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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里斯启了启唇,最后还是默认了。

得到了皇室较为明确的态度后,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好办了。

斐斯不会善罢甘休,两方正式开战的结果八九不离十,他们现在最需要在意的则变成了敌人本身。

“斐斯这些年虽然发展得厉害,却也还是和维伦有很大的差距,如果只有他们倒是不难办……”

“可是他们的背后还有龙族。”顿了顿,奥维又皱着眉,有些苦恼。

想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哎,龙族的王储现在在我们这儿啊!”

“还好你留着米安,有他做底牌,我们岂不是……”

奥维的话未说完,却被凯里斯毫不留情地打断。

“我留下他不是为了让他做人质,只是为了弄清楚斐斯和龙族之间的联姻关系……而且最近斐斯的情况并不适合他前往。”凯里斯冷淡道:“如果龙族来要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他走。”

“别牵扯上他。”

奥维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他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有点心虚地道:“你那么激动干嘛,我又没说要把他怎么样……”

其实他刚刚想到米安现在身处维伦,的确是下意识地,无可避免地起了点想要利用的想法的。

比如将人控制在手里,以此来要挟龙族不要干涉维伦和斐斯的战役什么的……

他知道好友向来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而且细想来这种做法其实后患无穷,相当于是给维伦多树立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但他没想到凯里斯会拒绝得这么决绝,甚至反应大得有些反常。

想到什么,他忽然有些狐疑地看向凯里斯。

凯里斯却早已恢复了原来的神情,像是刚才几乎能称得上是失态的场面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过这事确实是他理亏,是他太阴暗了。

想到米安,奥维又一下子有点羞愧,于是歇了心思,没再想更多。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试图调节一下气氛:“今天不是说要出门么?咱们什么时候走。”

先前斐斯的那件事里,凯里斯带回来了不少被困的维伦子民,其中的一些因为在那儿待的时间过于久远,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家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们也没了去处。

于是那一部分人暂时被安置在了城郊重新修缮了一下的废弃村庄里。

凯里斯一直都有意向前去了解一下情况,但前段时间实在太过忙碌,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

而今天是个难得没那么多事要做的日子,所以他将这件事安排在了今天。

“听说那儿风景还挺好的,现在是春天,山坡上到处都开着花,有不少人专程过去呢,当成是去郊郊游呗。”奥维语气轻松道 。

说着,他看向凯里斯。

凯里斯闻言,却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知道了,过会儿走。”他道,接着从书桌后起了身,丢下一句:“你先收拾,我带个人。”

奥维:“?”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王子殿下离去的背影,心想又不是去打仗,充其量只能算是微服私访,他要带哪门子的人。

*

上午十点,天光早已大亮,米安此时却还沉浸在睡梦中。

凯里斯敲了两次门都没有得到回应,难得有些无奈。

龙族这么嗜睡真的正常么?

塞沙恭敬地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完了全过程。

他已经被派来照顾这位米安少爷足月有余,对他的生活习惯也算是颇有心得。

如果不特意叫醒,一般情况下,这位贵客是可以睡过吃早膳的时间的。

房门其实开着,可以直接进去。

米安先前也注意到了自己近段时间似乎有些太能睡的事,于是经常在第二天有计划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拜托塞沙,如果他没能按时起床的话,就直接进门叫醒他。

看着自家殿下站在门口,迟迟不入内的情形,塞沙犹豫片刻,正打算上前推门,却被凯里斯拦下了。

“再等等吧。”他说。

于是塞沙不动声色地退回了脚步,心底默默翻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王子殿下的宫殿的管家,塞沙向来对住在这里的所有人在寝殿内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凯里斯殿下本人。

前段时间,殿下和米安少爷两人同住了好些天,但在那日的舞会之后,两人又不知怎么分开睡了。

塞沙现在有些拿不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曾经他以为这位米安少爷跟殿下之间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甚至可能是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但是那晚舞会发生的事他却又有所听闻,听说殿下选了一个漂亮的短发女孩作为自己的舞伴,两人站在一起非常般配,羡煞旁人。

在那之后,他们就没有再一起住过了。

塞沙本来胆战心惊地以为二人已经……吵架了。

但现在看来,情况又好像不是这样。

凯里斯殿下向来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而因为他的身份,也从来没有谁敢让他等待过。

房间里的那位应该是第一个。

可惊悚的是,殿下的面上并未出现任何不耐烦的神情,甚至好像还带了那么点……温柔。

塞沙悚然地看着面前一幕,一言不敢发。

在凯里斯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屋内总算传来了些许动静。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隔着房门由远及近,听起来略微有些虚浮,最后停在了门前。

下一刻,房门打开,半阖着眼,发丝微乱的米安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塞沙先生,有什么……”米安揉了揉眼睛,下意识问。

然后在看到面前站着的人是谁时,霎时噤了声。

看着凯里斯,米安沉默片刻,一下关上了门。

塞沙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出乎意料……又诡异地在意料之内的是,凯里斯殿下面对如此不客气的闭门羹,面上竟没有丝毫恼意,反而看起来心情还很不错。

塞沙沉默片刻,默默告退,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奥维在备好的马车上等了十来分钟,王子殿下姗姗来迟,身旁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在这时候才明白了凯里斯要带的人是谁。

奥维:“……”

回过神后,他看着凯里斯的眼神愈发狐疑。

凯里斯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车前侧开身,让米安先上了车。

米安还在为他刚才甫一睡醒没来得及收拾,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样子被凯里斯看到了的事感到不自在。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想。

而且这一次要比前两次不能接受得多。

……因为现在凯里斯可是他喜欢的人。

想着,米安一脸窘迫地上了马车,看到奥维后心不在焉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奥维也有些心虚地回应。

一车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上了路。

*

米安觉得自己最近似乎越来越爱睡了。

明明他昨天睡得并不晚,今早更是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睡眠不可谓不充足,可上了马车之后,他还是无可避免地开始在颠簸中犯起了困。

然后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徐徐停下,米安后知后觉地醒来,发现他对面坐着的奥维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米安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但下意识要找凯里斯的身影。

视线左右扫了一圈,车厢里却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现在枕着的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他靠得太久,那一块被他的头抵着的地方已经变得有些微热,触感略硬。

米安僵硬地将头缓慢挪开,呆呆地看了他枕着的地方一会儿。

肩膀的主人合上手中的书,若无其事地道:“醒了?下车吧。”

奥维:“……”

装模作样。

这人从米安靠到他肩上的时候把书拿起来,那时候翻到的是哪一页,到现在还是哪一页,有看过一眼么。

“噢。”米安迅速移开,揉了揉自己不知是被压了太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微微泛红的侧脸,有些慌不择路地下了车。

而奥维还坐在车厢里,神情仍旧复杂地看着自家好友。

他刚刚眼睁睁看着米安犯困,然后不小心靠到凯里斯肩上,没想到这个最讨厌跟别人肢体接触的人面色连变都没变,不仅接受良好,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肩上的小龙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这两天越看凯里斯越不对劲,总觉得他周身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尤其是和这小龙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氛围更是怪异加倍。

给他一种他不该出现在他们面前,好像打扰到了什么似的微妙感觉。

显得他特别多余。

他刚要往深里想,忽地想起些什么,又犹豫着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听说你舞会的时候邀请了个短发姑娘……是什么情况?”想着,奥维对正准备下车的凯里斯发出疑问。

奥维那天并没有参与那场舞会。

这种联谊式的聚会他向来不喜欢,却也无可避免地收到了邀请。

舞会之前,他的母亲三令五申地让他去仔细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心仪的姑娘,听得他一阵头疼,临近开场时,家里的下人却忽然来报,说他的父亲有事要找他去办。

于是他如蒙大赦,毫不留情地将兄弟独自扔下,离开了城堡。

事后才听闻凯里斯居然还真挑了个舞伴,还是个有着黑色短发的姑娘——而且那人还怪神秘,舞会之后就消失无踪了,那些大臣们无论怎么寻找,甚至是他父亲都没能找到她是哪家的人。

“没什么情况。”凯里斯简单地回答,并未停下动作,径自下了车:“还不下来,是想让谁等你么?”

奥维:“?”

他愣了愣,转眼就对上了正站在车外,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的米安。

奥维有些无言,张了张嘴刚要吐槽什么,视线忽然在米安的身上一滞。

米安:“?”

等等。

黑色,短发,所有人都找不到。

“……”

奥维最后是从车上摔下来的。

*

身份使然,即使是在城郊,也可能会出现认出他们的民众,三人均穿着特意备好的简单衣物,凯里斯和奥维还额外一人戴了一张面具。

小道消息不假,王城的郊外如今的确很漂亮,今天天气晴好,路边到处都是鲜花和嫩草,与蓝天白云构成了很漂亮的一副画面。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不远处的那块村落似的地方。

米安到了这里才想起来要问一问他们今天要来做什么。

因为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他有点不好意思问凯里斯,于是先问了奥维。

谁知奥维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没有看他,同样也没有回答他,像是根本没听到他在说话。

他平日里向来是个话多的人,这会儿却诡异地沉默了一路,呆呆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是被刚才那一跤摔懵了。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逛逛。”

米安有些不明所以,还欲再问,答案忽然从另一身侧飘了过来。

是凯里斯。

他走在米安的左侧,此时正微微侧过头回答他的问题,长睫微敛。

语气明明很平常,但还是让米安有些心慌意乱。

……说,说话就说话,干什么要看着他。

“噢……”米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飞速收回了视线。

于是气氛又回归到了微妙的寂静中。

好在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那些屋子前。

这里的房屋并不如王城里那样精致,却也足够常人生活,能看见其间有零星几个人在活动,并不算热闹,却也不会太死气沉沉。

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有一口井,一名老者正在打水,而他的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只有几岁的小男孩蹲在一边,正摆弄着什么东西。

他一动不动地在半高的草丛里待着,神情看起来很紧张,却又一言不发,额角微微沁着汗珠。

米安总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于是停下了继续往前的脚步,朝小男孩靠近了一些。

——然后就看到,那小男孩的左腿上此时正盘踞着一条蛇。

那蛇身上带有花纹,头型呈三角状,此时正张着嘴,似乎正在丈量着面前的猎物,又像是在思考着该从哪里下嘴比较好。

米安一惊,下意识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凯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里的情况,眉心微蹙,迅速从腰间拔出了佩剑。

他缓慢又镇定地靠近那个小男孩,那蛇像是已经找好了下口的位置,长大了嘴,将头微微撤离,就要咬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一闪,凯里斯的剑迅速割下了那条蛇的头。

下一瞬,冰凉的血液喷溅,蛇头落在地上,很快,它的身子也没了生息,从小男孩的腿间滑落,彻底不再动弹。

那小男孩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等总算回过神的时候,他劫后余生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眶都红了一圈。

米安看了眼身首异处的蛇,赶紧上前搀扶那个小男孩:“小朋友,你的家人呢?你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小男孩却只是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这时,不远处打完水的老者似乎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扔下水桶步履蹒跚地赶来,看到面前的景象后大惊失色。

很快他就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枯瘦的手臂紧紧将孙子揽在了怀里,口中不住地对他们道着谢。

听得米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一直在说没关系。

……而且救人的不是他,是凯里斯,怎么一直谢他呢。

想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凯里斯,却见他不知何时早已收起了佩剑,正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

见他看过来了,还微微扬了扬眉,似乎是在问他怎么了。

米安有些不自在地默默收回了视线。

“您不是维伦人?”一旁的奥维听了一会儿,觉得那老者说话的语调有些不对劲,于是问道。

那老者一下子噤了声。

过了两秒,他才叹了口气,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的确不是维伦人,我们来自斐斯。”

顿了顿,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的视线忽然在米安身上一顿。

下一刻,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生,有些惊讶道:“你是龙族?”

第28章 鲜花

米安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惊讶, 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是呀。”

他甚至有些高兴。

自从他来到这里,能认出他的人完全屈指可数,和他父母说的, 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认得龙族一点也不一样。

他们应该是得到了错误的消息。

此时见到一个除了凯里斯,和那位奇怪的墨里先生之外的,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他是龙族的人,米安不免有些开心。

凯里斯和奥维却同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儿呢。”那老人一脸疑惑。

米安觉得能认出他的人都好奇怪,一个墨里,一个老者, 都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当然是来找他的公主的。

米安启了启唇, 下意识要回答, 忽然想到他们这次是隐瞒身份出来的。

凯里斯和奥维的面具都还戴在脸上呢。

于是他赶紧话音一转:“我是来游玩的, 过些天就回龙族了。”

老者闻言, 看了看三人, 没再多说什么。

*

因为救了老人的孙子, 他说什么都要请三人跟他们回去吃顿饭。

凯里斯正好需要弄清楚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斐斯的人这件事, 于是拒绝了他吃饭的提议, 只说跟去喝杯茶。

这位老人和那小男孩是一对爷孙, 男孩从出生起便是个哑巴,父母又早早离世,爷孙俩一直相依为命。

他们的房屋在这片屋子的最末尾, 是最破最小的那一栋,但他们看起来很满意,也为此感到很知足, 甚至在门外种了一些鲜花。

几人进了屋内,小男孩马不停蹄地去厨房烧了热水,能看出经常会帮爷爷干活。

老人从茶几中取出茶叶, 熟练地为几人泡好。

粗陶制的杯子中,茶香从中逐渐氤氲开来,很快盈满了整间屋子,是很好闻的一种香气。

虽然这间房子很小,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能看出来老人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同样也很爱干净,所有能看见的地方几乎都一尘不染。

凯里斯闻到茶叶的味道时,神情微变,尝了一口,更是眉心微蹙。

“这茶您是从哪儿来的?”他端着杯子,面色平静地询问。

老者闻言愣了愣,继而眉开眼笑道:“您是识货的,这茶叶正是斐斯老国王的赏赐呢。”

说着,他的面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奥维闻言,顿时觉得这老人来头不小。

“您是怎么得到斐斯国王的赏赐的?”顿了顿,他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只是在闲话家常般问道。

老人并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我原来是斐斯王宫的修理匠,那次为国王修好了一块他很喜爱的怀表,他高兴之下,就赐给了我这些茶叶。”

“老国王是个善良的人,对下人很好,只可惜生了重病,现在时日无多了。”说着,他又有些遗憾。

“那您怎么还会放弃一切来这儿呢。”奥维问:“据我所知,这一片住着的都是凯里斯殿下从斐斯带回来的维伦子民吧,您怎么会跟来?”

凯里斯神色不变,丝毫没有自己被点名的不自在。

老者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想到什么,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国王已经病危许久,如今虽然还没退位,但实际的权利早已不在他的手上了。”顿了顿,他才继续道。

“现在掌管着斐斯帝国的,是老国王的儿子,努特王储。”

“这位储君和他的父亲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从他接手国家之后频频与周边的国家发起战争,甚至想要与维伦挑起矛盾这件事中就能看出来。”

“他是个极其贪婪无度的人,得到权柄之后就迅速将所有大权都揽入了自己的手中,因此再无人能干涉他的决策。”

“他一心妄想着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斐斯变成整个厄斯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将一切据为己有,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不择手段,甚至对斐斯的民众也并未善待。”

“他暴戾执政,以为了让国家变得更强大为名给人们增加了许多赋税,导致许多民众甚至吃不饱穿不暖,还掠夺了许多土地,总之如今斐斯上上下下民不聊生,所有人都只能指着他那虚无缥缈的诺言过活。”

说完这段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再次叹了口气。

“他将王宫里的许多下人都换掉了,其中也包括我。”

“失去了收入来源,国家又正处于这种情况,找不到糊口的方式,我只能带着孩子离开。”

凯里斯听到这里,敛下眸,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斐斯在这几年里忽然异军突起,果然绝不仅仅是因为有了龙族的助力。

这还是举全国之力托举的结果。

用这种方式壮大国力始终不长久,迟早会遭到反噬。

米安坐在一边,听完只觉得这位老者口中的那位王储真的很坏,甚至完全没有成为一个国王的资格。

奥维跟他一样义愤填膺。

话说到这里就算完了,老者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不少。

停顿片刻,他抬手将孙子召来:“去井边将木桶提回来吧,一会儿被别人拿走就不好了。”

男孩点了点头,径自出了门。

米安犹豫了一下:“我跟他一起去吧。”

他在路过的时候看到过那个木桶,桶身很大,里面装着的水还挺满的,看起来有半个小男孩这么高。

他觉得他不一定能提得动。

而且那附近刚才还有蛇要咬人,说不定不止这一条,万一又遇到危险可就不好了。

“那就麻烦您了,小先生。”老者谢道。

米安出门的时候,看到小男孩正从屋侧推出来一辆小推车往外走。

他径自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来到了井边。

万幸的是,水桶还在井边安静地待着,并没有丢失。

小男孩松了口气,将推车推到它的边上,兀自上前,打算将桶抬上来。

米安看着他和桶之间并不算大的体型差异,还是上前自荐道:“要不我来搬吧,你扶好车。”

小男孩闻言,看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原因不明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退到了推车后面,然后依言将其扶稳。

米安上前,一只手握住水桶的把手,随手一提。

没提起来。

米安:“……?”

他懵了一瞬,又用了点力。

还是没提起来。

他愣了愣,眼底逐渐浮现出一点疑惑,然后将两只手都搭在了把手上,再用力——

提是提起来了,可是木桶只离开了地面几公分,而且非常吃力,桶里的水都被他晃出来了一些。

米安只能拎起来这么几秒,完全来不及将它放到小推车上,水桶落地,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底的疑惑已经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开始怀疑龙生了。

他不是龙族么。

面前这种重量的桶,他以前一只手就能提五六个。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站在推车后的小男孩眼底的将信将疑已经彻底变成了不信任,米安总觉得自己余光里看到他叹了口气。

“我来吧。”正想着先解决眼前的困境要紧,打算将小男孩叫来帮忙一起抬时,低沉的嗓音忽地在身后响起,似乎还带着细微的笑意。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上前,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他握过的把手位置上。

是凯里斯。

他一只手轻松地将木桶拎起,然后稳当地放到了小推车上。

米安愣了愣,回过神后顿时觉得耳朵烧得慌。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他刚刚提不起水桶的样子,岂不是都被凯里斯看到了?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实在很冤,可就算想解释也解释不了,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毕竟事实就摆在这里。

他,一个强大的,以力量著称的龙族,居然连一个小小的水桶都提不起来。

一旁的小男孩冲凯里斯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怕他,道完谢后赶紧推着小车,自顾自走在了他们的前面带路。

“你怎么来了?”凯里斯走在他的身边,米安看向他,问道。

“出来透透气。”凯里斯回答。

小屋距离这里有一些距离,也不知道凯里斯是怎么透气才能透到这里来的。

自从那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米安的错觉,他和凯里斯之间的气氛好像总是有点怪怪的。

……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心虚。

米安第一次喜欢人,明明几天前的晚上还雄心壮志地要追凯里斯,结果因为没有追人的经验,再加上见到凯里斯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变得很紧张,于是反而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在躲着他。

也不知道凯里斯会不会这么觉得。

想到这里,米安忽然有些无措。

这样可不行。

人类该怎么追来着……好像听说会给有好感的人送花?

他们好像还挺喜欢花的。

米安向来是一只行动力很强的龙,他说干就干,下一刻就迅速偏离了既定轨道,离开了两人的身边。

“要去哪里?”凯里斯脚步微顿。

“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米安回答。

这里虽然没有太多人类生活的痕迹,也并没有花店,但草地上开了很多花,都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米安开始搜寻目标。

等到做完想做的事情,回到小屋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凯里斯正站在屋外。

“你怎么不进去啊?”走到近前,他问凯里斯。

临近夏天,天气逐渐温暖,今天的太阳很大,有些微热,米安在草坪上忙忙碌碌许久,额角已经渗出了些细汗,脸颊也微微发红,看起来很生动。

“在等你。”凯里斯简单地回答,看了他片刻,又从口袋中拿出手帕,自然地碰上米安的脸,替他擦了擦。

米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回过神来又觉得心跳得很快。

“喜欢花?”片刻后,凯里斯将手帕收回,垂眸扫了一眼米安手里攥着的一束用嫩草扎好的,五颜六色的漂亮花束,问道。

“是给你的。”凯里斯的手总算撤离,米安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花递给他。

凯里斯愣了愣。

见凯里斯只是垂眼看着它们,并没有接过,米安心里一紧。

“你不喜欢花么?”他有点犹豫地问。

也是,他应该先弄清楚凯里斯的喜好才对。

就像有龙会不喜欢宝石一样,也有人不一定会喜欢花的。

想到这里,米安有些懊恼,刚想要收回手。

“我很喜欢。”凯里斯却伸手接过。

花束的尾端并不太粗,于是两人的指节无可避免地交叠在了一起。

米安愣了愣,看向凯里斯。

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花,而是在看自己。

对视片刻,他松开手,迅速收回了视线,结结巴巴道:“你……你喜欢就好。”

凯里斯勾了勾唇:“进去吧。”

“噢。”

米安呆呆地跟着凯里斯进了屋子,余光看见小男孩刚才似乎在窗前看他们。

不过他暂时顾不上这些小细节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被一件事占据。

大概是他看着他说那句话时太认真。

……米安总觉得,凯里斯那句很喜欢好像不是对花说的。

就好像,是对他说的一样。

回到屋子里,奥维看到凯里斯手上的那束鲜花,一下子乐了,挪揄道:“殿……你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么,我说怎么消失半天,居然是采花去了。”

“有人送的。”凯里斯镇定回答,说话时,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身边有些神游天外的米安。

“……谁送的?”奥维闻言,一下有些严肃。

难道凯里斯被认出来了?

“有人”总算回过神,默默站了出来:“我。”

奥维:“……”

于是魂不守舍的人变成他了。

几人又聊了会儿,了解到了更多这一片的情况。

离开时,小男孩正在屋外的沙地上玩,自娱自乐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些线条。

见米安跟凯里斯出来了,他眨着眼睛看了看他们,然后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示意他们看。

米安一头雾水地研究了会儿这个有些歪歪扭扭,但是挺漂亮的图腾,想问问小男孩这是什么意思,又忽然想起来他不会说话。

“谢谢。”站在一边的凯里斯却忽然对小男孩道。

于是米安更迷茫了。

“你们还不走,在干嘛呢?”奥维在前面喊道。

米安只得离开。

等到了车上,他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按耐不住地问凯里斯:“你知道他画的那个图案是什么意思么?”

“真想知道?”凯里斯却缘由不明地问。

“当然。”米安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肯定道。

“这是斐斯特有的图案。”于是凯里斯淡定开口,不疾不徐地为他解释道:“寓意祝福恋人长久相伴,永结同心。”

“在婚礼上经常会用到。”

米安:“……”

“噢。”沉默片刻,他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理解了,然后默默扭头看向了窗外,再也没转回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凯里斯很轻地笑了笑,又看起来心情不错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鲜花。

奥维则看着他,眼底满是呼之欲出的疑问,但又不得不忍耐,距离憋坏只差最后一点点。

*

回来的一路上,米安的脑子里都是凯里斯的那句很喜欢,他为他解释的斐斯图案的意义,以及那声谢谢交织,心脏兀自跳得很快,甚至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都没了印象。

直到看到一个人正坐在他的桌前喝茶,才彻底回过了神。

那人穿着与第一次见面时无异的黑色长袍,神情依旧冷静。

见他来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总算回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是墨里。

第29章 时间

“你没有时间了。”

这是他们再次见面时, 墨里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找错人了。”这是第二句。

屋内没有点灯,一切都显得很昏暗。

大概是因为天气快要入夏,雨水也多了起来, 此刻窗外风声大作,像是很快就又要下雨。

米安有些没理解他的意思。

强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他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现在说的让他更听不懂了。

“你找错人了。”墨里耐心地重复。

顿了顿, 他看着米安, 直白地解释道:“你该去的国家不是维伦, 而是斐斯。”

“你的公主也不是凯里斯, 而是斐斯的莉莉丝。”

米安闻言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下意识想要去否认, 反驳面前这人说的话, 却一下子又说不出什么。

墨里耐心地等待他回神。

“怎么会呢。”米安皱起眉, 努力忽略了自己快得有些异常的心跳, 辩驳道:“他明明承认了自己是我的公主的……”

墨里并未回答他的疑问, 而是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

米安闻言愣了愣。

他的身体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不仅体力变差了,伤口愈合变慢了,还变得很容易睡着……甚至连一个不大的木桶都提不起来了。

但他以为, 这些只是因为他一直以人形在活动才会变成这样的。

米安没来得及想更多,墨里直截了当地给了他答案。

“你的身上有诅咒。”他说。

“或者说,是整个龙族的王室都被诅咒了。”

“斐斯才是和龙族有着联姻关系的国家。”顿了顿, 他平静道。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并没有告诉你太多。”

数千年来,龙族始终和人族保持着很疏远的, 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龙族所待的地方并不是厄斯大陆,也从不会主动踏足人族的地界,更不会与人族进行任何例如贸易之类的交流往来,可以算得上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同样,他们也不会让后代了解太多关于人族的事,免得引起他们对世界的另一端的好奇心,从而偷偷前往,打破这项不成文的规定。

——只有一个国家跟龙族有了联系。

那就是斐斯帝国。

数百年前,一名龙族的储君原因不明地在成年后的第一个春天生命垂危,请了许多医官,法师,全都没能看出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也没有被病痛折磨,一切都与平常无异,只是精力越来越差,陷入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了最后,甚至连意识都开始变得不清楚。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的龙族国王焦头烂额,满世界寻找着可以治疗他的方法,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天,几个人类来到了龙族。

他们说自己来自厄斯大陆一个叫做斐斯的小国家,又说知道该怎么救那位王储殿下。

来自斐斯的那些人们告诉他们,他们的王族受到了诅咒,只有让这位储君跟他们的公主联姻才能活下来,否则就会在成年后的第一个春天死去。

老国王对此将信将疑,但即便如此,却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很快为二人举办了婚礼。

没想到在婚后,那位王储的身子居然真的一日日好转,最后恢复回了原来的样子,像是先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诅咒来源不明,但好在得到了解决,龙族一开始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直到他们的第二任储君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迫不得已之下,他们只能派人前往斐斯再次求娶他们的公主。

斐斯答应得很爽快,但也提出了条件。

作为交换,龙族需要负责庇佑他们的国家。

龙族答应了,毕竟的确是他们有求于人。

他们也尝试过寻找各种方法解除这个诅咒,但始终不得其法,于是只得迫不得已地将这个联姻的传统一代代延续了下去,一直到现在。

所以对斐斯的庇护和帮助也延续到了现在。

帮助他们一步一步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弹丸小国,变成了一个仅次于维伦的强大国家。

米安默不作声地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

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不相信你。”

墨里出现得这么突然,一来就跟他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米安觉得他不应该这样相信一个陌生人的。

而且凯里斯怎么会骗他呢,凯里斯……

墨里闻言,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是傻么?”他说:“你没发现这里的人根本就认不出你是龙族吗?”

“……可是,可是凯里斯明明就认得我。”米安喃喃道,嗓音里带着不明显的动摇:“他说过他是我的公主的。”

“如果他不是我的公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他也答应了我,过些天就要跟我回去了……”

“这座城堡里,除了那个王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你是他的‘未来伴侣’,也没有人认为你们会在一起,小龙。”墨里疲惫道。

“前些天的那场舞会,我知道你参加了。”

“你知道维伦王室举办那场舞会的目的是什么么?”他说:“就是为了给凯里斯挑选一位合适的未来王妃。”

墨里想,这小龙大概是一个人从龙族出发,所以才迷了路,到了维伦。

还好巧不巧地被凯里斯留下了。

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要有斐斯的人来接他过去的,但这次斐斯却并没有主动派人前往龙族。

是故意的。

斐斯现今的那位王储野心很大,他以不让米安跟莉莉丝联姻为要挟,逼迫了不少龙族去了斐斯为他做事,并强硬地将他们留了下来,为之后跟维伦的战役做准备。

而之后,他大概也会继续以这个由头来控制龙族。

他不再想跟龙族继续保持原先那种已经是他们占尽便宜的关系了,他的最终目的,是想要让整个龙族成为斐斯的附属,再借由他们的力量成为整片大陆最强大的国家。

这小龙如今迷了路,迟迟没到斐斯,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但这件事,以及龙族如今的处境,他暂时不能告诉这只小龙。

未来的事尚有回旋的余地,如果诅咒能够解除,一切都会不攻自破,此时将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米安,万一他想不开,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想到这里,墨里蹙起眉,再度看向他。

米安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启了启唇,却又觉得喉咙干涩,有些说不出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却又不住地发沉,不合时宜的想法从脑海中升起,米安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看到米安的神色,墨里皱了皱眉,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从他的脑海中浮现。

顿了顿,他看向米安,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但再不忍也没用,他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于是他狠狠心,也不管是不是真的了,直白地揭露道:“……你还不知道凯里斯为什么会留着你么?”

“你不会真的觉得,他作为一名厄斯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的王储,会想要放弃一切跟你去龙族,当你的公主吧。”

“斐斯和维伦关系紧张,开战在即,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人质而已。”

“有了你,他就能以此为要挟,让龙族不再给斐斯提供助力,从而让维伦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墨里一口气道。

话音落下,房间里变得很静。

雨水在不知何时悄然落下,此刻越来越大,喧嚣的雨声一阵阵地鼓噪着耳膜,像是某种迫切的催促。

米安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心底里一点都不想相信面前这人说的话,但种种迹象又表明,他说的好像的确是真的。

这里没有人能认出他是龙族,但今天那位斐斯来的老者一眼就看出来了。

问起舞会的目的时,奥维的意味深长,和凯里斯的避而不答,在此刻像是忽然找到了缘由。

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们有事在瞒着他而已。

“所以,你没有时间了。” 安静了一会儿,墨里再次开口:“你已经在维伦耽搁了太久。”

米安沉默了很久,才又抬头问他:“这个诅咒,真的没办法解除么?”

“我会尝试。”墨里的眉头皱得很深:“但前提是,你得先去斐斯找到莉莉丝,保证你不会死掉才行。”

“这件事需要很多时间,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所以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尽快离开这儿,先活下来,才能考虑之后的事。”他严肃道。

米安垂下眼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此刻跳得很快,又被压得直往下坠,脑海中各种情绪反复拉扯发酵,让他感觉有些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轻声问道。

“因为我的师父做错事了。”墨里安静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是来替他赎罪的。”

“我已经把我该说的,能说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信不信由你自己判断。”

“我现在要走了。”墨里最后道:“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后天凌晨,我会来接你。”

*

墨里离开了,消失得很悄无声息,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但他留下的话却很沉很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米安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

窗外狂风大作,混着雨水打下来了不少树叶,簌簌作响。

他觉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东西,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却又一份也抓不住。

片刻后,米安从沙发前起身,走到了门外。

他要去讨要一个答案。

凯里斯的房门就在不远处,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收回了视线。

他现在真的很想去敲他的门,想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在凯里斯的面前,质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不是真的,和墨里说的一样。

走廊里此刻还有几名女仆正在待命,离他最近的那一位见他出来了,扬起友善又礼貌的笑容,对他道:“米安少爷,您有什么需要的么?”

“……噢。”米安说:“我茶壶里的水有些凉了,请问可以给我一些热水么?”

“当然可以。”

女仆前往水房为他准备热水,米安跟了上去。

这位少爷刚来的时候就对一切都很好奇,经常问他们许多可爱的问题,见他跟来,她以为他想看看水房是怎么工作的,于是侧身让他进去。

米安看着水流缓慢地注入水壶里,过了很久,才开了口。

说的却是和女仆预想中并不一样的问题。

“前些天的那场舞会。”米安说:“王子……殿下,他找到心仪的王妃了么?”

女仆没想到他会跟她聊这些八卦,但她对这些向来很感兴趣,闻言迅速来了兴致:“您没有参加那场舞会么?”

“我们这些天也在讨论这件事呢,殿下那天晚上邀请了一位漂亮的姑娘,不过再没了下文。”

“我们都猜测大概是她没那么让殿下满意,所以王妃的人选应该还要从长计议了……”

她还在兀自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米安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这座城堡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你是他的未来伴侣。”

墨里的嗓音似乎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这次却显得无比清晰。

他好像又有点困了。

沉默片刻,米安冲她笑了笑:“水壶给我吧,我拿回去。”

女仆愣了愣,忙道:“好的,您小心些。”

他真的找错人了。

米安想。

凯里斯骗他了。

那答应跟他回去也是骗他的吗?

可是……可是他才刚喜欢上他呢。

可是他已经喜欢上凯里斯了。

第30章 谈判

“殿下, 莉莉丝公主已经到门口了。”

一名仆从进入了议事厅,毕恭毕敬地对凯里斯禀报道。

“请她进来吧。”凯里斯沉默片刻,神色不明地将手上的公文放到一边, 淡声道。

仆从点了点头,又退了出去。

莉莉丝离开了斐斯,并且已抵达了维伦这件事,他是昨天才收到的消息。

他并没有预料到这个人会来。

维伦和斐斯如今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紧张这么简单了,让一个公主以身试险前往敌国,跟平白无故为他们送来一个人质并无差别。

……算算时间, 这位公主大概是在收到他回信之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前往维伦了。

很难让人会想不到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

想到这里, 凯里斯垂下眼睫, 神情难辨。

片刻后, 那位邻国公主被一名仆人带领着, 进入了议事厅。

她并未穿着精致的礼服, 反而身着一套利落的马术服,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英姿飒爽,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五官精致漂亮, 却又隐隐带有一种野性的美。

与常人想象中并不一样。

“凯里斯殿下,久仰。”莉莉丝走进房门,礼貌地对凯里斯行了个礼。

凯里斯回以礼节, 让侍从将她引到了位置上。

明明是两位敌对国家皇子之间的会面,两人间的气氛却并不剑拔弩张。

即使凯里斯的那封回信能称得上是相当不客气。

侍从们退了出去,在凯里斯的授意下并未关门。

等莉莉丝在位置上坐定, 凯里斯安静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接着直截了当地对她道:“我很感谢你在斐斯时为我们提供的帮助, 但如果你今天的目的是想要来将米安带回去,我相信我在信中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莉莉丝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这位“米安”,正是即将与她联姻的那位龙族王储的名字。

还真是不客气。

见凯里斯这样,她也免了寒暄,同样开门见山地出言询问道:“凯里斯殿下,其实我很好奇您不愿意将我的未来夫婿还给我的理由是什么。”

“是想要留下他作为人质,以此来牵制龙族么?”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位传说中的维伦王储见面,但作为厄斯大陆最强大的国家未来的国王,他的传闻早已在整片大陆流传许久,为大众所津津乐道。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凯里斯殿下是出了名的光明磊落。

即便两国即将交战,以他的人品,也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难道传言有误,其实凯里斯并不是这样的人?

……可看起来,又并不太像。

“你们做了什么……或者说是以什么为交换,才会让龙族愿意与你们世代联姻。”凯里斯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莉莉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愣,回过神后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道:“很可惜,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有关斐斯的皇家秘辛,只有每一任国王才会知晓。”

凯里斯闻言蹙起眉,微微抿唇,却也没再说什么。

莉莉丝有些不明所以,但看着他这副样子,结合凯里斯先前的避而不答,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堪称荒谬的猜想。

但她并没有选择明说。

“我今天来,的确是借了要接那位龙族回斐斯联姻的由头,但我想要与你谈判的却并非这件事。”顿了顿,她坦荡道。

凯里斯默然片刻,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如你们所见,我的弟弟是个不折不扣蠢货。”她垂眼看着面前陶瓷杯中鲜亮的茶汤,慢慢道:“大概是我的父母对他太过宠爱,努特那家伙恶劣极了。”

“他贪婪又自大,在接手我父亲的权柄之后,就一直臆想着要让斐斯成为厄斯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为此跟周边的国家摩擦不断,烧杀抢掠,坏事做尽,你应该已经知晓。”

“我并不知道我们和龙族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约定,才致使他们要这样一任任地迎娶斐斯的公主做王后,但努特知道原因,并且认为这是某种对龙族的牵制。”

“他甚至很瞧不起先前的历代斐斯国王,觉得他们既然有龙族的助力,拥有这么大的力量,为什么还要如此唯唯诺诺。”

“于是继承了王位后,他立刻以我和那位龙族王储的联姻为要挟,逼迫着龙族加入了这场即将和维伦发生的战役……他甚至尤不满足。”

“他最后的目的,是想借此来让整个龙族成为斐斯的附属。”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自信,也不明白这场联姻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顿了顿,莉莉丝继续道:“但我不想再让这种错误继续下去。”

“也不想让整个斐斯的子民们用性命来陪他玩这场幼稚的游戏了。”

她所说的一切和凯里斯所想的并无太大差别。

而这番话,又无异于某种隐晦的投名状。

凯里斯敛眸,放下手中的茶盏,又看向莉莉丝,冷静道:“你想要什么?”

莉莉丝却并未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我的想法向来是和龙族保持和平的关系,如果能继续接受到他们的合作与庇护会更好,所以这件事也许还是要靠联姻才能实现。”

“婚姻对我来说是无用的东西,但同样也是用来建立和稳固合作的最好手段。”

“我原本打算与米安培养感情,再借助他之手,让龙族来帮助我完成我的目的。”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

“但现在看来……”她看了眼凯里斯,有些意味深长:“似乎还能有更好的选择。”

“正如我所说,我今天并不是来要人的。”

“他可以不再与我联姻。”莉莉丝直白地道:“但我的条件是得到维伦的助力。”

“我要的,是斐斯的皇位。”

*

米安已经有些记不清他是怎么回到寝殿的了。

昨晚下了雨,天色一直很暗,一切结束后他就回到了房间,难以抵抗,也不想抵抗地循着困意,陷入了睡眠。

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窗外阳光明媚,像是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满是阴霾的幻梦。

可他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梦。

反而像是梦醒。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先前带有寒意的那种凉夜不再有了,像是预示着夏季即将到来。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凯里斯了。

这个人对他这么好,会给他上药,迷路了会带他回来,会给他念故事,在他独自出宫后也会因为担心他而专门将他带回来,还送了他很好看的宝石。

但这一切都是基于欺骗之上的么。

可即使是这样,他喜欢上了凯里斯这件事也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就算到了现在,他想起这个名字时,心口还是会发烫。

为什么不能等等……等到他没那么喜欢他的时候,再把这一切告诉他呢。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他想要找到凯里斯,将一切都问清楚。

他没有时间了,也马上就要走了……为什么不能在离开前得到一个答案呢?

米安的心跳得很快,他从床上起身,快速地穿衣洗漱好,然后有些迫切地走到房门前。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希望能借此让自己冷静些。

“……说是长得非常漂亮呢。”

房门打开,米安看见几名女仆像是已经做完了今天要做的事,此时正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些什么。

见他出来,她们纷纷恭敬又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

米安礼貌回应,又询问道:“你们知道,凯里斯……他现在在哪里么?”

她们早就习惯了米安这样直呼殿下的名讳,自那日舞会之后,曾经的那些流传于城堡之间的隐秘猜测不攻自破,她们彻底将他当作了殿下的一位亲切又可爱的挚友。

而这位米安少爷又很可爱,并没有什么架子。

听到他的话,其中一位女仆俏皮地接话道:“您现在要去找殿下吗?可能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噢。”

米安并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但他现在下定了决心,心脏此时正兀自在胸腔中快速跳动着,催促着他快去找到凯里斯,然后不管不顾地将所有事都摆在他的面前。

“殿下在议事厅——就在内阁的边上,他此时正在与人会面,您如果有事要找他,可以先前去等待片刻,米安少爷。”他刚想追问,一个年长些的女仆出了声,慈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于是米安跟她道了声谢,步履匆忙地离开了寝殿。

*

到了内阁门口,米安发现今天在这儿的人比平日里要多许多。

其中甚至有几个人穿着和他平日里在维伦看到的穿着打扮不一样的服饰,看起来像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不过他暂时顾不得这些了。

走到议事厅外,凯里斯身边的那几名熟悉的侍卫正严肃地把守着,但房门大开着,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几人见有人来了,下意识要严厉地将人赶走,但在见到来人是谁时,想起殿下的叮嘱,又收起了神色。

“米安少爷,殿下正在会面,您暂时不便入内。”其中一个和米安熟络些的侍卫道:“您可以暂时去内阁等待一会儿。”

是和刚才那位女仆一样的说辞。

米安有些焦躁,闻言微微蹙起了眉,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只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背对着他的凯里斯,而另一个,则是一位坐在长桌侧边的女孩。

是他没见过的人。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的衣服样式也很特别,她有一头深栗色的长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却显得利落又好看,鼻梁高挺,眼睛很明亮,此时正认真地在跟凯里斯说着些什么。

而凯里斯也正认真听着她说的话。

米安看到这副情景,心底没来由地微微发闷。

他并没有进入内阁等待,而是径自来到了外面的长廊。

走廊里,两名女仆正小声地聊着天,看起来隐隐有些激动。

“你们知道里面那位是谁么?”米安最后还是没忍住,上前跟她们打探。

她们当然很乐意跟他分享信息。

“里面那位是来自邻国的公主呢!”

“她忽然远道而来,大家一点都没有准备……但我们俩真幸运呢,今天刚好负责内阁的打扫,所以才能看见她。”

“是呀是呀,原来别的国家的公主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两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自顾自聊了起来,甚至想要带着米安一起。

“她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米安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廊外茂盛的植物,问道。

“我们也不是特别清楚。”其中一个女仆道,但是又小声地说:“不过我们猜测,她应该是来联姻的吧。”

“对呀对呀。”另一个女仆也小声道:“他们都是这么传的呢……之前殿下在舞会的时候没有挑选到喜欢的姑娘,所以现在,国王和王后陛下为他找来了一个公主。”

“公主和王子,多相配啊!”她的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

“是呀,而且看他们聊了这么久,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成呢……那她会是我们未来的王妃么?”

“不一定吧,不过如果王子殿下能喜欢她,那应该就八九不离十啦?”

“哎呀,其实也不一定是来联姻的嘛……”

“但是来的是公主欸,又不是国王跟王子什么的,还能有什么事要找我们殿下呀。”

“你说得也对……”

米安垂着眼,安静地听着她们说的话,却只觉得刚刚的一切想法都被兜头泼了一大盆凉水,彻底冷却了下来。

他的心跳也逐渐慢了下来,同时又感到有某种巨大的酸意逐渐缠绕,裹紧他的心脏,让他甚至有些不太能呼吸。

他的心头沉得要命,像是同时有一百件难过的事发生在他面前。

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王子和公主真的很相配。

而王子又怎么可能会不选择公主,而去选择一只龙呢。

王子也根本不会喜欢上一只龙的。

他不应该再有什么留恋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