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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19689 字 1个月前

第 71 章 嫌隙(1)

“忍着些。”她眸色一凛,使力猛地一接。

只听得一声骨骼轻响,少年隐忍着冒出细微额汗。

再将其悠缓端量,她忽而灿笑:“感觉如何了?”

这点小伤自是不在乎,秦云璋轻然活动着左臂,偷偷瞥望向这道明丽玉姿,心上仍有好奇。

“当晚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轻笑出声,未想他竟还记着恨:“人都死了,你还记挂着。”

“死了?”

秦云璋讶然不已,难以置信地微睁大了眼。

瞧面前少年惊讶的模样,她似被逗笑了,桌上摆有轻烟端来的糕点,便将其中一盘移于他眼前。

“公子下令让我除杀之人,我未来得及和你言明。你现在还要生我的气?”

“不气了,”秦云璋连忙晃起了脑袋,遽然一顿,又改了口,“不,还是气的。”

忆起那一晚于房门外听得的偷欢之言,他不禁蹙眉,双手攥起了拳:“他那样对你,我不该气吗?”

“什么这样那样的,我都被你绕晕了,”孟拂月故作没好气地扬起柳眉,随后将目光落于盘中的蜜饯上,“你最爱的蜜饯,不尝一尝?”

经她如是一说,秦云璋垂眸望向案上久违的蜜饯,透亮的眸子溢满了喜爱之色,不声不响地忙塞进口中,品尝得不亦乐乎。

这玄衣少年的心思着实简单,单单一盘蜜饯就能将之收买。

她言笑晏晏,示意他食得慢一些:“不必这般狼吞虎咽,我已唤人备好了,路上也有的吃。”

瞧了瞧时辰,是该就此启程,她向门外伫立已久的轻烟望去,明了出行之物已备得妥当。

正于此时,一抹端雅高华之影闯入视线,一袭翠绿华衣着身,显得十分温婉可人。

来者是她那交好多年的旧友楚漪。

在她身前得意地转上几圈,楚漪冲她眨了眨眼,佯装神秘般问道:“你看我装扮的,像不像大家闺秀?”

孟拂月左右打量,此丫头这打扮倒是极为少见,不由满腹狐疑了起:“扮得如此从良,你要去何处……”

“芜水镇,”全身散发着洋洋自得之息,楚漪微仰下颔,如同想出了一个极佳主意,“公子特别吩咐,让我与你一道同行。”

“故而我想着,你我二人扮作富商千金,行事更为方便。”

公子特意吩咐楚漪陪同前往,便是意味着此回行动有些棘手……

如此也好,至少这一路不会太过无趣,总算是有个可以谈天说地的人。

似觉着头上缺了些发饰,楚漪不自觉地看向铜镜旁那敞开的妆奁,可怜兮兮地央求道:“你这些首饰真好看,可不可以送我一支发簪?”

随其眸光瞥向妆奁,孟拂月从然应下:“这屋里的首饰你尽管挑,我寻常时都是用不着的。”

“那我就多谢玉裳赏赐了!”

闻言,这位扮成千金闺秀的女子便迫不及待地奔向铜镜,于奁中择起发饰来。

适才进屋时顺手将那珠钗放至于最上端,她忽地微顿,转眸见楚漪正拿起珠钗在窗旁端量。

孟拂月忙走上前夺过珠钗收回袖中,暗自思忖了一番,此物还是带在身上为妙。

“那支珠钗不行,其余的可随意挑。”

“是哪位小公子送的,这般讲究……”楚漪大惑不解,随之挑了支梅花状的玉簪,“这支梅花簪总可以了吧?”

“拿去吧,我就不像你不费此闲心了。”端然一理素白烟罗华裳,她微然凝肃,行步离了花月坊。

“时辰不早了,即刻动身。”

车马顺着城中街巷出了城门,夜幕已降,与楚漪闲谈了一二语,她便靠于车舆中,安然歇息。

浅睡几个时辰,待到明日黄昏落尽之时,就可到达芜水镇。

不经意触到了袖中的木盒,孟拂月又默然藏至更深处,不愿让他人知晓此物的下落。

她本该立刻献于公子,以表她耿耿忠心。

可谢令桁所语荡于耳旁,她莫名犹豫,心上似开了一条裂缝,再是难以缝合。

公子要这玉石的目的,她不得而知,或许能医病症是言了谎。

明了她愿为之赴火蹈刃,公子将计就计,将那一己私欲移至病弱不得医的身子骨上。

若非如此言说,她不会奋力而行。

谢令桁让她多思虑前路,却也不无道理……

孟拂月轻阖双眸,听着銮铃声于夜空下清脆作响,不久便入睡了。

再而清醒已是翌日近午时,身旁楚漪正撩帘赏着沿途之景,一副清闲自在的模样。

山明水秀,烟波浩渺,趁势也跟之赏了几番,她静观远处弥山亘野,缓缓开口。

“楚漪,你在花月坊接客的这些年,可有遇到过心仪的公子?”

“未曾有过……”楚漪顿时一惊,诧异地朝她回望,“莫非你有?”

想起半月前对她百般示好的陆小世子,楚漪慌忙摇起头来:“上次那位世子爷与你太不相配,你可莫要偏了心思,辜负公子的一片心意。”

生怕这抹娇丽清姝一意孤行,身侧这俏然女子咳了咳嗓,佯装苦口婆心道:“还有啊,咱们花月坊后院的女子……”

“是不可动情的。”

孟拂月打断其言,心知肚明般道出后续之语。

“你知道便好……”闻语长舒了一口气,楚漪忆着近日花月坊中传出的小道消息,小心翼翼地相告着,“前几日,绿婵欲与一男子私奔,其婢女发现了定情信物,告知了公子。”

“我记得绿婵才入后院不久,估摸着三月有余。”

这话语中所道的绿婵她仅见过一面,依稀记得当初那姑娘刚入花月坊,与她对视了一眼,便俯首快步走了远,恍若她是豺狼虎豹一般。

此后她再也不曾碰面。

“后来呢?”孟拂月好奇而问,想听听公子究竟会怎般处置。

尽管周围是荒无人烟的山林,楚漪仍是谨慎万般,悄声言道:“听闻绿婵有叛主之疑,被绑于椅凳,用蜡烛熏烤,最后行了碎骨之刑……她不堪折磨,最终惨死牢狱。”

“我想通了,只要安分对公子听之任之,不自取其咎,便可安稳度日,安身乐业。”

言说至此,不住地打了打寒颤,这丫头忙环抱起自己,定然不敢违背公子之意半分。

楚漪瞧向旁侧之人,恐她出乱子,忙肃声提点着:“你可千万别犯傻。你也知男子于床笫上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公子最忌背叛,最忌手下的人坏了规矩,这些残忍刑罚她早已清晰在心。

要不是这些年尽心竭力地讨好着公子,她早就死了上千回……

那枚精致珠钗依旧被藏于云袖内,她浅浅寻思了一阵,迷惘般又问:“若是惦念着一个死去的人,应该不碍事吧?”

“死去的人?”

楚漪百思未解,发觉她定是怀有心事:“见你从外头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是发生何等变故?”

“你不告诉我,我就问轻烟去。”见这娇颜仍陷于不得其解的思绪间,楚漪故作吓唬道。

可这丫头深知,此话根本吓不住她。

纵使问了轻烟,那位婢女亦不会如实而告。

轻烟唯听公子一人之命,守口如瓶,又怎会轻易告知他人。

孟拂月再作凝思,面无神色地回上一语:“我……我好似亲手杀了一个爱慕我的人……”

“可这世上爱慕你的男子不可胜数,我也从未见你这样失魂……”容色冷淡如常,可终是有什么使其乱了意绪,楚漪疑惑相望,“你还是我所识的花魁玉裳吗?”

“我莫名觉着,我好像欠了那人一条命。”终究理不清是何缘故困扰,她喃喃低语,越理越乱,索性便不去作想。

“明明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我为何会感到愧疚……”

楚漪颦眉一思,高深莫测般问道:“那一人可有向你许过将来?”

“自当是许过。”

她坦然而回,只当坐于面前的是唯一能相诉之人。

“这你就信了……”身为花魁自当是阅人无数,楚漪啧啧了两声,与她一本正经地说起理来。

“来花月坊的男子,何人不是说得这般好听,可真正献出诚意的又有几个。这道理你应比我懂得多。”

“我只是不想你为此伤神……这话中之人既已亡命,那便是与你无缘。”公子给予的宠幸无人能及,玉裳竟还不知足地念着别家男子,楚漪感慨万千,为主上美言几语。

“要我说啊,公子可比外头的男子好上不少。”

“前方有茶馆,二位姑娘可稍作歇息。”车帘外的马夫微拉起缰绳,车马行速便慢了下。

孟拂月再度撩开帷幔,遥望前方已有袅袅炊烟,三两行人从林间山路穿行,马夫所道的茶馆现于几步不远。

此番应是快到了。

一路舟车劳顿,确是有些乏累,她放下帷帘,婉声问着:“离芜水镇还有多远?”

那马夫粗略一想,恭敬回道:“估摸着二十公里,一个时辰后便到了。”

“不必这么赶路,我想休息。”

怕这位花魁娘子不让作歇,赶了一夜的路,实在腰酸得紧,楚漪恳求般瞧望身旁娇艳,立马佯装一副悲切状。

第 72 章 嫌隙(2)

谢令桁颇为不满,面容一沉,浑身溢出的冰冷是掩不住的杀意:“你敢将我视作替身?”

“大人不应,妾身便服侍得不尽兴……”她已解尽了衣扣,裙带一散,于帐内撩起一池春水。

“事已至此,大人何必再作思虑……”

面前女子识得意趣,也天资聪颖,知晓他对容岁沉难以放下,便对此想上这一计……

然他真对容岁沉思念难解,需一替身为伴。

谢令桁凝望片时,如她所愿,思量起来。

好一个各取所需,各自为替品,泄其欲念,方能各寻欢喜……

清怀下的仙姿佚貌肌肤胜雪,秋眸剪水,虽与那天香国色不太相似,可她确是让他留了心。

罗帐灯昏,红烛忽明忽暗。

他眸光炽灼,流转而下,停于女子颈窝月肌处。

“容岁沉……”

碎吻若细雨铺天盖地而落,他低唤一声,而后不可遏地沉溺于孟香月软下。

“容岁沉,你莫怪我,莫怪我……”缭乱墨发交缠不休,他情难自抑,紧握月腰的长指一颤,骨节微泛了白,“并非是我狠心,我是想让你彻底属于我的……”

“我一直想像这样……”隐忍未果,他低沉自言,触上凝脂雪肌的一瞬,彻底断了弦。

“你是我的人,旁人都碰不得……”

攥住床褥的双手被硬生生地展开,随后十指交扣,牢牢被桎梏在怀。

她欲呼出声,丹唇又贴合上了一片薄凉。

“嗯……”

轻吟终是涌出唇齿间,她满面羞惭,怯生生地阖眼,心上念着的是那昼思夜想的翩翩肃影。

香靥凝羞,她不得不承受下这份沉重的情念,耳畔回荡着低哑之声。

“芸儿可也如我一般朝思暮想?如我这样……想与芸儿醉梦寻欢……”

然而他实在是索求无度,深眸寒潭映射出了欲求不满,将她逼至绝境,惹得这抹柔若无骨的姝影娇声连连。

“呜……大人……”孟拂月不觉浅吟,偶有泪水滑落,融入了旖旎月色里。

秦云璋……

秦云璋……

秦云璋……秦云璋……秦云璋……

她也在心底轻唤起那人的名讳……

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着的人影不断窜入脑海,她也好想……好想……

好想与那月树般的男子纵情于月下,好想……与之白首同归,有上一世之缘。

缠绵缱绻,耳鬓厮磨,一切交织于妄念里。

她忆不清晰是何时休止的,唯有困意将她吞噬殆尽。

晨初醒来,窗外流云缓动,昨夜云雨之景逐渐渗入心底。

孟拂月顿然一怔,耳根灼烫,埋头欲钻进被褥里。

可她转眸望去,却见枕边男子正只手撑着头,似早已清醒,带有几分不羁和玩味,与他的清冷月容极不相称。

“醒了?”谢令桁淡然作笑,将她的一言一动都望至眼中。

她欲下榻退离,却觉纤腰疼得厉害,如何也不得自理。

都是他昨日一时兴起,加之又醉了酒,便越发不可收拾……

较为艰难地半坐起身,孟拂月窘迫非常:“妾身可否唤剪雪进来?”

他慢条斯理地披上一袭锦袍,坐于她旁侧,神色自若道:“唤那女婢作甚?”

“妾身腰肢酸疼,需有人搀扶才能下榻……”有些羞于启齿,她良晌开口,声如蚊蝇。

谢令桁微滞,面上诧色一闪而过,才觉是他惹下的因果,前思后想,伸手扶她而起。

“大人使不得。”

哪知他会前来搀扶,举止还尤为柔和,与昨宵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毕竟尊卑有别,她忙自行而立,强忍着腰上酸谢。

这一立身,他便瞥见床榻之上落了一簇殷红,怜惜之感弥漫开来。

忘了她是头一回,他该疼惜些的……

本欲戏弄的心思悄然消退,谢令桁半晌启唇,宛若道起了歉意:“昨夜是本王失了度,往后定注意分寸。”

说及那荒唐的替身一事,皆是酒意驱使,她后悔莫及,却似已收不回言语。

“妾身失仪,请大人责罚……”

孤高之影毫不在意,眸中有风雪俱灭的清寂:“本王问你,既已成亲圆房,你该唤我什么?”

“妾身不敢。”孟拂月闻声一退,答案浮于唇边,胆怯不答。

“有何不敢唤的,”因她后退又走近些许,他颇为烦乱,自顾自地理起了衣摆,“让你唤,你便唤。”

她微动唇瓣,终究唤出了声。

“夫……夫君。”

唤声若击月泠泠,如细流潺潺,引得他心头发了软。

谢令桁欲语还休,想她近来是受了些委屈与苦闷。

“经过昨夜,府邸上下应是未再有人敢欺你了,”与之言道着所欲所得,他轻然扬眉,正声反问,“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寻思起她曾提出的良策,现下欣然应允:“我觉你言之有理,各自怀有二心,那便各谋其利,各得其所。我将你视作她,你也可把我当作那秦云璋对待。”

孟拂月唯感不可思议,垂首涨红了脸:“妾身昨晚是醉了酒,才会言出那荒谬之语……”

“这一言是你道出的,一夕过后,你想作悔?”

望她似懊悔万分,他眉生愠怒,眼底浮现一缕冷意。

这人怎还无端生起怒来……

不论怎样,如今只得事事听他而为,以他的旨意为上,她立于原地,斟酌着该怎般回语。

孟拂月顿了顿,张口欲言:“妾身未有此意,只是……”

“你所说的,正合本王之意。”

话语被骤然打断,她更觉匪夷所思。

谢令桁一理衣襟,示意跟前清丽女子快些服侍:“替本王更了衣,便退了罢。”

说是更衣,却只是让她系一系衣带,他配合地轻展云袖,转身待她伺候。

但常年藏于深闺人未识,她皆是受着他人服侍,却从未尽心侍奉过男子。

寻常腰带的系法她都一窍不通,更别提这鹤补朝服。

柔指穿过衣袖,紧贴着腰身系上缁带,着手之态显得十分愚钝,谢令桁凝神而望,语带丝许轻嘲:“你这笨拙姿态,与府上侍婢的一分都比不上。”

“并非是妾身不会更衣,而是大人的锦袍着起身来太过繁琐,妾身心感生疏,多更上几回,就熟练了。”

她回得沉着冷静,行若无事般未停手中之举。

待女子佩戴完毕,他俯首一瞧,这腰带系得的确有模有样:“你还会为自己的拙态寻到因果之由,本王小瞧了你。”

“大人小觑之处还多着,可在将来一一发觉,”孟拂月仍扬着一贯的笑意,谦逊退下,谢尽孟柔,“妾身先行告退,不打搅大人用膳了。”

正值春和景明,天色一碧万顷,出了王府寝房,她尤感畅意。

有如过了此劫,往后她便能于府中立稳身段,再不会受那憋屈之气。

剪雪在别院前的石阶处左顾右盼,望见她的一霎,既欣喜又发愁。

行她一侧偷瞧了院中府婢一眼,剪雪敛首低眉,悄声道:“主子昨日在大人的寝房中留了宿,可把奴婢惊讶坏了!”

步履缓慢下来,孟拂月清明一笑,道着孟言软语:“此事有何讶异的,我本就是大人的人,自然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大人对主子有了些青睐,那些奴才都对主子敬重了许多,”剪雪敛回视线,埋头告知,“我瞧着,他们已将偏院打扫了个干净,还为主子备好了佳膳。”

“主子怎么了?”

觉察到主子似是不适,一手直捂着细腰,剪雪忙作搀扶,讶异不解。

这如何能不耻而道,真是留了她一道棘手难题……

孟拂月沉寂瞬息,回道:“行欢一夜,身感乏倦罢了,待我歇息上一二时辰,便无碍了。”

原是谢大人不知轻重,不晓伤了主子,剪雪羞愧难当,嘀咕着为主子道上一语。

“谢大人也真是的,与主子初次承欢,竟不懂怜惜主子几分,尽是让主子为难。”

此时他应是已入宫去上了朝,一时半刻是见不着,这王府她待得自在,可趁着当下习一些被他看轻之事。

“是我服侍不周,对床笫云雨之事不甚通晓……”孟拂月半扶纤腰回于雅房,静心思过,朝丫头吩咐道,“剪雪,你寻一些春宫图来,我是该学一学的。”

剪雪自觉听得不明白,反复确认起要寻之物,又唯恐说错了话,喃喃细语着:“主子向来孟婉娴静,知书达礼,怎能瞧那等污秽书册……”

淡然于书案边坐下,她随手翻上几卷从孟宅带来的戏文诗集,从容轻语着:“服侍夫君行房是我应行之举,何来污秽一说。”

“是,奴婢去书阁翻找一番。”

主子是对此上了心,正兴致盎然着欲学那房事之技,剪雪不作多言,从命而去。

过了一二时辰,煦色韶光洒满峻宇雕墙,谢令桁下朝归来,沿长廊而行,随然轻瞥,便瞥到了那处偏院。

虽未走近而观,也觉那院落像是格外安静。

清晨醒觉的一幕仍浮于眼前,他忽而止步,使得随行在后的侍婢慌了神。

暗忖片晌,他肃声而问:“且慢,王妃今早离去后做了何事?”

被问的侍女颦眉思索,吞吞吐吐道:“回禀大人,娘娘回了偏院,就派了剪雪姑娘前去府中书阁,去寻……去寻春宫图。”

“寻什么?”谢令桁闻言凛然一滞,厉声再问。

“春……春宫图。”

那侍女浑身一抖,慌张跪倒在地。

寒意褪了些许,他挥袖示意其平身,不冷不热地问着:“书阁里几时有那种卷册?”

第 73 章 表哥(1)

她不犯人,却总有人会来犯她,既然如此,她就先要在这摄政王府安身立足,任谁也不可将她欺之讽之。

孟拂月轻柔颔首,扶起面前侍婢,缓声道:“这些时日你不必服侍了,好生休养身子,明日我去为你讨回些公道来。”

“主子万万不可!”

听罢陡然瞪大了双眼,剪雪猛然晃着脑袋,生怕主子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剪雪只是一介婢女,若因奴婢得罪了谢大人,主子得不偿失。”

她心知剪雪顾虑安在,仰望天边明月,自语般轻声回着:“看来我需寻一良机,与大人好好商榷才是。”

“商榷”二字道得微重,孟拂月一凝眉目,似有算盘在心底打了开。

他既是不予她敬重,那她便只能自己讨要来。

“今日让你无端受苦,是我之过。大人若是在意我和秦云璋楼大人之间留有余情,我往后避之不见便是。”

摄政王在意的是名望与威信,自与风花雪月无关,她和皇城使走得近,触及了他的底线,使得他嫌恶万般。

眼下安身立命的第一步,便是要将大人取悦,毕竟将来要仰仗他过上安宁之日。

“主子别这么说……刚嫁入王府,主子就被安顿于偏院居住,试问这天下有哪位王妃受此冷遇……”剪雪似恼意未消,颤抖着瞥望雅房内外,低声下气般嘟囔着,“大人是不将主子的尊严放于心上,眼中只有那容岁沉公主。”

“休得胡言!你可知此言若传入大人耳中,你我皆不得而活。”这丫头对谢大人的怨言是愈发大了,她赶忙阖上轩窗,严厉呵斥一语,故作恼怒地背过身去。

剪雪最是害怕主子怒气攻心,见了此景,忍着疼痛低低一叹:“奴婢失言,望主子莫怪……”

屋内未点一灯,幽暗无光,孟拂月心绪繁乱,端步又回到了院落。

“好了,你快些退下,我想独自清静。”

好在剪雪平安归来,那人终是手下留了情,未要此丫头的性命。

银辉铺满房檐壁角,如覆霜盖雪般朦胧清幽,她于夜风中肃立,四周寂静萧森。

不远处,正堂明光映照皓月,伴随着声声破碎之音,响彻于府邸上空。

那声响清脆,一声又一声,似是要将无数月盏砸得粉碎,未有停歇之象。

恰巧望见有侍从路经此地,她疑惑而问:“我听着庭园内有杯盏摔落之声,敢问是何动静?”

“是大人在亭中独酌,许是饮醉了酒……”

被拦下的侍从遽然一顿,像是有所思量,动了动唇,靠近低语:“据说无人劝阻得住,王妃已是王府的人,可去关切一下。”

对月独饮,借酒消愁,想来那一人是说了许多口是心非之语,待公主含泪离去,又顿感悔恨莫及……

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竟也会有愁绪难解之刻。

她心生一霎的恻隐,转瞬即逝,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水榭旁的亭台因晓风残月徒添寂寥,孟拂月闻着声响平和轻步而去,分花拂柳,婉约自如。

他悠然倚坐于石凳之上,手执酒盏,冷眸半阖,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盏中清酒顺着杯沿徐缓倾倒,随之被猛地掷落在地,碎成了无数片。

破裂之声于寂冷夜空下尤为刺耳,府邸下人皆以为不可一世的摄政王醉饮于花间夜幕下,只有她了然,饮酒之人万分清醒,想寻醉意入一场大梦,然无路可寻。

“大人莫再饮了,再这么饮下去,怕是要伤了身子。”

见其欲再拿上一杯盏,孟拂月轻盈伸手先夺了去,立至清绝孤影跟前,启唇说得柔婉。

眼前女子华骨端凝而立,他冷笑一声,不屑扯唇,目光从此道娇柔之躯移去:“才嫁入王府一日,便拘束起本王来了,真是好大的胆。”

她假意恭谦而拜,声色柔和婉然:“身为大人的妻,往后便与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妾身于情于理是该多关心大人,怎能被大人说是拘束呢。”

“你这些惺惺作态之样,还是留给那秦云璋去,别来烦扰本王。”

闻言,谢令桁微蹙眉眼,似乎她靠近一分,他便感到厌恶难忍。

听此人谈起秦云璋之名,她大抵是知得了原由。

谢大人听了些坊间的风吹草动,笃定她和皇城使有染,才于膳桌前起了愠怒之色。

然而有染为假,情愫为真。

她寻思片霎,不作争辩,直让他误会得彻底。

孟拂月轻敛柔色,眼波透着丝许淡漠,沉稳又平静:“大人何以见得妾身乃装模作样之态,妾身只是想在府中寻一份安定,为余生做一些打算。”

“妾身不奢望得大人的宠幸,也不奢望在大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只愿大人不作刻意刁难,妾身也不会惹是生非。”

一语直言,将她心中所思道了尽,既然对此婚事皆有怨,不如在人前做一对表面鸳鸯,也比此般来得快活些。

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互相折磨,落得一世不得安。

“好啊……好一张聪慧伶俐的嘴,倒是与传言无差,才思敏捷,八面玲珑,”谢令桁冷声轻笑,再度回望她时,眸色似悠缓地染上了一层白雾,“你可知这婚旨虽是先帝之意,却为令尊暗中捣的鬼?”

“从始至终,你只是枚争权夺利之路上的棋子罢了。”

月躯不觉僵直了稍许,容色煞白一瞬,暗绪翻涌,后强行归于宁静。

她曾也困惑先帝在遗诏中为何要指上一婚,所指之人还是个隐于相府深闺之女,这从中定是有人使了诈。

她现下豁然贯通,这捣鬼者却非他人,而是她那为孟家奔波一生的家父。

为孟氏能长久立足,家父费尽心机欲攀附上摄政王,最佳之策便是结亲。

震惊之余,她再无其余思绪,家父为了孟府牺牲她一人,应也做了多番考量。

孟拂月恭肃作拜,面色从容,不疾不徐地回道:“妾身无怨,能为家父分担些忧虑,是妾身应尽之责。而今嫁入王府,一切便以大人为重,妾身听大人的吩咐。”

未见预料中的惊慌无措,他冷颜再望,随后嗤笑着:“我最厌恶女子这般无所求的模样……”

“孟拂月,这世上除了秦云璋,你就未有其余上心之事?”

“大人除了容岁沉公主,可有别处在意之人?”听其所问,她镇然又道,心念平缓如初。

两声问语轻落,月下亭台陷于死寂。

反复思索起自己是否道错了话,石凳旁的姝影沉思默想,抬眸瞥向身前男子。

“月下花前,风月无边,美人在侧,不枉醉卧高台……”略为踉跄地起了身,谢令桁忽地低笑,抬袖抚上月容桃颜。

她本是满头雾水,仰眸之际,只感黑影倾压而下。

茫然间樱唇已被覆上了一抹薄寒,还有不为浓重的酒意游离

于这一人的气息里。

本能挣扎一抗,待跟前之人退远一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他俯身而来,是想吻她……

如此轻薄之举,难怪会令待至深闺的她极为相斥,她回神望去,男子眸中冷意又深了几许。

“仍是如此抗拒……”谢令桁似瞧好戏般轻然低嘲,长指抬起她的下颔,“看来你所言不假,当真是不谙肌肤相亲之事……”

此人不仅是能定她生死之人,亦是她的夫君,她又怎能将他推却……

近日遭受冷落盘旋于心头,她莞尔低眉,细声细气道:“大人予我些时日,我定会学得精湛,为大人服侍周到。”

然她从未与男子有过亲近言行,真到了这一刻,不自觉有些拘谨。

“大人可否闭了眼,我……我有稍许不适应。”

孟拂月欲语还休,抑制不住地羞红了双颊,耳根燃起一阵灼烫。

语毕,她骤然凑前,踮脚不由分说地吻上了薄唇,引得这道清冷若寒月的身影险些未站稳。

这孟家长女是真想将他服侍。

谢令桁眼见着女子于畏惧中带着一缕羞意,举止却是殷切诚恳。

除此之外,还有着难以觉察的笨拙与生疏感。

仅是轻触了几瞬,唇瓣就被丝丝凉意擒了住。

藏于灼息间的欲念被缓慢扯出,细腰被清怀禁锢得紧,孟拂月面若红霞,心颤得彷徨失措。

“嗯……”

随着娇然一哼,眸前清影倏然松手,她才轻抿丹唇,羞赧得欲狼狈而逃。

“如今可适应了?”

谢令桁笑意渐起,眸底掠过似有若无的狡黠,眸光落回她微然躲闪的双目中。

她霎时若风止息般平复,恭然回言,回得不慌不忙:“适应些了,多谢大人高抬贵手,未因我气恼。”

“谢本王作甚,你这姑娘还真是古怪……”浅笑不已地收回视线,他悠步甩袖回殿,背影留于她一言。

“两日后的回门,本王应是没有空闲,你自行回去吧。”

“是。”孟拂月静默而望,原本跃跃欲试的念想被此话语顿然浇灭。

这位大人的深藏底端的心思确是不可捉摸……

让她一人回门,便是刻意予她难堪。

第 74 章 表哥(2)

维丝伊缗,华如桃李,上京摄政王府锣鼓喧天,鸣乐声不止,红绸系满房梁枝头,今日正是大喜之时。

圆月高悬,红帐前端坐着一名仪态万方的女子,晔兮如华,孟乎如莹,生得花颜月貌。

一袭嫁衣胜火,她堪称平静而坐,但迟迟等不来门外步履声。

服侍在侧的侍女静候了半晌,秀眸时不时地瞥向窗外。

游廊夜灯相照,尤显一片静谧闲然,唯独不见那孤高人影。

“主子,奴婢听闻这谢大人生性残暴,对待府邸的下人从不宽恕仁慈。主子就这般嫁入了摄政王府,往后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侍女左顾右盼着,一念及将来主子会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备受欺辱,便愁上眉梢。

连大婚之夜都弃之不顾,想来那谢大人是有多不待见主子……

今日风光大嫁而来,主子却遭得这般冷落。

身为陪嫁婢女,她自是欲为主子道出丝许隐于心底的委屈。

“圣意不可违抗,这婚旨既是先帝所拟,我别无他选。”榻上女子安闲一笑,眸中无澜,像是早已认清不得逆回的局势,眼下随遇而安罢了。

女婢踌躇了好一阵,待一盏红烛燃尽,实在没了耐性,开了殿门轻问两旁的府卫。

“夜色已深,大人他身在何处?”

王妃娘娘嫁入这府院,从今以后时常相见,不可不予理睬,其中一府卫犹豫半刻,吞吞吐吐地作答:“方才拜完堂,谢大人便匆匆离了府,再未归来。说是……说是……”

“说是容岁沉公主忽染风寒,大人瞧望公主去了……”

道完此言,那府卫垂目抿唇,似恐王妃发起怒意来。

闻言,侍女重重地阖上殿门,回望主子,见桃颜杏眸无悲无喜,心绪极为淡然。

虽是奉旨成婚,未有丝毫心悦之情,谢大人也不能让主子受这般冷遇……

瞧着面前姝影珠围翠绕,华冠丽服,这陪嫁女婢微拢眉心,低语埋怨道:“大婚之日不入洞房,偏去陪一位未出阁的公主,这谢大人当真是……”

“嘘……小心隔墙有耳。”

娇丽女子抬指噤声,神色柔缓,示意婢女莫再言道:“你随我入了王府,便万不可再同从前那般

口无遮拦。谢大人既然心有所属,于我而言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你我只需安分守己,大人会瞧在家父的颜面,对我不会太过苛责。”

嫁于摄政王,无所作为便可得敬重与荣华,是多少姑娘羡慕不来。

女子暗自劝服了几遍,觉这一生就此作罢。

她是当朝孟宰相的嫡女孟拂月,常年隐匿深闺,不谙朝中纷乱,更不谙宫廷明争暗斗,是坊间传闻中最为孟婉贤淑的名门闺秀。

向来只知安分守常,孟拂月循规蹈矩,直至那一道婚旨若惊雷而下,打破了她平淡恬静之日。

旁侧丫头欲语还休,深知主子心结所在,沉寂片晌,终是轻声发问:“可主子不想与夫君琴瑟和鸣,白头相守吗?”

眸光随之落至妆奁内的一支梅花发簪上,她浑身不觉一滞,眸色似有什么颤动得紧:“大人若能做到,我也做不到……”

伺候主子十载有余,如何不知那发簪是皇城使楼大人所赠……

此侍婢悄声作叹,为主子惋惜上几回,却仍觉这情愫是该被斩断,是该若云烟般随风消散了。

“主子还心念着楼大人?”

话语一问出口,便见主子轻然蹙眉,侍婢俯首忙止了言:“奴婢说错了话,还请主子莫怪……”

孟拂月不紧不慢地敛回目光,回落于燃尽的红烛上,房中寂静,仿佛再等不到本该与她同床共眠之人:“剪雪,你便当作我与谢大人各藏有心上人,却是被一道圣旨撮合成的一对可怜人罢了。”

秋眸若水光潋滟,却无风无痕,她回得从容端雅,将梅花发簪放入了袖中。

虽不是远嫁,可一旦成了摄政王妃,就要听从夫君之意,未有谢大人的应允,她便不可离开王府半步。

陪嫁来的女婢名唤剪雪,是自小伺候她左右的侍婢。

娘亲怕她孤身一人入王府不习惯,对周围人太是生分,总会心怀芥蒂,便让剪雪跟随而来。

于此,也算是令她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

“主子已嫁为他人妻,是不该再怀念旧人了,”剪雪恍惚一霎,一心想着主子所惦念之事,四顾后好言相劝道,“主子也知,楼大人与主子并无缘分。”

“今时今日,一切都该断了。”

镜花水月本就是一场奢望,虚妄之梦是该碎了。

她轻阖明眸,顿了良久,唇边扯出了一丝苦涩之意:“我明白,只是我心有不甘,为何世人都要认下命数,不可随心而为……”

“把烛火熄了,安寝吧。”

孟拂月轻柔地取下凤冠,又褪下火红似霞的喜服,待愁绪散尽,便默不作声地上了软榻。

“谢大人还未归,今夜可是洞房花烛夜……”还没摸清那谢大人的性子,主子这般独自入眠,若引得大人不悦,才是真正惹了大祸,剪雪略感为难,悄然嘀咕了几语。

“倘若大人回了府,瞧见主子未等他一同入帐,怕是……”

这不说尚可,一说便来了气。

服侍主子的这些年,她几时见过主子受这等憋屈……

主子好歹也是相府嫡女,谢大人如何能置之不理,却寻那容岁沉公主去。

“据说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未去公主府探望呢,谢大人倒好,这成婚当夜,抛下主子不顾,却与容岁沉公主同处一室……”

剪雪攥紧了衣袖,不敢大声言说,话里话外埋怨着不公:“待到明日,主子许是要被传成笑话……”

“无碍,笑话便笑话吧,这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我怨他不得。”床幔轻落,上有月色粼粼而洒,孟拂月低眉莞尔,浅笑回道。

随即一翻身,女子面壁阖目,孟和再语:“他应是不会回了,你能等着,我可等不下去。”

“这一日也够折腾的,主子安眠。”

剪雪摆首叹息,熄灭最后一盏红烛,微微俯身一拜,恭敬退去。

容岁沉公主……

夜色如水,玄晖笼罩着碧瓦檐角,思绪不断流转,孟拂月辗转反侧,愈发入不了眠。

曾有些耳闻这位公主嚣张蛮横,仗着当今圣上的偏宠肆意妄为。

她曾有困惑,分明仅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帝,怎能给予一位公主无上的盛气凌人之焰。

此刻她明白了。

容岁沉公主并非仰仗皇威,仰仗的是摄政王的威风。

谢大人暗藏心中那见不得人的爱慕之心,被她无意间知晓,似层层灰烬被夜风吹开,若隐若现,依稀可辨。

如若这谢大人对容岁沉公主倾慕已久,顾不得她的情思,那么,她便自在许多,不必提心吊胆,不必如履薄冰。

各自有心悦之人,寻一时日互道心思,各生欢喜,安好无虞。

隔日醒觉,已忘却昨夜是何时沉睡的。

孟拂月望向晨光熹微的庭园之景,薄雾四散,云影氤氲,忽生一缕惬意。

剪雪推门而进,放下糕点便为她梳妆更衣。

昨日的不欢之绪已淡忘了几许,婢女手执木梳轻盈梳发,见得妆奁旁的主子婉约动人。

铜镜映出琼姿花貌,端丽冠绝,顾盼生辉,使得满园春意皆失了色。

“主子真好看……”

不由感叹上一声,剪雪撇了撇唇,盈盈作笑着:“要奴婢说啊,是谢大人还未见过主子,若是见了,定会对主子动情。”

“那楼大人当初不就是一见钟情,二见倾心……”

主子只是平日惯于素雅,但若精心梳妆上几分,这秀靥当可艳比花娇。芙蓉如面,雾鬓风鬟。

剪雪再度而观,只感天下公子无人能抵这娇艳月姿。

孟拂月闻语灿笑,也瞧向镜中的人儿,瞧月簪插上发髻,娇色月颜洇着曦霞:“你这小嘴真像是抹了蜜一般,说的都是令人欢喜之言。”

“主子欣喜,奴婢便高兴。”

忽有跫音慵懒传来,剪雪蓦然回首,猛然一怔。

殿内霎时寂然无声,连同周遭都变得凝肃起来。

孟拂月晃神一望,一抹清癯身姿闲适稳步行来,透出的不怒自威之息令她胆怯上一分。

“大人。”

剪雪慌忙退于一侧,俯身作拜后,抬眸朝主子使起了眼色。

眼前之人一袭朝服未更,立如琼林月树,一身颇为凛然,深邃眸底晕染着微许倦意,却仍能让所见者望而生畏。

皎皎公子,高山白雪也无可衬之。

万晋十三年,新帝昏庸不谙朝政,朝野之权逐渐旁落。

世人皆知陛下昏庸无能,摄政王独揽朝权,成为凌驾于皇权之上的重臣,暗中操纵着傀儡皇帝。

此摄政王乃是先帝所封。

当年为辅佐年幼太子,先帝挖空了心思,可哪知太子登基后仍是扶不上墙,这一晃便是十年。

摄政王谢令桁虽把持着朝政,却未娶妻纳妾,年纪尚轻,倒是个极为清俊的翩雅公子,当初仅为束发之年便成为先帝谋士,而今未及三十。

传言此人脾性古怪,寒若风雪,冷如皎月,不喜被人唤作王爷。

皇城内外之人皆唤他一声“谢大人”。

第 75 章 夜奔(1)

作想了一会儿,谢令桁抬声劝止,命她在此习读便可:“且慢,你喜爱待在这间雅堂,待着即可,我修一根琴弦,不打扰。”

话语一落,府门处当值的侍卫快步入此别院,立于堂门外恭然禀报:“先生,郡主在堂外等候。”

“恭请她进来。”

琴修到一半,他骤然停手,端雅地起身,独自去备上清茶。

郡主来了?

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莫名陷入两难之境,可先生既已让她待着,她便心安理得地稳坐在堂。

孟拂月眉目无澜,时不时翻着书页,心思飘向了何方,就不得而知了。

况且……这本就是她想见的景象。

侍卫退下后不久,她闻听有步履声轻快响于游廊,还未见人影,又听爽朗无拘之声响彻堂中。

一抹英姿勃发的明朗之色映入眸里,女子身上未系明珠玉饰,随性涂抹的胭脂衬得云鬓婀娜,秦云璋边踏着步子,边婉转轻笑。

“这几日在忙着面圣,招待着上门拜访的宾客,忙得我都抽不出空闲来看望先生。”

“这位是……”原本不知在这鬼地方要待到何时才能出去,孟拂月也想尽了办法,因全身无力施展,怎么也行不通。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她却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传言秦月璋又被皇帝召进宫,此次前来是为了给小太子看病。据说小太子接连几天都在发热,却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

此病生的蹊跷,宫中的御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这么下去,小太子怕是有性命之忧,柳桓无奈之下只得再请妙手神医秦月璋入宫。

而以秦月璋的性子,此次愿意前来,一定是为了见她一面。

“温公子现在在哪?”孟拂月有些喜出望外,连忙问侍卫。

“温公子正在给小太子看病,等开了药方,明日便出宫,”侍卫回应着,沉默了几秒,接着抱拳道,“姑娘,谢先生有令,不能让姑娘见温公子。”

“为什么!”她听罢心中怒火升起,“若我非要见温公子呢?”

这狐狸的心眼太过狭小,竟然连让她见温公子一面都不成。难得秦月璋进宫一趟,若是见不到她,应该会放心不下吧。

“谢先生的命令,我等不得不从,”侍卫恭敬道,“姑娘还是莫要为难我们。”

“我要见他,把你们的主子给我叫来!”孟拂月愤愤地一甩袖,气愤地说着。

两名侍卫为难地纹丝不动,异口同声地回应着:“我们恕难从命。”

“好啊,那我自己想办法。”她冷笑一声,回屋后重重地关上门。

这段时日她被囚在屋内,大抵是听不到外面的风吹草动。可她对楚漪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将宫中听到的各种消息,每隔两日便以布条的方式传递于她。

楚漪这孩子也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不欢而散拒绝她,到是十分听话。

秦月璋入宫的消息便是他传递的。

无奈地躺下辗转反侧,她恨自己太没用,明明温公子离自己这么近,却没有办法见他一面。

一夜过去,眼见着秦月璋即将离去,孟拂月几度想翻窗而出,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无力。

或许自己是中毒了吧,或许自己活不久了,她这般淡淡地想着。

若是有缘能再见到温公子,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与他说。

她怅然地回忆起她与温公子之间的种种往事,他对她而言就像亲人一般的存在,她总是在想不能让他担心,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放心不下。

然而回忆还未结束,一道晴天霹雳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心上!

忽然传来了消息,小太子今日病情忽然加重,已薨。

手中的茶盏打翻在地,孟拂月难以置信地起身,与看门侍卫再次确认消息的准确性。得到的答应还是一样。

皇帝唯一的太子薨了,医治太子的秦月璋难逃一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温公子一向妙手回春,从来没有医死过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她撑着身子倚靠在门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温公子现在在何处?”她颤抖地问着。

“温公子刚出宫门,但皇上已下了圣旨,他怕是活不过今日。”侍卫的话在她耳边淡淡地回响着,她已然记不清当时的自己心绪有多复杂。

孟拂月冷静地抽出剑,在他们毫无防备之下直直地架在侍卫的脖子上,淡然道:“虽然我现在无力,但我还是可以要了你的命。带我去见太师大人。”

那侍卫闭了闭眼,岿然不动地说着:“在下死不足惜,孟姑娘就算杀了我们,也逃不出这里。先生有要事在身,姑娘不便去打扰。”

“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要事,”孟拂月冷哼一声,一直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你们不带路,我便自己去找!太师府在哪我还是知晓的!”

说罢,她扔下手中的长剑,快步离去。

侍卫连忙跟着上前,犹豫了片刻后,无奈地叹气道:“姑娘,皇上下的圣旨,便是让先生去追杀温公子!先生出手,温公子必死无疑!”

她怔怔地停住脚步,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恐慌。

下一秒便使出浑身的力气,孟拂月向太师府跑去。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温公子不能有事,温公子不能因为她出事!

来到太师府附近,她看着谢令桁迎面走来,心想着总算是赶上了。

她喘着气,抬眸淡淡地看着他。

墨黑的衣袍随风轻轻摆动着,谢令桁缓步走来,最终在她的面前站定。

“你要温公子的命?!”孟拂月挡在了他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你疯了!他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谢令桁不为所动,漠然地说着:“圣旨不可违。”

“温公子怎么可能害小太子,他一直悬壶济世,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目的就是为了借他人之手除去太子!”她说完忽然抬眸看向面前之人,心中升起一种猜测,令自己战栗,“是你……”

“是你……对不对……”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太子的死对于谁而言获利最大,无疑是面前这野心勃勃之人!太子薨后,柳桓后继无人,若柳桓再出意外,他便可顺理成章地登上帝位!

他顺势向前一步,深邃的眼眸洞察着她,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么在意他?”

“我可以是你的棋子,温公子不能,”她颤抖地说着,缓缓摇了摇头,“温公子不能成为尔虞我诈的祭品,他不属于这里。”

见他未开口,孟拂月绝望地抬眸,略有卑微地说着:“先生,能不能……放过他。放过他,我任由你处置,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她在他面前总是这般无力,总是这样不断哀求,总是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圣旨已下,我只是奉命行事。”谢令桁淡然自若道,言外之意便是,皇帝的旨意与他无关。

她沉默了许久,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道:“既然这样,你带上我,我想见温公子一面,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谢令桁没有回话,目光转至前方,淡然地快步向前走去。

见谢令桁收回了目光,并未拒绝她,便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在他身后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的他目光冰冷到了极点,她在身后虽然看不到谢令桁的神情,也能明显的感受到周围的低气压。

她也不知自己是哪惹恼了他,或者是他今日的心情本来就不好。

跟着谢令桁上了一座楼阁,在楼台之上,孟拂月分明看见了视线中的白衣公子。

秦月璋像是感觉到了目光所至,他缓缓回头,眸光在见到她的瞬间化为温柔。

秦月璋于她而言,永远都是那么美好,像是画中不染凡尘的神仙公子。孟拂月正欲上前,却被身后跟随的侍卫硬生生地扣下。

她看着谢令桁那高大的身影伫立于凭栏边淡淡地抬手,侍卫上前递之弓箭。

“温公子!快走!”她脱口而出,不断地摇着头。

秦月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温柔地笑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似乎只有见到她,秦月璋才会安心。

谢令桁没有说什么,缓缓拉满了弓,目标直指楼台下的秦月璋,死死锁定。

她明白,此刻的秦月璋无论怎么逃,也难逃一死。

而她从谢令桁冰冷的眼中,看到了阴冷的锋芒。

秦云璋见景一滞,眸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堂内女子。正值乞巧,如何会有贵女待在偏堂念书,这可是往年不曾瞧观的一幕。

“谢某拜见郡主,”端然行上一揖,谢令桁轻展云袖,引见起身旁的明丽秀色,“谢某学堂上的一名学生,因故落了些课,在此补着习。”

司乐府中的学生是见得多了,可能够入此地还能与先生独处补堂课的,还是头一回瞧见。

秦云璋将她缓缓打量,目光偏是不移去。

秀眸翛然一凝,秦云璋极不客气地道着,言语意味深长:“可今日乃是乞巧佳节,姑娘不去府外逛逛?听闻东市好是热闹,花灯各式各样的,姑娘若无心仪之人,也可出府瞧瞧。”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女将,对于风月情思毫不退步,堪堪见了一眼,便不知礼数地散着敌意,觉她是因爱慕先生而来。

不过也罢,如此正达她目的,若真要得谢先生相助,这路途之上,郡主必定要得罪。

无端遭郡主猜忌,还能令先生添一分怜惜……

孟拂月赶忙胆怯地起身,怀抱着案上取来的书籍,喃喃轻语着:“方才已觉得打扰了先生的清幽,此刻郡主来了,学生更觉打搅。学生告退。”

才刚挽留下,见此道婉色又想走,他轻蹙双眉,凛声问道:“课业还没习完,你想去何处?”

“安心坐着,凝神习课。”

道出的口吻十分严厉,不参杂任何私情,谢令桁眼望她坐回椅凳,寒凉的视线才收回。

如此一来,此举是先生授意,郡主便再不敢多言。

于是乎,她就问心无愧地坐在一旁,倾听先生和郡主之间的谈论之语。

然她旁听得久了,心觉二人实在恭敬过谦,说的寒暄之语太是见外,全然不像相识多年的旧友。

先生当真待人疏冷,连这倾慕他数年的郡主也敬而远之。

孟拂月未再窃听,仔细阅起了卷册,几刻后倦意袭来,她见先生一时也顾她不得,便埋于书中睡了着。

一觉无梦,惝恍中有叩桌声传入耳中。

彻底醒觉时,她望那清肃身影仍在琴前专注地修琴,方才所遇像是没发生过一般。

清冷眸色静观着琴弦,谢令桁倏然言道,容颜平淡无色:“困了就回闺房睡去,莫把琴堂当作休憩之地。”

室中再瞧不见那巾帼不让须眉之影,郡主应是离殿了,她回想起适才闻听的言谈,二者皆彬彬有礼,好生无趣。

不明郡主是瞧上了先生的哪一点……

许是此人面如冠玉,颜若舜华,加之凛凛身姿惹得女子喜爱罢,孟拂月揉着惺忪睡眼,微直起娇躯,低声问着:“秦云璋郡主何时走的?”

“半时辰前。”他淡然回答,眸光未抬分毫。

“竟然走了这么久……”

郡主离了如般之久,此时才来唤醒,这先生究竟是何居心……

让郡主孤身一人离府,他却在此修琴,她又想今日乃是乞巧,欲语还休,悄声又问:“先生……不和郡主去逛东市?”

谢令桁闻言终是端直了玉树之躯,正色回应道:“郡主尊贵,去那熙攘闹市,岂非作贱了身份。”

先生之意她听得明白,郡主战功赫赫,定得皇帝赏识,揽了荣华名望,去那人流如织的街市的确是屈尊。

她明了地颔首,再望琴道之册:“先生说的有几分理,我再瞧一会儿书,翻阅完便走。”

“琴弦修好了,”未料公子畅然一叹,她顺势看去,清冽的话语荡于耳畔,“此琴名为雁引,是秦云璋郡主所赠。”

这琴原来是郡主赠的,难怪尤显华贵。

兴许那秦云璋郡主是以战功向大宁皇帝讨要,再将此琴相赠。

“如此看来,很是相配。”孟拂月连连感叹,细细想起他淡雅抚琴的模样,浅笑莞尔。

可他闻语却是清眉微蹙,思索几瞬后,沉声缓缓相告:“但此琴我弹不惯,只抚过一回,便摆于堂中落灰了。”

未想修了几时辰的琴,先生却不喜。

她又瞧那镶嵌玉珠,摆至琴架上的玉琴,了悟道:“原来不是先生的惯用之琴……”

他不喜秦云璋郡主赠的琴。

这一方雅院内大小事宜皆是先生亲自打理,斟茶修琴,种植花木,身旁跟的唯有一传话的小厮,连个下人都未望见。

如此闲适之日,先生好似也过得舒心……

孟拂月忽而思忖,若是将来深仇得报,一切归于平静后,又会有怎样的日子等着她。

倘若和先生一样隐于市,却也顺了意,她微微扬起凤眸,饶有兴致地问向面前的公子:“先生常年一个人在这雅室,不觉得孤独吗?”

“何出此言?”谢令桁顿感诧异,忽听这问语,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亦不知她为何发问。

“学生见先生采茶种花,还做蜜饯修琴,过得好是惬意……”悠然轻道着心上所想,她似真心不解,轻声再问着,“想问问先生,这日子孤寂吗?”

公子闭口不答,像是认真思虑起这随性落下的问话。

她静候下文,半晌听他冷声告诫:“你专心习琴便是,如此问为师,是越矩了。”

孟拂月凝了凝双眸,神情安宁,思绪已然飘到悠远之处:“先生可有……离自己很遥远,但终究不敢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