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落山

跟莉莉丝会面结束之后, 凯里斯就去找了他的父亲,旋即又马不停蹄地召集了一众朝臣进行秘密会议,一整天都没能抽开身。

到了晚上, 他才总算处理完这一切,得以喘口气。

今天一天里,他的精神始终紧绷着,但在跟莉莉丝谈判完,得到了米安无需再跟她联姻的结果后,他又觉得心中像是有一块大石落下。

于公, 米安现在的确不适合去到局势混乱的斐斯, 这只会让他徒增危险, 于私……他也的确有自己的私心。

一整天的时间里, 凯里斯看似平静, 实则每一分每一秒都隐秘地, 迫切地想要见到米安。

一切结束后已经入夜, 凯里斯回到寝殿, 却没能找到想到的人。

他问了塞沙, 得知了他此刻正在屋外的草地, 于是没怎么犹豫地过去了。

今天月朗风清,天上的半轮明月高悬着,天气逐渐转暖, 风里总算没了凉意。

王宫的草坪被修剪得很齐整,米安此刻正坐在苹果树边上的空地,抬着头, 似乎正在看着月亮。

凯里斯脚步微顿,接着走到他的身边。

“怎么在这儿坐着。”他问。

那小龙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正入神地想着些什么, 听到他的嗓音时似乎被吓了一跳,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沉默片刻,米安缓慢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他垂下头,无意识地揪了一根手边的草,小声回答道:“……没什么。”

米安本来以为,自己再见到凯里斯的时候,应该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或者流眼泪,然后说许多许多话,一件件事地质问他,要把他说得哑口无言才好。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而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自顾自鼓噪着。

真是非常没出息。

他今天真的很生气的。

又难过又生气,甚至一度想要让墨里不要等到凌晨再来接他了,要他马上就来将他带走。

但他联系不到墨里。

……同样,他的心底也还没那么舍得,就直接这样离开。

他还想再见凯里斯一面。

米安真的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可到了马上能见到他的时候,他又有些不敢见他了。

于是自己跑到外面的草地上坐着,想着干脆就在这儿坐到墨里来接他。

也带了那么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凯里斯今天很忙……还见了邻国的公主,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他。

他觉得大概不会。

但他的心底还是隐秘地,抱着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存在的期待。

现在,这个期待真的被满足了。

凯里斯来找他了,现在就在他的身边。

可是他好像更难过了。

……他不应该来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见到,还是不想见到他了。

见他没说话,凯里斯安静了一会儿,在他的身边坐下。

“听说你白天来找过我。”他说:“有什么事么?”

他的声音那么近,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显得那样清晰,米安听着他说话,只忽然觉得很委屈,又很难过。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等了一会儿。

见凯里斯居然真的一点都不打算跟他解释白天发生的事,他抿了抿唇,觉得心脏又酸又胀,要努力控制住才能不被身边的人看出来他的不对劲。

“没什么事。”片刻后,米安总算回答了他的问题。

但他没有更多精力去调整自己的语气了,于是嗓音显得有些生涩。

话音落下,四周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凯里斯并没有接他的话。

于是米安又慢慢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他的端倪。

……他不该,也不能让他发现。

他今天就要走了。

他不能继续犹豫……也不能再被别的什么动摇了。

几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席卷了他,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他正兀自调整着情绪,温热的触感忽然碰到他的下巴,接着微微用力。

米安就这样措不及防地被迫被凯里斯转过脸,跟他对上了视线。

凯里斯还穿着白天在议事厅内的那套衣服,看起来似乎忙碌了一整天。

此时,他微微垂眼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眸似乎无波无澜。

但在看清他的神情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讶然。

“怎么了。”凯里斯微微蹙起眉,却没有松开手:“遇到什么事了?”

米安只看了他几秒,就匆匆忙忙地移开了视线。

他的长睫微垂,眼底似乎隐隐闪过了一丝柔软的水光,在夜色里显得并不清晰。

“没有……没什么。”米安说:“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凯里斯闻言默了默。

他将手移开,又放到米安的发丝上,很轻地揉了揉,算作是安慰。

“我很快就陪你回去。”他承诺道。

经过今天的会议,跟斐斯的战役提前了许多,不日便要打响,他想他应该能趁着夏天到来之前结束这一切。

凯里斯的语气很认真,于是听得米安更想哭了。

他忍了忍,眼眶还是微微泛起了红,聚积起了泪水。

又在骗他。

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他为什么要陪他坐在这里,他不应该要这样的。

为什么总是要以这种,看起来很真心的态度对待他,但又什么也不告诉他,一直骗他。

可是哪怕到了现在,明明知道了一切都是假的,他却还是会不争气地为此动摇,然后陷入更深的难过。

米安默默偏过头,擦掉还是溢出来了的两滴眼泪,鼻尖持续泛着酸意。

但是他又,真的很喜欢他。

他们本来就不应该,也没可能在一起。

跟凯里斯在一起,他会死掉的。

……可是他又觉得,他现在难过得跟快要死掉也没有区别了。

这是最后一面。

米安想。

他以后真的不要再见到凯里斯了。

于是在这一刻,所有的生气和委屈又变成了全然的难过。

安静了一会儿,米安又慢慢地,转眼望向了凯里斯。

今天的月光很亮,即使没有灯光,周围的一切也很清晰。

他就借着月光,仔细地看着面前男人的脸,像是想要将这一刻永远记在心里。

凯里斯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这只小龙看起来实在太难过了,看得人不忍心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也并不想这样做。

再过些天他就要出征了……他并不打算带着米安一起,所以这样的夜晚,在这段时间内很少会再有了。

他在短期内也没有太多机会跟他见面了。

这场静默持续了很久。

夜色逐渐变深,风也逐渐凉了一些,米安穿的衣服却并不厚实。

凯里斯安静了一会儿,出了声。

“风大了。”他说:“回去吧。”

米安却鲜见地并未答应。

他安静了片刻,忽然指了指悬挂在对面山头上的月亮。

“等到月亮被完全挡住,再回去吧。”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没那么艰涩一点。

他最终还是贪心不足,想要再这样待一会儿,再待得更久一点。

……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有能让时间停下的能力就好了。

凯里斯答应了,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外衣被披在他的身上,让米安在恍惚间觉得好像得到了一个拥抱。

很温暖,却又让他想要落泪。

米安安静了一会儿,悄悄将脸埋在这件外套里。

片刻后,衣服的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被洇深了一小片。

*

走廊里的仆人们都去睡了,夜色很安静。

米安在城堡里的房门向来都不上锁,就像他本人一样不设防。

凯里斯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床上蜷缩着的那一小团。

他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他原本不该这样失礼地进入他的房间的。

但他忍不住在意,甚至只要闭上眼,面前似乎就出现了这只小龙那双泪水将落未落的绿眼睛。

他看起来实在太难过了,甚至让他的心尖都微微泛起了疼。

窗外的月亮早已彻底被山脉吞没,米安的床头点了一盏昏暗的灯,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不算亮的光线下,他闭着眼睛,微微蹙着眉,脸上带了些不明显的水痕。

哭过了。

这么想家么?

凯里斯顿了顿,伸手替他抹去了泪痕。

他其实很想抱抱他。

就着灯光看了他许久,凯里斯微微俯下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了很轻,又很克制的一个吻。

直起身后,他看着他,嗓音又低又缓,像是在承诺:“你的国家现在遇到的所有问题,我都会帮你解决。”

又安静了片刻,他看着他乖顺垂着的长睫,继续道:“……所以,如果你必须要在夏天之前找到一个人当你的伴侣。”

“等一切结束之后,可以考虑一下我么?”

*

米安是被脑海中突如其来的一声近似于钟声的声响唤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墨里正站在他的床边。

见他醒了,他快速道:“收拾完了么,跟我走。”

此时的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墨里整个人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米安愣了愣,从床上坐了起来。

反应过来后,他怔怔地看着虚空,却又来不及想更多。

他现在……要走了。

“有什么要带走的么?”墨里的嗓音再度在他的身边响起,虽然没有催促的意思,但能听出来有些急。

米安沉默片刻,对一切忽然有了实感。

他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看向房门。

凯里斯此刻距离他不过隔着两道房门,几米远。

他真的很想再去看他一眼。

……但他怕这样,他就会舍不得走掉了。

他那时候到底为什么不先好好问问,他要去的国家是哪里呢。

米安想。

为什么不问得更清楚些。

他为什么会偏偏到了维伦呢。

他本来不该跟这个人类有任何交集的。

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这么难过。

可是错误已经发生了,没有人能拥有时间倒转的能力。

……就算真的有这种能力,他想他还是会选择遇到凯里斯的。

在维伦的这些天忽然变得很像一场幻梦,而现在就是梦醒时分。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脑海中的思绪百转千回地转了一轮,米安启了启唇,想要回答墨里的问题,又说不出什么。

他来到这里,本来就没带什么。

也没有什么是他能带走的。

一切从来都不属于他。

“我……留句话吧。”沉默了一会儿,米安道。

然后起身,拿来了纸笔。

可到了这时候,他又发现,其实他根本不会写人类的字。

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学了。

米安笔尖微顿,最后还是落到了纸上。

他写的是龙族的文字。

“谢谢你,我走了。”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他只落下了这样一行字。

然后将它压在了床头摆放着的那只,凯里斯在集市为他买下的木雕小龙下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一天假[红心],接下来的剧情需要梳理一下

第32章 旅店

米安不知道墨里是怎么将马车开进城堡里来的, 正如他同样不知道他是怎么骗过一众守卫,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穿过护城河的长桥,离开城堡大门一样。

他总有自己的方法, 可他现在没有更多精力好奇了。

即使快要入夏,在如此浓重的夜色中,空气不免还是会带着些凉意。

墨里的马车很奇特,前面的那匹白马自顾自带着他们前行着,并不需要人来赶,像是它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天光尚未亮起, 此时正是凌晨最黑暗的时刻, 也是最接近日出的时刻, 整座王城尚陷在沉眠中,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四下皆是一片漆黑。

整条道路畅通无阻, 所以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 几乎只花了一点时间就到了城门口。

米安想, 这可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要快多了。

也有点太快了。

城门口仍旧有侍卫在把守着, 即使周围无人出入, 他们也依旧尽职尽责地看守着城门,看起来没有一点困意。

经过的时候,米安掀起帘子看了一眼, 不太确定现在的这几位是不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的那几位。

他其实还有点想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城堡,最后又没这么做。

片刻后,米安松开手, 车帘合上,他坐了回来,又半阖上了眼。

离开时, 他带走了凯里斯今夜给他披的那件外套,现在正披着它坐在车厢里昏昏欲睡。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米安将自己整个人埋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份气息能维持多久。

早知道离开之前先去洗衣房里带一点衣皂走了,他想。

但想到这里,他又对自己有一点恨铁不成钢。

于是米安又从外套中探出头来。

墨里此刻正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安静地看。

他并没有点灯,像是黑夜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米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他:“斐斯有多远?”

其实他并不是很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觉得太安静了,要是再不找个人说说话,他好像就会想更多东西……然后想着想着,就又要开始难过了。

“大概要三四天。”墨里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回答。

然后在看到他身上的某个东西时,视线微微一凝。

下一瞬,他向米安示意:“那个能给我看看么?”

米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说的是那块被他戴上之后就一直没有取下来过的绿宝石。

……是凯里斯送给他,并亲手为他戴上的那块。

他走得太匆忙,忘了将它还回去了,被墨里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它的存在。

米安顿了顿,抬手将它解下来递给墨里,又低声道:“……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再见到凯里斯的话,可以帮我把它还给他么?”

墨里没说话,只是接过它,开始细细地查看。

这块宝石在只有零星微弱光线的车厢里依旧漂亮,部分切面微微泛着通透又温润的光,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安静片刻,墨里问他:“凯里斯送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米安总觉得他的语气中带了点微妙的复杂。

“嗯。”米安回答。

于是墨里又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将它还给他,不由分说地道:“戴上,不许摘下来。”

米安:“不然还是交给你吧……”

“送给你的你收下就是了。”墨里义正辞严:“他骗了你这么久,拿点补偿怎么了。”

米安:“……”

在墨里的监督和催促下,米安只好又将它戴了回去。

接下来的一路上,米安没有更多话要说了。

但好在他犯困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也就没什么时间难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里告诉了他那个诅咒,导致给了他一些心理暗示,米安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清醒的时候没有睡着的时间多了。

他似乎越来越记不清时间,整个人的身体好像也越来越轻了。

某次醒来,他想跟墨里聊聊天,感受着自己现下的状态,忽然想到了凯里斯之前给他念过的一个童话故事。

讲的是一只小美人鱼追爱的故事。

结局不够好,他不太喜欢,依稀记得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他难过了很久。

“我会变成泡沫么?”想了想,米安问坐在他对面的墨里。

“……”墨里对他露出很无言以对的表情:“不会,休息你的。”

“噢。”米安乖巧地回答。

于是车内又回归了一片寂静。

几天的相处里,墨里虽然不太爱说话,却很照顾他,虽然他尚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帮他,但米安还是很感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最后穿过一条河流,总算来到了斐斯的地界。

*

穹辉圣宫,内阁。

凯里斯殿下最近很奇怪。

这几天,他处理公务的书桌上摆上了一个来源不明的精致木雕小龙——这种装饰性极强的东西跟他本人极其不相符。

但这已经不是最奇怪的了。

最奇怪的是,那木雕小龙边上还摆了一个小花瓶。

那花瓶里面插着的却并不是什么品种名贵的鲜花,而是一束随处可见的,虽然也挺漂亮,却并不怎么符合皇室的审美和身份的野花。

王子殿下还专门安排了三个人照顾它,并且吩咐他们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它们凋谢,哪怕一朵都不行。

上心程度之高,像是在护着什么绝世珍宝。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那位不知来头的贵客,在前些天里忽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但王子殿下并未说什么,也没有人有立场去问这件事,于是这事就成了一件未解之谜,一时间王宫众人众说纷纭,猜测什么的都有。

不过这些事在现在这种紧绷的状况下都已经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凯里斯周身的气压已经低了很多天,此时正坐在书桌后,做着最后的战略部署。

明日便是起兵之日,他很快就要带着士兵们出发,主动前往斐斯发起进攻了。

“……还没找到他么?”商量完了明天要做的一切,奥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询问了一句。

凯里斯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始终没有松动过:“没有。”

顿了顿,他又不容置疑地沉声道:“我会找到他的。”

奥维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挑明,但他已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凯里斯的心思了。

自从米安几天前无由消失后,凯里斯就用了所有的办法寻找他,可那小龙不仅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连城堡的,甚至王城门口守夜的卫兵都说没有见过他。

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种程度不像是他能做到的,更像是被谁带走了。

凯里斯向来不相信占卜命理这些玄学,可到最后,他还是去找了法格。

他问他能不能占卜出他现在在哪,得到的结果却是法格也没法找到他。

并且,米安现在的情况并不算太好。

“但是您总会找到他的。”法格又说。

凯里斯不确定这是不是安慰。

他垂下眼,无言地离开了。

好在米安留下的那张字条表明,他不是被人强迫的。

战事迫在眉睫,他现在分身乏术,只能猜测人大概是去了斐斯。

……以及,发现了他欺骗了他这件事。

*

又经过一日奔波,米安和墨里总算来到了斐斯的王城。

但是他们——以及一大群人都被拒之了城门外,不论是斐斯的城民,还是来自其他地方的人都有。

原因是国王无由颁布的封城令。

墨里为此非常焦头烂额,在城外的旅店内将米安安置好,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就自顾自出起了门。

他们在旅店里待了整整两天,墨里时常早出晚归,看起来正在努力找办法让他们进去。

米安感动之余问他他们之前在维伦的时候不是可以畅通无阻的么,为什么到了斐斯就不行了。

然后就被墨里敲了头,说你以为我第一次跟你见面后过了这么久才来把你带走是做什么去了。

米安只得捂着头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并诚恳地对他道了歉和谢。

墨里依旧早早出了门。

一路上修整得当,米安今天难得精神不错,有些不太想在房间里待着,于是自顾自下了楼。

旅店里热闹非凡,全是滞留在城外的人,大堂里一片嘈杂,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满为患。

米安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他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侍者上前询问他想要些什么。

米安并没有什么胃口,而且人类的东西他虽然能吃,但大多吃不太惯,于是只要了一杯牛奶。

热腾腾的牛奶很快上桌,米安端起它慢慢喝着,在氤氲的热气里发着呆,身边坐着的那桌人谈话的内容就这么飘进了他的耳朵。

“哎,你们知道吗,听说维伦那位王子这两天就要跟我们开战了……我估计这两天封城也是因为这个。”一个男声压低嗓音道。

“是,我也听说了,而且好像那位要亲自带兵呢……听说是因为努特王储好像把他的王妃怎么了……”

“真的吗?那过两天就要开战了,我们在这儿岂不是很不安全?”

“要我说,在这儿多待两天比在王城内好多了,我是这么打算的……”

米安猝不及防听见了那个自己这些天努力想要忽略和忘记的名字,心脏无可避免地发紧,甚至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而后,又听到了那句王妃。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在议事厅外看到的那个女孩。

她应该是来求助的。

看来他们那天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吧。

他有些苦涩地想。

凯里斯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王妃是你啊宝宝TvT

第33章 隐瞒

大概是斐斯的那位努特王储的诸多做法实在太过极端, 失了民心,再加上维伦的风评向来很好,绝不会将战火牵连到无辜民众们的身上, 故而即便两国战事迫在眉睫,维伦不日便要赶到王城,此时旅店内的众人看起来却也并没有太过惊慌。

这家旅店里大部分是斐斯的城民,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对此抱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更有甚者就盼着有人能来治治他们那位短视自大的王储,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毕竟拜他的痴心妄想所赐, 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都被剥夺得差不多了。

那几人只简单聊了几句, 转而又谈起了别的事, 米安坐在一边, 也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心情。

温热的牛奶下肚, 暖意逐渐蒸腾, 却也仅仅停留在胃部, 并且又为他带出了一些困扰他多日的倦意来。

米安将剩下半杯牛奶放到位置上, 打算离开。

“砰!”

一声大门被大力推开后撞到墙上的声音忽地响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齐刷刷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看向了旅店门口。

放眼望去,那儿站了一队身着统一制式服装, 手上拿着兵器的人。

米安的眉心没来由地一跳。

正猜测着他们是什么身份,旁边那桌的男人就小声地跟同伴讨论道:“怎么回事,这些人是斐斯军队的吧, 不是已经封城了么,他们怎么来这儿了?”

“不知道。”他的同伴也压低声音回答他,语气里是不折不扣的厌恶:“反正准没好事。”

没等众人反应, 为首的那个人走进来,视线在四下里环顾了一圈,对着所有人大声喝道:“在这里的龙族,都出来!”

米安闻言心头一跳,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牛奶。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门口那些人的身上,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士兵等了几秒,见没人应声,又重重敲了下地面,凶神恶煞地催促道:“快些,别逼我们一个个排查,昨天检查过的也要出来。”

话音落下又过了一会儿,一些人才零零散散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都是维持着人类形态的龙族。

米安看着他们,眼睛不自觉微微睁大了一些。

大概是诅咒对他的感知力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在看到这些人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片空间里同族们的存在。

米安尚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站在门口的那些斐斯士兵们又要做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和不舒服,于是微微蹙起眉。

像是不放心,那个领头人忽然挥了挥手,于是又从队列里出来了两名士兵,走向了或站或坐着的人群中,开始一个个辨认他们是否是龙族。

米安只得起身,也去到了不远处的队列里。

整条队列很短,只有约莫十来个龙族,最前面站着的是个拿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斐斯士兵,他正将那东西贴在第一个龙族的身上,看起来像是在勘测着什么。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于是那名瘦弱的龙族男孩被放回了人群中。

米安排在队伍的最末尾,他的前面是一位身形矮小,头发花白,看起来颇有年岁的老者。

想起那士兵刚才口中的‘昨天检查过’,米安抿了抿唇,主动开口,礼貌地询问他:“老先生,我刚来这儿没多久,请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老者顿了顿,转过身看向他。

米安这时才发现他的瞳孔微微发白,并且没有聚焦。

应该是看不见。

可失明对龙族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皱了皱眉。

“这是在排查呢。”那老人苍老的嗓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要是还有刚来的,体格正常又没被他们带走的龙族,就要跟着他们去那王城里了。”

米安闻言觉得很不对劲,还想要问得更仔细一些,队列的最前方却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名负责检查的士兵排查的速度很快,像是对这种事相当熟练。

一名瘦小的龙族女孩离开,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就变成了一位看起来身强体壮的龙族男人。

“你,一会儿跟我们走。”那士兵将那东西放在他的身上,几息后,伸手扯了扯他,语气不善:“自觉点。”

男人先是讶异了一瞬,而后一脸愤懑,却也只能妥协,站到了那士兵示意的地方。

排在他后面下一个的是个女人。

这两人看起来是互相认识的,而且关系似乎匪浅,男人站定后隐含担忧地看着她,而女人则一脸无措,眼眶都有些红了。

男人蹙着眉,很快又松开,而后递给她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士兵很快检查完那个女人,挥了挥手让她回去了。

男人隐隐松了口气,女人的神情却并不算好看。

气氛莫名沉闷了一些,排查很快到了老者,又到了米安。

米安强作镇定地伸出手,任由那人将那个不明物体贴到了他的手臂上。

好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几秒后,那人朝他挥了挥手。

“啧,一群病秧子,不知道来干嘛的。”离开时,米安听到他这样骂了一句。

排查很快结束,那几个士兵带着那名龙族男人离开了旅店。

过了一会儿,气氛又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龙族女人在这时站了出来,走到了一名戴着单片镜,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一脸愤怒地质问他:“你不是说吃了你的药就可以让我们变得虚弱混过去吗?为什么我的丈夫还是被他们带走了!”

“我也没想到你丈夫身体这么好啊,即使吃了我的药也还是符合他们的要求,我有什么办法。”那老人像是也没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坐在位置上仰头看着女人,悻悻然地争辩:“你看啊,你,还有其他人,不都没被带走吗,我又没骗你!”

女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红着眼眶走到一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努特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畏惧维伦,一副人家来了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架势,其实背地里……明明已经召集了这么多龙了,临到头了却还是要斤斤计较地把每一只能用的龙族都要弄到手。”

“他能不心虚吗,要不是因为有龙族,就凭咱们国家的实力哪能打得过维伦。”

“赶紧让努特下台吧,斐斯真的要完了。”

见此情状,几个人开始小声地议论,纷纷对这个情况感到唏嘘和不忍。

米安听到他们说的话,心下微微发沉。

他总觉得斐斯,或者说是龙族,还发生了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并且不会是什么好事。

先前排在他前面的那位老者似乎是独身一人,他在被检查完之后就走到了某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米安压下心底没来由的慌乱,也顾不得是否失礼了,走到他的面前坐下,询问道:“先生,那些士兵是在强迫龙族跟他们走么?”

已经召集了这么多龙,又是什么意思。

“不能算。”那老者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忽然找他搭话,愣了愣,听声音觉得米安应该是个刚长大没多久,对一切都还不太知晓的小龙,于是耐心地为他解答:“来到斐斯的龙族都得去帮他们,这是本分。”

“现在斐斯和维伦要开战,我们理应派人来,毕竟这是我们两国之间的约定,我们龙族就是要世代守护斐斯的……”

说着,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唉,其实去年开始,斐斯就已经跟我们国家要了不少龙了……唯一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好像没以前那么友善了。”

“现在的斐斯已经不同往日了……可我们还是得信守承诺。”

“我的儿子也被带去王城里了,现下他们应该在里面备战了吧?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老人说着,语调里是一点不明显的哀伤和茫然。

米安只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在维伦时,他听了那位来自斐斯的老人对努特的评价,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可是这场战争明明是斐斯故意挑起的,我们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插手帮助他们吗?”他有些着急地问。

他的族人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简直就像是被逼迫的一样,即使两国有约定,但也绝不至于要他们付出这么多。

龙族再强大,一场战争也肯定会造成许多伤亡,而这些明明不该由他们承担。

老人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也不知道米安殿下在斐斯的王宫里还好不好。”

“如果他过得好,应该也不会忍心放任斐斯的这些人欺辱我们龙族的。”

米安闻言,心头重重一跳。

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才会让龙族变成这样。

而这种情形,又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了很久。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曾经在维伦的酒馆里听到的,那些被凯里斯接回来的人们的同伴是龙的那件事。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发紧,又心乱如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子民们却这么信任他,信任到像是在水深火热里,无怨无悔地陷了很久。

为什么有这么多龙族会来到斐斯,又为什么会这样替他们卖命,这一切都不该发生的。

万般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涌动着,混成一团杂乱的线,找不到出口,同时又伴随着没有缘由的无力和深深的自责,甚至让他有些头疼欲裂。

墨里一定,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他。

米安闭上眼,缓了缓神,刚想问老人更多。

“要一间房。”一道低沉的嗓音却忽地在不远处响起,让米安悚然一震。

下一瞬,他的心脏狂跳,连呼吸都不自觉停住了。

是他很想……却又最不想在这时候听到的声音。

是凯里斯。

大概是他的状态变化得太突兀又明显,连看不见的老人都感受到了这点端倪。

“孩子,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老人的声音像是救命稻草般,堪堪将他的神智拉回来了一点。

米安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的一切情绪和想法已经要超出他的负荷。

他闭了闭眼,又快速地睁开,强忍着心脏的不适,还是略微有些失态地低声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几乎能称得上是仓皇地离开了这里,步履急切地往二楼他住的那间房间走。

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米安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堪堪控制住了自己,不要回头看一眼。

第34章 相见

米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 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了门外,世界重新陷回寂静。

他靠在门后喘了两口气,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短暂地空白过几瞬。

随之而来的, 是又急又乱的心跳。

米安缓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

……凯里斯现在,不该正在带着维伦的士兵们前往斐斯的路上么。

他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他紧紧地盯着门外,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疑心刚刚会不会其实是他的幻觉,会不会是他听错了。

米安已经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想法了。

理智上,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见到凯里斯, 也不该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

但在情感的最深处, 最不受控制的那一块地方里, 他还是会暗自期待着他也许会找到他, 他们会再见面。

在意识到凯里斯此时可能就在自己不远处的时候, 他居然还是会有些欢欣。

即使他知道再次被凯里斯找到之后, 结果无非就是继续被他当做人质, 以此来要挟龙族退出维伦与斐斯的战事。

无数心绪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着, 矛盾又可笑, 最后又变成了很深的难过。

只不过这一次,在一切都挑明之后,先前的那些包裹着甜蜜外衣的哄骗应该就不复存在了吧。

……再次见面的时候, 他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米安压下心头的感受,强迫自己收拢思绪,将注意力转回到今天从那位老者口中听到的消息中。

龙族的确不该参与这场对维伦来说确实算得上是无妄之灾的战役。

但让他们离开, 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心情经历过大起大落,平静下来后,熟悉的, 令人困扰的困意逐渐上涌。

但米安这次并没有放任黑暗侵袭自己的意识,而是努力打起了精神。

他现在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如果这一次睡过去,米安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

他必须清醒着,等到墨里回来。

然后得到他需要知道的一切真相。

……至于凯里斯。

他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墨里今天回来的依旧很晚。

这座旅店附近并没有什么供人玩乐的地方,再加上战事即将到来,再怎么不在意也终归不那么让人感到轻松,故而住在这儿的人们都休息得很早。

夜幕逐渐降临,店内的声音也少了许多。

米安强打着精神胡思乱想着,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甚至打开了房间的窗,想让外面的凉风灌进来些,驱散他的困意。

可夜风早就已经不凉了。

米安半阖着眼,感受着春末已稍稍带了些暑意的风,觉得夏天似乎近在咫尺了。

“吱呀。”

昏昏欲睡之际,门口处传来一声轻响。

“你怎么……”

墨里总算乘着夜色回来,见他还醒着,看起来有些讶异:“白天睡够了?”

米安将视线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顿了顿又垂下了眼,低声回答道:“我没睡。”

墨里回身关上门,走到他的身边,见他一脸困顿的样子,有些不解:“干嘛不睡。”

“我在等你。”安静片刻,米安说,然后抬眼看向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还瞒着我?”

墨里闻言微愣,回过神后启了启唇,像是有些哑口无言。

“我都知道了,龙族的事。”米安见他不说话,于是开了口,嗓音里带了点焦急:“斐斯的王储到底把他们怎么了?”

墨里见他这样,只觉得一阵头疼。

米安知道了。

他想。

他现在不该知道的。

其实他已经找到了进入王城的方法了,迟迟不将他带进去只是在拖延。

墨里并不关心这些所谓战争,也不关心维伦和斐斯会怎么样,龙族又会怎么样。

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帮这小龙解除这道咒语,完成他师父的遗愿。

而现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却显得如此恰到好处……现在他们有了更多时间,等一切结束了再进入斐斯皇室的居所,在混乱中反而更容易找到帮助他解开诅咒的那样东西。

米安现在需要做的,只是乖乖在旅店里睡觉就好了。

可现在,这小龙知道了一些他暂时不希望他知道的东西。

变故的出现让他有些烦躁。

但当看到米安那双满是难过和焦急的眼睛的时候,他忽然又有些不忍。

算了,他想。

知道就知道了,这小龙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然后简短地将一切告诉了他:“龙族现在的确被斐斯控制着……努特以不让你跟莉莉丝联姻的由头,胁迫着他们为他做事……以及参与和维伦的这场战役。”

“拜这个世代相传的诅咒所赐,他未来大概也会继续以这个名头要挟你们为斐斯做更多事。”

很简单的阐述,却听得米安心神剧颤。

他呆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法想象在这寥寥几句中,无数龙族子民们遭受了多少苦难。

看到米安在他意料之中的神情,墨里抿了抿唇:“可你现在知道这些,除了徒增烦恼之外还有什么用么?现在对于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等我找到机会把你带到王城,然后跟莉莉丝结婚,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最要紧。”

“你找到进去的方法了吗?”米安听到这里,有些着急地看向他:“你不是说了么,我没有时间了。”

“没有。”墨里没再看他,冷硬道:“你现在只要待在这里不乱跑就好。”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米安的颈间:“……你只需要知道,你不会死的。”

米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可他等不到那时候了。

他会怎么样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战争一旦打响,他的多少族人会为此牺牲,他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看到过他们一眼。

他真的是个很没用的王族。

如果因为这个诅咒,就要让龙族以后永远得不到自由,甚至为此付出生命作为代价,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想到今天那位老者提到他时的样子,他只觉得无比愧疚和哀伤。

他们的子民们明明都这么信任他,而他却只能让他们为了他,前赴后继地进行无谓的牺牲。

米安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不想龙族继续被他牵连,未来也永远得不到自由,不想他的族人们在这次本不该发生的,与他们没有一点关系的战争中失去生命。

他同样,不想就这样跟莉莉丝联姻,跟自己不喜欢的,甚至没有见过的人在一起。

……也不想,让喜欢的人跟自己的族人们成为敌人。

他要做点什么。

米安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情绪,回答道:“我知道了。”

他的确没有时间了。

墨里的房间在他的隔壁。

不久后,见米安像是调整好了情绪,他离开了这里。

于是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米安起身离开了房间,来到了走廊的楼梯处。

斐斯的那些士兵们明天还会来。

入了夜,旅店堂前的灯光暗了大半,已经没多少人在那儿了。

但幸运的是,米安要找的那个人恰坐在一张木桌边,正独自喝着热茶。

米安不知道他能不能帮到他,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他微微抿着唇,上前道:“您好。”

面前的坐着的,正是白天那位为那对龙族夫妻提供他们口中的那种药的老人。

老人闻声抬起氤氲了一层淡白水汽的单片镜,看了他一眼,确认身份后了然道:“你也要来找我买那种药吗?”

“不过你不需要它。”还没等米安回答,他又上上下下扫了他几眼,评价道:“你已经够虚弱了,不会被他们带走的。”

米安却摇了摇头:“我不是来跟您买这个的。”

“我想要与它效果相反的。”他问:“您有这种药么?”

老人闻言,略微有些讶然,像是没想到有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明明所有龙族都对被带到斐斯王城备战唯恐避之不及。

可米安的神情却始终很认真。

见他是真的想要这种效力的药,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他为什么,而是道:“和白天的那种药不同,你需要的这种会很消耗身体。”

“没关系。”米安敛眸,低声回答。

*

米安得到了他想要的那种药。

第二天白天,他在房间里等待了很久。

他不再跟昨天一样敢下楼待着了。

……因为担心会遇到不该见到的那个人。

一觉醒来后,困意似乎侵袭得更加厉害,米安强撑了许久,总算听到楼下传来了声响。

是斐斯的士兵们来了。

他拿出昨日从老人那得到的那粒药丸,吃了下去。

药效起得很快,侵扰他多日的困意在十几秒后消失无踪,他忽然觉得清醒了不少。

同时,又有某种来源不明的,生理上的慌乱感袭来,让他的心跳都变得快得有些不正常。

可他没时间想更多了。

米安推开房门,几乎是有些迫切地来到了楼梯,像是在争分夺秒着什么。

心底隐隐滋生出某种预感,在告诉他有什么很快就要不受控制了。

这种感觉让他不住心慌意乱。

刚踏下一步台阶,一阵突如其来的,不详的眩晕感袭来,米安下意识握住了身边的扶手,堪堪稳住了身形。

大概是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太虚弱了,而诅咒的效力似乎越来越强,所以这一颗小小的药丸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甚至只会让副作用变本加厉。

可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些,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又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步,更强烈的不适席卷而来,米安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周身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响顷刻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寂静到让人恐慌的虚无。

连他的思维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眼前只剩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但在他即将倒下之际,一双手忽然从他的身后出现,稳稳扶住了他的身体。

下一瞬,某种熟悉的,让他在这些天里极力想要忘记,却又总是时不时想起,只是甫一接近就想要落泪的气息在昏沉之间将他团团围住。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会是幻觉么?

米安想。

可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可以用来思考身后的人到底是谁,甚至是否存在了。

在失去意识的上一秒,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席卷了他。

这一次,他又要多久才能醒来呢?

他还能醒来么。

第35章 真心

墨里推开门的时候, 房内的情形却并不是他预想中的那样。

米安的确和往常一样正躺在床上睡着。

只不过他的床边,坐着一位他没有预料到的人。

那位尊贵的,这些天里正被整座厄斯大陆的人们议论猜测的, 现下应该在带领军队的维伦王储,此刻却正坐在这间和他的身份极为不符的,简陋的斐斯王城外旅店小房间里。

他的身边没带卫兵,也没有仆人,只有他一个人。

墨里从没想过在这种肉眼可见分身乏术的情况下,凯里斯居然还能独身一人找到这里来。

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找来。

墨里脚步微滞。

片刻后,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有些烦躁, 却又无可奈何。

他似乎没有预料, 或者说是低估了凯里斯对米安的感情。

听到身后的动静, 凯里斯并没有回头看向来人。

他启唇, 嗓音又低又冷, 带了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

“你就是带走他的人?”他问。

“是。”墨里沉默片刻, 只能回答。

气氛沉寂片刻, 凯里斯转身, 看向他。

“他为什么会这样, 麻烦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的语气似乎是彬彬有礼,不紧不慢的,但其间隐含的情绪却令人心惊。

墨里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米安, 又看了看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戳死他的维伦王储,心底的冤屈从未像现在一样这么深重过。

他历经千辛万苦,日夜兼程地横跨数国来帮龙族, 来帮这小龙,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现在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把他当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米安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和您没有关系吧,凯里斯殿下。”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墨里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您现在来是要做什么,将他带走当人质?”

凯里斯冷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有没有这么想过已经不重要了。”墨里也同样冷淡道,连敬称都省了,示意了一下床上躺着的人:“他会变成这样完全是拜你所赐。”

凯里斯闻言眉心一跳,接着深深蹙起,搭在床边的指节顷刻间白了白。

他看向墨里:“……什么意思?”

墨里敛下眸,将龙族的诅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凯里斯听完后,怔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看似冷静,愈发泛白的指节实则将他的心绪暴露无遗。

眼前的一切,以及以往的种种端倪都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米安离开的数日里,凯里斯想过无数种他们再次见面时的情形,也为自己在那时要怎么跟他道歉,解释这一切打了无数腹稿。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却几乎连跟他说句话的机会都要没有了。

米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不难看出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额间鬓角都渗着细汗,唇被抿得泛白,眉心微蹙,像是正在经历什么很令他不安的梦魇。

可他醒不过来。

凯里斯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时候米安一直在跟他强调要在夏天之前跟他离开。

是他原本的轻视造成了这一切的后果。

到了现在,都要来不及了。

罪魁祸首确实是他。

……那么要承受这一切的人,能不能也换成他。

“解除这个诅咒的方法是什么。”他看向墨里,像是在平静地问,嗓音沙哑,又带了些不明显的细微颤意。

凯里斯头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恐慌无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件事只有斐斯的国王才知道。”墨里说:“而解除咒语的方法被他们藏在斐斯王宫的深处,也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我原本的打算是先让米安和莉莉丝联姻,之后再徐徐图之。”

“可现在,这种方式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了。”凯里斯轻轻拭去米安额角的汗珠,低声道:“明天维伦就会攻入斐斯的王城……我会让努特将它交出来。”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再从米安的脸上移开过,沉默片刻,他又问:“他还要多久才会醒?”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墨里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这两人之间发生的事也没兴趣再插手。

“不一定。”他看了一眼米安,微微蹙眉:“他乱吃了什么东西。”

“可能没多久就会醒,也可能一整晚都不会醒来。”

*

米安睁眼的时候,房间里还亮着微弱的光。

可能是墨里来的时候点上的,忘了熄。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每次醒来还会要看一看时间,可到了后来,随着他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经常刚知道没多久就又睡过去,所以时间的概念对他来说也逐渐不再重要了。

这次醒来,米安的第一反应是居然感到有些庆幸。

昏倒前的情形实在太过骇人,他还以为自己要再也醒不过来了。

随着意识渐渐清醒,米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晕过去之前,似乎被一个好心人接住了。

……而这个好心人。

“醒了?”好心人的嗓音适时响起,低沉又无比熟悉,在黑暗中显得那样清晰,像是每一声都重重敲击在他的心尖:“有哪里不舒服么。”

米安怔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凯里斯,是凯里斯。

他还是找到他了。

可他……可他们不该再见面了。

无数情绪交织,让米安刚清醒过来的脑子又开始发晕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要快些远离那个让他不知所措的存在才好。

于是米安坐了起来,条件反射般往床的另一侧缩了缩,有些无措地看着坐在床边的人。

凯里斯正看着他,平日里冷静的暗紫色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在这一刻,居然显出了几分无端的哀伤。

虽然仅有几日未见,这一刻却近乎恍若隔世。

米安长久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只剩一颗心脏在胸腔中不住地鼓噪着,感到一阵茫然无助。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状况了。

凯里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来,是又打算将他带走么?

他知道他现在不应该再继续跟这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必须尽快离开才好。

可心底那些微弱,却又令人难以忽略的欢欣又切实存在。

而这点微渺的心绪,却又萌生出了不可小觑的力量,将他留在了这里。

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要问,但到头来,他又说不出一个字,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仔细一想,这些话,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随着温热划过脸颊,又再度清晰,米安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落泪。

对面的人陪他坐了很久,在这一刻有了动作。

“……别哭。”凯里斯启了启唇,伸手,替他抹去了眼泪:“别怕。”

米安想要躲开的,但他却没有更多力气这么做了。

他只能闭上了眼睛。

几息后,熟悉的气息环上来。

下一瞬,他被凯里斯拥入了怀里。

这是个很轻柔,又缓慢的拥抱。

身前人像是将他当成了什么碰到就会坏掉的易碎品,珍重又小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拥抱,在这一刻,却像是有着巨大的力量,将他一切逃避的想法都尽数击退了。

温暖坚实的怀抱中,他听到凯里斯对他说:“对不起。”

米安顿了顿,缓慢地抬起手,攥住了凯里斯胸前的衣料。

他放软了身子,任由自己的额头抵在面前这人的肩上,无声地流着泪。

他现在看不见凯里斯……也看不透凯里斯。

但是,算了。

他闭着眼,想道。

这大概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间。

真心或假意,他不想再去考虑更多东西了。

*

那个拥抱像是某种信号,无形中消弭了什么,又重新建立了什么,两人心照不宣地知道一些事,却并没有挑破。

烛火被凯里斯熄灭,米安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们似乎可以不再是即将可能成为俘虏的龙族王储,和有任务在身的维伦王子。

米安将头抵在凯里斯的胸膛,安静了一会儿,微微仰头看向他,碧绿的眼眸刚被泪水濯洗过,显得很澄澈。

看了一会儿,他又垂下了视线,低声道:“你还要将我带走么。”

“你病得很厉害,哪里也不能去了。”头顶传来一道沉沉的嗓音。

凯里斯回答了他的问题。

米安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诅咒,墨里已经告诉你了么?”他说。

虽然是疑问句,却是确定的语气。

“嗯。”凯里斯顿了顿,微微将他抱得紧了些:“一切我都会解决的,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

米安闻言,只觉得心脏滞了滞。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困了。

他再次抬眼,看向凯里斯,启了启唇,却没说什么。

凯里斯垂眼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你那时候答应我,要跟我回去……是真的么?”米安微微敛了敛眸,总算开了口。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但他不想为自己辩解更多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哪怕……哪怕再骗骗他,也行。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凯里斯,眼底是他自认为掩藏得很好的情绪。

可是他太好懂了。

安静片刻,凯里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道:“是真的。”

一直都是真的,从来没有变过。

话音落下,房间内再度陷回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