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衍宗是有什么魔力么?道士都能在习武之人身上找优越感了?
而此时,那两名匆匆赶去后山的女子,即将带给霍如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宗主,怀孕了。
第76章 孩子 山鸣喜动风惊月, 灯下初谈一家……
“宗主, 怀孕了。”
霍如手里的图纸还没展开,整个人怔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到半盏茶, 外头便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
“砰——!”
“谁打来了?”沈意以为是强敌来犯,立刻拔腿就冲。
宁如是一把拦住他:“宗主, 找宗主夫人撒气呢。”
李轻舟神情复杂地补了一句:“听动静, 好像已经打到隔壁那座山头了。”
霍如:“……”
她扶额,推测道:“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我娘不乐意, 但我爹……私下搞小动作?”
随后又咬牙切齿,“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一个男人能省心,亲爹也不例外!”
李轻舟咳了咳, 小声分析:“也许真是。方才宗主刚动手的时候,宗主夫人还肯让她揍。后来发现宗主下的是死手, 才开始逃。”
她也越说越委屈:“毕竟现在是天衍宗弟子训练的关键时候, 你整天搞那些洗衣机、织布机、织什么布……要不是宗主跟我们这些弟子硬扛着, 早被江湖人踏平了!”
霍如:“……”深呼吸,这是娘的得力弟子, 要哄着。
宁如是却摇头反驳:“不对。以宗主的功力, 若不是她自己愿意, 宗主夫人哪能亲热?还怀上了?”
李轻舟却挑眉:“那就是说, 确实是夫人偷摸的小动作。”边说, 边摸上了腰间的剑,准备前去后山助阵。
宁如是认真思索,又皱眉:“可宗主内力那么强,就算亲热了, 不想要,也能在那种时候把那东西逼出来。夫人哪有空搞小动作?”
李轻舟一愣。虽然年长,却也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脸“腾”地红透了,立刻瞪她:“你怎么对这种龌龊之事这么了解?”
宁如是无辜地眨眼:“这不是动物本能吗?有什么龌龊的?”
“可要真是宗主自己想要孩子,”李轻舟拉高声音、强行掩饰尴尬,“那现在怎么气成这样?”
宁如是沉默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有没有这种可能——宗主……根本不知道亲热会怀孕?”
“……”
李轻舟、沈意、宁如是三人同时转头看霍如。
宁如是心虚地咳了两声:“不可能吧?不然少宗主哪来的?”
霍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到底什么时候成了少宗主的?”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有人叫她少宗主了。
李轻舟叹气:“那眼下怎么办?要……堕吗?”
“堕?”宁如是惊呼,“方才宗主自己算的,大概都有四个月了!这时候堕胎,会伤根本的!”
李轻舟皱眉反驳:“那也不能留着啊?徐州、缥州、辽州三地外派弟子都缺人。宗主现在带的那几个好苗子,再过几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她一怀孕,养胎到哺乳得一年,天衍宗的调度就全乱套了!”
宁如是语气一冷:“可宗主之前被程老贼下过毒,又长期饮酒,如今若再外力堕胎,真出了事,你能担得起?你到底是为宗门好,还是为宗主好?”
被她扣了顶大帽子,李轻舟也炸了:“我这个天天往外跑的弟子不为宗主好?难道你这个只知道吃闲饭的天衡门‘挂名掌门’就为宗主好啦?!”
她怒拍桌子,拔剑道:“不说了,有意见外面见真招!”
霍如连忙将两人拉开,揉着眉心叹道:“行了行了,这事儿咱说了也不算,要看我娘的意思。”
她顿了顿,神情冷静下来:“眼下,她只是揍我爹出气。要是真想不要,早动手了。看样子,虽然意外,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她的语气镇定理智,可沈意却听出那语调里,藏着一丝淡淡的心酸。
“所以,”霍如拿起笔,重新坐回桌前,“与其在这儿瞎猜,不如先想想——要是我娘真要养胎,她的教学课、外出单由谁接?时间怎么排,才能把损失和混乱降到最低。”
两人愣了愣,面面相觑,随即一起走到她身旁。
“……有道理。”
于是三人一边分析一边写计划书。
片刻后,外头的打斗声停了,屋内的笔声也停了。
一份《天衍宗宗主休产假期间任务安排计划(初稿)》静静地躺在桌上。
霍如放下笔,抬头问:“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么?”
宁如是仔细看了一遍,摇头道:“暂时没有了。可以先发给别的弟子看看,有没有遗漏。”
倒是李轻舟皱着眉头,指着纸上一处,狐疑地问道:“这……生理健康课是啥?”
霍如一本正经地回答:“专门给天衍宗弟子加的新课。主要讲两性知识,还有受孕与避孕的原理。”
李轻舟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么多事儿呢,哪儿有必要上这个!”
霍如看穿她的窘态,笑眯眯地补刀:“怎么没必要?这可是重中之重。”
其实她也严重怀疑,自己那个娘哪怕已经生育过一个娃,但对于怎么怀上的,完全不了解。
这可不行,女人,应该完全掌控自己的子宫。
而掌控,要先从了解开始。
沈意在一旁听得也有点不自在,耳根微烫,心想:
——如儿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啊?
*
夜色温柔,天衍宗后山被一层薄雾笼罩。
霍如正伏案写着宗主休产假后的轮班表,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霍如,是我。”
沈意抱着一个小竹盒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
霍如抬头,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意走进来,把竹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糖渍山楂和蜜渍橘片。
“听宁如是说,你从下午忙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想和你聊聊。”
霍如本想说自己不饿,但看他神色认真,还是拿了一片橘子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散开时,心情也微微软了些,但嘴上仍倔强地嘀咕:“大晚上的吃这么甜,牙还要不要了?”
沈意看着她,也不戳穿,只轻声问:“你白天……是不是有点难过?”
霍如一愣,笑了笑,没否认。
“为什么?”沈意追问,“放心吧,我不告诉你爹娘。”
霍如看了看他,一脸认真到有点傻的样子,嘴角本想上扬,却又忍不住往下压。
“我以前一直是独生女。”她支着下巴,语气平淡,却带着些出神,“从小到大,家里就我一个。娘疼我,爹也宠我。可现在突然多了个弟弟或者妹妹……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不爽。”
沈意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或许我自私吧,不想跟人分享。”霍如轻笑,声音有点闷,“以前的爱是满的,现在得分出去一半,就……不太乐意。”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原身,没有资格要求云吉不要生二胎,但心里的那份气,就是很难消解。
沈意笑了笑,安慰道:“自私是人之本性,不分善恶。”
霍如挑眉:“是吗?那为什么我会羞于告诉别人,我介意呢?”
沈意一怔,认真想了想,轻声道:“也许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就挺喜欢有个弟弟妹妹的。”
“嗯?”
见她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沈意笑了笑,目光柔和,“当年听说要多一个妹妹,我一点都不难过,反而很高兴。可能因为我是老二,从来没享受过‘独宠’,只觉得多一个妹妹,就像多了个玩具。”
“玩具?”霍如瞪他,“你对妹妹的理解就这?”
沈意被她逗笑:“那时候小啊,没别的想法。只觉得能有人陪我,一起玩,一起闯祸,挺好。”
霍如愣了愣,嘴角微弯:“那后来你妹妹呢?”
沈意的笑意顿了顿,淡声道:“……她三岁那年生病,走了。”
霍如怔住。屋内一时静得连烛火都跳得轻了。
沈意抬起眼,不想让这气氛沉下去,轻轻笑道:“不过后来我又有个弟弟,现在还在家帮爹娘下地呢,叫沈小羊。”
霍如一愣,忽然笑出声:“你叫沈二牛,你弟叫沈小羊,那你哥该不会叫沈大猪吧?”
沈意:“……”这丫头和我爹娘真是一个取名思路,以后可不能让她给咱们的娃取名字。
见他那张熟悉的吃瘪脸,霍如笑得更开了,问:“那你妹妹呢?叫什么?”
“沈梅。好听吧?”沈意垂眸,语气轻了几分,“她出生那天,院里的梅花开了,就取了这个名字。谁能想到……没几年就没了。”
霍如一怔,伸手想拍他一下,又不知该落在哪儿。
沈意却抬头,温声道:“所以啊,你娘和你爹,要有新生命,是好事。”
霍如的喉咙有些发紧,手指在桌面摩挲:“我知道。”
“你有情绪,也是好事。”沈意的声音柔得像风,“我真羡慕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人为她牵动情绪。”
他说着,笑着把那盒蜜饯推到她面前,“她命里,一定是带着很多很多糖来的。”
霍如接过竹盒,想了片刻,轻轻笑了笑:“倒是挺会说的嘛。”
沈意没接话,系统猪却在他脑海里尖叫——
“恭喜沈意,霍如的好感度增加百分之二!”
沈意靠在门边,目光温柔,趁热打铁道:“那……你以后想要几个孩子?”
——死寂三秒。
“警告!警告!好感度骤降百分之一!”
沈意懵了,追问道:“?难道你不想要孩子?”
霍如皱着眉看着他,嘴里的蜜饯忽然不甜了。
系统猪在沈意脑海里叹气:“要不你先闭嘴吧。这句又掉百分之一。”
“今天这百分之二,算是白干了。”
沈意终于学乖了,提前在脑海里向系统追问道:“为什么?这不是对未来的美好畅想吗?”
系统猪:“……”
“到底是谁告诉你,跟女人聊结婚生子的话题,可以增加好感度的啊!”
正僵持着,一个敲门声闯入,伴随着轻柔的女声——
“如儿,睡了么?”——
作者有话说:霍如:我满脑子的生理健康课,你就满脑子黄料是吧!
沈意:……毕竟我心里年龄也二十好几了。
霍如:……谁不是啊!
第77章 去留 家言未尽夜长暖,怀胎与信并重生……
沈意识趣起身离开, 只留母女二人。
霍如以为云吉是担心宗门事务,立刻将白天拟好的纸摊开:“娘你别担心天衍宗,我、李姐姐、宁姐姐, 还有十七个弟子、三十二个遗属、六个道士——肯定能撑的。”
云吉抬手按住纸,并未细看, 只轻声道:“如儿你说行, 自然是行的。我只是——”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如儿,对不起。”
霍如一怔, 抬眸,有些茫然:“娘,你跟我道什么歉?”
云吉直直看着她,语气罕见地郑重:“这件事, 我本该先问过你的意见。但今日我刚得知时,也是在气头上, 一心想着揍你爹发泄, 把正事忘了。”
霍如愣了一瞬, 随即撑起笑,打趣道:“这不是你跟我爹的事儿么?问我干嘛?失散九年好不容易团聚, 生个孩子多好。”
云吉却摇了摇头:“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沈意那个不在意的可以不商量, 可你不一样。你是我们家最该问的那一个。”
霍如怔住了。
她笑意顿僵, 试图轻描淡写:“那要是我说我不想要弟弟妹妹, 这孩子就不要了?”
云吉闻言, 神色未改,只是像得到什么指令一般,点点头,起身道:“明白了。你早点休息。”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霍如一惊, 猛地抓住她袖子:“娘,你干嘛呀,我开玩笑的。”
云吉一愣,眼神沉静,也有几分受伤:“开玩笑?”
“娘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看着云吉那认真到倔强的神情,霍如心底那股被压了一整天的酸涩,忽然像被人戳破似的涌出来,连胸腔都发胀。
她起身,往云吉怀里蹭了蹭,闷声撒娇:“娘真是的……这是干什么呀……”
说着说着,鼻头一酸,眼泪终究砸了下来。
云吉愣了一瞬,随即抬手,将已经到她胸口的霍如紧紧地搂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脑:“我也是第一次当娘,很多事情做的不周全,你不说,我就真不知道。”
听到这话的霍如,再也忍不住了,在云吉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云吉也不问,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
夜深很深,屋里却很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如终于抽完鼻子,用云吉衣襟擦了把脸,抬头看了看云吉,有些别扭地问道:“娘……你希望这孩子,是个妹妹,还是弟弟啊?”
*
两个月后,天衍宗的小年轻们再度围坐一堂。
“宗门如今业务繁忙:有速递、有洗衣坊、有心疗堂、有训练课,人人有事做——就差一个长期坐镇的医者。”霍如率先开口。
宁如是点头:“尤其接下来几个月,宗主随时可能临产。接生婆我们已经定下,可接生婆说,宗主胎位不正,生产时恐有意外,必须有个善妇科的正经大夫。”
“那段时日,是宗主最脆弱的时候。”李轻舟抱着剑,语气冷硬,“江湖上盯着咱们的,不在少数,任何风险不能有。”
众人纷纷附和。
霍如摊开一叠整理好的名册:“根据天衍宗情报网筛查,再加上我们三次复核——这是江湖上医术过关、背景干净、而且物美价廉的候选名单。”
李轻舟扶额:“……这时候你还在乎价廉?”
“我优先考虑的是物美!”霍如反驳得理直气壮,“物美的前提下,再考虑价廉,这是原则问题。”
宁如是已经习惯两人斗嘴,及时把话拉回正轨:“这些医者我们都发了请帖,只是……至今没人愿意接。”
李轻舟皱眉:“已经几天了?”
霍如叹气:“不是几天,是快一个月。平时上门看伤、解毒好请得很,一到‘长期驻宗’就统统装死,真是见鬼。”
沈意终于插话,慢悠悠一句:“这事儿本来就费力不讨好,没人愿意也正常。”
霍如立即炸毛:“怎么叫费力不讨好?我们现在福利恢复,钱给得比市价高,干活不贴钱、不搭风险、不缺口粮,这种稳赚不赔的活,哪里不好?”
沈意没想到霍如反应这么大,生怕她好感度下降,连忙说道:“好吧,我不说了就是。”
谁知这话却踩了霍如尾巴,她气得直接跑到了沈意面前,质问道:“说!给我仔细说!”
沈意一时有些头大,因为担心那个不知道为啥会上升,又不知为啥会下降的好感度,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
他在脑海里紧急呼叫系统,可刚刚吃饱了饭的系统猪,此时正在一处泥潭里睡大觉呢。
无奈,他只能按照直觉,剖开讲:“——天衍宗的钱好拿,命不好保。”
“天衍宗眼下,虽说经历了这么多弟子出走,但因为云吉在,这天下第一宗的位置还是在的。可又有多少人不眼红这天下第一的位置呢?”
“尤其是那几个出走的天衍宗内门大弟子们,他们不也按照从前天衍宗的模式,各自成立了自己的门派么?”
“如今整个江湖谁不知道云吉要生产?谁不知道那是各路人马此生唯一可能打败她的机会?且不说那些本来就跟她有仇的,就是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头衔,有多少人摩拳擦掌这个机会?”
“在这种节骨眼接近宗主的医者,必然是整个江湖暗杀、收买、威胁的首要目标。”
屋子陡然安静,还是李轻舟沉下眼,剑出鞘,喊道:“我看谁敢威胁收买在天衍宗的人!”
谁知沈意轻笑了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是,最好能找到一个医者,没有师门,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故人,没有弱点……”
李轻舟沉默。
宁如是沉默。
霍如沉默。
“所以啊。”沈意轻咳一声,见霍如的脸上带着竟然不是生气,而是恍然大悟,胆子也大了起来,“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秘而不宣,估计除了程老贼,宗门里谁也不知道。”
“程老贼虽然坏,但不傻。”
话音刚落,霍如就挑眉:“你这意思,是在说我傻咯?”她也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了,可云吉跟霍祥当时打的动静那么大,还是不慎走漏风声。
沈意立刻闭嘴,准备迎接好感度的暴降。
哪知霍如却慢慢扬起嘴角:“以后这些顾虑,早点说出来,能省多少麻烦啊。”
沈意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霍如继续说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他不在这名单里,可据我所知,他极善妇人小二科。”
谁知宁如是却摇头赶紧提醒道:“不在名单里的,都是查不到背景的,不值得信。”
霍如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随后笑着看了沈意一眼,道:“确实不是能共苦的人,但应该是信得过。对吧,沈意?”
沈意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谁?”
霍如抬眸,吐出名字:
——“史神医。”
*
“我不同意!”
这是霍祥今日第七次闯进霍如房间。
他来回踱了一步,掌心忽地一拍桌,压着怒气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往外逼:
“医者——换一个。”
霍如放下笔,抬眸盯着他:“你若能提出比史神医更合适的人选,我立刻换。你若提不出来——那就别来添乱。”
霍祥冷声反驳:“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理由。”霍如咬字清晰。
“信任才需要理由,”霍祥脱口而出,“不信任,从不需要理由。”
霍如笑了,却没一点笑意:“所以我们给他一个月试用期。他若给不了我们信任的理由,我们自然换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祥被噎得一顿。
霍如盯着他,不再退让:“爹,你有事瞒着我,就不能怪我不听你的。”
霍祥沉默。指尖在桌边一点点收紧。许久,他才坐到她身旁,贴着耳低声道:
“史神医,是——不归林的人。”
霍如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看着霍祥,心想,就这?
她知道原著剧情,当然知道史神医是不归林的人,甚至沈意如果没有遇到他们,也会成为不归林的人。
“所以呢?”霍如反问道。
霍祥一怔:“你是不是不知道不归林——”
“我知道。”霍如打断他,“宁如是还是天衡门掌门呢。”
“这不是一回事!”霍祥差点被气得跳了起来,随后想起了什么,又凑到了霍如身旁,小声说道:“史神医曾找杀手,买过我跟云吉的命。”
霍如的眉头更紧了,调侃道:“你俩的命应该挺贵的,他这么有钱么?”
霍祥:“……他当时不知道我跟云吉的真实身份!”
听到这里,霍如的眼神才终于认真了起来,反问道:“那为什么?”
霍祥深吸一口气,把当年的怀疑、暗线、推断、对峙,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随着霍祥的陈述,霍如心里所有碎片瞬间拼在一起——
难怪无论他们如何改变,不归林的预言仍在走。
沈意人生最大灾难的源头……根本不是‘命’,而是史神医。
霍祥总结道:“你也知道沈意什么性子。一旦知道他信了十年的救命恩人,只是在利用他——那孩子怕是会当场崩掉。我是……不想让他对信任失去信任。”
霍如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霍祥说的没错。沈意现在积极向上,是因为他们拼命把他往“人间”拉,没经历过原著的悲剧。
可知道原著剧情的她同样也明白,他的骨子里,是极端、偏执、情感抓取近乎病态的。
这件真相,如非必要,确实能瞒就瞒。
霍如抬起眼,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你去年就知道史神医的问题,却一直瞒着我们?若不是今天,你甚至打算瞒我跟我娘一辈子?”
“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呢!”
霍祥像被戳到心口,连忙举手投降表忠心:“没有了!我怕你娘从沈意的事,想到自己。她遇上程老贼已经够倒霉了,我不想再伤她。”
霍如想想,觉得是这个理,又问:“那你为什么也瞒我?”
“……你一个跟江湖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丫头,我说这些做什么!”霍祥一拍大腿喊道。
霍如冷笑:“呵,早告诉我早解决了。”
霍祥闻言,以为她答应了,顺势起身,拍了拍衣袖:“所以,这史神医不能来——”
“不。恰恰相反——他必须来。”霍如开口道。
霍祥脚步一顿,回头,有些恨铁不成钢,说道:“你还信他?”
霍如抬眼看他,语气笃定:
“我不信他,但我更怕,看不见的他。”
“他既然猎过我们,那我们也把他关进猎场,试试?”
第78章 找事 夜起铜铃惊旧梦, 晨来布怨动群……
夜沉如墨, 天衍宗的灯火层层熄去,只剩一两盏巡夜的微光。
房门掩上,脚步远去, 史神医才慢慢睁开眼,从榻上坐起。
三更天了。院中风声终于干净。要不是有人盯得太紧, 他也不至于熬到这个时辰。
他悄悄出门, 往茅厕方向走去——若被人抓着,也可说自己起夜。
夜比想象中更黑。偌大的天衍宗,只余零星的秫秸灯。史神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无舌铜铃, 铃身包着薄绢,绢上抹着淡淡药香。
那不是寻常香料,而是不归林专用的“寂音散”。轻轻一摇,人闻不到, 鸟却闻得见。
他用指节轻敲三下,不久, 天边传来一阵黑影。几只暗鸽掠过屋檐, 停在茅房院脚的旧槐枝上。
史神医取出一封白信, 递给其中一只。暗鸽振翼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如一根穿过黑暗的针。
好戏, 该开始了。他养了这么久的人, 终于要动了。
有了当年的教训, 不归林自建立起便分散四处。信徒不见面, 不知名姓,不识模样——他们只认信。
一封白信,便是一道命令。信中没有署名,也无称谓, 只有寥寥几句日常。
读懂暗语之后,便知任务。
他从不让他们相识。人一旦结成同伴,便会生出怜悯心——如观山与楚伏。
而他要的,是一群没有心的刀。
每月,暗鸽送信。
信若未至,便意味着“主上”不再承认那个人的存在。
此时,不归林有两条规矩:一是自刎;二是让同门代劳。
代劳的人永远不知对象是谁,只知该去杀谁。
一封信到,刀就出鞘。有时,是夫杀妻;有时,是徒杀师。他们连死都不知对方也是不归林之人。
他原以为这样太冷,后来才明白——人间最牢的锁,从来不是铁链,而是罪。
不归林众,人人手上有血。替他炼药的偷过尸;替他行医的毒过病人;替他送信的杀过信主。
他们都替不归林做过事。若哪天想抽身,那些事,便是绞索。
可无妨——他们都深信,这是在为后世铺路。今日一人背罪,来日万众享福。
信仰是最好的鸩酒,越喝越不敢醒。
史神医掸了掸衣袖,转身回屋。路过熬药间时,目光落在门口掉落的一张药方上。
那是他前日开给云吉的方子,可今日他已经换了另一副方子了。
史神医停了一下脚步,将那个方子捡起,放回了熬药间的桌上,低声呢喃:“果然如此。”
他收到霍如来信时,就觉得霍祥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自己。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了,也不会铤而走险,在这个时候,把自己请来。
所以霍祥还是留了一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每次自己开的方子,霍祥都会验证一天,无误后,第二天才会出现在熬药间。
“我若想害她,只会在方上做手脚?天真。”
他在来之前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花了十几年,就养出这么一个沈意,不按照他计划的剧本走,怎么可以?
虽然又遇上了极,让事情变得棘手了些,但他有的是法子跟他们耗,一个不成,两个不成,还有三个,四个。
已经撑过了几十年了,还差这几年?
还有九间,他就要到自己房间了,却在路过库房时,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轻轻贴上了库房门,忽然,里面的声响陡然变大。
“砰——!”
“你别跑!”
“我没跑!你放手啊!”
紧接着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撞击声,像是整间库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史神医皱眉,正准备抬脚,门“嘭”地被人从里面撞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拎了出来——是程序,衣襟歪着、头发乱成鸡窝,小胳膊还拼命往后抓。
霍如一手攥着他的后领,另一手叉腰,气得脸都黑了:
“好啊程序,大半夜不睡觉,学本事呢?专偷库房还敢狡辩?!”
程序涨红了脸,脖子硬得像根棍子:“我没有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
“看看?”霍如冷笑,“看看就能把内力织布机的踏轮拆下来?看看就能把风管拆一半?看看就能把我写的刻度记号全部涂掉?!”
“我后来装回去了!”程序急得跳脚,“它还能用的!真的!我只是想研究!白天你们都不让我碰——”
“你研究你拆我主机?”霍如火气更盛,捏着后领把他拎得更高,“你知道那玩意儿多少钱吗?你知道绝命楼造图纸收我多少设计费吗?你知道这个风口我校正了多久吗?!”
程序被吼得眼眶发红,小声嘟囔:“我……我就想知道它为啥会自己动……”
霍如还要继续训,余光却看见库房门口站着史神医,立刻一换表情,声音从暴怒一秒切到温和:
“诶呀,史神医也在啊?这么晚了,怎么也没睡啊?”
刚刚还像小猎犬要咬人的霍如,此刻语气温柔得跟清粥小菜一样。程序一愣,彻底噎住,怒气没了,哭声却更大了。
史神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被捣得乱七八糟的库房,又看了一眼霍如与程序,沉默了一瞬,露出一个善意的笑:
“起夜,去茅厕。”
霍如连忙放下程序,拍了拍手,语气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夜凉,我娘还靠着你调理身子呢,您别把自己身子搞坏了,快回去休息。”
史神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霍如看着史神医渐行渐远的背影,表情收敛了两分。
没想到蹲个程序,竟然蹲出意外收获?
而身旁被训得眼睛红红的程序,终于忍不住小声反击:“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欺负我!”
霍如慢慢扭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走,机拆是吧?那今天我就让你拆个够!这是绝命楼送来的第一台内力织布机,今天不拆完装回去,就不准睡觉!”
“啊——!”
夜风吹过库房,一大一小的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
这天衍宗越夜越吵,而暗处那封信,已经飞向远方。
*
又过了两月。
这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天衍宗山脚却人声鼎沸。
不是刀客,不是门派仇家,也不是来挑衅的豪强,而是一群身披旧布、手拎竹篓的妇人。她们指尖粗糙布满老茧,面容风霜,却一个个倔强昂首,挡在宗门之外。
为首的织布娘嗓音嘶哑,却仍咬着字往外喊:
“我们靠一把梭子吃饭几十年!你们天衍宗用内力织布,一尺卖半价,让我们怎么活?!”
另一人红着眼,声音发抖:
“我们撑家养娃,这门手艺是命根子!你们是天下第一宗,不去锄强扶弱,反来抢我们这些娘们的饭碗,还有没有天理!”
哭声、控诉声,很快被放大。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耳语开始扩散——
“天衍宗抢布业生意?”
“天下第一宗欺负弱女子?”
“内力织布不给活路啊!”
几名织布娘情绪一崩,直接跪下叩地,怀里带来的孩子被吓得大哭,那哭声夹杂在清晨的雾气中,格外扎耳。
场面瞬间被情绪占领,任何理性声音都被淹没。
李轻舟立在门内,手握剑柄,脸色冷沉,却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若出手,是倚强凌弱;
若不出手,是心虚默认。
她抬眼望向角楼,只见霍如、宁如是与沈意三人安静俯视局势,她心急如焚:“我早就说过,天下第一宗,插手这些活计迟早吃亏!不体面、不道义,还容易挨骂!现在好了,出手不是,不出手也不是!”
被骂的霍如,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自顾自地将整理好的纸页按照人群特征一道道分堆,开口:“小满,宁姐姐,狗蛋,你们那边核查得怎样?”
李狗蛋最先得意地报告:“我这儿有七个人身份查明,六个来自平凉郡,一个来自渭州。”
杜小满眯眼望向人群:“我这边暂且确认两个,其余人长得实在没什么特色,嘴角右边长痦子的那个,来自平凉郡。另一个身长七尺,皮肤黝黑的,也来自平凉郡。”
宁如是这边却递来一张纸:“跟宗里的情报对比下来,我这儿只查到五个——三个平凉郡,一个益州,一个徐州。”
霍如合上笔,低声道:“果然如此。平凉郡离这儿两月路程,这么多人同一时间赶来——不对劲。”
“不稀奇。”宁如是回答道,“平凉郡的蓝染布这几年做衣裳,十分热销。”
“可论起来,织布人多的地方,还是江南道跟剑南道吧?”霍如眉头紧锁。
“有人算计的呗。”杜小满耸耸肩,回答道,“你看那些围观的人里,有好几个身型体法,都像是习武之人,尤其是那个在卖猪头肉摊子待了快半个时辰的男人,腰间那个玉佩,产自崆峒山。”
“崆峒派?”宁如是一怔,顺着沈意指的方向看去,“崆峒派作为老派门派,快两百年了,以不问世事而得以延续至今,怎么会?”
“我要是没记错。”李狗蛋突然插嘴道,“崆峒山就在平凉郡,那说不定这群平凉郡来的嬢嬢们,去崆峒派请的护卫?”
“也有道理。”宁如是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说道,“江湖上有些风花雪月的消息,说崆峒派的掌门是个痴情人,他亡妻生前便是个织布女,所以他爱屋及乌,将平凉郡的织布女都保护了起来,哪怕织蓝染布不赚钱,但在这个世道,有个名门正派当靠山,确实少吃很多苦。”
杜小满却察觉到霍如一言不发,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道:“怎么不说话?”
霍如掐算着手指,说道:“时间倒是对得上。”心里想着:“这应该就是那遗漏的第一封信。”
杜小满不明所以,但也没有细问。
如今已经不是在益城了。她还能有事儿找自己帮忙,他便已经很开心了。
只是,这份开心里,也藏着失落。
霍如对杜小满如今更加隐秘心思毫不知情,自己盘算了一番,心里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对着角楼下的李轻舟挥挥手,道:“李姐姐——开门,放人,去学堂!”
第79章 瓦解 饭香解怨人心软, 一信牵家路复……
天衍宗学堂内, 三十余名织娘已落座。屋外声浪滚动,屋内却压抑沉沉。
霍如走上堂前,敲了敲案几, 语气干脆:“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你们的诉求, 一次说够——说吧, 你们要什么。”
为首织娘走出一步,嗓音带哑、眼眶通红,却极其强硬:“我们要求——天衍宗立刻停下那内力织布!并赔偿我们这三月损失!”
霍如点头, 微笑,语气却冷静如刀:
“停机,不可能。赔偿,很难。”
哗然声立刻炸开。
有人猛拍桌案,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泣声指责, 一瞬间情绪如潮水冲向霍如。
霍如抬手, 声音一压, 瞬间盖过嘈杂:
“你们织蓝染麻布,我们织白绵布, 布种不同、客群不同、价位不同、销路不同。按理说, 你们不该受我们影响。那——到底为何?”
领头的冷笑一声, 猛地指向后排:“那你问问她们!”
霍如抬眼, 只见其中一位江南织娘站起, 带着柔软腔调,却控诉铿锵:
“往年介个辰光,一向千匹不断。今年啊,只去得一半辰光, 忙都忙弗起来咧!”
领头者紧接着补刀:
“我们来自不同郡,却是一条命!江南道先垮,剑南道再垮,然后才轮到我们平凉郡!织娘是一体的!毁一处,就等于毁百处!”
她声音一顿,抬高、压狠,泪与恨一起涌:“你们天衍宗是天下第一宗,不去锄强扶贫,却跑来断我们妇道人家的生路——这说得过去吗!?”
情绪,完全被她重新点燃。
但霍如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辩白。没有反驳。
只是换了个话锋:“巧了,我正想请织娘帮忙。”
织娘们一愣。
霍如随手取出账册,道:“我们内力织布机确实是外行人造的——能织,但不美。我要懂转精布经布纬的人,也不多,就三名。”
领头那人冷哼:“谁稀得侍候你们!”
霍如不接,只掷下一句:
“月钱一两,另加一成分红。”
空气仿佛停了半瞬。
随即,多人惊呼——
“一两?!”
“当真?”
“哄谁呢?!”领头那个却不领情,道,“我专门给崆峒派织锦,也就二两一月。”
“天衍宗给这么多钱,就是心虚!就是想挑拨我们!”
“心虚?”霍如这才挑眉一笑,“跟我合作的织娘,自然值这么多钱。不信?那让账目说话——楚儿!”
小丫头抱账册小跑而来,霍如道:
“念。”
“天衍宗内力织布一号机,本月净利二百三十六两。二号机,二百八十二两。三号机——”
念到第三条,学堂霎时安静。
有人呼吸变急,有人攥紧衣角。
霍如语气平静,却每字压心:
“一成,每月也有二三十两。而且,拿分红的人,不用织,不用染,不用十指开裂,辛苦一阵,养家一辈子。”
动摇,如潮水般在织娘群里蔓延。
但领头人猛地拍桌,堵住裂缝:“别被迷惑!别为了蝇头小利背叛姐妹!我们来要公道,不是给人挑拨的!”
声音又一次压住局面。
霍如却依旧不急,不恼,不争,只是淡淡地笑:
“合作不成,人情还在。诸位跋山涉水而来,先别饿着。”
“午饭我已备好。饭后一位位谈——你们的问题,我能解决,就一条条解决;我解决不了的,你们也别走。”
她扫视全场,最后一锤落下:
“就住在天衍宗学堂。我们会养你们——直到谈出一个结果为止。”
织娘们愣住了。
这时,气势反而倒了个方向。她们来兴师问罪,结果,却成了占别人便宜、白吃白住的那一方。
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
领头者握拳,眼神第一次不再锋利,而是开始思量。
霍如落座,语气轻松:
“先吃饭。吃饱了,我们慢慢谈。”
*
饭后,霍如让众织娘在学堂稍候,自己则点了第一个名字。
领头那名妇人起身时,还回头拍着胸脯,对同伴压低声音保证:
“放心!我绝不会被她三瓜两枣迷了眼!”
言罢,抬头挺胸走入偏厅,像走向战场一样。
偏厅内只有霍如与宁如是在场,桌上茶未热透,气氛却已紧绷。
霍如起身,态度客气:“久仰刘大娘的织锦手艺。锦工讲究纬密、花纹与色泽统一,我一直想改进内力织布机的纬击结构,若有大姐这样的人指导,那以后……”
没等她说完,那女人冷笑、打断:“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谈以后的。你要是不答应关了这内力织布机的生意,我是不会走的!”
霍如见状,轻叹了口气,道:“我去年穿得还是我娘缝的兽皮呢,今年就能穿上这么好看的锦了。多亏了我娘是个宗主啊。”
“可若我娘不是宗主呢?我家还是那么穷呢?”霍如反问道,“难道穷,就不配追求好看的衣服了么?”
刘大娘一愣,嘟囔道:“别在那儿扯有的没的。我跟你聊织布机的事儿!”
“锦贵在工,不贵在料,一月一匹,已是巧手。刘大娘月钱二两,这织出来的一匹锦,不卖个三四两都不回本。可试问这世间,多少小姑娘的嫁衣,也不过是半匹锦?”霍如一点点给她算账。
“怎样?让布锦更便宜?大家都有的穿了,我们全没饭吃?”刘大娘反问道,“豪门小姐、世家闺女本就穿得富贵。你可别张冠李戴,把你那套为富不仁的心用救济天下的话美化了!”
一句比一句狠。
霍如没反击,只安静地听她骂完。那一刻,偏厅只有呼吸声和茶香。
等领头的骂尽了力气,霍如才淡淡出声:
“刘大娘,没记错,你原籍是渭北青石镇吧?”
刘大娘的脸一僵,眼神立刻戒备:“你少威胁我!我娘家人都在那儿,你敢动一个试试!别以为有你娘撑腰就了不起!崆峒派不是吃素的!”
霍如却笑了,不急不怒,语气平静:“我没要动你家人,只是前阵子调查布价时,刚好查过青石镇周边。那儿去年门派火拼,一家大织布局被烧了,跑掉的全是熟练织锦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那一带锦布贵得离谱,据说是因为月钱五两都很难招到人。”
刘大娘的微微一震。
宁如是适时补充:“巧了,我查的是剑南道那边的布庄,他们也是缺人,年轻一代小姑娘要么习武,要么读书,没几个爱织布的。也是上个月,月钱都加到三两了,还招不到人。”
刘大娘的咬着嘴唇,却沉下头不说话。
宁如是看一眼时辰,小声提醒霍如:“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今日谈不完。”
霍如点头,对刘大娘道:“看来今日是谈不出个结果了。明日,明日我们再聊。”
随后,她抬手示意宁如是:“送大娘去客房,让她歇一歇。”
刘大娘就这么跟着宁如是,直到走到了客房口,才忍不住低声问:“……青石镇哪个织布局?在哪条街?”
但很快又有些后悔:“算了,去一趟都要大半月,说不定早招到人了。”
宁如是回她一抹笑,报了一个地址,又补一句:
“若担心白跑一趟,十文寄封信,几天就回信了,先问清楚,再决定走不走。”
妇人没吭声,但拳头慢慢松开。
回到询问间的宁如是,把刘大娘的询问告知了霍如,霍如笑了笑道:“一颗石头松动了,整堵墙就不会太久。”
宁如是笑着点头:“还是你有招。接下来就好谈了。”
*
刘大娘披着布衫,低头往天衍宗门外的速递铺走去,生怕被人瞧了去。
速递铺伙计一见她手里地址,翻了翻信架,果然摸出一封盖着青石镇印戳的信件。
她原本不过是抱着“走个过场”的心来拆信,回房路上还跟自己嘀咕:
“十有八九是婉拒,何况我年纪不小了。”
可信封刚拆开,那开头头一句,就像雷一样轰在她脑子里——
【刘氏织娘亲启:恭贺入选。】
她脚下一晃,险些站不稳。
信的内容写得规规矩矩:月钱五两,管住管吃,若愿签三年契,则需带出五名徒弟,出师后可按成色抽利三分。需下月二十七前到场入局。
那一瞬间,她只觉眼眶热了。
五两月钱啊。
她打小学织,十五岁进作坊,一辈子身子都耗在织机前,也就这两年,月钱摸到过“两开头”之外的数字。可青石镇那边,一张信纸竟给了“五”?
她不敢信,抖着手往下看。
下一段更让她愣住:
“天衍宗李轻舟领外派弟子清绕镇匪患后,山路已开,织布局重新招人。你前封来信字迹,被你哥哥认出,他托我们合信:他人尚在镇上等你回音。”
她眼神突然一酸,喉咙发紧。
“哥……竟还活着?”
她嫁出去三十年,除了前五年还能收个信,后面跟着男人四处奔波,与娘家早散,前段时日听闻匪患、火灾、织布局被烧,以为那个小镇早只剩白骨灰烬。
她继续往下读,读到最后一段时,整个人怔住半晌,没有动:“负责此处招人的,是你当年七舅的表妹的堂叔的外甥的表嫂的邻居——王四娘。”
“她笑说:‘那傻丫头当年最怕织错一线,如今也当师傅的年纪啦。’”
她捂住嘴,肩膀轻轻抖了抖。
三十年了。她男人死后,她作为崆峒派遗孀,以为自己一辈子也锁在那个陌生的沙里了,以为江湖的风声早把那点根吹没了,以为她家乡里的所有人都不记得她。
却没想到……一封信,把她连回去了。
刘大娘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紧紧塞进怀里,刚转身要走,却被人一把拽住胳膊,拉得她倒退一步。
“刘桂芳!果然是你!”
第80章 裂缝 旧怨如麻争不休,新局似锦待同谋……
来人压着怒气开口, 正是她在织布局三十年道不尽梁子的死对头——胡三姨。
胡三姨双臂叉腰,冷笑道:“那日你装得多大义凛然啊?口口声声劝别人别报名,自己倒跑来偷偷看结果。还是那一套——少一个竞争对手, 你才睡得香,是不是?”
刘大娘胳膊生疼, 却死死护住怀里的那封信, 反唇相讥:“胡臭,你嘴巴还是那股馊味!放什么屁?报名什么?什么结果?”
“我?!”胡三姨气得青筋直跳,一把去抓刘大娘怀里的信, “有种你给我看看!不是为了得到面试结果,你来这儿干嘛?总不能是寄信吧?”
“滚开!”刘大娘护得更紧,心里也猜到了几分,“你少来泼脏水!”
两人就这么扭在一起。推搡、抢夺、怒骂, 越闹越大——
“你这种人,命里就该一辈子做王八!”
“你呢?心机耍了半辈子, 还想耍到棺材里去?”
一句比一句狠, 一声比一声高, 几名织娘远远看见,也赶来劝, 可两人越劝越凶, 反倒像点着了几十年的火药桶, 彻底炸开。
眼看她们扯住袖子、撕扯头巾, 几乎打到一处, 偏厅方向忽有寒声传来——
“放肆!天衍宗门下,也容你们撒野?”
众人齐齐一震。
霍如与李轻舟并肩走来,身后几名弟子冷目随行。两名弟子上前,一把将胡三姨与刘大娘分开。
胡三姨被按住仍不服气:“她——她说话不算话!要没有她, 我肯定能入选——”
“你背叛了织娘联盟,还好意思说我!”刘大娘啐了一口,“我才不像你那么多心眼!”
霍如的个子不高,气势却十足,只一句:“吵够了吗?”
短短四字,两个妇人立刻噤声。
霍如扫视了被吵闹声吸引来的围观众织娘,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天衍宗不是市井街巷,更不是你们私怨的斗兽场。我们以礼相待,你们却如此放肆。天衍宗待客之道一向分明,闹者、起者、助威者,永远不予接待。”
胡三姨问言变了脸色,想求情:“霍姑娘——”
霍如抬手,止住她们:“想继续与我好好商谈的,我们继续。故意想来惹事的,请回吧。”
这话一出,天衍宗一下子从欺压百姓的无理,变成了维持秩序的有里。
李轻舟眼睛都亮了,立刻接令,吩咐身后的弟子:“将闹事的两位送下山,树个牌匾在门外,天衍宗待客,不得恶意闹事。”
胡三姨还想挣扎,被拖走时仍叫嚣:“我不走——她才是——”
刘大娘却沉着脸,没有挣扎,只把怀里的信按得更紧,像护命一样。
她被带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霍如一眼,眼神复杂。
偏厅前恢复了安静。
李轻舟拍了拍霍如的肩膀,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霍如脸上却没什么笑:“一些不足挂齿的人事技巧罢了。”
*
前来闹事的织娘们陆续被安顿、劝退、送走。傍晚的山风拂过天衍宗的石阶,霍如揉着眉心,正准备回房继续修改织机图纸。
却突然有弟子面色煞白,狂奔而来:“霍姑娘!前、前山出事了——朱厨……厨子被人杀了!”
霍如心头一沉:“谁杀的?”
“切菜的小厮阿旺!现、现在被我们绑在厨房门口了……”
霍如只觉眼皮一跳,她转身大步赶往前山。
厨房外,人已经围了一圈。地上拖着长长的血迹,厨子胸口插着一柄菜刀,而杀人的小厮阿旺正被压跪在台阶前,一脸惊惶: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只是在心疗堂跟小沈大夫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了?”一个天衍宗弟子出声问道。
“就……我是来学做菜的,可朱由念天天都让我打杂做些没水平的事儿!我就是找小沈大夫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不满。”
“然后你就回来杀了他?”那个弟子穷追不舍。
“没有!小沈大夫让我睡了一会儿,我又梦见他让我剁肉,还天天数落我想当厨子痴心妄想,然后我没忍住,就砍了他。”阿旺小声说道。
“可那是梦啊!小沈大夫可以替我作证的!”他大喊着看向沈意。
沈意眉头紧锁,他确实用瞳术让阿旺在梦里发泄了他的不满,所以阿旺醒来后,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只是……
“这屋子里就你跟朱厨子两人……刀就在你手里,你现在说你是在梦里砍了人?”方才那弟子轻哼了一声,十分不屑,“梦里的事能成真?”
“自然不可能……除非,那不是梦。”一个声音在人群里附和着。
“阿旺果然在撒谎!”另一个厨子一把拎起阿旺的衣领,准备就地正法,却听到那天衍宗弟子喊道——
“阿旺或许没有撒谎。”那人继续说道,“或许,他是被人操控,误以为自己做的事,是梦而已。”
一句话,像往油锅泼水,嘈杂瞬间炸开。
“怎么可能有这种妖术?”
“瞳术!瞳术可以!”
“这世间有几个人会瞳术的?更何况,这又不是简单的套话,是控制!”
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可传说,不归林有一个预言,圣主出,瞳蛊现,武林灭。那瞳蛊术,似乎就可以诱人杀戮。”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沈意那小子……用的莫不是瞳蛊术?!”
“我就说那什么心疗堂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是邪术!”
短短几句话,“怀疑”已经被煽成“指证”。
霍如正想发话,却听到宁如是在一旁,对着阿旺,轻声确认道:“你说你梦见朱厨子让你剁肉,还奚落你,然后你没忍住,就对着他砍了下去,对么?”
阿旺傻傻地点点头。
宁如是将他扶了起来,站定后,对着阿旺的头顶,比了比自己的身高,突然笑道:“这人不是你杀的,不用怕。”
阿旺的眼神一亮,问道:“当真?”
一旁的一个弟子看不下去,说道:“有些人啊,别真把那个名不副实的天衡门掌门头衔当回事儿。”
有几个人也叽叽咕咕地附和着。
宁如是闻言,神情一怔,有些过不去,却听见李轻舟呵斥了一声:“这掌门是我们天衍宗亲封的,谁不服气?”
话音刚落,方才还嘀嘀咕咕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霍如赶紧推了推宁如是的胳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宁如是有些紧张,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阿旺手里拿的,是切瓜果熟肉的熟食刀,而剁肉用的是生食刀,若真是剁肉中途砍了朱厨子,那何必特意换一把刀呢?”
天衍宗那个闹事的弟子还是不服气,道:“都说了是做梦,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宁如是却抬头反驳道:“天衍宗的厨房,每天要供应几十口人的餐食,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们都是严格训练的,若十天内还不能下意识用对刀,那是不可能留下来的。”
“对吧,牛厨?”她看向另一个厨子确认道。
那厨子也点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而且,”宁如是指了指朱厨子的尸体,有些不忍看,“朱厨比我高半个头,他的伤口基本上都在肩膀处,可方才我跟阿旺比了一下身高,他举手砍我,也就只能砍到胸口处。”
“所以真正砍死朱厨子之人,应当比阿旺高出许多才是。”
人群里一片低语,意见分化。有人动怒,有人沉默,有人开始琢磨离开的路线。
霍如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面色渐冷,她努力压住情绪,突然情不自禁地鼓了掌——掌声不多,却像把嘈杂切成两半。
“完美。”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锋利,“这是天衍宗,我看谁敢放肆!”
然而她刚说完,立刻有人酸溜溜地骂道:“不就是有个好娘么?有什么了不起。”
“许八开!”李轻舟呵斥道。
可那执剑的弟子却根本不服气,站出来,目光冰冷,“李师姐,你也别护短!这丫头就仗着自己是宗主的女儿,误作非为了多少事儿?”
“内力洗衣、内力织布,还让我们跟那群道士同在一个屋檐下休息!现在又搞出个邪术诊所!”
“天衍宗好端端的天下第一宗,被她搞得没脸没皮!我们辛辛苦苦练武,可不是为了跟这些不入流的人一起赚钱的。”
另一人冷声附和:“就是,不就是仗着亲娘是宗主,就胡来!我们的江湖名声,被丢尽了!”
“咱们离家出来习武,拜入天衍宗,是为了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人的!而不是被人上人欺辱。”
更多弟子情绪被点燃:“对!我们尊重宗主!是因为宗主武功天下第一!但不代表我们要尊重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姑娘——”
“对!那些不会武功的人,还天天叫她什么少宗主!放眼武林,哪个正经门派的少宗主一点武功都不会?”
“岂止是不会武,宗主收养的那个儿子,怕不是不归林的人吧?!”
“难道程老前辈当初说的是真的?”
“这样的人,留在天衍宗,是祸患啊!”
天衍宗弟子越说越激动,他们本就气势逼人,再加上激动的情绪,一时间,无人敢回应。
霍如却笑出了声,反问道:“怎么,嫉妒啊?”
对方一愣。
她继续调侃道:“光嫉妒有什么用,有本事,让我娘也收你们当儿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