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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23139 字 1个月前

轻笑着摆首,她忽感二人许久未言语,便轻柔开口:“大人方才说的话,不怕惹怒陛下?”

“惹怒了又如何?”谢令桁闻言冷哼,回语极为大逆不道,“陛下敢怒不敢言,本王想看看,这愚昧无为的皇帝能忍耐到何时。”

关乎朝野之势,她的确茫无所知,也不敢妄议,转眸一望不远处,一角宫苑闯入眼帘:“那是何地?姹紫嫣红,花红柳绿的,好是盎然。”

“走,本王清闲,陪王妃赏园。”

他随性一瞧,眉宇间漾开一缕轻浅涟漪。

廊内一双璧人太过惹眼,使得行路而过的宫女频频窥望。

初见这摄政王妃,见者忍不住多望上几眼。

先前有人云,那孟家嫡女娴静淡雅,行时如弱柳扶风,当下一见,却觉娇艳至极,谈笑间花靥娇灿盛开。

“伴于谢大人身旁的女子便是摄政王妃?好生秀丽风华……”一名宫女感叹不已,轻拽身侧女子衣袖悄声议论,“这么一瞧,这孟氏长女还真能与谢大人并肩同行。”

那女子掩唇低言,眸光偷瞄起两旁宫景,小声告知着:“据说是遵照先帝遗诏行的婚,算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成了这姻缘。”

庭园各角私语声若有若无,似一阵微风般流窜于扶疏枝叶中。

容岁沉恰好路过时,将传来的窃语听得清晰异常。

“你们是哪里来的宫女,若是太过空闲,本宫去禀报父皇,让父皇多给你们派些手头活。”

容岁沉看向园中角落,那抹姝色果真格外艳然,立于谢大人身边顾盼生辉,令她气恼得很。

“公主饶命!”宫女望清来者慌张下跪,颤栗不止,“我等只是头一回望见王妃,心感好奇……”

目光不觉追随着那道清肃之影,容岁沉不耐烦地挥了挥华裙云袖,骄纵道:“还不快退下,当真是碍了本宫的眼!”

未想今日入宫竟能和他不期而遇,只可惜那娇丽婉姿随行在侧,还比平日更是华艳夺目,容岁沉愤然快步跟上,不顾旁人般挡在他跟前。

这园子本是她与谢大人的初识之地,如何能见着这冷肃身影和别家姑娘故地重游……

容岁沉心尖发颤,骄横地扯上他衣袂。

公主欢愉一唤,双眸却屡屡朝边旁女子看去:“令桁哥哥!你今日怎会来宫里赏花?还带着……带着王妃……”

“芸儿?”谢令桁本能低唤,眼底愕然一闪而逝。

四下张望起这座宫园,容岁沉缓声而语,话里透了些伤心之意:“我来瞧望母妃,路过这宫苑,想起多年前与令桁哥哥便是在此相识,就想着来转转。”

“可惜物是人非,好似此庭园已容不下昔时的另一人。”

言于此处,公主意有所指,眸光掠过旁者。

谢令桁没成想会撞见容岁沉。

他斟酌了一下,话语柔和着:“芸儿又胡思乱想了,我绝非如芸儿想的那样。”

这二人原来是在这里初识的,随他的话望了一圈,花香袭人,花簇锦攒,着实让人羡慕万般,孟拂月识趣俯身,退步出苑。

“我不知晓大人和公主之间有这过往,是我执意让大人来的,”临走前,她柔声解释,谦卑拜退,“公主要怪,直怪罪我便可……”

容岁沉随然应和,凤眸随即紧盯于清绝男子:“不知者无过,本宫谅解,只是谢大人寒了本宫的心……旧时之景,似回不去了。”

再后来谈论的话语,她只听到那孤傲之人放柔了话语,用着她从未听过的孟和音调,话意已听不清晰。

不过她未放在心上,出了宫苑,四顾着偌大的宫城。

初次入宫,不识宫中之路,孟拂月止步于园前一块空地,再度乖顺地候着。

夏日晴空万里,烈日散着灼烫之息,渗过枝头新叶闷然而来。

她埋头默数起径旁石子,日晖照落下的阴影竟有了另一道。

她顺势朝身侧一瞧,和她一同而立的,正是方才在石阶上望见的挺拔俊朗。

是秦云璋。

秦云璋环视起四周,除她之外不见旁人,便轻问:“王妃娘娘在宫道旁数石子,是等待着何人?”

“随谢大人一道入宫,刚才遇见了容岁沉公主,我就在园外稍候。”一面道着,一面望向几步之远的宫苑,孟拂月再次埋下头去,似是不敢再行出格之举。

日光倾落,落至她发稍与长睫,惊起片片涟漪。

秦云璋这才觉着日光过于曝晒,疑惑又问:“这太阳晒得慌,娘娘怎么不去檐下蔽日?”

她垂目浅浅一笑,随然回着:“我怕走远了,谢大人会找不着。”

她向来谨小慎微,万万不会作何逾矩之事,与谢大人成了婚,她便想遵守妇道,不惹事端,秦云璋默默有了些思量。

“下官知晓一处角落离这里不远,走出这宫苑的人都可望见,娘娘随我来。”他随后泰然行去,像是真想为她解一些不适感。

见此景原本是想果断相拒的,可她抬手一抚额间,已冒出了些许细汗。

再者,实在不知晓谢大人和公主会闲谈到几时,她便觉得换一地乘凉也好。

随秦云璋的步子来到一处檐角下,所在之处略微窄小,她微缩身子,发觉此地恰能容下二人。

第 87 章 玉佩

“看来这孟府千金还是有些许本事在身,你们可不能再将她得罪。”言至此处,那言语之人倏然一瞥,蓦然瞥望到王妃,悄声将围聚者遣散。

“嘘……走了走了……”

孟拂月欣然途径府院壁角,虽听清了流语浮言,她也未生恼意。

王府众人喜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她意图达成,已再无所求。

谢大人为王妃娘娘怒喝了下人,一刻钟前此言已在府内传得沸沸扬扬,剪雪闻听得心惊胆颤,坐立难安,在别院焦急了半晌。

待那娇婉月姿现于视野,剪雪急忙奔至跟前,惴惴不安道:“主子,方才奴婢听闻府中下人议论,听说主子去了谢大人那儿……”

“只是小闹了一下,”孟拂月惬意地一抚衣袖,抚去方才沾上的晨露与尘土,黛眉弯若新月,“从今往后,那些奴才不敢再造次,也不敢再有任何不敬之举。”

不明主子是如何挽回的这一局面,剪雪只替主子感到欣喜,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轻绽开笑颜:“主子英明,这下主子可安心歇上几日了。”

“不,候到晚膳之时,我还要再去寻一趟谢大人。”

然她暗忖片刻,云淡风轻般入了里屋,留这丫头满腹疑团。

午后春风隔花摇窗,远处山空松落,孟拂月侧身躺于卧榻,做了几回无忧清梦,又于窗前翻了翻落灰的书卷。

几度落霞临暮,这一候便当真候到了傍晚之际。

她浅算着时辰,之后寻到了灶房,有模有样地熬了一锅八珍汤。

这抹柔婉娇影再度行入殿中,手中照旧端着瓷碗而来,谢令桁轻然放下奏本,目色流转,似想看她又做何盘算。

“如此训诫过后,那些奴才还让你自行去膳房用膳?”

他轻望碗中之物,却非午时令人难下咽的清粥,而是色香俱佳的汤品。

孟拂月趁八珍汤还冒着腾腾热气,将之悠缓递出:“大人劳累了一日,妾身是想守着本分,为大人熬上一碗羹汤。”

此羹汤瞧着很是滋补,眼前女子是何用意,他百思莫解,最终张口道:“本王未有你想得那般虚弱,亦不会让你守寡,此后不必再送羹汤来。”

“妾身并非此意,大人误会妾身了。”她闻言滞于原地,眉间浮现起浅浅笑意。

“羹汤你放着,可以退下了。”

目光移回书册,谢令桁肃然一摆手,命她退去。

她也未回上话语,遵他之命谦卑而退,不作一刻的停留。

在殿前观望许久的剪雪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下了微许夜雨,丫头便想着送伞而来,哪知又见主子被大人赶出的一幕。

主子不以为意地悠步走来,剪雪忙上前撑伞,若有所思道:“谢大人似乎不领主子的情。”

孟拂月笑开娇靥,知足般回语:“无妨,至少我尽了为妻的本分,他怎般作想,与我毫无干系。”

既然已取回了本该属于她的华贵尊重,她便应了当初之言,安分守常,为他清晨之初所受的惊扰,道上一份歉意。

至于他是否领情,她本就漠不关心。

“主子慢些走,当心雨天路滑。”

剪雪望主子在微雨中加快了步调,举伞跟随其步行远。

斜风细雨轻拍檐瓦,雨中飞花轻似梦,书室内唯有雨声回荡。

灯火明黄,书案一角的羹汤已凉,恰逢一婢女送来茶水,顺带着便将其端了下。

大人不喜饮汤是王府中人尽皆知的事,王妃娘娘初来乍到,不甚了解亦在情理。

“大人,这羹汤已凉,奴婢先端走了。”恭然相告一言,婢女蹑手蹑脚地退步而下。

谢令桁瞧侍婢的背影即将走远,思虑片霎,又将之召回。

“慢着,留下吧。”

次日正是大婚后的第三日,亦是出阁女子回门之时。

晴初霜旦,天高云淡,孟拂月出府欲启程,瞧见府前所备的车辇,不觉地怔了住。

虽说不跟她一道回孟府,可给的排场却是足够风光,这位谢大人难得为她思量了一回,她良晌未挪步,只感面前马车太显高雅贵气。

“非要坐这辆马车吗?可有他选?”

这般行着,太是招摇过市,孟家长女嫁入摄政王府本就各式流言四起,她可不想让坊间的谣言更为猖狂。

旁侧待命的侍卫左右为难,毫无头绪般回道:“可是娘娘,整座王府唯有这一辆马车。大人平日不爱乘坐车辇,所以……”

罢了,不过是坐一趟马车,不能仰仗他威名,还不能坐这摄政王府的銮驾了?

孟拂月端步坐入车舆,命车夫扬鞭而行。

马车顺着街巷平稳前行,銮铃声清脆作响,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使得檐角悬挂的铜铃随之轻摆。

不爱乘坐车辇,那素日出行莫不是惯于徒步而走,这谢大人都有着何等日常之习……

她闭目凝思少许,立马又将这些杂乱思绪挥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遇繁华之地,不远处有喧闹传入舆内,马车便慢了下。

帷帘被轻盈撩起,孟拂月瞧向前方巷口,肆铺边正聚着好些百姓,将里头堵得严。

她吩咐车夫停下马,转头问向随行的剪雪。

“前方发生了何事?”

剪雪正从人群打听而归,行步至车窗旁,轻声回禀:“像是楼

大人在教训一帮无赖之徒。”

回门途中竟能碰见秦云璋,真乃千载难逢之机。

她不自觉遥望而去,瞧不见其人,便索性跃下马车,小心翼翼地挤入了人潮。

“大人息怒,小的发誓,小的再也不敢了……”

巷边跪着个不修边幅的地痞,脸上留有一处刀疤,面目稍许狰狞,因身旁插着的长剑不由地发颤。

剑锋如霜,寒光层层荡开,秦云璋持剑移向地痞的左臂,一言一行透着满身的正义凛然:“你若敢再在街市上横行霸道,欺辱黄花闺女,这手便不可再留了。”

“是……小的铭记在心,绝不再犯,”地痞颤抖地缩了缩手,顶着额上渗出的冷汗,惶恐道,“这回……这回就饶了小的吧……”

剑芒一闪,长剑霎时被收回剑鞘。

秦云璋回望方才险些受了轻薄的女子,冷声回应那地痞:“是否饶恕并非看我,还要看人家姑娘之意。”

这一望,便望见了人群中的一抹娇丽,藏于人海,但他总能瞬时寻见。

地痞听此话赶忙转了方向,朝着适才被冒犯的姑娘磕了磕响头:“柳姑娘,方才是小的失礼,是小的心怀不轨,居心不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黄三爷的名气在这城中一带可是极为响亮,传言你目无王法,为非作歹。今日算你倒霉撞见了皇城使,此后你一步也不得踏入京城。”

环顾四周的围观众人,那柳姑娘满目嗔怒,遂逐渐平和,似是看在皇城使的面上饶地痞这一命。

逃过罚处已是万幸,哪还有别处恳求,地痞闻语又磕拜了一番,而后灰溜溜地跑远:“姑娘言说得是,小的这就走……”

周围人潮散去,街市恢复如常,里坊遍开,吆喝声再起。

“多谢楼大人帮民女出了这口恶气,大人……”“月儿果真是八面玲珑,虽为女子,却胜男儿。”秦月璋柔声道,示意大家不用顾及太多。

说罢,大伙儿便动起了筷子,饭桌上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说实在话,这醉霄馆的菜果真是人间美味,”洛培边吃边开心道,“虽是归月楼的掌柜,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品尝。”

“归月楼都是一家人,如果你们喜欢,以后就多来几顿这样的。”孟拂月笑意盈盈地回道。

“若是孟姑娘把咱们的嘴养刁钻了,以后咱们吃不下平常伙食怎么办。”曦月掩嘴笑了笑,故作玩笑道。

“等我以后把这归月楼越做越大,我让大伙儿尝尝比这醉霄馆还美味的菜肴。”她笑着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大家继续享乐,缓步顺着台阶走上了楼台。

她在凭栏上站定,轻声唤了唤道:“楚漪,你在吗?”

良久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她轻轻摇了摇头,楚漪应该是已经走了,她原本想着拉着他也一起来热闹热闹。一直以来楚漪其实帮了她许多忙,或许是平日里自己对他有些冷淡,此时的这份喜悦想与他分享时发现他已离开,竟感到一些惋惜。

听着屋内热闹的声音,她静静地望着天空,心里却出奇地安静。

这点小买卖还远远不够,她要的远不止这些,她要让归月楼这个名字成为这座城中最富有的招牌。

她独自笑了笑,出门与归月楼的车夫低语了一番,便坐上马车。

马车穿过了几个巷口,向城南方向行驶了好一阵子,最终在大富人家的府邸门口停下。

此府邸正是三大富商之一的布商,杨伯照的府邸。“孟姑娘,”门被轻轻叩了叩,这柔和的声音一听便是曦月,“方才有一姑娘来送了一封信,那姑娘说她是梁王府的人,梁王妃想邀请孟姑娘去见上一面,有要事商谈。”

孟拂月听罢打开了门,迟疑地接过曦月递来的信。

梁王妃……便是前几年,从邻国南岳嫁入大晋的和亲公主施小然。

她与此人并无交集,信中所写也只是寥寥几句,并未写明是何原由。

“那姑娘可有说,是何要事?”她问道。

见曦月摇了摇头,孟拂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曦月你先去忙你的吧。”

她依稀记得,这位和亲公主当时被安排想与当今皇帝柳桓和亲,但因舒贵妃的搅合,最终这位公主嫁给了梁王柳昀。

南岳对此事颇为不满,但公主嫁的也是王室,这桩和亲也就不了了之。

这梁王柳昀分封在梁州,体弱多病,常年不出府邸,据说已经看遍了郎中,都是无济于事。正因这梁王的病情没什么起色,府内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梁王府也越来越冷清,外界也逐渐淡忘了这王爷的存在。

当时民间传的沸沸扬扬,舒贵妃太嚣张跋扈,白白瞎了这位国色天香的和亲公主,嫁入梁王府便是毁了一辈子。

成婚后施小然便跟着柳昀住在了梁州,如今来京城定是为了什么缘故。她再次看了看手中的信,约的地点是个城中偏远的院落。

她下楼望见慕灵正在专心地捣草药,与之寒暄了几句,得知温公子一早就出门了,去给城西一户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看病。

她了解温公子,对于这些贫困百姓,他从不收一分钱,世人称他为神医公子活菩萨也是有道理的。

走出归月楼,孟拂月坐上马车,便向着信中所写的那个院落出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破旧的院落前停下。

她缓步走下马车,有些困惑地观望了片刻,正准备敲门拜访,院落的大门却先被打开。

“你便是月老板?”开门的是一亭亭玉立的女子,虽衣着简朴,但眉目如画、气质如兰。

就算荆钗布裙也掩盖不了这位女子的卓越风姿,她应该就是梁王妃施小然。

“梁王妃。”孟拂月摘下面纱,恭敬有加地行礼道。

施小然上前温柔地打量着,低低一笑:“想不到富甲一方的归月楼月老板,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梁王妃说笑了,”她回道,目光再次看了看这破旧的院落,发现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来京城怎选的此处居住?”

似乎明白了孟拂月的疑惑,施小然轻轻笑了笑:“百姓都知晓梁王百病缠身,梁州离京城较远,梁王也没法得到重用。所以王府也日渐穷困,我等此番上京,定是住不上那些昂贵的酒楼,便选在此处暂住歇息。”

看着施小然见惯不惯的悠然神情,孟拂月开始有些佩服起这位梁王妃,思索了会儿,开口问道:“我斗胆一问,王妃与梁王此次来京城是为何?找我前来又是为何?”

停止了打趣,施小然言归正传:“五日后便是太后的寿辰,本宫与梁王上京是为了给太后祝寿,但因府中银两有限,给不了什么金银珠宝。听闻归月楼正在做银丝炭的买卖,便想着用府中筹集到的一些银两,买月老板的银丝炭作为寿礼。太后年事已高,这银丝炭取暖是最佳的上品。”

原来梁王妃此次寻她是为了与归月楼做买卖,孟拂月暗暗心想着,没想到这归月楼的招牌竟然传的如此之快,连梁王府都找上门来了。

“近些时日买卖较多,这时限实在太短,归月楼怕是爱莫能助。”孟拂月淡然笑了笑。

施小然的神色黯淡了些,有些淡淡地失落:“月老板能否帮个忙,这份恩情本宫一定会回报。”

看梁王妃的模样应是真遇到了棘手的事,孟拂月心想着,若是做成了这买卖,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将归月楼打入官府的契机。

“月老板是否与时安郡主是故交?”施小然见面前这女子有些犹豫,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见孟拂月听到这时安郡主几个字时动作一滞,她便微笑着继续说道,“郡主说月老板为人和善,本宫若是有求于姑娘,姑娘定会竭尽所能。”

原来这梁王妃的到来竟是容岁沉一手促成的,想着来归月楼居住已有大半年了,但她与郡主道别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来归月楼找她,想来她是放在心上了。

若梁王妃是容岁沉信得过的人,那这桩生意她一定得帮。

“原来是郡主引荐,”了然地点了点头,孟拂月眸色一亮,“这单生意,归月楼接了。”

施小然似是有些意外,继而欣喜万分:“本宫这就给月老板去拿银子。”

“不必了,货到付银两,”孟拂月戴回面纱,淡淡地说道,“都是买卖,不必言谢,代我向郡主问声好就行。”

屋内在此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孟拂月的目光轻轻瞥了瞥里屋,微笑道:“神医谷的温公子是我的朋友,说不定能治梁王的病。”

“姑娘不必劳烦了,”施小然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着,“梁王这病弱的身子无药可医,本宫别无他求,只希望能陪伴他左右,度过余生。”

轻叹了口气,孟拂月明白他们一直便是互相扶持而生活,却不知他们的处境如此的艰辛。但愿这世间好人有好报吧,愿这世间没有贫穷疾苦,愿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回到归月楼后,孟拂月第一件事便让洛培将与吴江廷和杨伯照的买卖暂缓,全力以赴去赶梁王妃的这批银丝炭。

“孟姑娘,这我该怎么与那两位财神爷说呀,”洛培有些为难,眉目中带着几分焦急,“若是惹怒了那两位爷,那咱们这生意便没法起色了呀。”

孟拂月十分淡定道:“你与他们说,归月楼近日要赶一批货,无暇顾及与他们的买卖,作为补偿,后续可以在讲定的价格上单斛再降十两银子,若他们还不满意,便将归月楼内值钱的珠宝送去一些。”

明白了孟姑娘的意图,洛培连忙按照她的指示,执笔给吴江廷和杨伯照写书信告知。自从归月楼开始做银丝炭的买卖起,他就越来越佩服这位孟姑娘。

姑娘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况且如今整个归月楼赚的银两全都出自于她之手。

“不好了!”慕灵在此刻忽然跑到堂厅,有些气喘吁吁,“孟姑娘,你快去看看温公子吧,他在试完一味药草之后便昏迷了过去,虽然之前也经常有这种情况,但从未这么久过,如今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了。”

心里一惊,孟拂月头也不回地向秦月璋的雅间快步走去。

她知道是药三分毒,草药能医人亦能毒害人,温公子一直以来以身试毒,尝遍百草,只为救治更多的人。他和她一样在做着于这世间而言微不足道之事,只为心中那一份安定。

他于她而言是那么温暖的存在,若是他消失于这个世上,那么她最后的希冀也会一同消散。

孟拂月缓步走下马车,轻轻叩了叩府邸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小厮。当听到“归月楼”三个字后,小厮连忙恭敬地迎她进府。

她跟着小厮踏进堂厅,看到一中年男子正坐于堂中等待着她,此人应该就是杨伯照。

待小厮退下后,她缓缓开口道:“让杨老板多等了半个时辰,有些许抱歉。”

杨伯照皱着眉,似对她有些不满,正欲开口,却听她接着说道:“方才与吴江廷吴老板谈买卖忘了时辰,请杨老板谅解。”

“吴江廷?”杨伯照有些意外,这老东西与自己竞争了半辈子,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看上的买卖,竟又被他先下手。

“正是,”孟拂月微笑道,“实在不巧,归月楼已于吴老板达成买卖,所以归月楼此次来,是来给杨老板赔不是的。”

杨伯照蹙了蹙眉,对此番情形出乎意料,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么快就谈成了?吴江廷出价多少?”

她故作为难地摇了摇头,似是想为吴江廷出的价守口如瓶。

“若是我出的价高于吴江廷,月老板可否再重新考虑一番?”杨伯照眯了眯眼,有些期待地等着她的回答。

“五十五两一斛银丝炭,一共六十斛,并且往后只供货给吴老板,”她犹豫了一会儿,既而淡淡笑着,似有言外之意,“除非杨老板给的价够高,不然归月楼也不好做言而无信之人。”

杨伯照听罢略感意外,又心想着吴江廷那老奸巨猾的商贾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深思熟虑了片刻后,咬了咬牙:“我出七十两!”

孟拂月勾了勾嘴角,继续漫不经心地喝着茶:“杨老板出手阔气,只可惜归月楼不能以杨老板一家独大,之前已与吴老板达成了买卖,如此这般,只能看我心情来了。”

“月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杨伯照将方才谈定的银票轻放于桌上,随即又拿出几张银票,“我出八十两,一百斛,看我此等诚意,以后多关照我这边一些,您看如何?”

淡淡一笑,孟拂月收起桌上的银票:“归月楼就喜欢和爽快人做买卖,两日后到货,不差您一分一毫。”

这也算是与城中的富商巨头搭上了合作,对于归月楼的生意之路来说,是个很好的开端。

接下来的进展与她想的无异,归月楼的名号在商贾之间迅速响亮了起来。因银丝炭的需求不断增加,加之吴江廷与杨伯照之间的买卖竞争,归月楼的生意自然越来越好。

而吴江廷和杨伯照也一次次尝到了生意的甜头,他们似是意识到了拿下这笔买卖的重要,放下身段隔三差五地来归月楼谄媚。

洛培在一旁数着银票偷着乐,账本算也算不过来。

“孟姑娘,我们是真的发财了!”洛培快要乐成了一朵花,转头看了看正淡然地望着窗外的孟拂月。

“你将赚取的一半银两去买一些物资,发放给城中的穷苦人家,”孟拂月淡淡地开口道,“再拿一些碎银子发给路边的乞丐。”

“孟姑娘,你这是……”洛培有些疑惑。

她微微一笑:“照我说的做,归月楼是不是我说了算?”

“是是是,我立马去办,”洛培收了收笑意,忽然升起敬佩之感,“孟姑娘这是在为百姓做善事啊,这钱捐便捐了,照这样的速度,归月楼定能富甲一方。”

“不够,”孟拂月喝了一口茶,“若是归月楼能卖官盐,那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

洛培听罢略微震惊:“孟姑娘,你这是想和官府做买卖?”

勾了勾嘴角,孟拂月压低了些声音:“不仅如此,我还想和王室做买卖。”

“孟姑娘万万不可啊,”洛培也作势压低了声音,在她面前轻声道,“世人皆知,那官府写着公正廉明,大多数却仍为贪官污吏,近些年开始强行收百姓的税银,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打破这样的局面,”孟拂月的眼中似有光芒在涌动,“赚官府的钱,去救济贫困的百姓,我便想成为那样的人。”

洛培怔了怔,随即淡淡苦笑了一下:“孟姑娘,你知道这有多难实现吗?就算你真的做到了,单凭你一人之力,也无法改变这天下苍生。你在这世上就仿佛一粒尘埃,实在是太过渺小。”

“那我也要去试一试,”她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这天下才是真的无可救药,若是有人愿意去改变,积水成渊,那这个世界总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至少让人觉得是有希望的,这便够了。”

洛培淡淡地摇了摇头,怔怔地摆弄了几下桌上的算盘:“若是姑娘牵扯进了官府的明争暗斗之中,便难以脱身,即便如此,姑娘也愿意以身犯险吗?”

她缓缓打开窗,目光投至最遥远的地方:“我孟拂月没别的本事,但就是无所畏惧,为了改变一些穷苦不堪的人世间,我可以万死不辞。”

洛培心中似有什么重重敲击了一下,他看着眼前清瘦的女子,却恍然觉得这世间有她这样的存在真好,感慨道:“姑娘这哪是单纯的做买卖啊,姑娘的心中是有大义啊。”

“大义么……”她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缓步走上台阶,“我只是看不惯他们嘴上说着兼济天下,暗地里却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阳光刚好从楼台上倾泻而下,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洛培望着那个背影许久,久到不知何时这女子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柳氏姑娘欲郑重道谢,万般感激地回眸,却见皇城使已然快步朝前,止步在了一道清雅端丽之影跟前。

一时不明那女子是何身份,一袭素衣配着华贵车辇,柳姑娘不作猜测,唯一笃定的是,皇城使对她是格外在意。

秦云璋抱拳一拜,眸色若有波光微颤:“下官见过王妃娘娘。”

见势端肃而立,孟拂月直望身前两袖清风的男子,眼睫轻微翕动:“楼大人刚正不阿,高风亮节,路遇登徒浪子还行侠仗义,有大人镇守宫城,为我朝之幸。”

“王妃娘娘这是要出府去往何地?”

显然留意起此趟出行与往常不同,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启唇孟声问询。

孟拂月唇角轻扬,孟婉颦眉而回:“既已出了阁,成婚三日,自是要回一趟孟府的。”

既是回孟府,怎地望不着谢大人的身影……

秦云璋顿感疑惑,频频张望过后,认定此行唯她一人。

“谢大人……未跟着娘娘一起?”

秦云璋半刻后张口,想着那位大人流传出的脾性,大抵能猜上一二,柔声又道:“下官可护送娘娘回孟府。”

目光落回至被搭救的姑娘身上,她莞尔自若,安然回着:“不必了,我瞧着那柳姑娘有话与大人言,大人不想听听?”

“可……”

仍想与她再说上几言,秦云璋还未道出下文,就见她已漠然行上马车,让帘布遮住了人影。

“走吧,莫停歇了。”孟拂月凛声一喊,车轮滚动,马车再次顺着人流如织的街市前进。

她平静端坐,眸中笑意似被淡雾覆盖,朦胧下半是惆怅,半是决绝。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一举止在此乱世已是少见,那被秦云璋从恶人手中救下的柳姑娘定对他一见钟情。

像他那样的翩然公子,如何能让城中女子不动心……

与其将情念放于她这,不如多去和一些待他有意的姑娘话话家常。

这一来二去的,他许能寻到一位良配。

第 88 章 还击(1)

“剪雪,你去探问一下,在这王府之中,可曾有女子被困于暗房内,大人藏之念之,常去望上几眼。”

蓦地轻顿,她又做提点:“无需多问,去旁敲侧击,探听虚实便是。”

“奴婢遵主子之命。”剪雪明了般颔首,退向了苍茫暮色里。

既是曾有多年囚禁之举,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当初被囚女子是何等下场,为活命安生,她要知上一些,哪怕是微乎其微之迹。

孟拂月回入寝房,一时无趣,便理起妆奁中的发簪,理了半晌,又想起今日秦云璋相告的话。

她真如一片枯叶飘零于风雨中,随时落入尘土,殒命不见,也唯有他会将她记挂上几分。

秦云璋……

秦云璋还送过一支桃花簪,那支从肆铺上买得的簪子,她可是喜欢极了。

回望柜槅之底,满心欢悦骤然一凝,她见景一愣,那木盒上的锁扣轻微悬挂,似被人动过……

猛然打开木盒,她顿时一怔。

花簪已被摔断,书信也被凌乱无序地摆放。

究竟是何人敢进屋内碰她藏起之物,趁她不在府中,敢翻看她最是珍视的信件……

孟拂月凝视片刻,心底无端生起怒意。

夜花幽香,蝉声四起,寂静院落传来女子厉声高喊:“本宫不在时,有谁入了这寝房,还动了本宫的物件?”

未见王妃生过怒气,奴才女婢皆吓破了胆,停了手中粗活,面面相觑着,未有人吭上一声。

“敢做不敢当,非君子之为,”孟拂月端立于昏暗夜色下,环顾着周围的府婢,怒火难消,“无人招认,本宫便一个个盘问,闹到大人那里,且听大人如何发落!”

见无人敢认,她轻扯丹唇,勾起一分冷笑:“摄政王府的奴才欺到王妃头上,此等荒唐可笑之言传到府外,大人究竟会作何处置,本宫也好奇着。”

若动其余物件,她不会愤恼至此。

可有关于秦云璋的,她绝不饶恕……

王妃已放下此话,惹祸者再不投首,怕是极难了却,被唤来的府侍相顾失色,都盼着寻事生非之人快些认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切皆是奴婢所为!”

忽有一女婢于众目下高声作喊,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似有着月石俱焚之势。

孟拂月静望这女婢,隐约记起其名,冷言道:“我记得你名唤秋棠,几时积攒的胆色,敢翻找王妃的物件?”

觉此回是占尽了理,秋棠看向众人,言得振振有词:“奴婢本是来送汤羹,却不见娘娘踪影,无意间瞧见柜槅下摆放的木盒。诸位绝对猜不着,奴婢打开盒子,一眼望见的全是书信。”

“那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男子所书无疑!”

鸦雀无声的别院渐渐响起窃语之声,在场之人皆知言下之意。

堂堂王妃,却在外头偷会男子,如此不顾谢大人颜面,真当惊诧旁人!

秋棠瞧望了回,义正言辞般喝道:“王妃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瞒着谢大人在外偷人,你们说这该不该公之世人!”

也知此番太是令他脸面无存,可那木盒藏至房中多日,她未想会被一女婢发现,孟拂月端然而立,沉静作思该如何收拾残局。

“自从本王有了王妃为伴,这府第怎一日也未得消停!”

沉冷之声响彻于院落上空,府奴循声一望,一齐谦恭跪拜。

秋棠望清来人,仿佛拾得救命稻草,不禁高喝:“大人要为奴婢做主!奴婢尽心竭力,全是为了向大人表以忠心。”

“娘娘她……她另有情郎,和别处男子私通苟合,有往来书信为证,”一面道着,一面跪指眼前娇柔婉姿,女婢正容亢色着,“奴婢想着,不能让大人被蒙在鼓里,定是要将这秽闻道出的!”

越说便越令他难堪不已,二人之间相商的秘密似要被揭开,孟拂月端直着身躯,目光赶忙避之,语塞了良久。

他虽知她心不在此,知她心念皇城使,然众目昭彰下让他尽显窘态,确是她不慎之过。

才刚离了一阵,不想这院中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谢令桁欲言又止,忽道:“本王以为,是何等惊世骇俗之闻……原是这不值一提之事。”

王妃寻了情郎,与府外男子寄雁传书,谢大人竟满不在乎……

跪地的侍婢屏气敛声,浑然不知是何故。

如遭惊雷而劈落,秋棠瞠目结舌,不断发起抖来:“奴婢说的句句是真,王妃瞒着大人在府外偷情,大人怎能容忍得下……”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冒着被处死之险也要置我于死地……”孟拂月

见势冷然观望,瞧他未做怪罪,愈发无畏道,“究竟是我不堪,还是你心术不端?”

处处道着她的不是,欲在摄政王跟前邀功领赏,道她败坏风门,这府婢却是私心作祟,为己谋利……

秋棠惊悸而颤,呆楞仰首,似被瞧穿了心思,五雷轰顶般抬声喊起:“娘娘是想将偷人之事安于奴婢身上?奴婢一心服侍大人,才没有情郎!”

这一言一语的,扰得更是烦忧,谢令桁蹙起清眉,抬袖缓慢一挥,命人将吵嚷者带下。

“先将秋棠拖下去杖毙了,吵得本王烦心。”

“大人!奴婢不知错在何处,奴婢有冤,求大人明察!”秋棠惊恐睁目,眼睁睁看着几名侍从步入院落,欲将自己押下,“王妃她确是心怀鬼胎,大人千万莫被蒙蔽了眼……”

“奴婢心悦大人已久,心里只装着大人一人,为何大人从不瞧上奴婢一眼……”

心底那不愿和旁人道出的伤切终是随着泪水涌出,女婢抽咽着离远,消逝至府邸深幽处。

“反倒是这朝三暮四之人能与大人相枕为伴,奴婢不甘,奴婢死不瞑目……”

原以为此女只是想攀上这处近在咫尺的高枝,岂料是披心相付,对这恶鬼般的大人动了情。

奈何他生性凉薄,从不领他人之情……

孟拂月见着二三随侍退去,在身侧之人的眼色下,众人也继续忙活起来。

她走得迟缓,默然跟着他再进屋舍,五味杂陈,已瞧不明他是气恨,还是别有他意。

毕竟这一出无法全怪于秋棠头上,算是她闯下的祸事,让他无端受了正妻与别家公子私通之议。

深思了几霎,清冷如月的身姿缓声言说:“区区一下人,几时有的这等心思,本王闻所未闻。”

孟拂月嫣然浅笑,轻柔回道:“大人惊才风逸,雍容闲雅,惹姑娘爱慕本是常事。”

除却此人平素的无常性子,与他那见不得光的幽禁之事,眸前男子神清骨秀,雅人深致,使得不知全貌的姑娘芳心暗许,也没有稀奇之处。

“王妃这般觉着?”他深眸轻蹙,偶感诧然。

她顺手沏上茶,观他未饮,便将茶盏放落几案:“妾身说的若有过错,只望大人罚轻一些。”

情思已交缠得颇为缭乱,而她熟知,与他仅有着名分作牵绊,从未有半点情愫缱绻。

“那木盒和书信是……”谢令桁紧望柜槅下方的木盒,眸色微暗,问着方才秋棠所言之物。

既已互为替品,便不想对他有所隐瞒。

她随之一瞥,闲适而道:“皆为皇城使秦云璋相赠,大人明知故问了。”

孟拂月轻声一叹,若他不允,这些珍藏已久的相赠之品恐是保不住了:“这一箱物件本放于孟府雅阁,怕家父发现,将其毁去丢尽,我才带了来。我和他这份不得见人的情愫无一安放之处,只能藏于榻下,伴我入眠。”

道尽这前因后果,她抬眉谨慎而望。

不出所料,他果真面容阴冷,狠戾之色尽落在了木盒上。

“令大人难堪非我本意,是那女婢逾矩在先……”为适才那一幕低低说上几言,她抿了抿樱唇,狠心回言,“大人若是不许,妾身便将它丢弃了。”

“谢大人应能知我。”孟拂月未挪步子,立于狭小房舍内,秋眸漾开一缕伤感。

“爱而不得,放而不舍,大人与我一般无二……”

话音未落,她忽感咽喉发紧。

脖颈被冰冷指骨扼了住,力道之大引得她透不过气。

头一回见他眼梢泛红,眸上氤氲微散,揭出一片冰寒,像是道中了他不可言说之绪。

她被抵于梁柱,窒息之感涌遍全身。

谢令桁气力未减,墨瞳冷意流淌,冷冷道下几字:“你再多说一字,我便赐死你。”

说起容岁沉,说起那内心遮掩多年的孤寂,他便欲将言道之人碎尸万段。

清泪莫名从眼角落下,她半阖着杏眸,颤声低语:“大人怒恼,是因被我说中了。有情者能终成眷属,世上本就少之又少,不予奢望,但求留一分念想。”

爱别离,求不得,她说中了自己的痛处,同时也说中了大人的痛处。

他恼羞成怒了。

“大人赐罪也好,折磨我也罢,我无尤无怨。”

最终几眼落在了木盒上,花簪已断,书信被毁,她心如枯槁,已无挂念。

身前这抹清婉盈盈含泪,唯一留有的念想淡得了无痕迹,他蓦然松手,望她扶墙喘着息。

谢令桁凛凛发笑,月容掠过丝许憎恶:“你一直是这般,能忍自安,无欲无求吗?”

第 89 章 还击(2)

不再烦扰……

他在心底轻念这四字,越念越觉得孤寂,仿佛有落寞之感滋生于某一深处。

涌现霎那,却无从抹得不留痕迹。

清容未见喜怒,他半晌不语,斟酌了些许,又问:“今日堂课,她可有异样之处?”

左思右想着,扶光实在不明先生之意,轻微摇头,不确定地再缓慢点起头来:“与徐小娘子意气相投,欢愉自在着,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那徐小娘子屡次与她起争执,她怎会和那姑娘融洽而处……莫不是想放下过往,想将他忘却,从而过上平静之日。

谢令桁执紧了书页一角,悬至半空未落,他凝眸细思,眸色深了一分:“她此刻在做何*事?”

“在……在与盛公子赏花闲游。”

扶光答得极为小心,只觉先生有些怪异,可怪在哪一处,却真当说不上,唯见先生听罢此言,凝滞了好一阵。

这下,他僵住了身,心头随之剧烈一颤。

如何也想象不到,她竟与容岁沉也能结交至深……

“我知道了,你退下。”

命扶光退到偏堂,他轻合书册,眸光不自觉地落于“雁引”上。

那时他险些克制不了欲念,心起非分之想,而她只是一笑了之,不予揭穿,甚至还由他胡作非为。

她还说着心甘情愿,还道着爱慕,还曾想着,一切皆听他的……

谢令桁再望梁柱上方,那盏亮了多日的兔子花灯已耗尽无光,欲将其再度点亮,许是要耗费更多心力。

又或者,它再难明亮……

“容岁沉……”似有若无地道下此名,他起身走出偏院,顺着扶光的话语来到府院一角。

如扶光所道,话中的二人当真并肩而行,那娇柔姝色眉目微敛,似藏着无尽的娇羞之意。

听旁侧公子低声欢语,她便笑得明艳,绽出的娇靥是他未见过的明朗花容。

瞧望几眼后,谢令桁缓步走向立于长廊旁的女婢,望侍婢也望着此景,凛声问道。

“他们这样,赏了多久了?”

他肃立在旁,面色尤为寂冷。这般立着,像是那女婢不回话,他便不走了。

“回禀先生,奴婢见着此二人游逛得有说有笑的,约摸着有半个时辰了,”未觉察先生的心绪,女婢直望那双璧人,轻声感慨着,“还真是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

对此又默然了几霎,谢令桁思索起那位温雅公子的传闻,偶有听说容岁沉在故居是有位交情甚好的姑娘,便沉冷地道出口。

“我怎记得,这位盛公子是有个青梅竹马的。”

“奴婢还以为先生从不闻窗外事呢,”女婢一听,诧然朝先生瞧看,不可思议先生竟对坊间流言有所耳闻,低笑着回应,“是有的,传言盛公子将那青梅竹马只视作兄妹,并无男女之情。”

至此,他再是记不起容岁沉有何难堪的过往……好似这公子真与她般配,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司乐府乃是学琴学礼之所,将此地当作幽会赏玩之处,成何体统……”

谢令桁道得森冷,觉此二道人影刺目得紧,如此定是坏了府规。

然司乐府未有一条府规标着,不可妄生情愫,只因他未曾收过男子作为门生。

未坏规矩,总不能放任他们成日幽会,败坏了府邸学琴的风气,辱没大雅之堂……

他再次望向庭园,思忖片霎,冷冽地说出一语:“传谢某之令,听学期间,府内不准生男女私情。”

“违令者,再不得踏进府邸半步!”

“是。”女婢见势顿时心慌,才觉先生不同以往,似乎是真起了怒火,瞧不惯桑间之约。

先生的言行皆是为司乐府思量,浮光跟随至身后,朝周围女婢肃然道:“胆敢亵渎翰墨求学之地,先生岂能相容?”

“先生所言极是,奴婢这就去传报。”

游廊边的几名女婢吓破了胆,匆忙四散而去,向全府上下通传着这条府规。

这添设的府规没过几时就传遍了司乐府,此规矩是为谁人而立,众人心知肚明。

姑娘们纷纷凑热闹似的远观着亭台旁闲游的二人,一时众说纷纭。

府院之内,唯有盛公子能与旁的女子暗生情念,先生定是知晓了什么,才新添此规。

有贵女匆匆行过,新奇地问向观望的几人:“那新添的府规你们都听见了吗?”

“当然听见了,但司乐府除先生外,只有一名男子,”宋嫣敛声轻语,觉着此时的盛公子定是最难堪,“这规矩针对的是何人,不一目了然?”

“嘘……”四顾后忙噤着声,穆婉娴回得谨慎,又掩不住好奇之色,悄然言语。

“据说是盛公子与孟拂月私会,被先生撞见了……”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宋嫣高喊一声,忙捂了唇,细语般再问:“敢在先生的府邸胆大妄为,还……还行私通之事?”

方才也只是道听途说,穆婉娴缓缓摆头,忆起府中女婢所议,含糊答道:“具体的我也不清孟,只知先生忿然作色,可是气恼。”

“哼,真不是个省事的女子,照她这样惹是生非,迟早要被先生重罚,再扫地出门的!”冷傲之声忽地从后方飘来,徐安遥已明了于心,轻蔑讥笑。

“要我说啊,她定是做了较私通更为不堪的事,如若不然,先生也不会当场添上府规。”

徐家嫡女回想起她在堂中的恭谦之样,多半是已与盛公子结好,才好语谄媚着:“原以为她是收了心,不再与先生纠缠。如此看来,是已寻了另一条出路,才没再缠着先生。”

“徐小娘子的意思是……孟拂月是得了盛公子的爱慕,便决意换一处高枝,而舍弃了先生?”静思起话中之意,穆婉娴忽作醒悟,顿感此女当真是不简单。

见身旁姑娘愚笨,徐安遥便缓声道诉,眉眼中透着丝许鄙夷:“这孟姑娘定是有一些手段,瞧人家是新科状元,将来会是翰林院修撰,便动用美色,借此攀上这层关系,不想被先生察觉了。”

“低贱之人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此戏码我见多了,可下场啊,往往都惨烈得很!”语毕,徐小娘子回落视线,不作关切地走了远。

穆婉娴一头雾水,见徐氏长女行远,小声嘀咕道:“比私通还不堪的,会是何事……”

闻语更是不解,宋嫣再瞧在石径上赏花的二人,低喃回道:“我也不知,盛公子看着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怎会……”

前一时刻添上的府规,当下已是人尽皆知,连同石径深处的赏花之人也知晓万分。

知先生现下许会耐不住性子,却没料到他竟会当着整座府邸的面,设下这难堪的规矩,孟拂月偷望一旁的盛公子,瞧其脸色难看至极,犯难地蹙紧了眉。

这公子无辜受了牵连,在府内的名声怕是毁了……

可他人的名节与她又有何干,她未生丝毫同情,一心只念着快些复国,其余的事她只需利用殆尽便好:“先生应是误会了,我去和先生说明白,还公子清白。”

容岁沉思来想去也不知所然,那府规毕竟是针对自己而添,定要再上心些:“小生实在不明白,只是赏花谈学问,谢先生怎能恼怒成这样……”

先生向来德高望重,品行高洁,所做皆是君子之举,如何能因一名男性学子而气恼成此。

“兴许先生误解我与公子正在幽会,辱没了雅堂,说清孟了就无碍。”她低眉浅笑,道得颇为豁达,桃颜透着份坦然。

盛公子没多想,只当是先生今日心绪不佳,所行的举止让人难琢磨。

孟拂月漫不经心地瞥向偏堂,凤眸意味深长地一扬,欲让先生的心火烧得更旺。

她蓦地抬手抚上玉额,双眸微阖,尽显疲惫之态:“我忽感昏沉,盛公子可否替我去向先生告一声假,因身子抱恙,明日的堂课我便不去了。”

司乐府新添府规一事虽需留意,可孟姑娘的康健更是要紧,容岁沉忙作搀扶,心切道:“孟姑娘可有大碍?”

“许是这几夜未歇息好,等回到闺房,舒心地睡上一日,就能痊愈。”目光落至楼阁处,孟拂月垂眸,眸底淌过歉疚之意。

一侧的公子脱口应下,瞧着这道娇婉身姿走向雅房,转身便前往别院:“那姑娘快些歇着,先生那边,小生会禀报!”

“有劳盛公子了。”

她莞尔道下一谢,回身时敛下所有笑意,方才的歉意化为一缕势在必得的神情。

谢令桁这枚棋子,她是定要控于掌心的……至于如何掌控,就要看她怎么走这步棋了。

府院偏堂内翻书页的细微响声频频荡于偏院,雅室中的玉骨仙姿更感心烦意乱,适才庭中赏游的二道人影时不时地浮现眼前,极不留情地打乱着心思。

翰墨之地,怎能行私会一举,岂非玷污了学府的圣洁……

他静默地将一本书册翻至末页,仍旧望不进一字,索性合了书卷,想去琴前抚上一谢。

可这殿内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端坐“雁引”前,他不由地念起那日清晨的撩拨,这琴弦被她所触,残留着丝缕柔婉。

第 90 章 大喜

正于此刻,有步子响于室外,扶光恭敬地站在堂门处,正色相告:“盛公子在堂外等候先生。”

闻言,谢令桁慢条斯理地起身去迎,眸光骤然寒凉,令人心惊胆战。

那身着淡紫锦袍的公子真就伫立在院门一带,见他稳步走进,敬重地作揖,一切都做得毕恭毕敬。

“何事需与为师说?”

向此人端量了半刻,他极是疏离地开了口,想听这容岁沉是因何而来。

容岁沉不疾不徐地启着唇,将孟姑娘拜托之事细细道来:“孟拂月姑娘有恙,让学生来向先生传告,明日不能来听学了。”

那娇颜风寒初愈,怎又染了病症,上回她也是这样告了一假,不知她可有好受些……

清冽眉目不觉一蹙,他瞥望来人,心里想知更多关乎她的事。

“是何疾症?”谢令桁凛眉作问,语声带着不容相拒之意,直让面前的公子不敢抬眸。

分明没有任何过错,容岁沉却心慌不已,思虑良久才答,边答边偷瞥着先生:“这个……学生不知,只知姑娘头额晕沉,是几日未安眠所致。”

又是告假,又不愿与他相见,那女子似是不想再和他有丝许瓜葛。

他不易察觉地颤着目光,又风轻云淡地问着:“她为何不亲自来告假?”

“学生见她头疾难忍,便替她来和先生说一声。”容岁沉肃然回语,深觉自己定是做了何事惹先生不悦,可细想片霎,仍疑虑重重。

眼前之人是以何种身份为她前来告假,谢令桁未深思,他只知心头愈发烦闷,却无处宣泄,终将话语再度冷了下来。

“若想在司乐府学琴技,只需顾好自己的事,太顾及旁人,恐是会无意惹上祸端。”

盛公子不明先生为何变得有些不可理喻,欲辩驳上几番:“可是孟姑娘她……”

“知道了,你让她好生休养,琴课之事无需再顾。”

然先生漠然地打断此言,冷然转身走入雅室,不愿耗费闲时在这件事上。

谢先生似乎有愁绪未解。想来她一直被他牵着戏耍着,如今她鬼使神差地也想捉弄捉弄这披着伪装的狐狸。

她内心的怒火无法消散,最后冷冷地回道:“温公子自是对我极好的,我对他,可还真是喜欢的不得了,或许温公子才是我命定的良人吧。”

说到此处正巧收拾完行李,她二话不说便快步准备离开,经过他身旁时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狠狠拉住。

“他来宫中,是为了寻你。”谢令桁淡淡地开口,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她挣脱未果,眸中有些怒意:“是,温公子是来接我回去的。从今往后,我便不再纠缠先生,我与先生之间恩怨两清,我们此生……两不相欠。”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愈发阴沉。

“别走。”

落入耳中的两个字,轻轻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抬眸,见面前的少师大人神色缓和了许多,方才的反常之感已烟消月散。

“先生说笑了,如今的我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她冷笑了一声,抽出了手腕,“难不成先生还想看着我像其他女子那般积郁成疾?那我可真要让先生失望了。”

他像是没有在意她的冷嘲热讽,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剩淡淡的两个字:“去哪?”

“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容身之处,”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再不去看他那淡然的神情,“温公子去哪,我便去哪。”

她还是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的那般果断。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敢阻挡她。

遇见他的这段回忆,就当她做了一场梦吧,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就当她从未认识一个叫谢长言的少师大人。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野心勃勃,手段卑劣;而她伸张正义,除恶扬善。

缘分浅薄,到此为止。

秦月璋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她,见她来了,清冷的目光瞬间染上了温和之感。那翩翩白衣公子在暖阳之下,在这雪景之中,是她心中最温柔的一抹色彩。

“真要打算回神医谷么?”秦月璋见她走到身旁,笑了笑。

孟拂月与之并肩而行,抬头望了望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我可能要失约了。温公子,神医谷清净,景色宜人,是个世外桃源。但我想留在归月楼,在这大千繁华的世间经历更多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

秦月璋似有些惊讶她的话语,转念一想又淡淡一笑:“为何想要去经历这些?”

“我从小便在月霁宫中长大,师父厚爱我并把宫主之位传位于我,宫中上下便对我言听计从,”她顿了顿,边走边说着,“此番离开月霁宫这么多时日,发觉我曾经把这世间想象的太过纯粹,多经历经历,才不枉此生不是么。”

他静静地在听她说着,觉得眼前的她和之前认识的她有些许不一样了,她不断绽放着自己的光辉,她有着平常女子所没有的锋芒与魄力。

“听闻归月楼奇珍异宝繁多,温某能有幸在归月楼见识几日么?”这个借口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最后温柔地淡淡地问道。

孟拂月有些诧异地望向秦月璋,毕竟像温公子这样谪仙般的人,对世俗这些珠宝首饰是不会感兴趣的。

“温公子亲临归月楼,是我的荣幸才对,自然是欢迎之至。”她侧头偷偷看了看秦月璋,心中淡淡地窃喜。

这么多年,温公子就如同她的亲人一般,自己的一些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他在身边,总是感到莫名的安心。

归月楼临江而建,穿过城中最繁华的集市,再过两个街口便到了归月楼,可谓是在这片热闹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归月楼的掌柜洛培正整理完手中的账本,抬头便瞧见了从远处而来的孟拂月和秦月璋,连忙收拾了一番,上前迎接。

孟拂月轻轻摆了摆手,随性地走进楼内,却望见一姑娘在角落安静地打扫着屋子。

“这姑娘是谁?”她拉过洛培,疑惑道。

洛培恭敬地回答着:“这姑娘名为曦月,前些日子昏倒在归月楼门口,我便叫了郎中为她医治,哪知她竟是因为多日未进食而饿昏的。”

说完洛培偷偷看了看那个名为曦月的姑娘,犹豫地开口继续说道:“她和我说,家里因为太过穷苦,爹娘都病死了。她不要酬劳,只求能有一栖身之地,若是归月楼能收留她,她愿为之做牛做马毫无怨言。我见她实在可怜,而我恰好缺一帮手,所以就……”

孟拂月蹙了蹙眉:“你也不怕万一她是抱着另外的目的来的?”

“这个孟姑娘请放心,我已托人去打听过她的身世与接触过的人,与她自己说的一样,”洛培小心翼翼地回道,“我知晓姑娘谨慎,姑娘托我办的事我已准备妥当,可这偌大的归月楼就靠我这一个人实属忙不过来。”

孟拂月的目光随之淡淡地看向角落里的那抹身影,这么多年来,洛培做事她是万分放心的,既然这姑娘能帮忙打理归月楼,收留她也没什么不好。

“叫曦月是吗?”她朝那姑娘笑了笑。

曦月听罢有些慌乱,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轻声回答着:“是。小女子别无他长,但粗活累活都干过,恳请孟姑娘收留,曦月任劳任怨。”

洛培轻轻咳了咳,低声说道:“孟姑娘也是你叫的吗……该叫月老板。”

“你别听他瞎说,”孟拂月柔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唤我孟姑娘便是。”

抬眸望了望观赏楼内布置的秦月璋,孟拂月微笑地继续与曦月说道:“曦月,看到那和我一起来的公子了吗?给他准备一间淡雅的房,他平日喜静,不必过多打扰。”

“是。”曦月转身便上二楼去打点。

“洛培,既然作坊已准备好了,后面的事也便全权交由你,”孟拂月转头看向一旁的洛培,“将归月楼生产银丝炭的消息放出去,我们便以归月楼作为招牌一条商路。”

洛培点了点头,安静地思索了一番:“这三大富商中,还是要属城北盐商吴江廷最精通商道,但城南布商杨伯照与吴江廷竞争了数多年,多少可以利用他们这一层的竞争关系。”

“果然归月楼交托于你,我还是放心的。”轻轻点了点头,孟拂月不经意间望见了房柱上插着的树叶状飞镖。

这是楚漪那家伙的特殊记号,看来他已在这归月楼附近,等着她见上一面。

“你去忙吧,我去看看温公子。”孟拂月漫不经心地将飞镖收入袖中,对着洛培微微一笑,便缓步上了楼。

曦月还是考虑的十分细心周到的,将秦月璋的雅间选在了走廊的尽头。

她的脚步停留在了门边,抬手正欲敲门却又收手不忍心打扰。

“月儿?”屋内温和的声音传出,淡淡的像一阵微风。

“温公子住的可还习惯?”她轻声问道,“我这里不比神医谷,多少要委屈公子了。”

雅间的门缓缓被打开,秦月璋看着她淡淡笑着:“住哪儿都是住,我已叫慕灵前来,明日便同我一起上山采草药。”

慕灵是秦月璋的丫鬟,从小便陪伴在他身侧,小丫头十分机灵,对草药的采摘与研磨也颇有造诣。想必这次出谷秦月璋十分匆忙,连慕灵那小丫头也没有叫上。

“我只是,想住的离月儿近一些。能日日看着月儿,我便欢喜。”他对待她还是那般温柔,如春日里淡淡的暖阳。

容岁沉望他皓雪般的身影重重一叹,未作叨扰地离了去。

学府中莺啼争暖,细雨洒芳尘,一切堂课照旧,唯独望不见一抹明艳花靥。

直到深夜,凉月如眉挂柳梢,虫鸣透了窗纱,楼阁内的一处雅房中微亮着灯盏,房内姝影似在候着何人。

已过子时,孟拂月轻盈地将房门阖得严实,玉指轻点着书案,心下笃定会有一人在此时来闺房。

灯火未明,意在她还未入睡,见了此景,他定会轻步来探望,与先前一样。

她如此装病,便能探明自己在先生心中的分量,便可……便可过不了多久,就能得他的属意钟情。

正念及此,轩门被悄然叩响,叩门声极轻,于清夜之下却尤感清晰。

孟拂月闻声轻扬丹唇,似早已料想到了这一情形。

凤眸轻微扬起,她眸色笃然,朝门外之人轻语:“盈儿有何事,明日再说吧。”

“是我。”

随之传来的嗓音令她万分熟悉,回语低沉,仿佛经过了许久的深思熟虑,他才决意来这一遭。

孟拂月淡然走到门前,偏不开房门,无言了好一阵,柔和道:“先生又来私闯学生闺房了?”

“听闻你身子不适?”

他敛声忽问,话里的意绪紊乱不堪。

她从容而答,语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冷寒,恍若和他仅是泛泛之交,无需亲近成这模样。

“学生只是思绪繁乱,有些时日没睡个好觉了,其余的,未有大碍。”

自是听得出弦外之音,谢令桁欲言又止,略为不甘地再问:“可需为师陪着?”

若有旁人闻听此语,都会觉十分荒唐。一位琴堂先生深夜独闯病弱学生的雅间,还问是否需要陪伴……

听着真像个歹人。

“先生这言论若传于府邸,谁人听了不觉着荒谬?”孟拂月婉然轻笑,别有深意地提点着。

像是真要和他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谢先生仅需顾着课业,旁的事,与先生又有何干。”

又有何干……

其中的因果连他自己都未理清,他随即思索,找了个自己也信不过的理由。

“为师关切学生,是常理。”

听罢不免嘲讽而笑,她言语一冷,清晰地道落每一字:“我和先生没有半点瓜葛,先生今日当真进了闺房,便是失了天大的礼数。”

房内娇柔已回得决绝,已执意要与他了结告终,谢令桁放落悬着的长指,未再触及房门。

眸中淡下些许澄澈之绪,所留的念想化作阴晦阵阵。

“为师……叨扰了。”

他了然地落下最后一语,未提那日的争执,孑然一身,照着玄晖走下楼阶。

其身影淡在了稀薄的夜雾里。

只要再待上些时日,他便会自行剪断束缚在身的礼数纲常,心悦诚服地钻入她的牢笼下,成为她在大宁城中的一把利刃。

为她所用,助她行复仇兴国之计。

她在当空皓月下无声地轻笑,眸底微光颤动不休,心上藏着的恨意不断翻涌,无尽的长夜终是透出了一缕希冀。

山河破碎,浮尘几载,整座大宁皇城她皆要收于囊下。这本是陇国的江山,被夺去之物本该还给原主……

次日佯装病愈,称头疾已好了大半,她再邀盛公子于石径长廊静赏春花,公子竟也爽朗应下,没在意昨日那添上的府规。

说来也是有怪异之处,往常若有学生惹先生发怒,定会明哲保身,将来之日不再犯过错,可容岁沉却丝毫不避嫌。

她只问了几字,这位盛公子便欣然应允,如期来了庭园。

莫不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状元公子也生了爱慕之绪……

孟拂月觉这局势大好,就由着此人不断讨好。

有司乐府与翰林院相助,于她而言,前路可要宽敞许多……

寻思了一会儿,便见孟丫头从不远处快步走近,忧心忡忡地与她相望,面露不安之色,她顿时止步,不解地回望。

杜清珉回看着石亭,随后耷下脑袋,掩唇耳语道:“拂月,我清晨时见到……谢先生和秦云璋郡主在亭中饮酒……”

“这不是平常之事?”

先生和郡主本是故交,闲时对酌也并非是稀奇之景,她随然回应着,更生疑虑,丫头是何故忐忑。

“这哪是寻常之景!”

不禁一抬语调,杜清珉赶忙又压下话语,附耳再道:“先生从不与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桌而饮,更何况还是醉了酒……”

未想那人竟会醉酒,还在郡主面前失仪……

想不出先生是因何无端饮醉,孟拂月也感诧然,再三确认地问道:“他醉酒了?”

丫头沉思,彼时晨晖昏暗,的确是望不真切,忽又支吾其词了起来:“我瞧不清,但直觉像是微醉了。不过瞧先生这举动,最欣喜的还要属郡主,眉飞色舞的,好是得意。”

郡主见心悦之人醉酒之态,得意万分也属常事,如此听来,仍无忧心之处,她轻拢黛眉,显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佳偶天成,璧人一双,有何不好?”

“可我总觉得,先生他像是有心事……”生怕让旁侧的盛公子听了去,杜清珉再低下语声,小心翼翼问道,“拂月,平日就属你和先生走得近,你可知先生是因何事扰了心神?”

至于是何事,她想了一瞬便明了在心。

定是昨夜听她道得决绝,愁思不得缓解,先生才这般不知所措,寻不着他法排解苦闷,只得借酒浇愁,将自己埋于醉意里。

不过,眼下需将蛊诱一事暂且搁置在旁。

庆功宴在即,待孙重一死,她有了闲心再想良策。

孟拂月从然答着,容色平静自若,此事像是当真与她没有半点干系:“许是正筹备着宫宴舞乐,繁杂琐事颇多,先生就一时魂不守舍了些。”

“你所言确实在理……”有盛公子在着,实在说不开,杜清珉轻望身侧的儒雅之影,尤为为难地问不出后话,“可……”

见此景,容岁沉会了意,识趣地朝她恭拜,淡笑地离去:“今日就先闲谈到此,来日我再邀姑娘赏花作诗。”

近日四起的谣言忽地一闪而过,孟丫头望这翩然公子行远,深感她着实与容岁沉过于亲近,单单几日,已数不清共赏花了几回。

那谣传之语本无法轻信,但杜清珉藏不住话,慎重地开口:“拂月,你和盛公子……”

“性情相投,再无他意。”

对此极为坦荡,孟拂月正容相言,语毕还透出无奈之色。

这言论也就没有坏了府规一说,丫头长叹一口气,霎时打消了缠于心间的困惑,笑颜一绽。

“我就说嘛,传言果真不可信!”

这些时日,府上的闲言越发多了,皆因初次入宫之机愈发迫近,姑娘们成日练着琴谢,太是枯燥。

孟丫头将思绪扯回到练琴上,忽然愁容满面,欲向她倾诉几番。

“话说两日后便要入宫了,我好怕弹错了谢调,此后先生便再不会选我了,”杜清珉继续走着石路,衣袂随风而飘,只觉已有多日没同她谈过心,“羡慕你行事镇定,都没有一点的心慌……”

她答得安然,似是这世上之事皆撼动不了心绪,淡然道:“因为慌乱无法寻出解决之法,多想几遍,就想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