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暗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滋长着,又在顷刻间充斥了全部的空间,每一份能呼吸的空气里面。
米安仰头看着他,漂亮的绿眼睛里盈着些水光。
他不想再去评判,再去纠结凯里斯说的是真的还是假。
也不愿意再去想,他今夜这样出现在这里,又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是不是还带着什么样别的目的,是不是权宜之计了。
就让他最后再在这场编织好的美梦里沉溺一次吧。
他想。
凯里斯垂眼看了他一会儿,替他理了理额间的发丝。
米安看着他,认真又专注。
像是想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
第36章 命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凯里斯已经离开了,床边留下了一张字条。
米安将它拿起来看了一眼。
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上面的字并不是他以为的人类文字, 而是龙族的字。
即使不是他常写的字,凯里斯的笔迹也依旧漂亮。
他写的是:“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米安敛了敛眸,将它仔细收好。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从窗缝中看出去,暗灰色的厚云沉沉地压在天上, 让人看着很压抑, 甚至会有些喘不过气。
空气也粘腻又潮湿, 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始落雨。
也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像是印证他的猜测般, 顿了顿, 他似乎听到了远方隐隐传来了刀剑碰撞的金属锐响, 紧接着, 又是士兵冲锋时模糊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交织在其间的……还有不甚清晰的龙鸣。
米安心下一紧, 快步走到窗前, 将窗户彻底推开, 看向斐斯王城的方向。
不知何时,空气中已弥漫起了硝烟的气味,随着风一阵阵飘来, 开窗之后更是毫不留情地涌入,进而充斥了整间房间。
向外看过去,不远处的王城内正有滚滚浓烟升起, 伴随着或明或暗的火光。
没了窗户的阻隔,那些来自远方的厮杀的声响更为明显,几乎是直直地灌入耳膜。
城门口, 大批惊慌失措的城民们拖家带口地往外奔涌,要向更远的乡下逃亡,又有一队队整装待发的骑兵骑着马,马蹄在路上扬起阵阵尘土,从旅店门前呼啸而过,奔赴战场。
谁也没想到战事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米安看着面前的一切怔愣在原地,心中只剩下一片茫然。
明明昨天……凯里斯还跟他躺在一起呢,战争为什么今天就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让他丝毫没有准备的余地。
……他本以为他还有机会的。
可现在,一切都要来不及了。
米安昨夜心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消失。
回过神后,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喘了口气,又很快睁开。
他抿着唇,迅速离开了房间,来到了旅店楼下。
大厅门窗禁闭,所有人都在惶惶不安,有人抱着孩子正在哭泣,有人在绝望地祈祷,有人已经拿上了收拾好的行李,正在跟旅店老板据理力争,想要他打开大门,让他们离开这里,混入外面灾民们的队伍中去。
“为什么今天就开战了,我的祖父还在城里!”有人说。
“斐斯会赢么……敌军会不会屠城?”
“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趁着战火暂时还没波及,还是尽快离开才好。”
“我记得西边有条小路,应该还没有被封锁……”
楼下一片混乱,各种流言蜚语和猜测争论如同野火一般四处蔓延,在这种情况下却又显得渺小又无力。
米安急急地从楼上下来,奔向楼底。
缠绵困扰他许久的无端倦意在他这次醒来之后忽地不复存在,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轻快,这么清醒过。
这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清楚。
但他来不及想更多了。
门口,旅店老板还在和想要开门的旅客争论不休,米安果断放弃了从那儿离开的想法,将视线落到了后厨。
他迅速赶往。
通往后厨的必经之路是吧台,令人意外的是,昨夜那位老者此刻正坐在台前。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就算到了这时,也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米安却没时间跟他打招呼了。
在经过他时,他清晰地听到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夏天到了。”他像是没头没尾地说。
*
后厨并没有人把守,米安很快从后门离开,来到了旅店外。
真实地置身在战乱中,远比高高在上地观看更有冲击力。
他的身侧是一道道身影擦过,他们快速地向前方行进着,没有人再有心情去注意这个异样的,正在人流中逆行的少年。
城门口早已没了卫兵把守,一片混乱,米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到里面去。
可和王城里和城外不同。
越往里走,一切就变得越萧瑟。
道路两旁的建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商店橱窗的玻璃碎了一地,折断的长剑插在路边的瓦砾堆里。
运货的货车侧翻在地上,货篓里鲜艳的果子散落了一地,有许多被碾碎压了进泥里。
米安认得这种果子。
塞沙告诉过他的,它叫苹果,那时他的房间外也种了几棵。
它在夏天时便会结果。
只是,他大概再也尝不到了。
一切都显得那样死气沉沉,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声,空气中弥漫着混合血腥气的硝烟味,以及阴沉的天气,一同构成了一副充斥着绝望的情形。
米安不知道这场战役开始了多久,但他猜还没有很久。
也许还来得及。
几息后,一只通体莹白的龙飞上了天空,扑扇着翅膀往整座城的中心飞去。
他很快就看到了战争的最中心。
*
斐斯的城堡外,无数兵马互相厮杀,叫喊着,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源源不断的士兵倒下,又有源源不断的人顶上,被击中的战马倒在地上,发出无助又凄厉的悲鸣。
米安还看见了无数自己的族人们。
那些龙族展着双翼,在那位斐斯君主的指使下,一次次地向前冲锋,不断地攻击着上前的维伦士兵。
它们有的身上被划出深重的痕迹,有的折断了翅膀,有的身上还插着箭矢。
可即便是这样,号令着它们的人也并未感到丝毫的动摇,只是继续让他们冲锋陷阵。
像是要榨干他们的所有价值才肯罢休。
米安看着这副情形,胸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恸。
他们本不该这样,他们本不用承受这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自责,懊悔,诸多情绪在他的心中拉扯,找不到宣泄口。
他没有资格让这么多子民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因他而亡,成为他生命的奠基。
也不该让整个龙族,因他永远受制于这位残暴的斐斯储君。
这场战争本不该出现。
那就让一切从他这里结束。
最后,米安看到了凯里斯。
他骑着一匹白马,一名敌兵正高举着剑劈向他,他微微侧身躲开,剑刃险险擦过他的胸甲。
凯里斯的眼神冷静,动作没有丝毫多余地将剑刺入那人的胸膛,又利落地拔出,转而迎接下一次攻击。
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金发散落在脸侧,脸颊,发丝上都沾染着细微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亦或是二者都有。
米安哀伤地看了他一会儿,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
米安径自飞到了城堡上空。
他本以为自己上一次闭上眼,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但他还是醒来了。
或许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挽回一切的机会。
他不该浪费。
*
一只强壮的黑龙正在与面前的几个人类士兵厮杀。
他们互不相让,眼底却是同样的坚毅。
而这样的情形,还出现在很多地方。
恍然间,他们也会想,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么。
可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回去吧。”
在生死存亡之际,忽地,一道清亮的,温柔又哀伤的嗓音响起。
它自上空落下,继而像是拥有着磅礴的力量,逐渐传遍了整座王城。
是龙族的语言。
那道声音来自他们的王储,米安殿下。
一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片刻。
“回去吧。”顿了顿,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卷入战争,也永远不要受制于人了。”米安道,声音里是很深的愧疚。
“对不起,你们不该承受这些的。”
入目满是疮痍。
地面被涂满了鲜血,有人的,也有龙的。
战斗还在持续着,号叫声,厮杀声,兵器相接,刺破血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到处都充斥着死亡。
“如果王族是这样无用的存在。”米安低下眼,缓缓道:“我可以不再存在。”
“就让这道诅咒从我这里消失,你们再也不用受到桎梏。”
“回去吧。”他轻声道:“我命令你们。”
王族的命令是刻在每一只龙族的骨血里,永不可违抗的。
这道声音在所有龙族的脑海中响起。
他们停顿片刻,无法抵抗地从战场中抽身,一只只飞离了这里。
天空更暗了,无数龙族的翅膀展开着,带起一道道气流。
每一只龙族在经过米安的身边时都想停下。
却又被号令拉扯着向前,停滞不了分毫。
米安看着这副情景,却很淡地笑了笑。
总算,还来得及。
这么多天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高兴。
说完这些话,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
先前的那些轻松和清醒,像是给他最后的恩赐,而这一刻,一切都要被尽数收回了……他也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朝下坠去。
但他还能看见。
他看见凯里斯骑着马,正在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
泪水从他的眼里滑落,又从空中坠下,像是一颗透明澄澈的钻石。
可在对于龙族的,维伦的,斐斯子民的,所有人的命运下,他的爱恨是那样微不足道。
一切似乎都是命运使然。
不然他怎么会刚好到了维伦,又刚好遇到凯里斯,虽然最后没能破除诅咒,但却让它不再存在了。
总得有个人来结束这一切的。
凯里斯越来越近了。
米安看着他,微微颤抖着,久违地对他露出了笑意。
他看清了凯里斯眼底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很想再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机会了。
耳边的风猎猎地刮过他的身侧,世界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一片寂静。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双暗紫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章结尾感觉不对,大修了一下,昨天凌晨1点到昨天早上9点之间看的宝宝可以重新看一下[求你了]
第37章 生机
奥维赶到的时候, 凯里斯正半跪着坐在地上。
这里离主战场有一些距离,地处空旷,天空阴云低垂, 猎猎狂风作响,头顶是无数龙族展翅离开,飞向天际的身影。
他的盔甲上还沾染着血迹和泥浆,混在一起形成了某种难言的颜色,面上也沾染了一些灰褐色的痕迹,带着硝烟气的风吹过, 将他额前几缕因为激烈的战斗垂落的发丝扬起, 拂过他冷峻的眉眼。
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座雕塑般定在原地, 垂眼看着怀中紧紧抱着的人。
怀中的少年双眼紧闭, 早已没了生息, 但面上却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
战场上的飞灰没有沾染他分毫, 他长睫阖着, 像只是陷入了一场沉睡, 却又让人疑心, 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了。
奥维走近, 却又在他的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不敢,抑或是不忍上前。
“……凯里斯。”奥维的嗓音发着细微的抖, 他喊了他一声。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看了眼他怀中的,上次见面时明明还那样鲜活地抱着花,此时却毫无血色的米安, 心脏同样发着紧,却还是艰难道:“维伦的士兵们还在等着你。”
凯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抬眼, 而后看向他。
奥维这时候才发现,凯里斯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竟是一片令人心惊的空洞。
慢慢地,他的眼眶又逐渐浮现出了一些血色。
“是我害了他。”他的嗓音低哑。
这一切都太过残忍了。
过了一会儿,凯里斯的嗓音再度响起。
他微微颤抖着从手上摘下象征着他的身份的权戒,声音里带着些沙哑,不难听出他在竭力保持镇静。
“没了龙族,斐斯的军队只是强弩之末。”凯里斯将它扔到奥维的面前:“剩下的就交给你。”
原本贵不可言的金戒在布满尘土和泥泞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很快沾染上了一层脏污。
奥维没再说话,躬身将它捡起。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快步离开了这里。
凯里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怀中的人。
自从遇见他以来,米安似乎就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
他突然想。
原本他可以活下去的。
他要去找自己的公主,迷路到了维伦,又偏偏被他骗着留下,明明已经没有时间了,却还是在他的次次承诺中等待着,不知不觉间任时间如掌中流沙般泄去,却也无可奈何。
他明明说过很多次,一定要在夏天之前跟他回去。
可他却不以为意。
即使到后来,他发现了真相,却也没有从他这儿讨回些什么,只是留了张字条,独自离开了这里。
就连离开都是悄悄的,不动声色的。
那么残忍。
在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的时候,他会有多痛苦,又有多害怕?
在城堡上空让所有龙族离开,决定牺牲自己的时候,他又是想了多久,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凯里斯不知道。
米安只是独自一人承受着,甚至连再次见面时都没有责备过他分毫。
安静地,沉默地,就像他离开时那样。
这段时光里,似乎所有的苦难都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他那么想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
他的小龙本来可以不那么难过的。
他想。
如果他早一点陪米安回到龙族,早一点知道真相,早一点……将他送到莉莉丝的身边,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他们的遇见就是个错误。
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从四肢百骸上涌,最后汇聚到心脏,密密匝匝,密不透风地将它裹了个严实。
凯里斯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而他只是一只,才刚刚长大的小龙而已。
*
和凯里斯说的一样,剩下的斐斯军队不过是强弩之末。
龙族尚在时,维伦就一直隐隐占着上风,到了现在,随着大批龙族离开,还有莉莉丝的暗中助力,努特一党剩下的那些草台班子几乎是顷刻间就被击得鸟兽作散,溃不成军。
奥维和莉莉丝等人几乎是长驱直入,直直抵达了宫殿的最深处。
王座之上,努特如同丧家之犬般坐着,却换上了国王的服饰,戴上了从老国王那儿拿来的皇冠,看起来真如一位亡国之君般,滑稽又可笑。
可他到死也再无法真正拥有这个王冠片刻。
看着提着剑率先踏入大殿的,他的姐姐,莉莉丝,努特笑了。
“原来你一直在谋划。”他仰头大笑着,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我真不该如此轻视你,认为女人无法登上皇位。”
莉莉丝身上同样沾染了血迹,她提着剑,一步步登上王座,接着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她这位贪婪又自大的弟弟的肩胛。
顷刻间,鲜血迸发,努特发出一声颓然又痛苦的呻吟。
“哪怕没有我,也还会有别人。”莉莉丝冷冷地看着他,眼底一片寒意:“你愚蠢的所作所为本就有违天理,遭致报应只早不晚。”
她伸手,将他头顶那个可笑的皇冠打落在地。
莉莉丝亲手杀死了她的弟弟。
至此,斐斯帝国终于摆脱了努特的控制,彻底从水深火热中得到了解脱。
大殿外,脚步声渐近。
是凯里斯。
几人回头,就见他一步步走进了宫殿里,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他的眼底一片死寂。
走近王座,他的视线向下,看到了努特胸口插着的利剑。
莉莉丝看着他怀中的人,又看了看他,很不忍。
沉默良久,她对凯里斯说:“我很抱歉。”
凯里斯没有说话。
奥维站在一边,也垂下了头。
他甚至不敢再看米安一眼,再看他们一眼。
这实在太残忍了。
明明刚打了一场巨大的胜仗,殿内却没有分毫的喜悦,几人沉默地矗立着,任由王座上那位罪魁祸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逐渐弥漫。
最后打破寂静的,是一道有些急切的男声。
“努特死了?”墨里忽然出现在了大殿里,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像是刚从什么满是灰尘的地方出来,也可能是被战争的飞灰波及。
看到凯里斯怀中的米安,他的视线凝了凝。
但他却暂时没有分给他们太多注意力——像是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莉莉丝和奥维都对这位陌生的不速之客感到猝不及防,故而没人上前阻拦他,墨里几步上前,看到努特胸口插着的利剑时很深地蹙起了眉,又徒劳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最后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这么快杀了他做什么。”他一脸头疼道:“这下好了,没人能帮忙找到放着写着解除诅咒方法的卷轴的地方,只能你们自己找了。”
“什么……诅咒?”莉莉丝被他突如其来又没头没尾的责备和话语打得措手不及。
凯里斯闻言,却抬起了眼。
他在原地怔然片刻,心跳越来越快,竭力维持着自己不至于失态。
片刻后,他开口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不该已经消失了么?”
“他死不了。”墨里扫了一眼他怀里的米安,简单道,神情和看到努特被插着剑时一样。
无奈又头疼,却并非无计可施。
凯里斯觉得自己的呼吸大概都停滞在了这一刻。
墨里想了想,觉得还是先让米安活过来比较好,于是他让凯里斯将人放下。
凯里斯不记得自己时怎么做完这些动作的。
仓皇间,他只来得及将披风解下铺到地上,没能将它一丝不苟地整理平整,就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墨里上前,蹲到米安的身边,从他的颈间捞出了那颗绿宝石。
令人意外的是,这颗宝石此时正微微地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如果不仔细看,大概会觉得是它在折射着某处的光亮。
这块宝石来自某只很久以前的王族龙的生命结晶。
墨里一直没有告诉米安它的作用,就是担心他为此生出退堂鼓,想着再去陪凯里斯一年。
可他想错了。
这小龙不仅不会打退堂鼓……反而有些过于激进了。
本来他只需要在旅店里安安静静地等战争结束,再等他从王宫里带出来解除诅咒的方法,帮他解开就好了。
现在闹得这么惨烈,实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又确实在情理之中。
想着,他指尖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接着微微用力,捏碎了这块宝石。
片刻后,一道绿色的,似光芒又似雾气的东西从那块小小的宝石中逸出,又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多。
它们四散在空气里,像是在茫然地寻找着什么。
等到宝石彻底失去光泽,墨里将缠绕着丝丝缕缕绿光的指尖按在米安的眉心。
下一瞬,那些绿光像是收到了指引,找到了它们应去的归处,迅速顺着相触的地方没入了米安的眉心。
虽然还闭着眼,但米安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好了很多,等到最后一抹绿色没入,那枚宝石彻底碎裂,散落在了地上。
墨里松了口气。
他直起身,看向凯里斯:“虽然他现在没事了,但诅咒依旧存在,必须尽快解除。”
奥维站在一边,早就看呆了。
凯里斯没说话,只是缓慢上前,然后蹲了下来。
他看着米安重新有了生色的眉眼,怔愣了很久,又微微颤抖着伸手,触碰到他的眼皮。
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感觉。
墨里看着这副情形,叹了口气,为接下来的事继续感到头疼。
莉莉丝的嗓音在这时却忽然响起。
她已经猜到了这人口中的那个诅咒,大概和龙族与斐斯强制的联姻有关系。
“我知道有个地方,那儿只有国王能进入。”顿了顿,她说:“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这章小龙短暂下线[求你了],但是角色卡上线辽!事已至此大家一起来看看萌萌的米安饱饱吧(顶锅盖)
服设放在围脖辽~
第38章 姓名
战局刚刚结束, 却无人有收拾残局的打算和精力,一行人跟在莉莉丝的身后,往斐斯王宫的深处走去。
莉莉丝从墨里的口中知晓了斐斯和龙族联姻的真相。
看着面无表情走在后面, 却牢牢抱着米安,像是再也不愿松开手的凯里斯,她有些不忍地闭了闭眼。
莉莉丝的战场并不在城堡大门处,故而并没有看到那时发生了些什么,所以在墨里告诉她之前,她一直都以为米安会变成这样是受到了战争的波及。
……她以为他可能是被斐斯的士兵们杀死的。
所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 她的心底才满是歉疚和懊悔。
可现在, 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回想起那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所有事情一一串联, 血淋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觉得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所以凯里斯就那样一无所知地, 一步步将爱人推入了死亡的深渊。
可到了最后, 她却又替他们庆幸。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还好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 她又看向墨里, 抱着可能得不到回答的预期询问道:“阁下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会帮助龙族,又为什么会知道斐斯的皇室秘辛?”
顿了顿,她又问:“……这个诅咒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您也知道么?”
墨里安静片刻,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我的老师是厄斯大陆最伟大的魔法师——菲伦,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墨里说, 顿了顿,又道:“但这并不是他的第一个名字。”
“他拥有常人无法理解的寿命,故而换了无数次身份, 一直以自己子嗣的名义活动,在这片大陆上生活了千年之久。”
“他见证过厄斯许多国家的兴替……同样,也经历过很多事情。”
“其中一件最大的事,便和斐斯帝国有关。”
“数百年前,我的老师在某次遭人不慎暗算,差点生命垂危,却恰好被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舍命救下。”
“那人就是那时的斐斯国王。”
“在他的邀请下,老师顺理成章地跟着去了他的国家,然后眼睁睁地见证了斐斯受到的数次欺压——那时的斐斯还是个弱小的,可以任由其他国家随意欺辱的小国。”
“在又一次边境战败后,斐斯国王痛苦不堪地找到他,恳求他,希望他能帮助他的国家,哪怕是看在他救了他一命的份上。”
“老师因为心软,在他的数次请求下还是答应了他,答应了……帮助斐斯给龙族施下那样的一个诅咒。”
“在斐斯国王信誓旦旦,绝不会利用这个诅咒做对龙族不好的事的保证下。”
“完成这件事后,老师日日生活在愧疚和惶恐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自己做下的这个决定……但斐斯又确实信守着承诺,两国一直和睦,斐斯也在龙族的帮助下摆脱了困境,却也没有利用这股力量做更多越界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那样顺利地按照他预想的轨迹运行,没有出半点差错,所以他又感到庆幸……又或者说,是侥幸。”
“可深埋心底的不安却从未消失,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再长的寿命也会有尽头,像是命运的预兆般,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努特出现了。”
“看到他作为储君知晓了一切后,却并未遵循约定,反而开始借着这个诅咒开始试图利用,奴役龙族,老师知道,他担心了数百年的事还是要发生了。”
“可他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也没了更多心力前去亲自为龙族解除这个诅咒。”
“……我是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学生——也许他愿意收下我就是因为这件事。”
“临终之前,他愧疚无比地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并让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帮助龙族结束这一切——这是他死前留下的唯一一个请求。”
说完这一切,墨里默然许久。
莉莉丝和奥维也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从未想过,斐斯和龙族联姻的背后竟有这样一段堪称戏剧的秘辛。
“……抱歉。”良久,莉莉丝开了口,语气哀伤:“努特的死恐怕不足以补偿龙族分毫……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弥补这一切了。”
“我们怎能这样恩将仇报。”她痛苦道。
“没有努特,未来也许还会有别人。”墨里低声道:“或许这正是命运的安排,否则我的老师到死可能都要惶惶不安地侥幸以为,龙族和斐斯能永远这样和平下去……那样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莉莉丝没再说话了,眼底却是无限的愧疚。
“我的老师也做了错事。”墨里看了一眼凯里斯怀中的人,垂下眼:“他捡到了我,给予了我一切,教会了我无与伦比的法术,却从未从我这儿得到过什么。”
“等到米安醒来,我会永远留在龙族为他们效劳,替我的老师赎罪……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他说。
*
来到斐斯城堡地窖的一扇大门前,莉莉丝率先上前。
她示意道:“这里便是只有国王和王储才能进去的地方,我曾经尝试过许多次想要进入,始终不得其法……但我想解除诅咒的方法就在这里面。”
说着,她微微让开了一点,让众人能上前:“或许你们能找到进去的方法。”
墨里率先走进了那扇石门,伸手按了上去。
只消一瞬,他就得出了结论:“是我老师的手笔。”
“你以前进不去是因为这扇门被下了一道禁制。”墨里看着莉莉丝,道:“它只能为国王,或者未来的国王开启。”
“现在,或许你可以进去了。”说着,他让开身。
莉莉丝闻言愣了愣,踌躇着上前,不太确定地伸手碰到了那扇大门。
下一瞬,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石门缓缓移动,逐渐打开。
莉莉丝眼底满是讶异,还有些恍然。
一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凯里斯,却率先抱着人走了进去。
众人反应过来,也纷纷跟了进去。
大概是出于对这里的绝对信任,这间密室里的东西并没有任何掩藏,全都明目张胆地摆在空间内。
于是他们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和满屋金银财宝格格不入的,一卷静静置于桌上,朴素而又不起眼的卷轴。
墨里目光一凝,紧接着快步上前,将它取下后打开,迅速细细地浏览起来。
奥维和莉莉丝纷纷凑上前查看,发现看不懂后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一时间,密室内一片寂静,几近呼吸可闻。
凯里斯站在一边,垂着头静静等待着,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墨里总算动了。
他将卷轴放到一边,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奥维和莉莉丝见他这样,均是心里一紧。
“怎么了,大师?”奥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色不明的凯里斯,悄声询问道:“是有什么很麻烦的东西么?”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或者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您尽管跟我们讲。”莉莉丝见他这样,面色也凝重了一些。
“你们帮不上忙。”墨里眉头蹙得很深,第一次真的露出了无能为力的神情:“其中一样解除咒语的东西只有米安能给,可在解除之前,他醒不过来。”
话音落下,众人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
这一次,这片寂静要沉重得多。
良久,凯里斯的嗓音忽地响起。
“那就让他跟莉莉丝结婚。”他面色平静地说。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安静沉睡着的少年,低声道:“只要能让他活下来,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的嗓音里甚至带了几分温柔。
众人闻言,皆是一片惊愕。
莉莉丝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
凯里斯却在这时看向了她。
他面无表情道:“你不是要为斐斯赎罪么,那就再跟龙族联姻一次。”
“这对斐斯来讲百利而无一害。”凯里斯说:“我不会再与他见面,也请你忘掉一切过往。”
他看起来相当平静,说的话也清晰又有条理。
但作为和凯里斯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了解高于常人的奥维,他心下只剩一片悚然。
这人现在看起来正常,其实不然。
甚至恰恰相反。
凯里斯是真的疯了。
莉莉丝本能地从他的视线中感受到了危险,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僵持之际,奥维赶紧出了声。
“先别急着下定论,说不定有希望呢。”他看向墨里,求救般道:“那东西是什么,你要不先说说?米安在维伦住了这么久,说不定有留下呢?再不济咱们还能去龙族找找。”
于是凯里斯的视线顿了顿,短暂偏移,落到了墨里的身上。
“是龙族王储亲手写下的所爱之人的名字。”墨里破罐子破摔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奥维闻言,微微张着嘴,被这个答案弄得无话可说。
他哑然半晌,还是没忍住道:“这也太扯了吧。”
墨里皱起眉看向他:“名字与人相生相伴,是一个人不可磨灭的标记,也是所有咒语的开端,亲手写下的爱人姓名更是最无可比拟的咒引。”
奥维听完悻悻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一脸急切:“那怎么办,现在他也醒不过来啊……握着他的手写字能行么?”
墨里思索片刻,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道:“只能先这么试试了。”
两人正准备实践,一道嗓音却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我有。”凯里斯说。
于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
只见他再度将披风置于地上,这一次,他仔细地将其铺得很平整,然后缓慢又轻柔地将米安放下。
直起身后,他从胸前衣料的夹层中取出了一张纸片。
奥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纸片。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怔愣在了原地。
那时候,米安在凯里斯的公文桌上随意撕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由于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大逆不道地跟凯里斯开玩笑,所以他对此记忆犹新。
……可原来,米安那时写的是凯里斯的名字么?
凯里斯却并未将注意力分给旁的东西分毫。
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那张被叠得极好的纸。
纸的最中心,小龙的字迹并不华丽漂亮,是圆钝又工整的,仿佛能看到他一笔一划认真写下每一笔的样子。
“如果他爱我。”凯里斯的指尖微微颤抖,将它递向墨里的方向。
“如果他爱我。”他低声,又重复道。
第39章 湖泊
墨里默然片刻, 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张纸。
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凯里斯的名字。
他没问他这张纸的由来,只是简单接过, 结合米安离开维伦时写的那张字条,确定了这的确是他的字迹。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他让他们去找了剩下需要的东西,然后开始着手为米安解除咒语。
这场仪式一共进行了三天。
施法的时候需要一个密闭的空间,那间密室成了最合适的地方。
他们并不能在边上观看,于是墨里和米安在里面待了三天,石门紧闭, 内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未知。
凯里斯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三天的了。
莉莉丝要去收拾残局, 奥维要替他整合维伦的军队, 于是他们不得不相继离开。
只有他一个人从始至终地待在这里, 靠在石门边, 沉默着, 长睫微垂, 让人看不清神情。
像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塑。
似乎是很镇静的, 可事实却又并非如此。
他没有一刻不在倍受煎熬。
他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着, 祈祷着他的姓名会有效果。
……祈祷着, 他能爱他。
凯里斯觉得自己像是等待判决的犯人,而法官迟迟不肯落槌。
可想到米安经历的一切,他又觉得他此刻的痛苦远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他就这样自虐般一次次回忆着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猜测着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米安经历过什么,又想着些什么, 会有多难过,多痛苦。
于是他忽然又舍不得他爱他了。
如果他真的爱他……那这一切对于这只小龙来说,真的太残忍了。
凯里斯并不记得他在这样的状态里沉寂了多久——他已经没有记日子的心情了, 也不愿去看,去计算。
就像是永远停留在了门关上的那一刻,直到石门打开,他的时间才再度开始流动。
看到只有墨里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双眸微黯,心脏还是无可避免地沉了沉。
……可他又有些庆幸。
莉莉丝已经同意,如果诅咒无法解除,她会跟米安联姻。
其实这是更好的选择,这样一来,米安的痛苦就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少一些。
剧烈的酸意侵蚀着他的心脏,凯里斯竭力维持着不失态的样子,垂下眼,看似神色如常地开了口。
可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多艰涩。
“……我去找莉莉丝。”他说。
这三天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墨里一脸疲惫,分不出心神关注凯里斯的心理状态,只是直白地对他道:“有用。”
“诅咒解除了。”他说:“不过他暂时还是醒不过来。”
“身体需要修复,可能还要再等几天。”
凯里斯很难描述他当时的心情。
接下来墨里说了些什么,他也记不太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怔愣了很久,一片死寂的内心久违地泛起了很多的情绪。
其实他可能也已经死过一次了。
凯里斯想。
“我愿意等。”
安静许久后,他听见自己道。
等多久都可以。
*
一场大战,给斐斯的王城造成了不少损失。
努特死了,老国王也终于不用再继续受人蒙蔽,于是知晓一切后,他泪流不止,病情愈发恶化。
在病榻前痛苦数日,他最后将传位诏书给了莉莉丝,离开了人世。
一切都百废待兴,甚至来不及为老国王祭奠,莉莉丝匆匆上了位。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女皇是因为父亲和弟弟死了,而皇室又并无别的王储,迫不得已才接的位置。
可令所有人讶然的是,她即位之后,几乎是以雷霆手段,迅速地将那些如同一团乱麻般的,努特留下的烂摊子解决完毕。
莉莉丝像是筹谋许久,短短几日就铲尽了朝中的努特旧党,又废除先前一切不合理的制度,并拨出了一半的国库用来补救一切。
至此,再也无人怀疑她不适合,坐不稳这个国王的位置——她甚至做得比她的父亲要更出色。
另一边,凯里斯打了一场巨大的胜仗,并杀死了敌国王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维伦。
一时间,举国沸腾,群众们无不欢欣鼓舞,他们无所不能的王储总算替他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同时,他们也为他感到高兴。
因为听说凯里斯殿下这次出征还带了些私心——是为了他被斐斯掳走的王妃。
虽然他们尚还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王妃究竟是谁,又长什么模样,但他们真心实意地感到庆幸,并且翘首以盼地等待着凯里斯王子携其一起归来。
可令人意外的是,带兵归来的是奥维子爵,而王子殿下尚不知所踪。
一日后,王室发了话,告诉众人凯里斯殿下平安无事,只是路上遇到一些事,耽搁了,大概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于是众人一头雾水地继续庆祝了。
*
维伦众人翘首以盼的凯里斯殿下此刻正在斐斯王宫的寝殿里。
米安具体要多久才能醒来,墨里也无法准确断定,于是凯里斯在斐斯的王宫里留了下来。
莉莉丝为他们准备了一间仅次于国王寝殿的,最好的房间,并派了无数下人供他们差遣。
米安还是日日昏睡着,可凯里斯却没再如先前那般焦躁了。
墨里也留在了斐斯。
在等待米安苏醒的期间,龙族的准亲王,米安的亲哥哥亲自来了斐斯要人。
墨里跟他说了这件事,凯里斯却沉默着,像是无声的拒绝。
“至少等他醒来。”他说:“等他醒了,我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墨里只得无奈地替他出面去跟龙族商议,并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让他们再等待几日。
天气入夏,蝉鸣声渐起,一切修整结束后,斐斯的城堡内绿意盎然了起来。
夏季的日光悠长,明亮地透过窗棂照进房间,米安躺在床上,长睫垂着,睡得很熟。
凯里斯坐在一边,手中拿着一本书,每翻几页就要看一看床上的人。
片刻后,他放下了书,接受了自己无法再分心给任何其他事的事实。
于是他专心地看起了米安。
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的爱人正在小憩,而他在等待着他醒来。
墨里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凯里斯听见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回头看了眼来人,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墨里兀自走到一旁坐下。
两人各自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凯里斯开了口。
“他会恨我么?”他问。
像是在询问,又像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其实他远没有看起来的这样平静。
一道审判刚刚过去,却还有另一个在等待着他。
米安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也不确定。
但正如他所说的,他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只要他能醒来。
墨里无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大概会吧。”凯里斯似乎也并不期待着他的回答,只是低声道:“毕竟是我害了他。”
“可你也救了他。”沉默片刻,墨里却出了声。
“那颗绿宝石。”他说。
凯里斯未置一词。
“如果没有你,这个诅咒也无法解开。”顿了顿,墨里又道:“毕竟……他爱你。”
“或许一切都是命运。”
“或许你们本就该遇见。”
*
日子继续慢悠悠地度过了几日,凯里斯日日做着一样的事,看着一样的人和物,却也并不觉得无趣。
因为米安就在他的身边。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平静的几日。
他甚至快要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可他又很想念那双漂亮的绿眼睛。
想念到……哪怕它看向自己时不再和从前一样,也没关系。
只要能再次看向他。
那天,墨里在例行检查过米安的状态后告诉他,他大概今天就要醒了。
夏季过了三分之一,天气炎热又闷燥,阳光将空气晒得滚烫,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响。
站在连廊里,凯里斯沉默地看着在日光下闪着光的喷泉。
“他就要醒了。”墨里说:“你怎么不在房间里等他。”
凯里斯长睫微敛,并未回答。
这种感觉也许是近乡情怯,却又不尽相同。
许久后,他启了启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转过身。
墨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不远处的寝殿门口却传来一些响动。
几个仆人匆匆围到了门前。
凯里斯脚步微顿。
“不好意思,这里是……哪儿?”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清亮又柔软,带了些疑惑。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
下一瞬,那道身影出现。
米安有些紧张又迷茫地出了门,顿了顿,似有所感地转眼看去。
于是凯里斯又看到了那双绿眼睛。
漂亮得,就像是一整片夏天的湖泊。
第40章 爱人
睁开眼的时候, 米安看着面前陌生的一切,有些茫然。
他此刻正躺在一间房间的床上。
身下的床又大又柔软,被褥散发着干净的香气, 床帘精致繁复,尽显华贵。
再看过去,屋外热烈的日光正毫无遮挡地从玻璃窗透了进来,使得整间房间都显得很明亮,并且十分宽敞。
……可这并不是他的房间。
米安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明明还在家里,准备着第二天出门的。
他即将要去找他的公主——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龙族大陆, 米安不免有些忐忑和期待, 睡着的前一刻, 他的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他路上不要因为贪玩忘了时间, 一定要在夏天之前把人带回来。
可为什么眼睛一闭一睁, 他出现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米安甚至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是清醒的, 甚至浑身上下都很松快。
……就像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一觉了。
在床上沉思了两分钟, 米安还是坐起了身, 打算先下床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再做下一……
“哐!”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吓了他一大跳。
米安下意识看过去,就跟一个双手保持端姿, 一脸惊愕地微微张着嘴定在原地的女孩对上了视线。
落在地上的铁盆还在兀自摇摆着,持续发出清脆声响,里面的雪白巾帕被晃得飞到了地上。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的款式是他从未在龙族见到过的, 他也并不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同族的气息。
那似乎是个人类。
于是米安也有些惊讶。
“你……你……”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嗫嚅着说不出话。
回过神后一激灵,又迅速转身跑了出去。
米安:“……?”
见她这么害怕, 米安心念电转间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大概是原型。
他有点懊恼地抬翅膀看了一眼……不对,是人手呀?
“他醒了,他醒了!”还没来得及思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听到刚才那个女孩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然后下一瞬,更多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什么?真的么!”
“我去通知女王陛下!”
“维伦的那位王储殿下在哪里?”
“快开门呀!”
米安被那些声音弄得一头雾水,又被她们的语气带出了几分紧张和无措,于是下意识走向门口,想要问个究竟。
房门打开……外面是一群跟刚才那个女孩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
于是他看着她们,又有些晕了,茫然地左右看看,不知道该问谁才好。
最后,他决定破罐子破摔地直接问所有人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儿?”他尽量礼貌,却还是有些迷茫地道。
那群人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其中一个人的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瞟了一眼,于是米安发现了余光里似乎有一道很长的影子,甚至快要延伸到他的脚下。
他下意识转头,顺着它看向了影子的主人。
下一瞬,他就看到了一个有着浅金色头发的,站姿笔挺的……很好看的人。
那人比他高一些,正背对着日光,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长睫微垂,看不太出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米安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可这份感觉太轻,几乎是转瞬即逝——而且他也没有更多的心情去分析这个了。
原因无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好像才真的有点紧张。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呢?
他茫然无措着,却又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人靠近了几步,然后抬眼看去。
于是米安发现了,这个人的眼睛是紫色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些。
——也可能是正在和这个人对视有关。
“先生。”米安觉得面前这人似乎比其他人都要更靠谱,于是踌躇片刻,有些紧张又局促地垂下眼,率先开了口,礼貌地询问道:“您知道这里是哪里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可令他意外的是,站在他对面的那人在听完他的话后却一直没有说话。
米安等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去。
那人还是那样看着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好像有点……愣住了?
米安总觉得他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但他却又无法辨别出些什么。
他们沉默地,长久对视着。
……然后慢慢地,米安觉得他的心跳似乎变得越来越快了。
这不对,这真的非常不对劲。
“您叫什么名字。”几息后,米安尽量忽略了自己心底的异样,再次开了口。
他小心翼翼,又不确定地问:“……我们认识么?”
他翻遍记忆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但他的直觉又告诉他,面前这个人他不仅认识,还非常熟悉,并且……并且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他暂时不知道的东西。
米安睁着那双像是刚被清水濯洗过的,绿宝石般的眼睛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里面找不出一丝一毫像是在开玩笑的端倪,只有最纯粹的困惑。
凯里斯:“……”
这些天里,他设想过无数种米安醒来之后的可能性,可独独没有想到过会是现在这样。
米安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又回归了面无表情。
“想待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走?”半晌他总算开了口,嗓音很淡,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这人并没有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反而说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要是换成别人这么莫名其妙,米安早就不继续搭理了。
可这个人……这个人又好像很不一样。
虽然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总之,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乖乖跟在这人身后了。
米安没数清他们一共穿过了几道长廊,只记得走在前面的那人时不时会侧头看他,也一直根据他的步速调整着脚步。
细致入微得甚至有些过分了……像是担心他会跟丢了似的。
米安被他的过度关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五岁的龙族小孩好像都不会被它们的父母看得这样紧的。
没来得及细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这儿似乎是一间会客室,米安跟着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正坐着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正在谈着些什么。
见到他的时候,两人均是微微一愣。
其中的那个男生率先反应过来,问他:“醒了,感觉怎么样?”
语气熟稔又自然,不像是在跟陌生人说话。
米安茫然一瞬,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还可以。”
男生很快发现了不对。
他看了他身边那位带他来的男人一眼,似乎得到了什么信息,接着眉头微微一蹙。
“你失忆了。”他又回看向他,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米安:“……?”
他被他的这句话一下子弄得有些懵,怔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反应过来,他又下意识想反驳:“怎么会呢,我什么都记得的,我昨天还在家……”
男生打断了他,示意了一下窗外。
“你觉得现在像是冬天刚过完的样子么?”
米安:“……”
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又立刻给出了一个更直观的证据。
“你哥哥前天来过。”他将一个信封推给他。
米安愣了愣,接过那封信,看了起来。
是他哥哥的亲笔信没错,上面留存的气息也是他的,落款……落款居然和他记忆里的昨天差了整整四个月!
米安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呆在了原地。
窗外炽烈又炎热的阳光,和手中的字条都在告诉他,这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现在已是盛夏,他丢失了四个来月的记忆。
可这事实在太过荒唐,他的心底又还是不太敢相信……又或者说,一时间无法接受。
米安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消化着。
墨里看向站在门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凯里斯,觉得头有点疼。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两人跌宕起伏的情感关系里的。
“会失忆是正常的。”墨里面无表情,又尽职尽责地为凯里斯解释:“毕竟他的身体经历了这么多,还需要时间适应,过几天就能想起来了。”
凯里斯沉默片刻,最后颔了颔首,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也可能只是妥协。
莉莉丝坐在主座上,面上难得带着一些愕然。
即使现在成为了女王,对于这两人间如此戏剧化的发展,她也还是没能面不改色地面对。
回过神后,她看向凯里斯的眼神里又带上了一些怜悯。
虽然这样想很不厚道,但这位人前贵不可言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维伦王子,在前些日子里真的很像一位鳏夫。
而现在,又像是可怜的弃犬。
不过很快,她就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米安总算将自己失忆的这件事消化完了一些。
结束头脑风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犹犹豫豫地踱到了凯里斯的面前。
“所以……我们是真的认识吧?”他抬眼看着面前神色不明的男人,问道。
他们肯定认识的。
米安想。
不然为什么……他只要一看到他,心跳就会变得不受控制。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想着,米安又踌躇着发问:“……又是什么关系,朋友么?”
可光是说出来这两个字,他的潜意识里就生出了很细微的,却又无法让人忽略的抵触。
米安微微蹙眉,忽然有些慌乱。
……难不成他们其实是结了什么仇?
没等他继续想,面前的男人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米安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不是朋友。”
男人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是你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米安:!
墨里,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