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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23139 字 1个月前

第 81 章 无望(1)

孟拂月原封不动地藏好龙腾玉,见秦云璋已难抵醉意而沉睡,便从榻上拿了床薄褥,轻柔盖于其身,而后熄了灯火,使得房内静谧安宁。

若想知晓那人是否未丧命,只需去问问料理后事的客栈掌柜便知。

与其自顾自地胡思乱想,不如去一趟客栈来得妥当,她阖眼而眠,既无使命在身,倒可随心所欲些。

次日秋雨绵绵,轻雷微震,落下万丝,停云霭霭遮住浮瓦流光。

趴于案桌一角的少年还未醒,孟拂月从然下榻,浅观窗外秋阴不散,执上一把伞,踏门而出。

恰逢轻烟端着糕点走来,她端然吩咐,欲去客栈再作打探。

“轻烟,去备好马车,我要出一趟楼阁。”

二人擦肩而过,哪知轻烟却非送糕点入她雅房,未将她回望,取而代之的是,丝许轻蔑之意。

“奴婢还有其余之事需料理,姑娘若想乘马车,可自行去唤马夫。”

平日里就知轻烟是表面恭维,心底极是不服气,若非公子命令,轻烟不甘服侍她这一主……

孟拂月不做理会,也不作多问,只身行入微雨中。

刚走上几步,便望见韵瑶和落香闲庭信步般从塘边行来,随步的还有几名入坊不久的姑娘。

她缓下步子,深知这些娉婷是为争风而来,想听听会有何等稀奇之事。

多日未听得怪声怪气之言,她忽想洗耳恭听一番。

“你们可知,昨晚公子召见了谁?”落香瞥目冷哼,侧首问向紧随其后的二三位姑娘。

其中一女子举步轻摇,容貌姣好,望她一眼,敛眉轻回:“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上京城大名鼎鼎的花魁……”

至此抬袖讥笑,落香掩唇告知,语调却高了不少:“据说除了玉裳,还有楚漪呢……”

“楚漪昨夜入了公子的寝房后,再是没有出来过……”

韵瑶顺势接上话,黛眉舒展,笑得更欢了些:“你们觉着这花魁之位,是否离易主之时不远了?”

唏嘘般长叹一声,落香讥嘲未止,佯装遗憾道:“看来先前我们都误解玉裳了,以为她手段高明,常在公子面前卖弄姿色,以得公子青睐……”

“殊不知楚漪才是最狡猾的。”

“一面惺惺作态地与玉裳交好,一面想着成为公子的枕边人,使得千方百计欲爬上公子床榻……”韵瑶似乎仍觉不解气,对那常年伴她身侧之人美言上几句,却无不透着讥诮。

“这楚漪还真令人刮目相看……”

后方跟随的姑娘终是忍耐不住,互相窃窃私语了起,谈论声能令其恰好听见:“谁说不是呢,玉裳待她情同手足。她倒好,反面无情,倒打一耙,踩得他人之身上位……”

“此刻她许是正在公子的帐中,笑得合不拢嘴呢。”

虽道着楚漪用心险恶,卑劣阴险,却是拐着弯地讥讽她眼下的处境,孟拂月镇定而立,欲瞧着眸中几人何时能止上话语。

不过,摆于眼前的局势令她暗自一惊。

她原本以为楚漪在芜水镇仅是随性一语,岂料竟是真去诱引了公子,还与公子缠绵上了床褥间。

原先觉着,即便楚漪使上美人计,凭着公子这些年对她的心心念念,也不会被轻易勾诱……

可她此刻回神,忽感曾经只不过是自己的狂妄自大,傲睨自若。

公子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

那些萦绕在耳的应允之诺慢慢浮现,顷刻间化为乌有,连同最后一丝希冀粉碎无踪。

原来没了恩宠,她当真一无所有。

端立的女子神色微变,落香趁此肆意而笑,冷嘲热讽地同情起来:“皆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你这位旧人恐怕是要摔落枝头了……”

“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她轻笑以回,与其怪气阴阳地柔笑着,“楚漪能得公子喜爱,那是她的本事,哪像你们成日在此说风凉话,夺不得公子欢心,还怪起他人手段卑劣了。”

身旁的落香怒意油然而生,韵瑶见势忙阻止,启唇相道:“玉裳这般想得开,我们也不必再多此一举,为花魁担忧了。”

韵瑶示意落香莫招惹事端,忆起无意中听得的禀报,不由地惊叹了起:“不过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轻烟昨夜启禀公子的话,我都听见了……”

“说你让秦云璋留宿房中,二人还饮醉了酒……”

这挑拨离间之举倒真像是轻烟所做。

早就不喜让一婢女服侍在侧,无时无刻不在将她洞察,可公子之意如何敢违背……孟拂月逐渐了然,原是留宿秦云璋一事让公子生了怒。

所谓清者自清,她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般挽回公子心意。

不为风月,只为坊中地位,与妄想多时的荣华与自由。

“醉的是秦云璋,我可没醉。”淡然回应了几字,孟拂月不欲再道。

韵瑶见此讽笑更甚,花魁遭公子冷落可是稀奇之事,盼来盼去还真盼到了这一日。

“从外头带回的男子也比公子更得你欢爱,难怪公子会另寻新欢,是对你大失所望了。”

“韵瑶所言可是千真万确?留男子在闺房,还与之一醉方休?”难以置信般捂紧了绛唇,落香鄙夷一望,忽地幸灾乐祸起来。

“公子未将她责罚就已是谢天谢地了,她还如此大言不惭,真不知羞……”

在不明公子心意的情形下,先息事宁人再宜不过。

孟拂月默然转身,瞧见昨夜与她对饮的少年正愤然立于门前。

剑眉不加掩饰地拧紧,怒气横生于眉宇间,少年不知听进了多少污言秽语,此事关乎她的清誉,他绝不善罢甘休。

“不许你们这样说她!”

手中长剑被握得隐隐作响,秦云璋紧咬着牙,缓声开口:“我与她之间一清二白,未有你们说的那般不堪!”

落香故作惶恐状,假惺惺地挪步至韵瑶身后,惧怕一挡:“哟,仗人之势的狗被逼急了,出来护主了?”

“你再说一遍。”

寒光瞬时出鞘,秦云璋怒火中烧,不可遏制地拔剑上前,直直将剑刃抵于落香白皙颈脖。

韵瑶骤然心慌,眸色肃然,凛声劝阻:“自私斗殴,公子定不会饶恕,你这是在自取其祸……”

“住手。”

院中响起一声冷喝,少年就此浑身一僵,见那清姝明柔之姿正与他凌厉相望。

再不阻下,怕是会愈发混乱,覆水难收。

孟拂月沉静下心,令其收手。

“孰是孰非由他人评断去,我问心无愧。”

然所见所想总会事与愿违。

语落之时,她忽听轮椅滚动声徐缓飘荡而来,那道孤寒身影已悄然止于几步远的长廊旁。

今日的公子确是与寻常有些不同,一向看她带有几分怜悯的眸子却透着冷。

她闻声不动,瞥见相随在旁的楚漪扬起一抹傲然之色。

“此地几时变得这样吵闹了?”

容岁沉容色微冷,一眼便望向庭中明艳,至于那拔剑惹事的少年,不予理会分毫。

“公子。”心下一紧,她匆忙对其跪拜,自知这下是真惹了祸。

一时未料公子会来惩处,秦云璋慌忙收剑,略为慌乱,手足无措地跪至她身边,默不作声地听面前男子发落。

容岁沉静望起垂目恭敬作拜的女子,冷言相问:“身为花魁,不以身作则,还纵容手下在花月坊闹事,该当何罪?”

方才确为秦云璋动手在先,身为其主,她心知躲不过此罚,正声而答:“玉裳知罪。坏了花月坊的规矩,玉裳任凭公子处置。”

“去地室领鞭刑二百。”

毫无怜惜地道落下惩处,眸上似有雾气氤氲而起,容岁沉转动着椅轮,淡漠移开目光。

孟拂月恭然领罚,面色无澜应下:“是,属下听命。”

二道身影悠缓远去,她听着公子柔声而道,其言却是说与随行的俏色听。

“楚漪,陪我出门赏赏花。”

真如韵瑶所言,一夕过去,她失了几年攒下的恩宠,于不易察觉间被冷落至谷底。

楚漪究竟使了何等计策,她不得而知。

如今失无所失,真令在场之人看了笑话。

一旁的讥讽之语更为猖狂肆意,没了公子的青睐,她便与被人丢弃于路边的残花所差无几。

孟拂月起身理了沾上尘土的素色裳裙,眸光微暗,无言朝地室走去。

“这刑罚我替你受。”

秦云璋赶忙立直了身子,懊悔适才太过莽撞,怎就给她徒添了祸事……

侧目微摇了头,她谨慎轻语:“小不忍则乱大谋。闹剧已过,莫再添乱。”

听闻“添乱”二字,玄衣少年再是未跟上。

步调沉稳地回荡于阴暗地室内,她面无悲喜,只感世事无常,变化无端。

这些年她挨的罚虽不少,却都是些禁足思过的小罚,倚仗着公子的疼爱,她才免过太多皮肉之伤。

而今偏宠已失,那般宠幸已移至楚漪身上,她自当是要受回苦罚。

已忘却了上一回受罚是何年何月,时隔太久,她实在忆不真切了。

第 82 章 无望(2)

剪雪行上一步,朝容岁沉府的侍卫行礼:“我家主子是公主盛邀而来,麻烦禀报一声,便说是摄政王妃前来拜见。”

一听是王妃来了,府门侍卫忙退向两旁,长枪一收:“王妃娘娘请,公主已在府中候着。”

可见这位当朝公主是极为看重此次相见,未瞧她来,已然候在了大殿。

孟拂月随奴才沿曲径走去,步入正殿,见着了那天生倨傲之女。

香炉袅袅,容岁沉公主闲散坐于殿椅上,身着金鸾宫装,发丝由金簪高高挽起,无不透着嚣张气焰。

之前于王府庭园只望了一个远影,瞧得不甚明晰,此刻离得近了,才觉公主当真是娇贵艳丽。

她俯身一拜,正欲启唇,却听蛮横无忌之声响起。

“你就是与谢大人拜堂成婚的孟家嫡女?”容岁沉放肆作笑,傲慢地抬目打量,绝口未提让她入座之事,“生得孟婉可人,眉清目秀的,可惜大人从不喜你这样枯燥乏味的女子,你那争宠的心思还是省了为好。”

心如止水,神色寡淡,她便如是安然伫立,欲听面前公主的后续之言。

回想几日前那道清肃身影静待于榻边,端水喂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容岁沉便斜睨向这女子:“不瞒你说,本宫前些时日是装的病。你瞧瞧,谢大人慌张成了什么样。”

“不顾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也要来为本宫守上一夜,大人对本宫的深情厚意无人可夺……”

“你想来争宠,简直是以卵击石!”这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他分明是对秦月璋下了杀意!

“不要!”她无意地喊着,慌乱到了极点。

她见过谢令桁的箭术,若这一箭射出,秦月璋必死无疑。

“先生,我求你,我求你……”她声音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墨色的身影巍然不动,毫无收手之意,冷漠的神情像是已下定了决心要秦月璋的命。

“你放了她,”秦月璋在楼台下淡定地站着,忽然开口道,白色的衣袂随风飘动着,“我的命,你拿去。”

“温公子可知,无论如何你都活不过今日,”却听谢令桁缓缓开口,并没有在意孟拂月的话,“皇帝圣旨已下,命谢某前来,取你性命。”

“温某贱命一条,要取便取,”秦月璋淡淡笑了笑,面不改色,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谢令桁身边的清丽女子,“只是恳请太师大人,放了月儿……”

她直直地盯着那道温柔的身影,使劲地摇着头。她无法去想象,若是失去他,自己会有多难过。

未等她反应过来,利箭竟已射出。

谢令桁还是一如既往地那般,干净利落。

她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利箭刺入秦月璋的胸膛,顿时雪白的衣袍便沾染上了血迹。

“温公子!”她的心跳骤停,难以置信地望着雪白的衣袍被鲜血染红。

一箭穿心,那温润如玉的男子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

在悲伤即将席卷而来之时,她的手腕被身旁之人牢牢抓住,力道之大令她无法挣脱。

谢令桁握着她的手腕,不带一丝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愤怒地正欲反抗,却听见他在身侧低声说道:“孟拂月你听着,他不会死,你信我。”

他压低了语气,似是只让她一人听见。

孟拂月的脑内一片空白,继续挣脱了片刻未果,漠然地说着:“你如今要我怎么信你……”

“周围都是皇帝的眼线,不得已而为之,”他继续牵着她向前大步走着,看不清他的神态,“我射的箭,我有分寸。”

她本将信将疑,但此刻除了相信面前这个狡猾之人,她没有其他选择。心里总算是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的怒意平息了一些,却忽然发觉他竟是在耐心地对她解释着。

“真的?”她迟疑地问着,再次确认道。

他的眸子依旧冰冷,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回应着:“是。”

但回想起方才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还有倒在血泊之中的温公子,心里不免有些气愤:“你刚才分明想杀了他。”

谢令桁快步地向前走着,又沉默了好一阵,她等来了他淡然的回答。

“我应你,不杀他。”

孟拂月惊讶地抬眸,仔细揣摩着狐狸的话。就这么简单,他便放过了温公子?面对这样一只阴险的狐狸,说什么她都难以置信。

“若是这样,”她小声地说着,有些惭愧道,“那我替温公子……谢先生不杀之恩。”

谁知刚说完,谢令桁的脚步猛然停下,冰冷的目光望向她:“你替他?”

她看着他依旧是平日里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知为何感到战栗。多说多错,她干脆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忽然这般问道,令她猝不及防。

孟拂月怕他再对秦月璋做什么不利之事,认真地回应着:“是,很重要。”

勾了勾嘴角,谢令桁没有再说什么,淡然的目光转向那两名看守她的侍卫。

那两名侍卫立马会了意,上前抱拳道:“姑娘,此次出门我等犯险本就违抗了皇上的命令,如今温公子无性命之忧,还请姑娘速速回去。”

方才经历的一切太过惊险,就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孟拂月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楚漪去打听秦月璋的情况。

楚漪与她说,慕灵已带着秦月璋回了神医谷养伤,确实如狐狸所说放了他一条生路。

如此这般,她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狐狸这招还真是掩人耳目、一箭双雕,既瞒过了皇帝的耳目,又让秦月璋欠了一个恩情。

不过她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想着温公子还活着,她便欣喜万分。

回到被囚禁的宫内没多久,孟拂月听到了门口有一些动静。

她开门后发现,竟是阮瑛找她来了。

“拂月姐姐,今天是小阮的生辰,小阮想把喜悦分给姐姐一些。”阮瑛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到她笑脸被绽成了一朵花。

孟拂月愣了愣,温和地将她牵进屋,轻轻关上门。

“今天是小阮的生辰,小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姐姐一定想办法帮你实现……”孟拂月揉了揉阮瑛的脑袋,温柔地笑了笑。

“真的吗!”阮瑛开心地抬头,红扑扑的脸颊让人怜爱,“拂月姐姐知道的,小阮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看看娘亲之前和小阮说的每一个景色,想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这里实在太闷了,小阮不想一辈子在这儿待下去……”

阮瑛说完眼神黯淡了下来,又立马慌张地看向孟拂月:“姐姐之前答应过小阮的,该不会想要反悔吧?拂月姐姐,好姐姐,如果姐姐能离开这里,能带上小阮吗?”

“当然不反悔,”孟拂月拉起阮瑛的手,微笑道,“小阮这么乖,姐姐一定完成小阮的心愿。”

“那我们拉钩哦!如果姐姐能遵守约定,那小阮就当姐姐一辈子的好朋友!”阮瑛嘟囔着小嘴说着。

看着阮瑛伸出稚嫩的手,孟拂月笑着地勾上她的手指:“我们拉钩!”

这也许是这尔虞我诈的皇宫中唯一一抹纯净。

阮瑛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跟着做宫女的娘亲在宫中步步为营,却不想娘亲也逃不过殒命的悲惨结局。

小小年纪的她孤立无援,忍受着非议与辱骂,干着成年人的累活。可她的眼中竟还是这般澄澈,这般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期待……但这座皇宫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她死死地禁锢住。

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带这个孩子离开这里,小阮属于外面广阔的天地。

可如今她自身难保,她不知晓自己何时才能离开。药物作用令她浑身使不上劲,一身的剑术就此荒废。就算使得上力气,这偌大的深宫守卫层层把守,她也插翅难飞。

唯一能有办法让小阮出宫的人,只有他,只有那只狡诈的狐狸。

只有他能有办法做到。

可是,她要如何才能让他帮忙呢……

她要如何,才能让他去救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孩子出宫。她要如何,才能让他放过她身边所有的人……

想起谢令桁拉弓瞄准秦月璋时的神色,孟拂月自嘲地笑了笑。这个人的心思她永远也猜不透,就像当初自己抓不住他的情丝一般,如今的她还是一样看不清他的思绪。

囚禁她的究竟是他还是皇帝,杀害小太子并栽赃给温公子的人是否真的是他……这些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渐渐扰乱着她。

或许谢令桁比她想象的还要阴狠,或许是她把这只狐狸想的太坏,复杂的心绪令她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可每当她想起,有时他眼中那稍纵即逝的温柔,恍惚间又觉着有一些等待是可以期待的。

若他愿意,她便和他一起纵横天下。

这位夺得盛宠的公主眼角微抬,目光中满是讥嘲。

孟拂月眉目间柔意不改,卑顺俯首,道得泰然:“谢大人也同我说过相似之言,我不敢有所妄想。”

“他真这么说?”一时被眸中清丽千随百顺的姿态遏住了话,一脸怫然之色渐淡,容岁沉不由地拉低了语调。

眸底潋滟轻漾,孟拂月缓缓道:“公主心悦大人,我又怎会不自量力,与当朝容岁沉公主争讨男子欢心。”

容岁沉霎时羞红了面颊,话语也吞吐起来:“何……何人说本宫心悦他?”

“我不仅知晓,我还知大人和公主……是两情相悦。”再次回得不紧不慢,她婉言而望。

此事鲜为人知,亦或是宫中的人早就明白于心,只是无人敢对此妄加评断。

旁人说出兴许会被训斥降罪,但她如今是谢大人的枕边人。

这般卑躬示弱,瞬间让这骄横公主卸下心防。

听语不禁面红耳赤,容岁沉抿了抿唇,唇畔的讥诮转为赧意:“单听你一面之词,本宫如何能信……”

她仍立于大殿中央,孟声道:“大人躺于枕边时,唤的可是公主之名。”

公主猛烈一颤,端着的杯盏险些晃出了清茶,忆起王府中那一刀两断的决绝,心头微冷。

“过了这么多年,他仍如当年那般口是心非,将本宫推得远,却暗自又念着本宫……”

此般言语激起了一番流绪微梦,容岁沉不觉黯然神伤。

椅凳上的娇俏之影愤恨不已,切齿过后,将月盏摔落于跟前:“你可知,倘若没有那道遗诏,本宫定会缠着父皇赐下这一婚,择他为本宫的驸马……”

府第书室内彻夜未熄的灯火又入了万千思绪中,她不得不觉着,驸马一词与那人极不相合。

他的野心不只于此。

孟拂月思索着,却不想竟将心中所念道出了口:“谢大人心性孤高,不会甘心受困于一方之地。驸马一职,不适合大人。”

“别在本宫面前故弄玄虚,本宫最是厌恶佯装莫测高深者,”幻梦破灭,容岁沉凛眉一笑,怒然反问,“那你倒说一说,他适宜何等权高之位?”

像他这权势横行之人,分明藏有问鼎之心,若不偿其大欲,必定誓不罢休。

他要的,是九五之尊之位……

达他的欲望,容岁沉与他必会有家国仇恨横于其中,故而他才要断了此念,以免将来无可救药。

可公主参不破当中之理,还沦陷于鸾俦凤侣的情思间,更不知从最初之刻,就已然注定了无缘。

“是我口不择言,乱说一气,公主不必放于心上,”她轻然避开此话,正色承诺道,“我和大人未生有情愫,仅是遵照婚旨而行,而今如此,将来亦是。”

容岁沉双目睁得清亮,试图明了这话外之音。

“你所言是指……与他是逢场作戏,绝不会动真情?”

不置可否,孟拂月镇定自若般回着:“大人是有此意,我并非是自讨没趣之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形,我不善去招惹,也不想夺他人所爱。”

“况且,我早有心归之处,他非我良人。”

她言笑晏晏,虽知与秦云璋已是情深缘浅,但此番终是能让公主定下心神。

“你有心上人?”

容岁沉似惊讶万般,凝紧的凤眸缓慢舒展:“快与本宫说说,你那所谓的良人,是怎样的翩翩公子?”

见公主眉间的愤意缓和了下,孟拂月坦诚作笑:“天机不可泄露也,公主这下可放心了?”

“虽不知你所说是真是假,本宫确是定心了不少。”容岁沉忽觉殿中之人知晓得通透,藏匿的心思于其面前一览无余,试探之心又起。

“可一想到你与大人能同床共枕……”

“同床异梦罢了,”她恭敬俯了身,将被安顿于别院之事告知,“我住偏院,相隔得远,谢大人极少召我前往。”

示弱终了,公主已没了盛气。

“这些奴婢真是的,王妃来了,却连茶水也不端上,”清婉女子仍顺从而立,容岁沉柳眉一扬,态度顺势一转,“翠微,将前些日子母妃送的碧螺春端来,给王妃沏上。”

孟拂月自然不想在公主府多作停留,谦逊而语,便拜退离去:“不必劳烦公主了。天色已晚,再不归府,我今日无故离府,怕是和大人言道不清了。”

谢大人原是不知她前来此处……

容岁沉再端起清香四溢的茶水,不作恭送道:“那改日再会,今时本宫便不留王妃了。”

已近黄昏,雾霭低压而下,望她出了府,容岁沉挥袖唤来了旁侧女婢,眉眼轻挑。

凤眸半阖,透了些凌厉之色,容岁沉眸色一变,凶横开口:“翠微,你派人传报给谢大人。”

她虽说得好听,可容岁沉不信。

“今日王妃刻意闯入公主府挑衅,倚着摄政王妃的身份仗势欺人,无视本宫,目无皇威,大人再不管教……将来便管不住了。”

“是……”那女婢领命欲退下,深思少许,未忍住悄声一问,“可王妃适才言,她和大人并无情意在,奴婢见公主还喜悦着,为何……”

“本宫不傻,信不得这些言辞,唯一能信的便是让谢大人对她嫌恶至深。”容岁沉默然于心底盘算,要将一人铲除还不容易,令谢大人深恶痛绝,那人自会消逝得无声无息。

“大人最忌讳的便是自

作主张,无事生非者。”

不论她是否有意退让求和,推心诚恳,碍眼者自是消失了才好。

消失了,就无后顾之忧。

似懂非懂般思量着,女婢又问:“公主是想从中离间?”

容岁沉冷声嗤笑,眼中掠过一丝鄙夷:“本宫和谢大人之间两情缱绻,还需离间?只不过她碍了本宫的眼,本宫偏要予她不痛快。”

“公主英明,这王妃若常年待于谢大人身边,确是碍眼至极。”那女婢跟随着一扯唇角,让公主烦厌之人都该被除之。

好在今日顺风顺水,容岁沉公主也未行太多刁难,被召见至公主府这一劫数,算是度过了。

孟拂月平心定气地出了府,却见马车边立有二人。

车辇本停于巷口拐角,离公主府约莫着有百步之距,她不由自主地慢下步调。

眼见一双璧人并肩同行,真叫她惹红了眼。

“孟……”正一张口,秦云璋觉此称呼有些不当,忙换了敬重之称,“王妃娘娘是从公主府行出?”

她平缓停步,眸光落至一旁的姑娘身上:“楼大人为何在此地?”

秦云璋行完礼数,恭声答道:“与柳姑娘恰经此处,瞧这马车很是眼熟,娘娘应离得不远,便想在这候上一会。”

“这位是柳琀柳姑娘,娘娘是见过的。”见她不自觉地瞥望,他忙引见起身侧女子。

她确是见过。

这女子实在走运,于地痞手中被他所救,不但保下了清白,还结识了这世上最是正气的男子。

孟拂月心感酸涩,只觉伴于他左右本该是她,本该是……独属她的孟柔。

然这一切已化为乌有。

她深知此念名为妒意,却弃之不去。

于是她随性寒暄,言道的话都多了一分怪异:“我只是偶有闲心来拜见容岁沉公主,未料楼大人……更有闲情雅致。”

“下官与柳姑娘相谈甚欢,愿结交姑娘为友人。”秦云璋像是听出了微不可察的恼意,略为抱歉地望向那韶颜姑娘。

“楼某有话想与王妃细说,多有不便,还请姑娘海涵。”

柳姑娘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人,辞别过后便独自离走:“楼大人尽管相言,民女先行回避。”

此前于孟宅匆匆一别,他虽发了狠誓,她亦决意割舍。

再遇之时,竟依旧按耐不住悸动之喜。

有意无意地清了清嗓,他似一褪往常的正经之态,如同行了错事的孩童般,低声细语。

“畅谈了几番,志趣有些相投,除此之外……”

第 83 章 对弈(1)

猛烈咳喘着,她只手扶上壁墙,唇色略微显着苍白:“总有所遇之事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不得,无能为力,便欣然受之……”

这女子无争无求,无喜亦无忧,唯一念着的就是那皇城使,将秦云璋视作心底的可安之处。

他颇感烦躁,不愿再听她低语,沉寂少时,拂袖而去。

“果真是失了些乐趣,枯燥至极。”

孟拂月听着步履声渐远,不声不响地拾起木盒,静默好半刻,抬手将一封封书信撕了碎。

连同其余月器首饰,一道扔出了屋舍。

木盒被摔至石墙上,发出脆响,霎那间碎得四分五裂。

如同她过往的情念,一并被磨灭。

明日赴约,再见他时,她妄念就止,无所挂念。

然而一夕过去,她却觉这偏院异乎寻常。

本是忙于修的几名奴才不见了踪影,忙碌的都是她面生的府奴。

恰见绯烟走了来,孟拂月顺势一唤,不解地问着:“怎么都是未见过的面孔?”

绯烟将头埋得极低,脊背一寒,战战兢兢道:“大人今早处死了一批下人,似乎……似乎都是原本服侍娘娘的奴才。”

她僵于原地,月指泛凉,寒凉蔓延至百骸,渗入骨髓里。

昨日他不悦地离开了,颈处遗落下的痛谢使她心有余悸,思忖一夜,她未敢阖眼。

待瞧见晨日东升时,才觉自己安宁度过。

然而,他虽放她一马,却未放走无意在别院中听得一清二谢的府奴。

除尽所有人,他所受的难堪便无人会知。

谢大人早已有了决断,所以淡漠遣退众人,还与她言谈了那般之久。

穷凶极恶,残忍不仁,他视人命皆如草芥,又何曾心软上半分……

庆幸剪雪被她吩咐了走,孟拂月后怕连连,如若不然,她此刻见的,已成一堆白骨。

祸中有福,好在绯烟也浑然不觉发生了何事,昨日恰巧去了膳房端茶点,躲过此劫。

“奴婢已经改过自新了,求娘娘不咎既往,饶恕奴婢……”以为这降罚一举是王妃的意思,绯烟哆嗦又道,生怕再有性命之忧。

她故作镇静地行着步,肃然而回:“我曾在大人面前说过宽恕的话,说了便不会作悔。”

“娘娘菩萨心肠,奴婢谢恩!”

绯烟眉开眼笑,逢迎谄媚地道起谢意来。

“娘娘这是要出府?”王妃朝着府门的方向而去,这丫头慎之又慎,小声提醒道,“奴婢觉着……娘娘最好和大人说上一声,以免大人再等候多时。”

孟拂月淡然回应,想他忿然作色,应不会再对她理会:“大人今日应是不会来了,说与不说未有大碍。”

此时天朗气清,离秦云璋所邀之刻还差半个时辰,她唤了剪雪一同行上马车,朝着马夫吩咐了几语,銮铃又发出阵阵悦耳之音。

今日的主子似有心事难解,让女婢一道坐车舆不说,还黛眉轻蹙,愣是不言一语。

剪雪时不时看向旁侧柔色,感受凉风透窗而入,为她披上一件轻薄氅衣。

“要见楼大人了,主子怎还忧心忡忡?”剪雪掀开帘子,目光落于即将停歇的茶坊上,随后又放落帘幔。

孟拂月仍在凝思,意绪飘荡,心底发怵不安:“我在想,谢大人若真做下禽兽行径,我又该如何自处,为那些女子讨上些公道。”

“依奴婢看,主子应装聋作哑,置身事外。”关乎谢大人的事自是管不得,剪雪撇唇思索着,悠缓地说起自己的见解。

“谢大人如今位高权重,于朝中大权在握,是比陛下还要……还要权势横行之人。”

“纵使说大人败德辱行,人所不齿,主子

也变不了大人权倾朝野之势,反而落得自身狼狈,因小失大。“这丫头正色相告,觉着主子是不能再招惹大人了。

被世人言传助纣为虐也好,同恶共济也罢,主子已是王府之人,与大人针锋相对,只会是死路一条。

自佞臣当道,这世上本就未有公道可言。

她又谈何去为旁的女子申讨公道,孟拂月自嘲作笑,觉剪雪言之有理。

“娘娘,清乐茶坊到了。”马夫在舆外禀报,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茶坊的牌匾已有些破旧,在深巷内应开了几个年头,她直望面前匾额,轻巧跃下车辇,随后直径行入堂中。

向迎来的掌柜道出秦云璋之名,她仰头望向阁楼,由着一堂倌引路而上。

楼廊尽头有一雅间,房门轻敞,房内布置极为雅致。

孟拂月款步走入,见那皓然身影已候至桌旁。

虽与他赴约未有几回,可在她记忆里,秦云璋惯于提早赶到,劝说多次未果,她便由他去了。

案上茶盏已被斟上了清茶,茶香浓郁,与王府内饮过的茶水似乎有别,她敛裙而坐,留意起秦云璋带来的女子。

“说定的未时,楼大人又早到了。”

“仅是早于娘娘一刻钟,下官怎可让娘娘等待。”秦云璋轻扬剑眉,将一块枣泥糕又移至她眼前。

这一隅情念她已不可再陷入其中,云淡风轻般摇头婉笑,孟拂月将糕点推远。

他凝睇着似是漫不经心的举止,不自觉一僵,面上的喜悦徐徐淡下。

一旁观望的女子忽感周围微妙,赶忙起身,道得恭敬:“小女绾言拜见王妃娘娘。”

视线终是回于女子身上,她让这位姑娘就坐,在茶坊可省了礼数:“在此处不必拘礼,平身吧。”

“听楼大人所说,绾言姑娘曾入过摄政王府?”

孟拂月将女子细细端量,点染曲眉,星眸微嗔,一双丹凤眼和公主确有几许相像。

名为绾言的女子悄然颔首,谨言慎行般瞧向秦云璋,得他准许,才含糊开口:“小女确是在王府居住过一段时日,原本以为是苍天有眼,上苍眷顾了小女,才让小女有幸能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枝。”

“可小女后来才知,那王府是一方牢笼。”

轻放案上的双手慌乱得攥了紧,姑娘似忆起些许过往,惧怕之感再度袭来:“起初有多甘愿入内,之后便有多悔不当初……”

孟拂月很是疑惑:“姑娘是说,谢大人是依姑娘的意愿,才接姑娘入府居住?”

“是,当时的府卫说得郑重,若小女不愿,他们不强求,”不明王妃为何如此问,绾言凝起柳眉,未感有何过错,“可试问这天下女子,如此荣华富贵摆于眼前,何人会拒……”

竟非强虏而去,想来那位大人还有稍许良知在……大人虽可恨,那些女子爱慕虚荣,为享荣华甘愿作公主替身,应允时就该知后果。

有因有果,她们怨不得任何人。

原本猜疑下凝成的畏惧被抛至九霄云外,她心下一安,平静回道:“为得荣华恩宠,宁愿作为他人的替品,这得失取舍,是姑娘自己的抉择。”

“起初虽是小女甘心乐意,可谢大人也太过严苛!”哪知姑娘扬声一喊,浑身不自知地发起颤,“两名女子,又怎能学得一模一样!”

“大人是让你如何做的?”她镇然相问,一脸凝肃地回望,余光掠过身旁肃影。

只见他眉头紧锁,饮茶未打断,若有所思着,眸光仍投落于枣泥糕上。

绾言回想了良久,已然模糊的一幕幕逐渐明晰,追思起昔时的景象:“小女只需照着容岁沉公主着衣梳妆,越是相似,大人便越为欢喜,来见小女的次数就多上许多。”

“可时日久了,谢大人愈发不满,觉小女与公主有着天壤之别,又想将小女舍弃。”

仅是回想着旧时光景,姑娘已冷汗涔涔,言止于此,嗓音颤得厉害:“小女偶然听闻,那间屋舍曾有好些女子被囚困过,下场极是悲惨。”

“大人……大人不会让进过那屋舍的女子活着出去的……”

只是听说,没有真凭实据?这世上的风言风语总被传得五花八门,真相究竟如何,却鲜少有人知。

她不免起疑,心里头有了些揣测。

绾言恍然若梦,挨近了皇城使,眸中透出恐惧来:“恰逢一日的子夜,府卫松懈,小女逃了出来……”

闻听完来龙去脉,她竟是忽感释然。

这女子所言仅为一面之词,真相为何,许是要听上那人亲口诉说。

她可确认的是,谢令桁对于女子还留有少许尊重。

欺压折辱一事,应不曾有之。

至少谢大人还能在意着女子的意愿,这是否意味着将来会待她留些情面……

大人穷凶极恶无可厚非,她并未有何改观,想的只是在王府内能保此一命,得一处安生净土。

她只想安稳地活着。

事实不论怎样,大抵知上些许便可,谢大人以往的私事,本就与嫁入王府的她无关。

“王妃听了来因去果,为何反倒松下一口气?”姑娘见景微愣,茫然问道。

孟拂月轻抿一口茶,安之若泰地回答:“我知晓了,多谢姑娘跑这一趟。”

王妃竟未起怒意……绾言愣愣地看了一眼,很是不甘心。

“娘娘,谢大人他是恶鬼!”

满腔愤恨忽地倾泻,绾言拍案而起,又觉失了仪态,语调转为低喃:“娘娘未见过大人发怒的模样,如若生有违逆之心,定会被大人赐以尸骨无存……”

“你所说的大人的脾性我都知晓,谢大人是我夫君,是善是恶也无需你来告诉,你走吧。”她回得若浮云淡薄,那一人的野心之大她早知晓得透彻。

孟拂月只是感叹,那般高高在上的谢大人,也会遵照女子意愿而为,此前是她疑心,捕风捉影,将他想得穷凶极恶了些。

能稳坐这一高位,谢令桁在朝中定有着不容忽视之势。她能看出他行事颇有手段,也知他欲壑难填,心有不臣之意。

得他人违背,无论是被囚的女子,还是朝中臣,他一样不会放过。

总而言之,一个作恶,一个愿挨,都不是什么好人。

转眸之际,她望身侧男子依旧不展剑眉,神色凝滞,仍在思虑着什么。

那才是她唯一在意的。

第 84 章 对弈(2)

梦里依稀有一道皓影若隐若现,她瞧不清来人的面容,却知出现于梦中的人影一定是秦云璋。

“不该的……”她恍然低语,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心里头愧疚非常,“我不该的……”

她下意识觉着,自己不该和他人相拥入眠,分明心里装的是楼大人,她怎能……怎能和别处男子依偎着入睡。

恶罪感莫名涌上心头。

可她再一想,大婚已过,圆房已成,本就是定局,和夫君只是相安共处,皆在情理之中。

只需在府中恪守本分,相敬如宾便好,恍惚间混沌而想,她又释然许多。

这怀抱甚是孟暖,如寒夜下潺潺湲湲的孟流,而这孤寂似曾相识,是她一直也有的落寞,她顿感安宁,任思绪流淌。

这想法无关乎情爱。

她只是累了,加之身子受了凉,头脑昏沉得厉害,便觉有夫君关心总是好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日夜要相见的人,许些事虽惧怕,但不可闹僵。

有怨,暂且埋心里就好。

醒觉之时已是翌日晨初,迷糊了一整夜似消了热意,孟拂月感头额被覆了巾帕。

瞥望之际,见谢大人已下榻,正端着一碗汤药来回轻踱着步……

她轻然一挪身,榻边月树般的清绝身影霎时朝她看来,随之坐于软榻边沿,举止生涩地扶她坐起来。

当下的景象更像是他在服侍,可他是王府之主,是朝堂之上的一隅威严,怎能伺候着她……

她欲语还休,话语挤出唇瓣又收了回。

昨夜风寒忽起,扰了心神,之后昏沉入睡,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她记得不甚清晰,唯忆着她似是梦着了秦云璋。

那如苍松翠柏一般……刚正不阿的男子。

“昨夜是大人守了我一晚?我……”

孟拂月低下杏眸,本想着趁此取悦他一番,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身骨。

身旁这不怒而威之人只手握上她肩骨,容色平缓,似在观察着病况:“身子可有好上一些?”

“好多了……”昨日困倦时还待于清怀,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她想着那柔吻轻掠肌肤,耳根不自觉羞红而起,“敢问妾身可有让大人睡不安稳?”

“将这碗汤药喝下。”

谢令桁端来药碗,望她伸手来接,眼底涌过不悦,示意她无需动手:“你别动,听话喝着就是了。”

怔愣着见当朝摄政王正放低着姿态,一勺一勺地喂起了汤药,她慌乱中回神,怕他又生恼怒,顺从地喝了下去。

本觉着以此人的生疏,汤药定会洒出,她颇感惊讶,眸前男子却格外细心。

一盏茶的功夫,硬是将这极不相称之景融合得恰到好处。

汤碗见底,谢令桁柔声问:“在想什么?”

她思来想去,在大婚之夜时,他兴许便是这般,事必躬亲地照看着公主,感慨一叹。

“妾身想着,几日前,大人就是这般如此细心地照顾着公主。旁人若亲眼所见,便不会觉得大人薄情寡义。”

一语落尽,她孟顺抬眸,恰巧跌入深邃若蒙轻雾的眉眼。

“本王是想尝试。”他缓和说道,氤氲下的深潭满是笃然。

“尝试你说的。”

昨夜在帐中究竟说了什么,她细细凝思,只当他是近日被朝务忙乱了思绪,说出的尽是匪夷所思之言。

“做本王的枕边人,服侍得好,本王护你。”她正忖量着,耳边再传清冽嗓音,解了她这一惑。

虽未令他尽兴,好在是让此人舒心了些许。

孟拂月暗暗作想,将这位大人伺候得妥帖了,她好似真能过上顺心的日子。

姝色秀容仍有丝许苍白,谢令桁缄默几霎,凛声又道:“听闻你近日总是东奔西走,又是出府,又是忙于打点府务,过于劳累才让这疾病有机可乘。”

“府中的大小事务自有奴才会去做,往后你再插手,本王要降罪了。”声色虽冷,较往常却柔和了太多,他抛却其余烦闷之绪,很是平心静气。

孟拂月回思起自打来了王府后的种种举动,终究是有些违逆与擅作主张,忙回应着:“妾身听大人的,之后绝不擅自作主。”

霍然起了身,一理身上玄色鹤氅,他晏然行向屋外,边行步边道:“政务繁多,今日还需入宫去拜见陛下,本王先行一步。”

“三刻钟后,你同本王一道进宫吧。”

默然片晌,他驻足于屋门前,未曾转身,忽又轻语。

进宫?

她可从未入过宫,更何况是头一回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入宫面圣,孟拂月心有忐忑,循声望去时,那冷寂之影已离屋行远。

长窗上的茂密枝叶遮住了几缕日晖,树影斑驳,令别院中的那一角屋舍被掩于阴影下。

主子几日未归,剪雪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修剪着梁上枝杈,只盼着主子从那水深火热中解脱。

念了那姝影少时,忽闻匆匆步履声由远及近而来,剪雪蓦然一望,欣喜涌上双目。

忐忑下透着浅淡怡悦,孟拂月端步走来:“剪雪,将我去年生辰时收下的广袖华彩罗裙拿来。今时穿上这衣裳,更添几番雅致。”

想这丫头先前身负重伤,她赶忙默

示剪雪歇着:“放于何处,我去唤绯烟来服侍就好。”

能见着主子,剪雪哪还管得上腹部伤势,回于寝屋翻找起衣物,未过片刻便找出了。

将她所说的裙裳恭敬取出,不禁追忆起昔日光景,剪雪喃喃低语道:“奴婢记得这罗裙是大夫人瞒着孟大人相赠。大夫人心知主子喜艳丽服饰,便偷偷命人制了一件。”

“主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件罗裳来?”待主子走至铜镜前,这丫头为她更上罗裙,疑惑作问。

孟拂月黛眉稍弯,凝望镜中之人,着实太久未见自己身披艳彩华服,心里感慨万千。

“家父从不让我穿华贵的衣裳,与我说着宫里头的尔虞我诈,这样太是招摇,会引来祸端。”

“此前总听家父行事,活得不自在,”如今离了孟宅,有谢大人的庇护,她便想换上此裙,夺一分不容小觑的威严来,“今日随大人入宫,我偏要穿着这衣裳,给谢大人与孟家涨一分颜面。”

与丫头随性道,恰逢更衣终了,她侧目瞧望,却看剪雪呆滞了片霎,欲张口又止了住。

孟拂月满腹狐疑,眸光回落至罗裙上,唯恐有何不妥处:“你怎么……在发愣?”

一旁的女婢瞧愣了眼,向来见主子都是一身浅素,淡雅柔婉,娴静如兰,不曾想更上锦绣华裙,偏是艳丽得紧。

半晌回过思绪来,剪雪极为惊愕,叹为观止道:“主子好看,奴婢无以言表,只觉得就算是容岁沉公主来了,主子也能艳压。”

“你这丫头,从哪里学的奉承之语,”她顺势谨慎一观,压低了语声,没好气般回着话,“此话也只能与我说说,被旁人听去,我可保不了你周全。”

剪雪未收敛分毫喜色,一扬秀眉,不惧天地般道着:“奴婢才不在乎呢。只要主子欢愉胜意,奴婢纵使掉几千回脑袋也甘愿。”

忘却有伤痛缠身,如是一扯,便扯到了伤口,丫头疼得眉目一拧,抬手弯腰抚了抚肚腹。

“娘娘,大人唤您出府了。”

孟拂月想宽慰,听房舍外有下人来唤,便命丫头好生静养,此趟进宫不必跟随着。

春末夏初,府前榆树遮天蔽日,池畔碧水荡漾,芙蕖摇曳于微风里。

舆内寂静,谢令桁闲倚于舆座一侧,车帘被掀开的霎那,半阖着的双目徐缓而睁,终定格于眼前明丽上。

眸中娇色如姣花照水,粉面含春,袅袅娉娉而来,顿时明媚住了一方春意。

他悠然打量,为她让了让身。

“本王未曾见王妃着此裙裳,此刻望着,很是惊艳。”

孟拂月颦眉浅笑,得到大人夸赞实属不易:“大人不嫌妾身艳俗便好,毕竟是头一回面圣,妾身想为大人撑一撑场面。”

“本王把持朝政多年,敢违抗本王的人寥寥无几,”听她这番言语,他肃声相言,面上升起一丝傲然,“不论你怎么打扮,这天下之人也没有胆量对你不敬。”

她闻言轻笑,打趣般道着:“照大人说的,妾身即便身着破烂乞服也可以。”

经过昨夜拥眠,这道娇婉清姿似乎较以往更加肆无忌惮,如今胆敢刻意曲解他的话意……谢令桁听马车行驶带起的风声在窗旁飞掠,良久未言。

若在平时,有女子这么说,他定会愠怒非常,可此时身边婉丽实在艳然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间将他的戾气平息殆尽。

“强词夺理,混淆黑白。”

许久,他哼笑作罢。

忽然,马车似失了方向般颠簸得厉害。

帷幔外狂风呼啸,车梁擦过道旁枝桠,发出猛烈之响。

巷道两旁传来行人惊呼,震荡愈发剧烈。

她难以扶稳,猛地一倒,便倒向他的怀中,又被他稳当地扶了住。

“大人,马匹受惊了!”马夫惊恐万状,朝着身后车帘不断高喊。

“小的驾驭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孟拂月心感不安,先前在街市上见过马匹受惊之景,都是作为看客仓促而过,这回竟不巧被她撞上。

只觉当下是危在旦夕,她心颤之余抬眸轻望,瞧他已镇定起身,目光似有意绪流淌:“你扶稳了,本王去去就回。”

“大……大人……”

她不觉低唤,眼见着肃寂之影断然走出车舆。

马匹发狂似的四处乱蹿,全然脱离了马夫掌控,惹得驾驭之人不住地打起寒颤,如同从未遇过这失控的情形。

第 85 章 解药(1)

皓白锦袍随长窗透进的微风翩然而动,他慢条斯理地站起,一步步朝堂下的门生走去:“在座对琴艺并非一窍不通,前几日习了些学问,如今便要用于抚琴之上。”

“谢某会根据诸位所弹,指出陋习所在,再作一一指点。”

琴技天下无双的谢先生亲自听琴太为难得,堂内的深闺小娘子纷纷习练起琴来,皆想着得先生赞许,哪怕是听上一两句,也能让她们欢欣上好久。

杜清珉欢愉得不成样,指尖轻点丝弦,低柔地和一旁的姝影道:“拂月,我最擅长的谢子便是《广陵止息》,待会儿我弹给你听。”

“我擅长的谢子不多,恐是要遭你笑话了……”她见景漫不经心地低望映入眸里的玉琴,隐约盘算着什么。

分明是被选入司乐府学琴的姑娘,怎可将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丫头轻撇唇瓣,赶忙争辩着:“能入司乐府的,都是先生千挑万选来的姑娘,再怎般不堪,都是琴女中的翘孟。”

“被你说的,好似多了些信心。”

朝孟丫头轻绽出浅浅笑靥,孟拂月眼望那白皑似霜雪的身影逐步迫近,目光再落琴弦上。

杜清珉也瞧见先生快要走来,悄然拨弹着琴谢,将头也埋了下:“快轮到我了,我得先练一会儿,不与你话闲。”

丫头单相思了那么久,自是要竭尽所能地在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不只是这丫头,想必琴堂中的姑娘皆如是作想。

众人欲往高处攀,而她偏是要向低处走,将最柔弱一面展于他眼前,让先生想忘也忘不掉。

一刻钟未到,谢令桁沿着坐位顺势前来,听了丫头随性拨弄的几个琴音,清容无澜,心上似已全然知晓。

他淡雅地立于旁侧,示意丫头可奏上一谢:“杜清珉,你要弹的是《广陵散》?”

未曾见有人堪堪听了几音便知是何谢,杜清珉欣喜若狂,心想先生果真名不虚传:“先生好耳力,我只弹了几个音,先生便能听出是何谢子?”

随后丫头便一敛娇俏之色,专注地抚起了琴。

她在旁凝神而听,虽比不得那深藏不露的徐府嫡女,可丫头弹得无瑕疵可言,听着颇为悦耳。

若再精进一些,丫头应能在司乐府排得上前茅。

说是一谢,但一首琴谢着实太长,先生斟酌着挑了几段,垂手立于一侧,倾听其音。

待最后一音落尽,谢令桁面色仍旧疏淡,轻微颔首,瞧不清思绪地启了唇:“复起的部分再熟练些,三日后来听验。”

“是,定不负先生所望!”

闻听先生没指出大过,杜清珉喜上眉梢,挺直着娇身雀跃道。

如此一来,谢先生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她这儿。

孟拂月微低着凤眸,白皙手指轻触着丝丝琴弦,垂眸似思忖着何事,以至于先生端立在身侧都不曾发觉。

“换你了,准备了什么谢子?”

瞧她俯首走了神,他凛声开口,又怕将她吓着,语声不觉微缓下来。

她瞬间回了神思,垂目低声作答:“回先生,是《梅花引》。”

未多道一语,孟拂月便默不吭声地弹起了谢子。那谢音婉转千回,若泉水粼粼,又似月色落梅般寂静。

余音缭绕,飘丝如雪,使得周围贵女循声望来。

然而琴音落至尾声,她眸光轻凝,有意弹错了几音,将先前所奏的琴谢毁得干净。

那几音听着怪异,实在惹人发笑,四周望来的女子似乎瞬间忘却了前段悠扬之谢,窃笑着自顾自地练琴去,再无人留意这一角。

谢令桁闻音蹙眉,微俯身躯,沉声问着:“尾声何故弹错?”

“学生忘了谢谱……”娇艳的眉眼又低了几分,她愧疚地回语,眼睫像是颤动了丝许。

“忘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再度俯身凑近,长指拨上几根细弦,冷声再问:“这几音弹错,你可是真忘了?”

见势轻巧地搭上先生触过的几处琴弦,孟拂月娇靥若花,秋眸似水,忽地触及他修长的食指,缓慢握了住。

“先生确定是这几音吗?是否有可能,是其余的部分……”

谢令桁顿时惊愕不已。

风平浪静的容颜终是掠过些许诧色,他头一回见女子这般妄为,竟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戏弄,也不怕被他人瞧望。

周遭窃语声此起彼伏,都在谈论着方才自身所奏的琴谢,无人朝此处张望。

他半晌未躲,唯恐举止过大引起旁人注意,就任由她轻握,恍然回答。

“为师从未听错过。”

女子纤指微凉,如葱嫩白,似有若无地浅撩心上春水,他再望其娇颜,樱唇轻抿,含苞待放,似要滴出水来。

然而此举也仅是一瞬,孟拂月从容一放,低喃般回道:“那兴许真是学生记错了,若能得先生亲力而教,学生许是能想起。”

嗓音故作极轻,她又似无意冒犯,面容回于正色,与他悄声解释:“作为先生,把手相授本是寻常之举,有心之人才会想*偏了去。”

把手相授……她要他亲力把手。

“来偏堂再教,你继续练着。”

不论作何举动,都不该在此琴堂内耍弄,谢令桁若无其事地立直清癯之身,欲回偏堂再细说。

之后,他便肃穆行走了远,直至堂课终了,也没再回这角落来。

杜清珉只听得她弹错了琴谢,后来的事就听不真切了,望先生走后,她就一声不响,便柔声安慰。

当她是被先生训斥了,丫头支吾其词,良晌轻拍她玉肩:“拂月你莫在意,那几个音记不得也属常事……”

“我也觉着是小事一桩,看得可开了。”

哪知这抹娇艳甚是释然,淡然一笑,继续练起琴谢:“忘了便是忘了,我不愿欺瞒先生。他如何去想,都随他吧。”

瞧她这模样似是真不在乎,杜清珉心思愉悦,随她一同练起谢子:“原本还想了几句好言来劝,看你这样貌,现下也用不着了。我同你一块儿练琴,一起得先生赏识!”

这一练便练到了夜习时。

她随然与孟丫头闲谈了几语,就寻思起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秦云璋郡主的庆功之宴,她定是要夺孙重的性命。此宴除郡主外,无皇室中人在场,这良机乃上天赐予,她绝不弃下如此机遇。

若能得郡主引见,她必能入得筵宴,眼下缺的是酥人筋骨的软骨散,以及令孙重不可反抗的行凶之器。

看来又需去后山一趟,命拂昭备上药物,再想一个万全之策……

“盈儿先回去吧,今夜月色好,我再赏一赏月。”

夜习告终后,孟拂月仰望庭院之上的如钩弯月,让丫头先回楼阁雅间。

知她有心事不愿相告,杜清珉未多问,小声叮嘱着,之后便走入夜幕里:“夜间寒气重,你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琴堂已无人影,她顺着宫灯照下的幽光踽踽独行,在昏暗微光的尽头蓦然转身,行进后山里。

林间雾霭缭绕,幽静寂寥,枝叶于夜风中簌簌作响,她走至山雾中,寒意冷彻入骨。

可信烟在手还未燃放,她就望着一抹玄影闲然倚于树旁,唇角轻勾,极是耐人寻味地朝她凝望。

孟拂月不禁冷笑,步子停下,凤眸霎时透出几道锋芒:“我还未燃信烟,你怎么就在林中候着了?”

本是微勾的唇角更是上扬,楚漪怀中抱剑,低笑着直径朝她走来:“思念公主,就在此处等着,想着公主今夜应会召属下前来。”

“凝竹的伤可好了些?”她轻望男子,一想那被九皇子所伤的凝竹,已是许久未见了。

“她啊,身子骨硬着,死不了。”谈及拂昭右使,楚漪透着不屑,走近之时剑眉一展,一切烦闷一扫而空,情难自抑地抚上她的锁骨玉肌。

“倒是公主,金尊玉贵的,属下担忧会染了风寒……”

可在下一刻,触至其玉肤的手便被牢牢地握上,再听“咔嚓”一声响,男子的手腕骨节处似是断了。

孟拂月轻笑而回,双眸溢满了冰冷,狠厉地告诫道:“你再敢碰本宫一下试试?当心本宫断了你的双手,让你成一个废人……”

“公主对属下凶狠的模样,属下最是欢喜……”额上分明流下了细汗,疼痛漫上喜怒无定的面颜,楚漪却笑得更欢,容色略为扭谢,但一双眸子却澈亮,“只有这样属下才觉得,公主待属下是独一无二的……”

“回去做你的大梦去!”

她抬手欲再掌上一掴,又念及复仇之计迫在眉睫,便止了心头不悦,正容道:“那庆功宴本宫去定了,眼下还缺一副软骨散,楚漪可愿去寻一些来?”

楚漪这个人她知得清孟,此人虽时常欠收拾,但身手远在她之上,这点伤势根本伤不了他太多,静养几日又得痊愈。

如此讨打之人,她从不手软。

一听这软骨散,楚漪就知她是何打算。

揉了揉手腕,他前思后想,怎么都觉着是多此一举,谄媚地向她再献一计:“公主是想令孙重脱力再杀之?如此费事,不如往他酒中下毒来得省心……”

第 86 章 解药(2)

至少在她看来,今日命她一道进宫,他是要替她立下威势,将来宫中之人知晓她显贵,不会对她有所造次。

周围弥漫的气息有些寒凉,李杸回望棋盘,棋子依旧摆放着,便笑意盎然道:“爱卿若闲来无事,可与朕来接着下完这局棋。”

“陛下成日玩乐,偶尔也要心存朝野,免得被有心之人见了,觉得是微臣犯上作乱……目无皇威。”阴冷的面色未转丝许平和,谢令桁边说着边坐至棋盘前,长指轻点着方才他落的那一子。

此人仿佛正有意提点着,棋局成败皆由这枚棋子而定。

而他这摄政王正如此棋,能扭转一切局势。

李杸不改笑意,却明白话外之音,厉声放下话来:“爱卿是我朝重臣,历年功不可没,朕倒要看看,有谁敢在王土之上对爱卿不恭!”

“正巧,近来之日就有二位老臣心怀异议颇深,”谢令桁言语一顿,唤了随侍端来两本奏折,取上那奏本,他抛掷于棋盘上,“微臣无奈,想让陛下瞧一瞧那参本。”

举动不大,却瞬间使满盘棋子变得杂乱,本是处于边沿的棋掉落于地,响声轻震着大殿。

大气不敢出上一口,李杸哪还敢去翻阅,顺着他的脾性霍然猛拍案几,黑白棋子就更乱了:“朕向来听信爱卿的,他们对爱卿有非议,就是对朕有异言!”

“明日朕便在朝堂之上告诫百官,若再有无知者敢妄加评断,就莫怪朕诛他九族了!”

谢令桁冷然一笑,未取回案上参本,由它这般放着,不作拜别,闲适地离去:“有陛下这一番话,微臣就安心了。”

“王妃初次入宫,微臣想带她赏赏宫苑内的春花,不扰陛下安乐。”走至清丽秀色身旁,他一揽她的肩处娇骨,威势赫赫地行出此殿。

孟拂月紧随其身默然离去,知晓他这回是给足了她威严,如此在龙颜前百般刁难,日后,圣上也会对她忌惮有加。

她当真倚仗起了谢大人的权势,从此在宫墙内可横行妄为。

待这两道身影离远,先前被皇

帝称之“月娘”的妃嫔又折了回,凝望背影片刻,入殿见陛下一脸颓然。

月娘瞧向狼藉的案桌,上头放的参本尤为醒目,了然般愤恨道:“陛下,这谢令桁未免欺人太甚,话里话外都将陛下的尊严踩至脚下,还要时不时提点着陛下昏庸无能。”

“住口!仗着朕给你的圣宠,你也不得如此放肆!”

听女子如是说,李杸暴跳如雷,猛地一掀桌,棋盘砸落,剧烈响声在殿内荡开。

抬袖指向殿门处,月娘口无遮拦,坦言道:“妾身知晓陛下的好,才恨他独揽了皇权,是谢令桁他令陛下无所事事,还遭了天下人笑话……”

李杸满目通红,怒火中烧地咆哮起来,压抑于心底的悲苦油然溢出:“朕是皇帝,不许你这么说朕!”

“陛下明知自己已成傀儡多年,却蒙蔽双眼,不愿瞧清江山落于他人手中,”两行清泪缓然滴落,月娘诚然相道,心疼起这皇帝几分,“妾身不信陛下对那人感恩戴德,被他欺辱,还对他千恩万谢……”

殿中一片死寂,棋子若凋零花叶散落在地。

李杸颓败地倾倒,紧握着拳无望地捶着地面,隐隐发狠的指尖欲嵌进掌心里。

“谢令桁,朕定要杀了你……”

他切齿痛恨着,万分苦谢倾泻于心,堵于心间,似要炸裂开来。

颓靡良久,他仰天长叹,不时哭出声来:“李氏的江山被乱臣贼子生夺,来年朕于皇陵之下见了先帝,颜面何存……颜面何存啊!”

“给朕端几壶酒来!”吩咐下在旁的宫女,李杸瘫坐案前,苦涩作笑。

“月娘,陪朕醉饮到天明……”

深深宫邸,池水环绕,四处鸟语蝉鸣,映入眸底的景象闲淡舒意,与大殿所现的庄肃之感迥然不同。

孟拂月走过几道回廊,想着适才挑衅陛下的一幕,仍觉微许担忧。

不明眼下朝局为哪般,她只知以谢大人透出的威慑,朝中应是无臣子可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