,正是风媒组织设在京城的核心据点之一。

在这里,只要付得起代价,就能买到江湖乃至朝堂上的任何消息,越是隐秘惊人就越贵。

湛霄刚踏入大堂,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立即为他躬身引路,绕过喧闹的前厅,穿过几重回廊。曲水流觞的雅致庭院深处,一个身着儒商打扮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正是此间据点的总负责人,文渊。

“什么意思?”湛霄冷声质问,杀气微溢。

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住址,而今风媒却主动找上了门。

文渊并不惊慌,从容一笑:“寒刃兄,我们风媒既做这天下消息的买卖,自然要对每位贵客知根知底。但我们也是有原则的,绝不出卖主顾的身份与行踪,此次冒昧,只为确保消息能万无一失地送达。”

“再说了,”他提起茶壶,为湛霄斟了一杯,“您的名号在江湖上响当当,‘寒刃’二字,不知是多少人的噩梦,我们又岂会自断臂膀,与您这样的强者为敌呢?”

文渊话音落下,厢房内落针可闻。

湛霄并未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改变,但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杀意已弥漫开来,无声地扼住了文渊的呼吸。

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推过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终究还是稳住了心神。

这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气氛持续了足足三息,就在文渊额角即将沁出冷汗之际,那股笼罩他的杀意又如潮水般骤然退去。

湛霄玄色的衣袍微动,人已安然落座,仿佛从未有过片刻的剑拔弩张。

文渊见状,心底长舒一口气,含笑击掌两下,厢房门开,几名抱着乐器的歌姬缓缓步入,娇滴滴地想坐在湛霄旁边,却被湛霄一个裹挟着杀气的冰冷眼神逼得僵在原地,不敢再近前半步。

“江湖都说,寒刃从不杀女人,还以为阁下是位怜香惜玉之人,这才想投您所好,没想到您如此洁身自好,倒是在下唐突了。”文渊挥手屏退众人。

湛霄稍一抬手,并未触碰茶杯,只是屈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的微鸣。

那白瓷茶杯应声从中部齐刷刷地断成上下两半,切面光滑如镜。杯中的茶水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包裹,依旧维持着圆柱形状,悬于半空,竟无一滴溅出。

水柱在空中维持了三息,方才哗啦一声落下,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文渊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缩,震惊望着。

早听说寒刃剑法通神,竟不知他修为已至‘凝气成罡,举重若轻’的化境!这已非寻常武功能及,需要对内力有极致精妙的掌控。

在这种绝对实力面前,寒刃杀他,不用一秒,甚至不必动用佩剑,只需一道气劲便能取他性命。

这是无声的警告。

既是警告他不要再轻举妄动,也是威慑他不敢作假,真不愧乃天下第一之人,气势卓绝。

湛霄开门见山:“我要的消息。”

文渊再无半点迟疑:“前段时间,风媒探子探清,云深阁阁主未死,现藏身于大阙国。”

自12岁时,三位养母在湛霄面前惨死后。

他为了生存,为了寻仇,曾在镖局当过最低等的趟子手,跟着镖队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也曾在渡口做过扛包的苦力,一天下来换得几个铜板;还曾替丧葬铺子守过义庄,与棺材死人为伴,夜半磷火绿莹莹地浮在眼前,只为多挣几钱银子的“胆量钱”。

他将每一枚沾着血汗的铜钱都用来追查线索,终于在十六岁那年手刃了第一名仇人,并得知幕后元凶是云深阁。

此去经年,他凭一己之力几乎将云深阁在晟国的势力连根拔起,剑下亡魂无数。然而阁主云天磊却如人间蒸发,他找了这么久,终于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大阙国,详细位置。”

文渊笑笑:“大阙国与我大晟国素无邦交,关卡林立,言语不通。我们风媒的探子能确认人在其境内,已属不易。”

言外之意,就是要加钱,湛霄静待他的下文。

文渊伸出食指,不紧不慢地在空中晃了晃:“一万两,我们风媒保准把云天磊在大阙国的行踪,给您挖个底朝天。”

湛霄沉默片刻,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置于桌上。

“定金。”

文渊身子前倾,看到了银票上的数字,心道这笔生意已成。

“阁下果然爽快。我们即刻启动大阙国的暗线。一有消息,会按老规矩通知您。”

……

娄冰菱动作利落,第二天就让人领着十余名精干的年轻男子入了府。数十个小伙子往公主府院中一杵,个个站得笔挺,带着行伍之气。

院中早已设好场地,江芙诗坐在廊下的紫檀木圈椅中,由公主府的侍卫统领作为考官,令他们逐一演示武艺、较量拳脚。

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在军中本该是好手的年轻人,此刻发挥却都不尽如人意,招式僵滞,全无锐气。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星娥指尖微弹,手中细小的暗器无声射出,精准击中场中一名正欲发力者的膝弯麻筋,令他招式瞬间变形。

有她们‘月影’姐妹二人在暗中作梗,这些太尉亲兵自然个个“发挥失常”。

江芙诗越看越没兴致,心下失望:就凭这些人如今的表现,如何能成为她的心腹,托付性命?

她长叹一气,就要挥手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这时,一个侍立在侧的宫女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轻声细语地进言:“殿下,军中好手固然忠勇,却未必懂得江湖路数。为何不试试公开摆下擂台呢?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想必会有不少身手不凡的江湖侠客闻讯而来。”

江芙诗闻言,眼眸微亮。

有道理。

与其用这些束手束脚的亲兵,不如广开大门,借擂台造势,亲自挑选一个能用之人。

她随即下令,让府内众人开始着手筹备擂台事宜。

那进言的宫女会心一笑,端着茶盘沿着回廊缓步退到一处假山后的无人处。

月娥迅速换下宫女服饰,朝对面屋檐上的星娥颔首致意。二人用眼神完成了无声的交接后,月娥便悄无声息地从公主府离开了。

回到无忧酒馆,月娥径直走向芸娘处理事务的静室,刚到廊下,就见一个身着黑紫色劲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是、是寒刃!他竟然也在!

月娥下意识脚步一滞,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

虽然她没有和寒刃交过手,但江湖上关于他冷酷作风和恐怖实力的传闻,早已深入人心。

且酒馆里的所有杀手,都是从小培养,只有寒刃,是芸娘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实力远超众人之上。

当年他初入酒馆时,就曾有数名顶尖杀手不服,联手给他下马威,结果不过三息之间,那几人便悉数倒地,非死即残。而寒刃的剑,甚至都未曾出鞘。

芸娘这时从内间转出,打破了这个僵局。

见月娥吓到浑身僵直,芸娘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放松。

“如何?”

月娥恭敬道:“公主府一切安好,玉荷公主已决意公开选拔护卫。属下认为,这正是我们安排人手趁势潜入的绝佳机会,特来汇报。”

芸娘并未立即回应,而是望向寒刃。

他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她甚至不确定寒刃有没有听到月娥的话。

今天一早,寒刃就来了,问她拿了些有关大阙国的卷宗,一直看到现在,不知是要做些什么。

芸娘说:“听见了?你的机会来了。”

“……嗯。”

……

公主府公开招募贴身护卫,擂台刚摆好,消息就已如野火般传遍了京城,引得无数百姓与江湖人士前来围观。

府门口。

江芙诗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纱帘之后,擂台设于府门前宽阔的广场中央,报名的人从擂台旁的签录处一直排到了街角,人潮熙熙攘攘,喧声震天。

青黛和紫苏一左一右侍立在纱帘外侧,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群。

“殿下殿下,快看,那人怎么样?”青黛指着擂台上一个使双锤的壮汉,那人正将对手震得连连后退。

江芙诗循声望去,只见那壮汉招式虽刚猛,却过于直来直往,破绽明显。

“不怎么样。”她没忍住打趣:“空有一身力气,脑子却不太灵光。怎么,你喜欢这款的?”

青黛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哎呀,殿下,您就知道拿奴婢取笑!”

纱帘内外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秋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并不灼人,江芙诗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懒洋洋地坐在锦缎坐褥的圈椅中,透过薄纱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擂台。

比赛一共三轮,第一轮考验的是力量、准头与身法,以便快速筛选出滥竽充数者。

场边陈列着从百斤到五百斤不等的铜鼎,只见不少应征者面红耳赤也只能勉强撼动,更有甚者刚一发力便扭伤了腰,引得场下阵阵哄笑。一番测试过后,原本乌泱泱的人群,竟只剩十余人还能站立场中。

到了第二轮,便是真刀真枪的抽签交手战了。选手依次上前抽取竹签,按签上序号两两对决。最终的赢家,才有资格进入第三轮,直面公主的亲自考校。

擂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第一对上台的,是一名使齐眉棍的瘦高汉子与一名用双刀的黑脸壮汉。

瘦高汉子棍影翻飞,试图以长攻短,黑脸壮汉却将双刀舞得密不透风,贴身猛攻。

不出二十回合,只听“咔嚓”一声,棍子被双刀削断,瘦高汉子也被一脚踹下台去。

“好!”台下爆出一阵喝彩。

黑脸壮汉并未下台,傲然抱拳:“还有哪位兄弟,上来指教?”

他竟想在这第二轮便乘胜追击,直接立威!这无疑点燃了战火。接连又有三人上台挑战,却都败在他的双刀之下。

“好厉害的刀法!”

“此人怕是能直接晋级了!”

黑脸壮汉虽气息微喘,但被台下的喝彩与议论,气势更盛,目光扫视台下,颇有睥睨之态。

一时间,台下竟无人再敢轻易上前。

担任仪式主持的柳梓正要开口,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如轻羽般落在擂台中央。

秋日的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侧影,眉眼深邃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一出场,就以其独特的沉寂气质,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青黛和紫苏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了身体。

“这人……真俊啊,”青黛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殿下快看!”

第28章 第 28 章 “草民湛霄,前来应选。……

江芙诗原本慵懒的目光骤然凝聚, 来人脊背挺拔,宽肩窄腰撑得玄色劲装格外利落,周身虽裹着冷意, 可架不住眉眼周正得惊人 ,的确相当俊朗。

柳梓上前一步,沉声喝问:“来者何人?”

湛霄抱拳,声音平稳无波:“草民湛霄,前来应选。”

“哦?”柳梓上下打量他:“你的武器呢?可曾按规矩递上名帖?”

“名帖已递。至于武器……”湛霄略一顿,目光转向那黑脸壮汉, “拳脚即可。”

“狂妄!老子不用武器,三招之内也能将你打趴下!”黑脸壮汉被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激怒, 当即甩了手中的双刀,不待柳梓发令,竟低吼一声, 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抓湛霄面门!

这一下变起仓促, 柳梓阻拦不及,台下惊呼顿起。

湛霄却似早有预料, 在对方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身形微侧, 左手精准扣住黑脸壮汉的手腕,顺势一带。

那壮汉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前冲之势顿时化为乌有,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

未等他稳住身形,湛霄的右掌已无声无息地印在他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