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舞会
王宫里最近忙忙碌碌的, 很是热闹。
米安从几天前开始就发现了这些变化。
——城堡里往来的仆人变多了，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忙，宫里的许多地方忽然换上了平日里没有的漂亮装饰, 鲜花更是成车成车地往城堡里运，入目可见的每一朵都娇艳欲滴，一看就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内阁外，几名仆人拿着抹布和水桶，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墙壁，米安经过的时候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对这种情形甚至都快有些习惯了。
今天是个晴天, 宫内随处可见打扫清洁着的下人们, 整座城堡经过他们数日的不懈努力变得焕然一新——湖面的浮枝落叶被捞去, 草坪上的灌木被修剪成了齐整漂亮的形状, 就连马厩都被清扫得瓦光锃亮。
内阁里, 凯里斯正在面无表情地处理公务, 奥维已经完成了今日王子殿下分发给他的任务, 又没地方可去, 于是坐在一边摸鱼, 正有些无聊。
见米安来了，他的精神都亢奋了一些，像是总算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小龙, 你来找凯里斯？”他兴致勃勃地问。
米安点了点头。
但其实，他找凯里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自从那天凯里斯陪他去了一趟集市之后，两人的关系（在米安看来）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凯里斯甚至默认了他们今后都要一起睡。
……虽然, 虽然米安其实真的没有想要每天都这样。
但是凯里斯的床真的很好睡，又大又宽敞，从被子到枕头, 床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最主要的是，凯里斯这两天还为他把之前那个没念完的故事讲完了，听到结局的米安一本满足。
所以他决定就这样将错就错了。
于是这段时间，凯里斯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总算比塞沙长了。
他趁机问了凯里斯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走，凯里斯答应他夏天之前一定会跟他回去，只是最近还有些事需要加急处理，等结束了就离开。
总之，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米安放心了不少。
见奥维似乎很想找他聊天，凯里斯看起来又正忙，于是米安想了想，到了沙发前坐下。
想到什么，他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最近城堡里面这么热闹，是要过什么节日吗？”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的样子。
奥维闻言愣了愣，想到什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眼凯里斯。
凯里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像是那点不自然不曾存在过。
只不过眉心还是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能看出来其主人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
“你不知道么。”奥维收回视线，笑眯眯地回答米安的问题，语气里带了点微妙的，像是看好戏的意思：“后天城堡里会有一场舞会。”
“舞会？”米安有点不解：“这是什么。”
奥维幸灾乐祸道：“你问殿下啊，他比我清楚。”
“噢。”米安没听出来他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凯里斯桌边，一脸求知欲旺盛地问他：“凯里斯，舞会是什么？”
凯里斯：“……”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凯里斯面无表情道。
米安觉得这句话存疑。
整个皇宫上下的所有人都这么严阵以待，怎么可能会是不重要的事。
凯里斯一看就是在敷衍他。
想到这里，米安抿了抿唇，默默从书桌旁离开，回到沙发上，然后对奥维道：“他不愿意告诉我。”
奥维看到他的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没事，他是坏人，我来告诉你。”
米安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舞会就是聚会的一种形式……聚会知道吗？会有很多好吃的，还会邀请专门的演奏团来演奏，然后大家一起在舞池里面跳跳舞，还是挺好玩的。”
“到时候还会邀请许多年轻的漂亮姑娘……和青年。”
在凯里斯冷得能掉冰碴的视线里，奥维才不情不愿地补上了后半部分。
“然后呢？”米安对他们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毫无察觉，见奥维不往下说了，于是提醒道。
“然后……咳，就可以去邀请别人当舞伴一起跳舞，也可以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玩自己的。”
“原来是这样。”米安颔了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跳舞啊，他对跳舞没什么兴趣呢。
想到什么，他话音一转，又问道：“所以这次城堡举办舞会，是为了庆祝什么节日吗？”
这么大费周章，总该有个什么目的吧。
奥维刚喝了一口茶，闻言莫名其妙被呛了一大口，弯着腰狠狠咳了好一会儿才满面通红地直起身。
米安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奥维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真的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看着面前这只小龙一无所知的样子，他的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悯和不忍来。
转而看向好友，又变成了深深的谴责。
凯里斯虽然看起来正在一丝不苟地处理着面前的公文，实则手底下的纸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笔尖也已在空中滞了许久。
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太好。
米安总算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眼底带了点疑惑：“是不能说么？”
“……没有，不是不能说。”奥维回过神，看向米安，又看看好友，犹豫片刻才开始解释，并且试图对米安答非所问，欲盖弥彰地遮掩其真实目的：“主要就是交交朋友，大家彼此熟悉熟悉，没什……”
“没有目的，国王为了热闹才办的。”凯里斯嗓音冷淡地打断了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聊更多。
于是奥维噤了声，不再多说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寂静。
好在下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哥哥，米安哥哥——你们在里面吗？”洛莉娅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清脆又响亮。
米安时常会觉得，洛莉娅很像一只欢脱又调皮的小兔子。
奥维听到她的声音，顿时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无头苍蝇似地在房间内乱转，似乎在想该将自己藏到哪里比较好。
凯里斯按下手边的传唤铃，门外的侍从熟练地为小公主开门。
洛莉娅一进门就看到了一脸惊恐的奥维。
她对他露出了很嫌弃的表情：“我今天才不是来找你玩的。”
奥维瞬间收起神情，冲洛莉娅笑得温和又伤感，彬彬有礼道：“是臣的遗憾。”
“……”洛莉娅：“哼。”
没再理会奥维，洛莉娅转身看向米安，眼底带了点微妙的兴奋，神秘兮兮地道：“米安哥哥，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会补偿你的吗？”
担心米安不记得了，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就……就是之前，小盒子那件事……”
米安闻言愣了愣，回想起那时候洛莉娅好像确实说过一句会补偿他之类的话，
但他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口不择言，并没有当真。
没想到洛莉娅这么认真。
想到这里，米安不由得有些失笑：“不用的，我已经感受到你的歉意了，而且这也不能全怪你，我……”
洛莉娅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坚定地道：“不行！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米安哥哥，你现在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一定很适合你！”
说着，洛莉娅的脸上露出了点稍显奇怪的笑。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跟她平时要做恶作剧的时候有点像，却又不尽相同。
米安：“？”
就这样，不明所以但的确有空的米安被洛莉娅拖走了，于是内阁只剩下凯里斯和奥维二人。
没了吵闹的公主殿下和小龙，房间内顿时变得很安静。
凯里斯继续看起了公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些看不进去了。
没一会儿，奥维出了声。
“给斐斯公主的回信，你写了么？”他看着兀自坐在书桌后审阅着公文，看起来似乎无比镇定，没有被先前的对话影响到分毫的凯里斯，语气里带了点微妙的意味深长。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米安给她送回去？”他问。
凯里斯手中正在书写着的笔尖在纸页上划过了一道稍长的痕。
看着这道不该存在的痕迹，他敛了敛眸，眉心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很难解的问题。
*
米安一路跟着洛莉娅来到了她的宫殿。
听凯里斯说，洛莉娅经过了上次那件事，又被凯里斯没收了所有玩具，于是心无旁骛，发奋图强地努力了好些天，考试的结果最终很不错。
于是凯里斯又在她的再三保证和检讨下将她的玩具房还给了她——当然，在还给她前事先命人检验查看了她房中的所有玩具，将其中那些有着奇怪玩法的全挑出来销毁了。
但即使是这样，闯过祸后正心有余悸的洛莉娅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米安本来以为她要带他去那的。
没想到洛莉娅连看都没看一眼那间房间，径自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最后在稍里一点的一间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边上的女仆为他们打开了房门，里面的景象瞬间映入了米安的眼底。
——这是一间巨大的衣帽间。
房间里摆着许多展示柜，抽屉和衣架，入目所及的每一处都能看到各式各样花样繁复漂亮的衣服鞋子，以及帽子王冠等配饰。
面前的景象实在有点震撼，看得米安微微愣了愣神。
“哥哥，你快进来呀。”洛莉娅率先兴致勃勃地进入，又回过头招呼米安一起。
米安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看着这满屋的衣饰，他愈发猜不透她到底准备了些什么了。
这间屋子并不算小，几个女仆跟在两人身后陪同着往里走。
房间的尽头是一间更衣室，四周围着一层严严实实的粉色帘子，洛莉娅上前，一把掀开了帘子。
里面的地上正静静躺着一个体积颇大的漂亮盒子。
“米安哥哥，你打开这个。”洛莉娅稍稍按耐住了自己的兴奋，撺掇道。
米安依言上前，猜测着这个会不会就是洛莉娅准备给他的“补偿”。
但他又觉得应该不会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要给他东西会需要在衣帽间里……
等到包装完全拆开，看到里面的内容物后，米安惊艳之余，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肯定不是给他的。
原因无他，盒子里躺着的是一件很精致的粉色礼服。
这件裙子是真的很漂亮，漂亮到了看到它的第一眼会说不出话的程度。
它的设计和制作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非常精细，不仅乍一看很惊艳，细看每一处细节也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一切装饰和纹样都搭配得恰到好处，制作用到的工艺也都是最顶级的。
所有人都看着这件裙子出了神，洛莉娅率先反应过来，颇为满意地评价道：“这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裙子，那些裁缝可真厉害！”
这件裙子是她在半个月前通知皇家的裁缝设计制作的，提出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要做出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裙子。
……这个要求可谓是十分刁钻，宫里二十来个全国最顶尖的裁缝焦头烂额地赶工了半个月，才总算提心吊胆地做出来了这么一件。
米安赞同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发现有点不对劲：“这是不是太大了点，你可以穿得上吗？”
“这不是我的呀。”洛莉娅理所当然道：“这是给你的。”
米安：“？？？”
米安看着裙子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出了声。
他有些费解地问：“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过两天就是舞会啦。”洛莉娅煞有其事地问：“你不想跟他跳舞吗？”
“穿上这个，你就可以跟他跳啦。”她信誓旦旦道。
米安诚实道：“可是我不会跳舞。”
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参加这个舞会来着。
“这……这不重要。”洛莉娅理不直气也壮：“你就说你想不想跟我哥哥一起跳舞嘛。”
米安启了启唇，拒绝的话又有些说不出口。
“有……有点想吧。”最后，他回答道。
*
王城每天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事，而今天最大的事，就是王宫的舞会。
王室早早就开始为这场舞会做起了准备，各家年龄身世等各方面合适的姑娘和青年们——尤其是姑娘们，纷纷收到了来自皇家使者的邀请函。
虽然皇室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舞会，而其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是否有人能获得维伦王室唯一的王储——凯里斯殿下的青睐。
一旦真有这么个人出现，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永远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当然，这一点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比起无边的财富和权利，大多数姑娘更加梦寐以求的是王子本人。
维伦的王室是一夫一妻制，国王被要求必须忠贞不渝，一辈子只能有一位妻子。
所以只要获得王妃的身份，就可以永远享受未来国王独一份的，不会被任何人分去一丝一毫的爱。
而现今的未来国王本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亦或者是学识阅历，礼仪修养，各方面全都是他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尤其是长相。
在本就以美貌著称的历代维伦王室成员中，凯里斯都算得上是相当出挑的存在，所以他毫无意外地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这一天，没收到邀请的姑娘歆羡地看着别的姑娘梳妆打扮，收到邀请函的姑娘们则是紧锣密鼓，使出浑身解数来打扮自己，誓要展现出自己最美丽的模样，希望能以此得到王子殿下的青睐。
王城的理发店，化妆店里挤满了漂亮姑娘，服装店里更是人满为患，相当热闹。
直到夜幕悄悄降临，月亮逐渐升起，一切才终于松快了下来。
无数马车和人群在春夜里开始陆陆续续朝着整座王城的最中心，也就是皇室的居所——穹辉圣宫涌去。
*
夜色下，城堡灯火通明，护城河桥头的大门前也很热闹，侍卫们正忙着一封封核对邀请函，确认无误后再由专人带领这些马车入内，停到准备好的地方去。
再往里面，城堡门口也有专人负责核对来人信息，层层把关，极其严密。
会场内，皇家乐团已经在现场严阵以待，调试着自己的乐器，确保在舞会期间不会出一星半点的差错，仆人们也都统一换上了更精致的服装，正在对现场进行着紧锣密鼓的最后检查，确保入目之处不会出现半点脏污。
这可是凯里斯王子成年以来第一场这种性质的舞会，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说不定他们的王妃就会在今晚出现呢。
所有人都对这个夜晚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除了凯里斯本人。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比平日里要华丽许多倍的王子礼服，一张脸上却冷若冰霜，仍坐在内阁里处理政务。
大有就要在这里坐到舞会结束，替国王将今天明天后天所有的公文都处理完的架势。
而奥维正幸灾乐祸地坐在一边，大逆不道地看着王子殿下的好戏。
“你不会真打算在这里坐一整晚吧？”
看了一会儿，他道，并且状似不经意地问：“哎，米安呢？”
“咔。”
回应他的，是一声什么东西断掉的声响。
凯里斯面无表情地把手中的笔撅断了。
奥维愣了愣，看他这样，有些想笑，却又不太敢。
想想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不是，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压下自己继续挑事看热闹的欲望，他理性地为好友分析：“只是让你去露露面跳个舞，又不是让你当场挑个人原地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怎么你了呢。”
“我知道。”奥维的话音落下后，气氛沉寂片刻，凯里斯才嗓音冷淡地道。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做给那些臣属们看的，他的父母也说了许多次不会逼迫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但这点焦躁没有源头，没有来由，出现的莫名，却又让他难以自抑地坐立不安，烦躁无比。
他并不喜欢这种受人摆布的感觉，原因大概出自这里。
……可真的只是这样么？
凯里斯蹙起眉，心底的躁意无从宣泄。
“行了，王子殿下。”奥维顿了顿，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于是调侃道：“夜晚的钟声快要敲响，再不走就要变成青蛙了。”
凯里斯神色平静：“不如变成青蛙。”
奥维：“……”
*
米安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其实女仆们并没有为他做太多改变，只是在他的唇上上了一点口脂。
但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他不适应了。
米安抿了抿唇，担心道：“这……这好红啊，我是要去扮吸血鬼么？”
洛莉娅的视线却从始至终没从米安身上移开过，眼睛很亮。
她看着米安，由衷道：“一点都不红啊！明明是粉色！很合适的！特别漂亮！”
说着，她又让女仆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和米安的发色相同的长发在他的头上比了比，只觉得就算不戴假发米安哥哥也很漂亮，甚至看起来更加吸睛了。
于是她小手一挥，果断丢弃了假发。
因为一点小意外，米安跟洛莉娅离开她的宫殿的时候，舞会已经快要开始了。
城堡一片灯火通明，远远地就能听见宴会厅里传来的声响，米安尤不习惯地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面上略略带着一点不自在。
其实人类的衣服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一想到他是专门打扮好去见凯里斯的，他就有一点不好意思。
作为皇室成员，洛莉娅要从另一个地方进去，于是带着人将米安送到宴会厅门口就先行离开了。
侍卫毕恭毕敬地为他开了门，厚重华丽的大门甫一打开，门内悠扬的乐声就传了出来。
米安姗姗来迟，进门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起的气流微微拂起一点他鬓角的发丝，米安下意识看向身后。
……然后刚收回视线转过头，就接收到了小范围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那都是些漂亮的姑娘们，似乎是被身后大门发出的动静吸引，所以才回头看看，大概是想看谁是造成这些响动的罪魁祸首。
米安并不介意认下这个“罪名”……但她们看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些？
等了一会儿，米安有些不明所以地回视。
没一会儿，伴奏的乐曲换了一首，她们回过神，似乎也觉得这样看着人不礼貌，于是纷纷又收回了视线，看向前方。
“她真漂亮。”一个穿着鹅黄色礼服的女孩没忍住，跟自己的同伴小声道，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是呀，而且好特别。”穿着天蓝色礼裙的女生低声附和。
米安的礼服很好看，但除此之外，他的身上不再有别的冗杂多余的装饰，俏丽的脸和精致华贵的礼服相得益彰，显出了一种未经雕琢的漂亮来。
他未被像其他人一样固定了造型，也没有被多余的发饰束缚的漆黑发丝在匆忙进门时被气流拂起，掠过他的眉眼，等他转眼看过来时，那双如同宝石一般的碧绿色眼睛更是漂亮得令人心惊。
而他的气质又相当独特。
于是这些结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误闯人间的精灵。
米安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窃窃私语，他此时有点懊恼。
他来得太晚了，前面已经站满了人，他觉得凯里斯应该不太容易能注意到他。
看着面前黑压压一片穿着华服的人群，米安叹了口气。
没多久，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米安本来正在观察不远处餐桌上的一个做得很漂亮的蛋糕，听到这阵动静，下意识扭头看向了前方。
国王和王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宴会厅上方的平台上，正微笑着跟底下的人们致意，底下的姑娘和青年们仰头望着他们，面上均是尊敬和憧憬。
洛莉娅也跟在他们身边。
她打扮得很精致，头上戴着漂亮的小皇冠，只不过因为身高不够高，脚下踩了一张垫着软垫的小凳子。
像一个站在展台上漂亮又灵动的洋娃娃。
小公主的目光左顾右盼，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忽然定在一个地方，然后眼睛一亮。
米安看到洛莉娅高兴地跟他挥了挥手。
他刚想回应，洛莉娅就被忽然出现的凯里斯管教了。
他微微蹙眉，戴着手套的手搭在妹妹抬起的手腕上，将其压了下来，然后对她说了句什么。
于是洛莉娅迅速蔫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米安猜测凯里斯说的应该是“没规矩”。
今天早上醒来时，凯里斯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接下来的一整天更是没有看到人。
不过想到城堡要办舞会，他会有些忙碌也是很正常的，于是米安大度地原谅了他。
直到现在，他才久违地见到了凯里斯第一面。
凯里斯今天穿了一件比平常还要精致数倍的礼服，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起，凌厉俊美的五官显露无遗。
厅内一片金碧辉煌，到处都华丽夺目，可他的出现却似乎让一切黯然失色，只是甫一露面，就引起了底下众多姑娘的阵阵低呼。
米安觉得，凯里斯真的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了。
还……还是他的公主。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起了自己的裙摆。
所以没能注意到，凯里斯睃巡后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的视线。
在国王陛下简单的致辞之后，舞会很快开始。
这也意味着到了今晚最重要的环节。
——凯里斯王子需要从来参加舞会的众人中挑选出一位，作为自己今夜的舞伴。
而成为这个舞伴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除了米安。
看着凯里斯面无表情，一步步地从台阶上走下来的画面，整个会场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气氛忽然莫名变得很紧迫，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事要发生，于是米安也被带得略略有些不明所以地胆战心惊了起来。
米安忽然想到，这么多人……而且他们也没有事先跟凯里斯说过，凯里斯真的会来找他么？
其实，能不能注意到他都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米安有点忐忑，又有点泄气。
算了。
他想，反正他本来就不会跳舞的。
……可是一想到凯里斯如果要邀请别人跳舞，他就有点生气。
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光是想象到那种画面，他的心底就泛起了一点酸涩的感觉。
米安敛眸，心想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他就真的要好几天不理凯里斯了。
比……比之前没回答是不是不喜欢他还要严重。
正胡思乱想间，他的周围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连原本正在演奏的乐曲声音似乎都弱了不少。
面前的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了一些。
米安似有所感，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一道清脆的声响忽地在他的脸侧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凯里斯近在咫尺，低沉好听的嗓音。
“在想什么。”
凯里斯在他的脸边打了个响指，意在提醒他回神。
这个举动在这种场合下其实是稍显轻佻的，但能看出做出动作的人此刻似乎心情不坏。
米安这时才注意到，先前厅中散乱的人群已经自动分站到了两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正是凯里斯经过的位置。
所有人都很安静，也极有分寸地跟他们隔开了一些距离，但目光却很炽热，视线全都紧紧落在两人身上。
凯里斯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了一下站位，将米安挡得严实了些。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米安没想到凯里斯这么快就看到了他，还有点没准备好，于是一时有些慌乱。
他原本的预想是他去找凯里斯的。
“很容易就看见了。”凯里斯却只是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米安的一瞬间，先前的躁意和烦闷都在顷刻间消解得彻底。
这场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的舞会，背后所代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米安低低地“哦”了一声，有些高兴，也有点不好意思。
“跟我跳支舞吧。”安静片刻，凯里斯对他伸出手邀请道，唇边似乎带着点细微的笑意。
四周传来了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米安当然很乐意，但在将要将手搭在凯里斯的掌心的时候，他又忽然有点犹豫了。
“你不然……还是找别人？”他小声道：“其实我不会跳舞……”
他是真的不会跳舞。
开始只是听了洛莉娅的撺掇，于是不由自主地对这件事有了一些憧憬，一时兴奋忘形，完全忘记了参加舞会的本质并不是“被凯里斯邀请”，而是“跳舞”。
后者才是真正的目的……而他对此完全一窍不通。
他这样，万一连累得凯里斯都没法好好参与了可不好。
毕竟他隐隐能看出来，他似乎是这场舞会的主角。
至于为什么是，他并不太清楚。
“没有别人。”凯里斯却忽然打断了他。
顿了顿，他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会也没关系，你只需要跟着我就好。”
凯里斯在米安的心里向来是很靠谱的形象。
听到他这么说，他放心了不少，于是欣然将手搭在了凯里斯等待许久的掌心里。
下一瞬，交响乐悦耳的旋律又开始在宴会厅内缓缓流淌，空气似乎都恢复了流动。
众人回过神，纷纷或是离开了舞池，或是迅速找好了自己的舞伴，成双成对地在厅内站定。
凯里斯单手揽着米安的腰，低声提醒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看好我踩过的地方，等我移开之后，你再踩上去就可以。”
米安点了点头，觉得跳舞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
甚至还有点好玩。
等到舞池中的所有人站定，演奏中的曲目换了一首，乐声响起，所有人都动起了身。
米安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
但随着凯里斯耐心的指导，他很快就找到了关窍，自顾自玩得很高兴。
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或在明或在暗，或直白或收敛的视线快要将他们淹了。
作为龙族的王储，米安对这种视线也早已习惯，所以并不觉得有任何的不适应，只是有些新奇地认真跳着舞。
看着怀中人乐此不疲地低着头观察他的脚步，一遍遍踩上去，玩得一本满足的样子，凯里斯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舞池里的所有人都在乐声中踩着舞步旋转着，一遍遍改换着位置，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漂亮的弧度，是十分赏心悦目的场景。
米安一开始还觉得很有意思。
可慢慢的，面前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他再也数不清自己究竟转了多少个圈了……逐渐开始有些头脑发晕。
唯一的感受，只剩下了搭在腰间的那只手隔着礼服传递而来的温度。
凯里斯其实并没有将他揽得很紧，但那点温度还是显得有些热，让人不由自主地有点在意。
“看我。”凯里斯的嗓音将他从恍惚的意识中拯救了出来，米安下意识看过去，就对上了他暗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静，似乎有着让一切都镇定下来的魔力。
于是米安眨了眨眼，也慢慢调整了过来。
“不是说不打算来么？”为了转移这只笨蛋小龙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再到处乱看最后被转晕，凯里斯开始跟他聊天。
米安闻言，视线微微躲闪：“是……洛莉娅让我来的。”
“穿成这样也是她给你打扮的？”凯里斯问，说着，垂眸扫了眼米安身上的裙子。
“……”米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决定把所有责任都推卸给洛莉娅。
他没再看凯里斯，而是盯着两人的鞋，耳尖微微泛红，心里默默跟洛莉娅道着歉，支支吾吾道：“对啊，我没想穿的，但是她一定要我穿……”
其实不是的，当时洛莉娅问他要不要跟凯里斯一起跳舞的时候，他是能拒绝的。
可是他没有。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笑声，轻得像是幻觉。
下一瞬，凯里斯的嗓音落下。
“很好看。”他说。
*
漫长又短暂的舞曲总算落下了休止符，米安被凯里斯带着走到一边站定，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次的体验才好。
“还想跳么？”休息片刻，凯里斯侧头问他。
“不太想了。”米安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回答。
感觉跳到后面，他觉得自己离快要变成一个陀螺不远了。
凯里斯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好。”
凯里斯今天的确很忙碌。
他刚跟他跳完舞就需要去见国王和王后，于是叫来了洛莉娅陪他，两人暂时分开。
米安看着面前一脸兴奋的小姑娘，想到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只觉得有些心虚。
洛莉娅倒是一无所觉，也丝毫不在意周围惊诧的目光，兀自高兴地牵起米安的手：“米安哥哥，我看到了，你们刚刚跳舞！”
米安失笑：“很多人都看到了。”
“那不一样，我是在上面看的，看得可清楚了。”洛莉娅一脸傲然。
她哥哥把人抱得这么紧，她也看得可清楚。
跟别的小女孩一样，她也很喜欢给娃娃和人偶们玩换装游戏，为它们穿衣打扮，看它们变成漂漂亮亮的样子。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给真人打扮。
初次的成果就颇为成功，洛莉娅毫不夸张地觉得她米安哥哥就是整个会场里最漂亮的人。
想着，洛莉娅看着米安，只觉得无比满意。
“走吧，哥哥，我带你逛一逛这里。”带着暗暗的展示和炫耀的心理，洛莉娅拉着米安，带着几个侍女，参观起了城堡里的开放区域。
*
宴会厅的二楼设有专门的休息室，凯里斯在跳完舞后就接到了国王的传唤。
跟着他父亲身边的那位侍从官走到门口，侍卫为他推开了门，然后恭敬地关上。
房间里正坐着国王和王后二人。
他们刚才也跳了舞，此刻却不见丝毫疲色，精力十分充沛。
见自家儿子进来了，王后的面上浮起笑意：“坐下吧，儿子，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凯里斯颔首，径自走到两人边上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等他坐定后，王后的嗓音响起。
“怎么邀请了那个龙族的孩子？”她温柔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宝说，所以这边补充一下，穿女装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维伦一定要求王妃是女生，只是因为洛丽娅想要打扮米安，因为觉得裙子漂亮给他穿了裙子，所以所有人将他认成了女生而已
（其实主要是因为我写着写着突发恶疾想嬷一下，感觉小龙舞会穿粉色小裙子会很漂亮ww，我的错，如果雷的宝宝我给你们道歉，但的确不是因为设定上必须要求王妃是女生这个理由才给他穿裙子的）
第25章 露台
凯里斯双腿交叠, 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敛眸看着手中的茶水，淡声道：“没有喜欢的。”
王后闻言摇了摇头, 笑道：“你呀，连看都没仔细看就说没有喜欢的。”
当时她就在边上看着，自家儿子分明是眼也不眨地就朝着那小龙的方向过去了，哪还有看一眼别人。
看得她都愣了好一会儿。
那架势，她差点要以为是儿子忽然一见钟情上了哪家的姑娘，连该送她什么见面礼都想好了。
直到儿子走到那人面前时, 她才发现那是那位龙族来的少年。
那副画面真是非常动人……如果对面真是个仰慕他儿子的漂亮姑娘的话, 一定十分浪漫。
可惜本就不太会有这种可能。
她对自家儿子的性格很了解, 他们都知道这场舞会只是为了做场戏, 让那些臣属们歇了催促凯里斯尽快找王妃的心思。
而她的儿子一向很有主见, 也不喜欢这种被控制, 被胁迫着去做什么事的感觉。
凯里斯心思缜密, 有自己的考量, 选择米安作为舞伴在权宜之下其实比选任何一个女孩都合适, 挑不出半分错。
只是她还是有点遗憾。
本来她其实也抱了点自家儿子说不定真能在这场舞会上遇到一个心仪的对象的侥幸心思, 现在看来，想法还是落了空。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发愁。
这孩子从小就对男女之事没有半分兴趣, 总给她一种打算一个人孤家寡人过一辈子的感觉。
算了，等缘分到了，一切说不定就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了。
想到这里, 她叹了口气，又松开了眉头。
忽地，她想到什么, 又弯起了眉眼，笑眯眯地询问道：“是谁将那孩子打扮成那样的？”
凯里斯平静地回答：“你女儿。”
王后愣了愣，而后笑着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斥道：“胡闹，洛莉娅真是越来越顽劣了……下回可不能再让她这样乱来了。”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又感叹了一句：“不过那小龙这样一打扮，还真漂亮……今天舞会过后，那些人该去查这位短发女孩儿是谁家的孩子了。”
凯里斯：“随他们查。”
总归是查不到的。
简单地聊完，他的父亲又留他谈了会儿公事，过了好一会儿才结束。
今夜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接下来不再有什么事要做，凯里斯告退后，径自离开了房间。
休息室外就是宴会厅的二楼看台，他站到栏杆旁，随意向下看去。
宴会厅里依旧很热闹——甚至比先前更热闹了。
在王子殿下选到心仪的舞伴后，受邀的众人多多少少都少了些拘束，年轻的男女们凑在一起聊着天，或是随着音乐三三两两地跳舞，气氛一片融洽。
凯里斯扫了一圈，却没能找到要找的人。
他刚想召来侍从询问，忽地想到什么，又停下了动作。
*
洛莉娅实在是很有精力的一个小孩。
在收到哥哥下达的任务后，她尽职尽责地带着米安在城堡里逛了一大圈，池里的鱼喂了，湖心的亭子去了，连船都划了。
到后来，洛莉娅甚至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过会儿去爬一爬城堡的那座后山。
米安的体力完全告罄，在好不容易转回宴会厅的时候，他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这才免遭接下来的摧残。
心有余悸地站在城堡的露台上，米安松了口气，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微乱的裙摆，开始犹豫要不要回房间换回平时的衣服。
春天的夜晚不算太暖和，加之露台地处没有遮挡的高位，缓过神后，带着凉意的风侵袭周身，让人觉得有点冷。
不过米安暂时没空注意这些。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整座王城。
城堡宴会厅在很高的地方，站在露台上，能俯瞰到王城的景象。
此时华灯初上，城堡的护城河外，许多居民们的屋子都还亮着灯，金黄色的光亮从一扇扇玻璃窗里投出来，构成了很漂亮的景象。
和白天时是不一样的感觉。
米安不自觉地开始想象那些房子里可能会住着什么样的人，心情是什么样的，此刻又正在做着些什么……
“不冷么？”正兀自欣赏着城堡外的夜景，幻想着，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米安下意识向后看去，发现是凯里斯。
他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身上还穿着离开前的那套衣服。
这套衣服很好看，也很适合他，但太高贵而又正式了，将他整个人衬得有些疏离，甚至会让人感到一点细微的压力。
在刚刚跳舞的时候没这么觉得，甫一再次见到，他忽然有了这种感受。
米安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凯里斯，又收回了视线，没来由地有点紧张。
凯里斯走到米安的身旁站定，垂眼看着他因为裙子设计的关系而毫无遮掩的肩膀，微微蹙了蹙眉。
他将手上的披风递给他。
米安下意识伸手接过，其实心里有点不知道这块布该怎么穿。
……直接披上能行么?
凯里斯却没松手，只是道：“过来。”
于是米安乖乖地朝他靠近了一些。
不知道这件披风凯里斯拿了多久，上面沾染了一些他的体温，温暖厚实的布料甫一上身，米安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了点冷意来。
两人靠得很近，凯里斯垂着眼，指节在他的领口处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为米安系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凯里斯收回手。
米安低着头左看右看，觉得很满意。
露台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两名侍卫在稍远的门边一丝不苟地站着，宴会厅内悠扬的乐声和着细微的人声隐隐传了出来，
此时里面正在演奏的曲目是很温柔的曲调，于是连夜风似乎都被衬得柔和了不少。
米安正了正披风，转过身继续看风景。
“这儿真漂亮。”过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说：“是跟龙族不一样的漂亮。”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没有从远处移开，眼里映着一片亮光。
“龙族是什么样的？”安静片刻，凯里斯忽然问。
“也很漂亮的……”米安闻言，眼底浮现出一点回忆的神色，细看又带有一点想念：“我们能变成人类的样子，所以也有你们人类的这种屋子，但是大家都更喜欢住在巢穴里，我们也不太点灯，我们那儿有一种会发光的草……”
米安被打开了话头，于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家乡，凯里斯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并未出声打断。
他并没有去过龙族，但从米安的描述里能看出那儿是个很美好的地方。
同样也是他很珍视的地方。
想到斐斯最近对待龙族蠢蠢欲动的态度，凯里斯长睫微敛，忽然有些不忍。
米安应该还不知道他的族人们可能会要遭遇些什么。
世人到现在都不清楚斐斯到底为什么可以掣肘龙族如此之久，但越来越清晰的，却是现今斐斯那位王储的野心和贪欲。
斐斯国王病重，已经时日无多，故而如今的实权几乎都掌握在那人的手里。
而他似乎，不想再继续和龙族维持先前数百年那样平等和谐的关系了。
在这一刻，凯里斯蹙着眉，一直摇摆不定的决策似乎愈发动摇。
而后，逐渐往其中一个方向微微偏移。
“……总之，那里很好的。”他兀自想着，一旁的小龙已经为他的讲话作下了结语。
顿了顿，米安看向凯里斯，有点不好意思地邀请道：“等你……等你跟我一起回去的时候，我就能带你去看啦。”
露台上并没有任何光源。
昏暗的夜色里，宴会厅内的灯光从门口透出一些，在米安的身上盖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的眼睛里还倒映着城堡外的万家灯火，看着他时眼尾微弯，像是说到了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
凯里斯垂首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微地愣了愣神。
见凯里斯看着他不说话，米安等了一会儿，原本只是纯粹高兴的眼睛里缓慢地浮现出一点不解。
“……好。”凯里斯回答。
于是米安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再度投向远方。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湖中还有人在划船，天色太暗，只隐隐能从身形中看出是一对男女。
他们任由小船在湖面飘着，似乎正在愉快地聊着些什么。
今晚的月光很亮，投到他们身上，在湖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微风拂过水面，在他们的影子上漾起了一层层波纹，像是在模拟着两个人的心跳。
米安猜测，他们也许会是一对恋人。
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浓而亮眼的绿。
米安怔了怔，发现那是一块很漂亮的绿宝石。
——他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是他从出生到现在见过的最漂亮的绿宝石了。
他在酒馆里看到过的那些所有宝石在它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那枚宝石被做成了项链的样式，细细的银链落在它的周围，将它衬得更漂亮。
米安顺着链子看向凯里斯的手，又看向他本人。
“喜欢么？"凯里斯问他。
“当然……”米安下意识回答，但想到什么，又觉得有些不对：“……你不会是要送给我吧？”
大概是现在的气氛太好，他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回过神后，米安瞬间有些懊恼，下意识要解释：“我不是这个……”
“嗯，送给你。”凯里斯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简单地将宝石放入他的掌心。
米安看着手中的绿宝石，一时有些愣神。
虽然宝石对他们龙族来说是很司空见惯的东西，但他知道，对人类来说，这种东西很珍贵。
……尤其还是他手中这块绿宝石这样的。
这样的宝石，哪怕是放在龙族，都是要受到众龙哄抢的，对人类来说肯定就更加珍稀了。
“为什么要送给我？”米安有点踌躇地提醒道：“这个很珍贵的。”
凯里斯闻言，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轻微地勾了勾唇角：“我知道。”
顿了顿，他说：“就当作是我那次把你从酒馆带回来，没让你买到想买的宝石的赔罪。”
其实送给他，只是因为它很像他的眼睛而已。
那天凯里斯在城堡外见到米安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这块宝石。
而现在，这块宝石应该被送给最适合它的人。
黄金珠宝对他而言向来是身外之物，这些东西对人类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他也并不热衷于此。
如果能拿来哄某只小龙高兴，似乎比仅仅摆在冰冷又无人问津的收藏阁里更有价值——
作者有话说：往下翻还有一章噢，是明天的更新[抱抱]，下次更新就是后天啦，也就是周一晚上十一点，因为要上夹子了ww，之后会恢复八点半更新~
第26章 回信
米安闻言愣了愣, 没想到凯里斯居然还记着……居然还注意到了这个。
他有点感动，又觉得自己之前真的太不大度了，怎么会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生气。
本来他们就只是联姻的关系, 要凯里斯喜欢上他也太不现实了……而且，而且其实凯里斯也不是不喜欢他嘛，只不过不是那种类型的喜欢而已。
——他的叔叔和婶婶就是这样。
他们虽然是伴侣，却并未和寻常夫妻一样恩爱粘糊，但也很相敬如宾。
米安觉得这大概也是他和凯里斯未来会成为的关系。
其实这样也很足够了的。
“替你戴上？”凯里斯并不知道米安在想些什么，见他自顾自发着呆, 隔着披风将人带近了一点。
米安回过神, 顺着他的力道往前站了一些, 仰头看了一眼凯里斯, 又迅速垂下视线。
凯里斯敛眼, 将细链整理好, 然后解开链子的开口, 伸手环住了米安的颈项。
衣袖不经意擦过了他的脸侧, 碰到了一点唇畔。
这样的姿势使他们的距离有些近, 从外人看来大概近似于拥抱, 事实上却又并未完全触碰到。
凯里斯的位置稍稍替他挡住了一些夜风，米安周身都被他独有的，凛冽好闻的气息包裹。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热。
王宫的洗衣房用的明明都是一样的衣皂，为什么同样的味道出现在凯里斯身上，又跟他不一样……跟所有人都很不一样。
米安把这归结为自己并没有跟别人靠得这么近过, 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的。
正胡思乱想着，凯里斯已经为他扣上了细链的卡扣。
下一瞬，宝石落在他的颈项间, 预想中的凉意却并没有到来，反而有些温热。
米安回过神，举起那块宝石看了看，觉得很喜欢。
不同于对别的宝石纯粹的喜爱，这块宝石给他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他看着这块晶莹剔透的浓绿宝石，暗暗在心里决定，等他们回到龙族之后，他也要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块宝石送给凯里斯作为回礼。
凯里斯看着米安一脸高兴的样子，微微勾起了唇角。
米安兀自欣赏了一会儿，抬起头，对着凯里斯弯着眼睛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凯里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米安愣了愣，没有躲开。
于是凯里斯的拇指落在了他的唇边。
米安一惊，眼睛微微睁大，碧绿色的眸子里顷刻间盛满来源不明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凯里斯垂眼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睛被长睫盖住一半，平日里时常没什么情绪的脸在此刻，却忽然显得有些温柔。
米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凯里斯，宴会厅里传出的乐声和人声在不知何时忽然变得很远，他只能听见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在振聋发聩。
响得他甚至疑心凯里斯是不是也能听到。
他的读心术这么厉害，那他的心现在跳得这么快，他应该也会知道吧？
这可怎么办呢，该怎么跟他解释。
要不就说风有点大，他以为湖中的小船快要翻了，所以在为那木船上的两人紧张？
其实凯里斯根本不会读心术，他知道的，但米安此刻的脑子一片混乱，于是只得认真地想着一些没有边际的事，试图以此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到底为什么会忽然跳得这么快呢？
想着，米安的视线不自在地微微偏移，落到了小船上的两个看不清的人影身上。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彼此靠近，最后拥抱在了一起。
“……”
米安像是忽然被什么烫到了似的，迅速收回了视线。
可是……真的不能是那种类型的喜欢吗？
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个奇怪的想法。
虽然他们是联姻……但是，但是凯里斯会不会有一点，或者会不会有可能，会喜欢他呢？
这种想法会不会有一点太贪心。
米安看着凯里斯近在咫尺的脸，有些不知所措地想。
因为他觉得，他好像有一点……喜欢上凯里斯了。
凯里斯这么好看，而且对他又很好，还很可靠，这其实是很正常的。
米安反应过来，一下有点不敢面对，于是赶紧为自己找起了借口。
……那他呢，他也会有值得喜欢的地方吗？
他又无缘无故地想。
正想着，落在唇角的指节忽然微微用了点力道，然后蹭去了什么东西。
凯里斯收回手，展示给他看。
他白皙的指间染着一抹浅淡的红——是女仆今天为他上的唇膏。
米安愣了愣，赶紧道：“……谢谢。”
“不客气。”凯里斯回答。
话音落下，两人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气氛没来由地有些微妙。
安静片刻，凯里斯出了声：“累了么？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可以回去……你应该还需要继续留在这里吧？”米安抬眼看他。
“不用。”凯里斯却也看着他，回答道：“我不会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不知道是不是米安的错觉，他居然觉得从中听出了一点奇异的认真。
“噢，那……那走吧。”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应。
于是两人一齐离开了宴会厅，往寝殿的方向走。
*
人声和乐声越来越远，唇角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发烫——而且似乎有越来越烫的趋势。
米安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所有人几乎都聚在宴会厅那儿，所以回去的路上，他们一个人也没有碰到。
两人安静地走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是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又好像贴在一起。
米安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现在看什么都好像很不对劲，赶紧匆匆忙忙地收回了视线。
寝殿的走廊里点着灯，仆从们都去了前厅，所以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两人走到凯里斯的房门前，米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凯里斯也跟着停了下来。
两人莫名其妙地四目相对片刻，米安率先移开了视线，结结巴巴道：“要……要不我今晚回我自己的房间睡吧。”
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雨声在一瞬间覆盖了全部天地，打破了稍显寂静的氛围。
凯里斯顿了顿，示意了一下窗外：“不怕么？”
“不怕。”米安没看他，只是摇了摇头。
……他现在哪儿还分得出心思害怕。
凯里斯沉默片刻，最后回答道：“好。”
*
米安将礼服换下，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举着那颗即使在黑暗中也依旧夺目的宝石看。
今夜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漂亮的梦境，美好得甚至有点不太真实，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直到现在，有了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他才有机会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那些在慌乱之中冒出的，看似稍纵即逝的想法，却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会在那时即刻消失，反而在心底生根发芽，愈演愈烈。
他现在不仅不太敢面对凯里斯，甚至只要一想到他现在距离他只有两扇门的距离，都会有些心跳加速。
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这种情感。
陌生又澎湃的情绪席卷了他，让他本能地有些害怕。
只是喜欢上自己的伴侣而已，这其实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是很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米安默默安慰自己道。
可他就是没来由地感到紧张，心慌意乱……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凯里斯也会喜欢他吗？
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也喜欢他呢。
认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他就无可避免地希望凯里斯也会跟他拥有一样的情感，贪心不足地希望他们以后不是龙族的国王王后那个样子，而是他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那个样子……
米安觉得自己真是遇到了天底下最奇怪的事情了，他居然在想该怎么去追求自己的伴侣。
看着手中凯里斯不久前送给他的，微微透着光的漂亮宝石，他又遏制不住地有些开心。
是他喜欢的人送给他的。
*
另一边，凯里斯也换下了原来身上那套精致华贵，穿着却并不算太舒适的礼服，坐到了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他没有再回到那个宴会厅了，也的确没那个必要。
房间里少了某只小龙咋咋呼呼的身影，一下变得很安静，他居然有些不太习惯。
明明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而现在只不过是短暂地恢复了原状而已。
曾经还有过什么人或事，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改变自己的习惯么？
他并没有想到别的答案。
要给莉莉丝的回信到现在都还压在他的桌上，信纸上面是一片空白。
凯里斯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沾染着的，正是那时替米安拭下的，他唇畔溢出的那抹红。
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指尖停留，他那时的眼睛比那枚绿宝石还要漂亮数倍。
窗外雨声淅沥，时而汇聚落在窗台上，发出不规律的噼啪声响，像是在模仿着某种频率。
凯里斯看了很久，思绪回到了今夜在露台上愣神的那一秒。
那一秒里，他在想跟一只小龙在一起的可行性。
而现在，他似乎得出了答案。
凯里斯很轻地动了动指尖，将那抹红揉进了皮肤里。
然后拿起笔，将空白的信纸放到了面前。
凯里斯作为维伦所有青年的表率，帝国唯一的王储，从小就被称赞成熟，稳重，明事理。
他也的确担得起这些夸赞，一直将所有事都做得很好，待人接物均挑不出一点问题。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无理。
笔尖在纸页落下，他只写了两个字。
“不还。”
落雨的春夜里，两人的心跳同频——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看着是不是很幸福呢，那么我们就要开始知道真相倒计时了噢－v－
第27章 城郊
那日的舞会结束之后, 一切都恢复回了原来的样子。
维伦的大臣们费尽心思地寻找，各种明里暗里地旁敲侧击，试图找到那位那夜与凯里斯殿下共舞的姑娘, 结果却是全然的一无所获。
而皇室也并未对此有任何动作，像是没有丝毫要找到她的打算。
虽然如此，却也让不少家中有适龄女儿的臣属感到一丝侥幸。
总之舞会办了，该挑选的舞伴也选了，大概是那位姑娘最后没能彻底得到王子殿下的心，所以众臣虽然有些遗憾, 却也暂时再没有立场对给王储选妃这件事继续劝谏了。
加之最近斐斯和维伦的关系愈发紧张, 边关大小摩擦不断, 他们忙着操心可能即将发生的战事, 也没有更多时间去在意这件事了。
“斐斯简直是欺人太甚！”
内阁里, 奥维将一封密函扔到公文桌上, 甚至没能顾得上应有的礼仪。
凯里斯早已看过这封战报, 此时眉心也蹙得很深。
“他们这是彻底决定要跟维伦宣战了么……咱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打算？”奥维坐下, 喝了口茶顺了顺气, 看着凯里斯问道。
凯里斯抿着唇, 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好友不说话，奥维顿了顿，半是分析半是劝谏地道：“现在无论是底下那些臣属们, 还是民众们的意愿，都是支持跟斐斯开战。”
“战争固然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伤亡，但一直这样纵容承受下去是治标不治本的……甚至会让别的国家疑心维伦是不是已经不再如此强大了。”
“失了威信, 以后这种挑衅只会越来越多。”
“两日后陛下召开会议，届时会听取所有人的意见，最后给出结果。”凯里斯总算开了尊口。
“而我的意见是, 如果要开战，维伦不会让出主动权。”
“战士们已经在校场训练多时了，皇室从来没有想过要退缩忍让，只是战争事关重大，不能太过草率地做下决定。”
奥维闻言放下了心，又觉得有点稀奇：“你之前不一直是主中立的么，怎么忽然改变想法了？”
“不过也能理解。”还没等到他回答，奥维又自顾自分析道：“斐斯最近确实太嚣张了，你要是连这都能继续看得下去，就可以去当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