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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破水 是非不在刀锋上, 天地犹容百艺……

“你骂我?”为首的许八开提剑上前, 却被李轻舟横臂挡住。

“宗主八个多月了,随时可能生产,”李轻舟沉声道, “这个时候,咱们内部万万不能乱。”

“是我在乱么?”霍如反唇相讥, “出了人命, 不查真凶,不替朱厨昭雪,不救被冤的阿旺——你们心心念念的, 却是趁乱把沈意拖下水,再把我们一起推出宗门,好踩回你们习武者所谓的荣耀,是不是?”

她环顾四周, 声音不高,可句句扎心:“口口声声说尊重, 可你们眼里——非习武者皆为蚁。怎么?‘人上人’三个字, 是得踩着别人活成的么?”

许八开脸挂不住, 怒喝:“放肆!再敢多嘴一句,休怪我不给宗主留情面!”

霍如一步不退, 反指所有人, 掷地有声——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 都是为了让天衍宗活下去!而不是像从前那样——靠上供、靠保护费、靠天衍宗三个字苟着活!”

她抬手, 一项项点名:

“你们谁——能靠飞, 一日挣二三十两?你们看不起的道士做到了。”

“你们谁——能不打架,让整个宗门吃饱?你们嗤笑的内力洗衣坊做到了。”

“你们谁——能不流血,让方圆五十里布价减半,让所有人穿得起衣?你们瞧不上的自动织布机做到了。”

“你们谁——能靠一句话, 让一个破碎的人愿意活下去?你们诬蔑为妖术的沈意做到了。”

堂中无人接话。

怒与羞在众弟子脸上交织,却又反驳不出半个字。

霍如最后一锤落下:“在天衍宗——任何人都可能成事。若你们容不下‘不是靠刀剑也能有所成’的道理……”

她冷冷扫过众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那天衍宗,或许从来就不适合你们习武。”

许八开被噎得发红的脸,终于找回了一丝面子,猛地甩袖:“好!既然理念不合,那我们走——总不能委屈自己跟一群不懂江湖、不懂尊武的人呆在一块儿!”

他回头,对身后那几名与他交好的中阶弟子沉声道:“走!天衍宗容不下真武之人,我们另寻明师!”

那几人本就情绪上头,被他三言两语煽动得热血翻腾,立刻挺胸跟上:“走!我们跟大师兄!”

李轻舟连忙上前拦:“许八开,你冷静一点!你爹娘当年死在宗门任务上,是宗门养你长大的,你如今说走就走?”

许八开一怔,却还是硬着嘴:“正因如此,我更不能看着宗门被败在儿戏上!我走,是失望,不是背叛!”

场面一触即发。

李轻舟咬牙,转向霍如,想让她出面劝一句。

但霍如只是静静看着许八开,不怒、不急,声音平静得出奇:“想走,我不拦。”

李轻舟愣住。

许八开也愣住。

那几名弟子更是瞬间骑虎难下——他们其实只是借势泄愤,真到要丢宗门、丢身份、丢前途,她们脚都虚了。

霍如抬手,对杜小满淡声道:“带他们去库房,登记离宗清册。宗门配发的一切物资,衣服、佩剑、月钱——交清,就可以走了。”

杜小满一言不发点头。

许八开被顶得骑虎难下,他原以为霍如怎么也会软一句、留一句,这样他还能再压一压,可如今台阶没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冷哼:

“走就走!我们光明磊落!”

随后,他只得当众脱下天衍宗弟子服与佩剑,重重丢在案上。

他咬牙回头,看谁能跟他一起决绝——于是开始煽动:

“你们呢?天衍宗的未来,你们要跟她一起赌?!

——还是跟我们,走正道!”

几名中阶弟子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也咬咬牙,脱下外袍:

“我……我也走!”

气氛开始动摇。

更多弟子露出迟疑的表情,厨房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再这样下去,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声音突然从弟子群里响起:

“那个——”

众人一惊,回头,就见陈实慢悠悠地走出来,认真地拱手:

“许师兄走了,那大师兄的位置,是不是……就空出来了?”

全场一静。

许八开脸色从铁青变成毫无血色。

宁如是原本还吓得心提到嗓子眼,此刻愣了两秒,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小声问:

“陈实,你……你不是要离开?”

陈实面不改色,十分诚恳:“不是啊。你们走的走,退的退,空了个大师兄的位置——那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话落——

安静一瞬。

然后——“噗”的一声,不知谁先笑出来,笑声像线头被扯开,很快越传越大。

压抑、敌意、对立,被这一瞬间冲得支离破碎。

连宁如是都憋不住抬手扶额:“……陈实,你不是莫友门派的大师兄么?怎么惦记上我们天衍宗的了……”

“……天衍宗怎么了,不比我们莫友门派差,反正都是一个师父……”陈实小声说道。他其实已经惦记这个大师兄位置很久了。

许八开脸憋成猪肝色,气得想拔剑,却因为已经交了佩剑,只能干瞪眼。

霍如敲敲案几,趁势收住混乱:“好了。想走的,走得明明白白;想留的,把头抬起来,别跟谁的情绪跑。”

她缓缓扫过众人:“天衍宗走不走正道,不靠嗓门,是靠事。愿留的,我自然不会亏待;愿走的——从此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

许八开等人离开后,天衍宗终于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并不轻松,而像是一口压在众人胸口的旧缸——沉、闷、憋。

大厅里,李轻舟将佩剑重新负回背后,转身盯着霍如,眼神里压着火、压着急,也压着无奈:

“你满意了?”

霍如原本硬着的情绪,被这反问刺得一滞。

李轻舟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重:“天衍宗能撑到现在,是靠什么?一半靠宗主的名声,一半靠还能稳得住场面、能拔刀就拔刀的人。如今宗主怀着八个月的身子,你倒好——一句话把能打的核心弟子走了三个。要是今晚有人登门闹事,你拿什么挡?拿织布机?拿洗衣坊?拿心疗堂?”

霍如沉默。她当时确实冲动了,事后也立刻后悔了,但是骑虎难下。

李轻舟再压一句:“我们不是不需要你搞这些赚钱的东西。但你要知道——若没人□□,你再多的机子、再多的银子,都护不住宗门。”

“破坏比创造容易多了。你的创造再好,若没有我们习武者实打实打出来的维护,早就摧枯拉朽了,还谈什么成事呢。”

这句话,说得重了。

宁如是张张嘴,想缓一缓,却发现这句训斥她也没法反驳,只能替霍如瞥了她一眼。

霍如抿唇,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像敲在李轻舟心口。她怔了下,第一次看到霍如真正低头。

空气沉了两息。

李轻舟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算了。木已成舟,还是想着怎么防备吧。”

“我这次出外任务,从绝命楼手下抢回来几个慈幼局的孩子,我还没告知你呢。”

“本想着之后绝命楼少楼主会因为这事儿找你时再跟你讲,你去跟她周旋吧。他们挑出来的苗子,都是好苗子,做杀手可惜了。”

“没问题!交给我!”霍如双眼放光,询问道,“能补上眼下这缺口。”

李轻舟抬眼:“得先训练啊。你以为是机子呢,造好就能用?”

“那要多久?“霍如询问道。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李轻舟回答。

霍如皱眉:“太慢了。”

“那有什么办法——”李轻舟正要回一句“你又想一步登天”,话还没出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高喊:

“宗主——宗主破水了!!!”

三人齐刷刷站起!

李轻舟脸色一变,利落道:“我去清场,调弟子守门!”

宁如是转身就冲:“我去请接生婆和史神医!”

*

云吉破水后,产房点起了灯,稳婆与接生婆、宁如是、几位遗孀一起守在屋内。

屋外,霍如、李轻舟与沈意分头安排门防和周全事宜。

可这一胎,来得极不顺。

时辰一炷香又一炷香过去。

产房里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喘息与闷哼。稳婆三次出来换热水,额角都冒了汗:“宗主练武多年,筋骨紧,胎位又高,虽然生产过,但也是十年前了……这胎——怕是要拖很久。”

霍如紧绷着手指,无数次想冲进去,却被宁如是拦住。

就在夜越沉、风越烈的时候,山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与惊叫——

“敌袭!!!”

“有人杀上山来了!!!”

霍如猛地抬头。

李轻舟已经拔剑:“你留这里,我去!”

可下一秒,巡夜弟子拖着伤冲进内院,满脸是血:“来者……是天衍宗一年前出走的内门弟子!他们说——要清宗门!!”

话音落地,整座宗门像被骤然拉紧的弦。

外头杀声骤起。

楼宇之间,火光亮起。

霍如心口一抽,她想起沈意之前的警告:“整个江湖,都在等云吉最脆弱的这一刻。”

她立刻将怀中准备许久的彩弹放上了天空。

——这是她做的万全之策之一。

第82章 一波三折 刀声未歇婴声起, 此夜人间……

杀到内院的, 是天衍宗曾经的弟子七人,身后还尾随着一群抱着野心、借势而来的武林人。

为首的,便是带着宗门所有动产消失的无影无踪的的内门大弟子——楚寒松。

他立在火光中, 冷声喝道:

“极宗主不分是非,被魔女霍如蛊惑, 带歪了天衍宗的道。今日宗主临盆, 是天赐良机——清洗门户,自立新宗!”

他一声令下——“给我杀!!!”

再无半点犹豫。

产房内火盆旺盛,血腥味与药香交叠;产房外杀声震天, 铁与铁的碰撞像一口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霍如咬牙,开启了她的万全之策之二——阵法。

“沉沙缚阵——起!”

土纹蔓延,乱石翻卷,冲上山门的叛徒弟子们脚步一滞, 却也只被拖住短短半盏茶。

阵法是李狗蛋误翻旧册得来,云吉认出这是岳观山当年的布阵手笔。

以习武者守之, 可破万军;以凡人守之, 也能与习武者一战。

幸好当年被程谦义偷偷封存, 否则早被叛徒一并卷走。

霍如的手心全是汗,却还是死死握住阵旗。

“影沙迷踪阵——起!”

一声令下, 数名妇孺将早布好的阵旗齐齐插入地面。瞬息之间, 砂石翻涌, 如被无形掌风卷起, 化作漫天细沙, 盘旋在山门前。

李轻舟握剑护在阶前,只见那沙粒不落尘、不掀风,反倒如附着在敌人脚下,只要来者立足, 沙影便自动游走、拉扯——将一整支冲阵队形生生拖得参差破碎。

“这是岳老贼的阵法?”敌方有人喝破,但他们越喊越乱,“别退、别退——你后面是我!不是敌——哎操别砍我!”

阵中喊杀不断,却已乱到听不出敌我。

——拖住了。

但阵破得也快。

天衍宗叛出的七名弟子毕竟熟知岳观山阵道,一柱香后,他们首破迷阵,带着余众强攻而来。

李轻舟横剑立于最前,肩上、臂上、侧腹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大雪般的灰沙被踩成血泥,溅在她的靴上、脸上,也溅在她扬得笔直的剑锋上。

——但她没退半步。

“守住——给我守住!!”

她嘶吼到嗓子都沙哑,胸腔仿佛被撕开,可声音依旧劈头盖脸压住所有动摇。

敌人像潮一样压来,阵外是踏碎山门的狂锋;阵内是影沙翻腾的惨烈对冲。每一次对剑,都像砸在她的骨上。每一个弟子倒下,都像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

她一剑逼退三人,却还没来得及喘息,第四柄刀已斜斜劈下——

“李师姐小心!”

一个少年弟子扑上来挡下那一刀,却被钢刃从锁骨劈到小腹,鲜血喷了她一脸。

李轻舟怒吼着反杀来敌,眼眶都杀红了,声音几乎破裂:“谁敢退一步——我现在、立刻、亲手宰了他!!”

弟子们全被逼红了眼,明知必死,也咬着血气硬生生往前顶。

有人断臂继续杀;有人抱着仇人的刀往自己身上撞,只为换一个空档给旁人出剑。

那是一种连绝望都被压下去,只剩一口硬挺信念的战场。

但人数实在差得太远——

防线开始破碎。

尸体一具具倒下,鲜血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像红色的河洇入雾气。

李轻舟的剑势越杀越慢,甚至握剑的手都在抖。她知道,最多一柱香,他们就会被淹没。

就在此时——天地杀声轰鸣中,忽然有一声清冷的雷声破空而来,像刀划开夜幕,令众人瞬间错愕抬眸,山坡上忽然出现另一群人——

“打架怎么不叫老夫?!”

顾长风带着几个小道士踩着剑气跌跌撞撞冲下来,甫一落地就乱成一锅粥。

“迅风符!快——哎别贴我脸上!”

“天师剑阵!啊你踩我脚了!!”

“雷电招来!”祁风一声大喊,惊雷劈在偷袭李轻舟之人的脚旁,逼得他退了三步,被李轻舟反手一剑撕开胸口!

“你们这群道士来添什么乱!”李轻舟骂得眼角都红了。

但她知道,正是这群看似胡闹的人,让天衍宗从“溃灭”,硬生生撑回了“还能打”。

阵法全数用尽的霍如望着战局,咬牙盯天:“怎么还没来。”

沈意也看出了僵局,再次压声求道:“我去。”如今他还不能完全控制所有人,但控制一两个高手自相残杀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可霍如再次摇头拒绝:“你的瞳术,是救人的。”

“可祁风都上了——!”

“祁风也没赢。”她没有回头,只静静说了一句,“回去。这个时候,除了你和我爹,我谁也不敢信。你们守住我娘,我守这座山。”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敌阵前排数名高手胸膛同时一凛,像被某股无形之力击中,鲜血自喉口狂涌而出;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就仰面倒下,重重砸入血泥。

杀声仍在,可空气却诡异地静了一瞬。

李轻舟握剑的手微微一抖,她抬眸望向山道顶端——

几个墨衣杀手,踏雪无声落地。

为首之人戴着银面,语气却轻佻得毫无杀意:

“天衍宗怎么能倒?我们合作还没完啊。”

“杨蔓!”霍如听见那声音,立刻怒道,“你们来的也太慢了吧!不是说好信号弹一响,一个时辰内必到么?”

“就超了半个时辰。”杨蔓跳下一段碎石坡,懒洋洋回她,“你那信号弹得去高的位置放,我的人还以为谁在放炮玩儿呢。”

但没时间继续斗嘴——

下一息,绝命楼杀手拔刀入阵。

他们不是“加入战局”,而是像刀锋插进布面那样,活生生将战线撕出一道口子。

楚寒松阵营被迫改阵应对,攻势被硬生生拖住。

局势——终于从溃败拉回了五五。

但代价肉眼可见地惨烈。

一炷香后。

山道上的积雪几乎被鲜血染透,火光照得夜色像被剥开的伤口,惨叫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霍如立在阵台前,阵旗被她握得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她的唇都咬出了血,也没松开过。

*

产房内,婴啼声破开夜色。

那一刻,杀声依旧、火光依旧、血仍在落,可所有听见的人——无论敌我——心神都轻轻一震。

她生下来了。

“母女……平安!”稳婆颤着嗓子喊出这一句时,霍如的眼眶红得发烫,可她来不及喜,只能继续盯着阵外。

然而这喜讯——对楚寒松那一方而言,却仿佛变成了催命符。

“她产已毕,气海空虚——”

楚寒松眼神骤寒,厉声下令:“所有人,全力攻!!今天错过,就是再无机会!”

敌方的杀意像瞬间被浇油,刀锋与劲气铺天盖地。

天衍宗防线再度被撕开。

李轻舟手臂连中两掌,已握不住剑;祁风符纸尽燃,脚步都虚得发飘;道士们气息紊乱,绝命楼的人也开始有人倒下。

霍如的声音沙哑,却还是嘶吼:“顶住!!再顶一炷香!!”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顶不住了。

敌阵中,有人仰天狂笑:

“再给他们一刻钟——极就死!天衍宗就亡——”

就在刀尖与破阵的最后距离只剩三步——

轰!!!

一道恐怖的内劲自产房方向炸开!

那山海般的内力,碾压式席卷整个内院,卷起的石瓦树影瞬间将敌阵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震得飞出去,撞断廊柱、喷血倒地。

所有人都怔住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虚弱却足以让天下色变的声音:

“天衍宗宗主在此——胆敢欺我宗门,杀。”

是云吉。

沈意怔住,胸腔像被刀生生剜开一线——那一瞬,他甚至忘了呼吸。

这女人……恐怖如斯。

生死关头仍以宗门为先,哪怕刚历分娩、气血大损,也敢以命相搏。

他忽然明白,为何这天下,无人敢与云吉为敌。

没人,比她更豁得出去。

楚寒松眼神一抖,几乎破音:“她竟还能……运内力?!”

“她刚产子气海空!根本不可能——”

“可她是极啊——她创造的武学奇迹还少么??”

旁人话没说完,己方弟子便已先崩了胆——心神溃败如骨断筋折,一个接一个开始后退、丢盔弃甲、抱头逃窜。

战线在一瞬间瓦解,溃势如雪崩。敌阵开始全面崩溃,形势顷刻逆转。

绝命楼杀手悍然压上,黑影如刀,从侧翼斩开破口;道士们喘着粗气补上阵线,手中符纸带着焦糊气:“诛邪——临!!”

李轻舟杀到眼红,唇角全是血,仍咬着血气再次冲阵,杀声嘶哑却压住所有恐惧。

吴刀、铁剑、掌风、符火在火光间交错,一息不停。

不到一盏茶——

敌人崩得干干净净。

“追!!”

“杀!!”

“天衍宗在此——谁敢辱我宗门——无赦!!”

火光、血光与破城般的喊杀声中,霍如终于松开了阵旗——

那一刻,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她抬头,看着漫天火光,看着活下来的同伴,看着倒下的尸体——

眼泪瞬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们赢了。

真的赢了。

守住了。

她捂着脸,哭得像个劫后余生的小孩,却什么都来不及多哭,狠狠抹了抹脸,踉踉跄跄冲向产房——

“娘!娘我来了——”

可刚跨进门槛,她整个人猛地停住。

稳婆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哭得声音都破了:“霍姑娘……宗主她……大出血止不住了——”

霍如耳中嗡的一声,像突然被抽空了世界。

史神医补充道,可她几乎听不见,只能抓住只言片语:

“…她刚强行运功……伤了根本……现在……九死一生……”

第83章 赌 赌尽前尘换今生,只想此爱护此人。……

产房外血腥气未散, 屋内哭声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

霍祥一把便将史神医攥在墙上,青筋暴起:“一定是你动的手脚?!你到底怎么伤她的?是不是方子有问题?!”

史神医被掐得面色涨红,却冷声回呛:“若她没有在产后半刻强行运功, 谁能伤得了她?!”

“你放屁!”霍祥怒极,抬拳便要打下去, “说!到底是如何下毒的?!赶紧给我解药!”

霍祥其实心里也清楚, 这些日子,他都十分小心,史神医开的方子, 都是经过所有外驻弟子当地有名医者核实过无误后,才敢给云吉煎药服用。

产后本就虚弱,靠着一口内气吊着,需要慢慢恢复, 可方才云吉又使出所有内力,这才导致血流不止。

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就意味着, 无计可施。

所以他将一切, 都归罪于那个本就居心不良的史神医。

可拳风未落,一旁的沈意突然大喊道:“史神医……你能救的……对吧?”

这一声, 直接戳破了霍祥的愤怒。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 指节发抖, 慢慢落下, 缓缓放下史神医, 眼神有些涣散,一瞬间仿佛整个人老了十岁。

史神医被霍祥放下后,整理衣领,语气温柔:

“真不是我不想救——”

“住口!”方才才镇静下来的霍祥, 突然嘶吼出声,“你只有救活她这一个可能!”

史神医见霍祥情绪崩溃,也不愿搭理,伸手将沈意拉到身边,安慰道:“我自然会尽力而为,替你把她从阎王殿里抢回来。但人各有命……”

话音未落,霍祥瞳孔一缩,一把刀就这么冷冰冰地架在了史神医脖子上,语气里的杀意几乎压不住:“她死了,你也活不了。”

气息交锋之时——

霍如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门外,她跪得极重,膝头砸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吵声在那一刻都停了。

经过这么多次的验证,史神医的人品暂且不论,但医术真的没话说。所以她已顾不上眼前这人曾是算计过他们的史神医,甚至将擒住他的计划抛之脑后。

此刻,在她眼里,他就是唯一能可能救活云吉的人。

霍如抱着自己的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肩膀剧烈起伏,像终于绷断的弦:

“求求你了,史神医,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

听风阁的竹签、密函、格子、暗纹被翻得乱七八糟。

霍如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往外抓联络册,翻得手指都被纸角划破,血落在竹签上,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听到消息的李轻舟追来,震惊:“你在这里做什么——”

“救我娘!!!”霍如嘶吼,像被逼上绝路的兽,“不能把所有注都下在史神医身上!所有外派弟子每日都在等药方找当地名医复核,那这些名医现在就能派上用场。立刻召集他们一起想办法——我娘不能死——不能——”

“不可!!”李轻舟一把将册子夺走,往怀里死死按住。

霍如猛地红了眼,像爆炸一样冲起来抢:“把它还给我!李轻舟,你疯了这是我娘——你还我——”

“疯的是你!!”李轻舟怒声回击,第一次失控。

霍如像要去抢命,拼了命地扑上去,李轻舟索性抬手——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把霍如整个人打懵在原地。

空气瞬间沉寂。

李轻舟眼睛也红了,可她逼自己压住情绪,掐着霍如的肩,字字发颤却极冷极稳:

“你可还记得——他们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上山?因为宗主怀孕的消息没藏住!他们等的,就是宗主最虚的时候!”

“宗主牺牲了自己,赶走了那些人,救下了我们,这个时候你再把宗主血崩之事传的人尽皆知,不是逼着那些江湖人趁机反攻回来么?”

霍如愣住,喉咙像被堵住,却并没有死心,想伺机拿回册子,却听到李轻舟语气一软,说道:“难道你就这么白白浪费,宗主方才拼死一搏为你换来的生机么?”

霍如一怔,整个人垮下去,滩在地上,眼泪止不住落得一塌糊涂

*

最终被赶出听风阁的霍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踉跄着靠在门柱旁,指尖都是抖的。

沈意迎上前,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低得像怕惊碎她:“会没事的。史神医医术很高的……一定会救回来。”

可霍如像没听见似的,狠狠摇着头,泪一颗颗往下掉:

“都怪我……都是我……我当时太冲动了……我要逞口舌之快,我非要跟他们犟……我把许师兄他们逼走……攻山那一刻我们才守不住……才会逼得我娘出手……都是我……”

她跪坐在地,整个人缩起来,肩膀止不住地颤:

“若不是我……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娘根本不会……”

泪落在青石地上,碎得像玻璃:“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我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那一刻,她不像天衍宗主的小女儿,也不像如今撑着宗门的霍如,她只是一只无助的小兽,撕着自己,喘得破碎。

她闭上眼,额头重重贴地,一磕再磕,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各位天神……求你……求你让我娘活着……如果真的要一条命来换的话……我——”

沈意猛地伸手堵住她的嘴,自己也跟着跪下来,抱着她的肩,声音发颤:“如儿!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乱说这种话……这种愿望不能许……万一……”

霍如怔住,眼泪滑过下巴,可她的眼里忽然亮起一种近乎病态的希望。

对啊 —— 万一呢?

她猛地挣开沈意,跌跌撞撞跑到院中,扑通一声跪在天井中央,仰头哭喊:“求求各路神仙——王母娘娘、玉皇大帝、耶稣、圣母、路西法——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娘的命!求求你们——把她留下,把她留下!”

沈意站在她身后,眼眶一点点红透,低声下气地求着霍如:“别说了……别再说了……”

他喉咙剧烈滚动,胸腔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从不怕杀人,不怕死亡,不怕众叛亲离,不怕满城是他的敌。

他只怕真的失去她。甚至比霍如怕失去云吉的程度,还要深。

他闭上眼,在心底急声呼唤:“系统。回答我。云吉……真的没有希望被史神医救回来吗?”

系统猪仿佛沉默了几息,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它的声音罕见地严肃:“没有。”

沈意的心,猛地一沉。

“她本就该死在三年前。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沈意手指骤紧——三年前?

系统继续道:“要不是宿主当初用——所有一千积分——换了一颗“复生丸”,云吉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她现在能撑着,是托的那一颗救命丸的余威。现在她强行运功……等于把续来的命,再一次用光。”

沈意浑身发冷。

——原来又是如儿。

是啊,她救了那么多人,天神怎么舍得让她死呢?

他睁眼看着跪在院中哭得像碎掉的霍如,胸口像被刀穿了一遍又一遍。

他继续在脑海里问:“积分是什么?”

系统猪叹了口气,像是不愿讲却不得不讲:“宿主穿书后,系统会根据她的生平,给予初始积分,用于兑换道具、保命、疗伤、逆天改命……但积分只有一种方式才能增加——完成任务。”

沈意想了想,确认道:“所以,我的积分为零,是因为我本不是宿主,也没有完成任务,对么。”

系统猪如实回答:“完全正确。”

可很快,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那时如儿明明没有积分,却还能换一次“完全体瞳蛊术”?”

系统终于解释到重点了:“那是宿主特权。系统界面中有一个隐藏栏位,‘交换后路’。”

“宿主若选择牺牲未来、牺牲退路,就有一次机会置换无积分的道具。但那个按理来说,只有“宿主”能开启。”

沈意沉默。

——所以如儿至少赌过两次命。一次救娘,一次救他。

而他呢?

他连一次替她分担的资格都没有。

正自责着,突然听见系统猪顿住的声音再次传来——“……等等。”

沈意心头一跳:“怎么?”

系统猪的声音变了,有一种不可思议:“你看看,在你界面那个隐藏位置下方……竟然出现了一个新的选项。”

沈意顺着它的指示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选项“什么是——‘赌前尘’。”

系统回答得很慢,像是也不太确定:“这里有写。它与“交换后路”不同,可立即获得一千积分,换取复生丸一枚。但若赌输,你将回到上一世。”

“听上去,像是为你这个重生,量身定制的外挂啊!”

沈意抬眸,看向跪在院中的霍如,指尖不自觉握紧。

他也想要救云吉,甚至也可以拿命换命。

可“回去”这两个字,就像一柄冰刃插进他的胸口——

上一世,没有霍如。

没有那只在破庙里喊他小瘪三的如儿。

没有人在他疯的时候抓住他的手。

没有人愿意在万人围攻他时陪他一起面对。

他甚至不用去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世界——那是他亲身走过的炼狱。

他喉咙艰难地动了动,声音低哑地在脑海里问:“多大的可能会输?”

“这儿没写。”系统猪摊摊手,语气有些轻松,“不过听起来很划算啊,最坏也就是回到你原来的时间线,回到你原本的人生,这边云吉也能活,宿主也开心了。”

沈意垂下眼,他不开心。

系统察觉他的沉默,轻声道:“你不想救云吉?”

沈意闭上眼,没有说话,却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头。

睁眼——是霍如。

“不用害怕。”脸上还挂着泪,但她还是尽力挤出笑容,“哪怕我真死了,也有我娘护着你。”

哪怕在这个时刻,霍如还是想着沈意的未来。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紧紧抱住她,将头埋入怀中,也不管霍如不知所以的挣扎,偷偷流着泪,小声恳求道:

“就一下,就——一下。”

第84章 报应 一梦前尘归冷土,孤心再踏旧河山……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霍如。

沈意慢慢意识到——自己输了。

再睁眼时, 他回到了那个没有霍如的世界。

有的,只是一个冷、强、深不可测的男人。

不归林——统领天下。

圣主沈意,以雷霆之势吞并邪派, 又以更狠辣的方式灭杀武林正派。短短十年——

武林,被他灭了。

江湖不再有群雄争锋, 不再有门派并立、不再有习武之人——

只剩他一人站在所有人的恐惧之上。

他赢了所有人。

但她, 不会知道。

*

他路过一个茶楼,忽听有人喊:“霍姑娘——账结一下——”

他猛地抬头。

可下一秒,那不过是个系着围裙的小丫头。

——不是如儿。

也对, 如儿若是看到这个世界被他搞得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她该对自己多失望啊。

沈意垂下眼,淡声问跟在身后的史神医:“霍如……真的找不到这个人么?”

史神医沉默。片刻后答:“圣主若想娶妻, 老夫近日确实搜罗了些合适人选——”

沈意没有听他把话说完。

他不稀罕“合适”,他只想要“唯一”。

史神医以为圣主只是“年岁到了”, 便主动开始给他挑妻子——

娇的、冷的、烈的、柔的、温婉的、刁蛮的、名门之后、宗门弃徒、甚至还有杀手与剑客。

沈意一张张画像看过去。

不是她——甚至没有一个, 像她。

他甚至懒得摇头, 一如既往:“不要。”

久而久之,江湖上开始流传, 大魔头, 杀人如麻, 也不近女色。

可杀人如麻的他, 也有唯一的一次失手。

那日, 一个小女孩潜入不归林,只为救出被他“瞳蛊”控制的几名江湖前辈,被抓到后,沈意余光瞟了那个女孩, 一愣神,那眉眼,有一瞬间与霍如重叠。

沈意怔了半息。

就那半息里,一个重物狠狠向他颈边砸来——

是他少年成为圣主后,唯一一次被外人击落在地。

女孩拉着几名武者逃时,沈意没有追,只喃喃了一句:

“还真有人——有点像你。”

夜深时,他也会怀疑,霍如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他,在一个非人的炼狱里,做的一个美梦?

*

两年后,那女孩又回来了。

带着沙将军的后人,带着百名亡门遗孤,带着愤恨、怒焰,以及一句怒吼:“大魔头!今日来取你狗命!!”

沈意没有恼怒,反而笑了

——对,连这份冲动劲儿都很像。

可敌我,他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这一战,他也不曾留手。

瞳蛊如潮,对方互相残杀。

可奇怪的是,不归林的人也被反控,战场瞬间血河横流。

难道,这世上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会瞳蛊术的人?

可那又如何,没人,能比他的瞳蛊术,更强。

就在他抬手准备最后一击时——

【沈意!】

他听见了。

是霍如的声音。

不是错觉。

不是幻听。

清清楚楚,在他耳边喊他。

沈意整个人怔住了,瞳孔猛缩,心脏像被重锤砸中。

“如儿?”

他疯了一样找。

瞳术乱了,气息也乱了,他转身、抬头、侧耳,像条失控的野兽,只确认她的踪影。

“如儿?你在哪?你在的,对吧?——”

周围都是血、杀声、破碎的钢铁、奔逃的脚步,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那一声。

那一声把他从圣主的位置拉下,把他从深渊里吊起,又狠狠摔碎。

下一瞬——

长枪洞穿了他的背骨。

沈意低头,看着胸口的血一寸寸铺开。

可他笑了。

那笑不是疯狂。

是——解脱。

因为——他又听到了。

是如儿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能触碰。

【沈意——沈意——沈意——你醒醒!】

“大魔头沈意是带着笑死去。

全文完。”

*

再睁眼——

是霍如跪在屋内,满眼惊慌、满眼担忧、满眼都是他。

那一瞬间,他泪流满面。

他——赌赢了。

他终于不用再醒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

“妈呀,你可吓死我们了。”系统猪在沈意脑海里一如既往地吵吵,“把复生丸给云吉服下后,你就晕了,我在脑海里怎么叫你都没动静。多亏了霍如直接冲进来瞧。”

“如儿知道了?”沈意眼睛贪婪地盯着霍如,脑海里却在冷静地询问系统。

系统还未说话,便听见霍如满眼担心地问道:“被反噬了吧?疼么?”

沈意一愣。

系统这才解释道:“你当时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说你有办法救。霍祥他在外面跟霍如讨论出来的结果就是,你的瞳术可以控制血,那也应该可以控制血崩。”

沈意:“……”这两父女的脑回路还真是惊奇到一块儿去了。

霍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又有些别扭地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温柔地说道:“谢谢你。”

“叮!监测到霍如对你的好感度升至60%。”系统猪回报着喜讯,“不容易啊,这都快一年了。”

沈意:“……下次只说前半句就行。”

但很快,霍如就放开了他,想起还有一些事没做,于是连忙叮嘱守在外面的小厮好生照看着,自己一溜烟,跑了。

*

史神医替云吉稳住最后一口生机后,被关在天衍宗侧院的静室里。屋外守着李轻舟与杜小满。

霍如急匆匆赶来,却听到李轻舟问道:“人醒了?”

“对啊,你来之前不是去看过我娘了么?”霍如反问道。

李轻舟却瞪了她一眼,问道:“我说的是你那个小情郎。”

“什么小情郎。”霍如红着脸,说道,“那是我娘领回来的弟弟。”

李轻舟闻言,也知道没什么大事了,于是调侃道:“是么?我还以为是宗主给你安排的童养婿呢。”

“忙正事儿呢!”霍如的耳根子都红了,推开两人,推门而入。

没有人注意到一旁的杜小满,轻叹了口气。

霍如推门而入时,史神医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剥橘子,仿佛关在这里的人不是他。

“怀疑我,还敢让我给你娘治病?”他掐掉橘络,语气悠闲。

“你人品不行,”霍如走过去,一边检查他腕上的锁链,一边淡淡道,“但医术不错。”

史神医笑了:“霍祥告诉你了?我是不归林的人?”

霍如没有回答,而是把几封信啪一声摊在桌上:“谦虚什么,不归林的幕后老大。”

史神医眼皮抬了一线:“那群信鸽是我亲自调教,竟也落你们手里……天衍宗运气不错。”

霍如眨眨眼:“是顾道长告诉我的。你老友记性不错。”准确的说,是她套话套出来的。

“寂音香,确实是不好弄呢。”霍如笑道。

“不归林都是些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史神医又塞了块橘子,说道,“你瞧我给他们的信,都是些家常话而已。”

“破解了。”霍如耸耸肩。

史神医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霍如抬手,一封一封点过去:

“传谣的、造势的、买命的、栽赃我娘的……都看明白了。”

她轻描淡写,可每一句都像拆他骨。

第一次知晓云吉身份的时候,霍如便恶补了这本书的所有前情提要,十几万字呢,其中就提到了,不归林擅长用回文加密,将任务隐藏在普通对话里。

史神医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笑道:“看来是我之前小瞧了你。”

很快,他话锋一转,道:“只是啊,我们不归林有个规矩,若某个月没收到我的信,就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如打断了:“我们寄了啊。”

史神医一怔。

霍如继续道:“这个卖艺的,我介绍他去了西城,那边最近火了个唱戏团,正在招人呢,月钱翻三倍。”

“这个种菜的,我让她去了瓦子州,三个月前天衍宗刚外驻了一个弟子,把附近的纷争平息了,有田缺人,只要人过来常驻,立刻送田送房送户口。这人本事大呢,她打工的地主家产量都比别家高。”

史神医:“……”怎么感觉这死丫头对自己收来的人,比自己还了解。

“这几个比较难办,不过嘛,也被我找到了突破口。”霍如嘿嘿笑起来,“这个跟这个,遭遇性格爱好,都太相似了!可惜了,就是不认识。所以嘛,我就让人制造了一次偶遇。果然不出所料,两个月,闪婚了!刚得到消息,怀上了!”

史神医:“……”

“这个掌柜的,多好的搞钱人才啊。”霍如越说越来劲,“所以我也没浪费,现在天衍宗东北部的布行买卖,都是她在负责,忙得脚不着地的。”

史神医盯着她,手里的橘子皮都捏断了,然后听到霍如得意地说道:

“这不归林成员彼此之间不能互相打听的规定,真是帮了我大忙。至于你张罗的那些人——”她笑了笑,像是宣布某种审判,“我全部都安置好了。”

史神医眼底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情绪变化。

霍如不急,继续插刀:“也别想着你逃出去了还能对上信。”

“保险起见,我在信里说旧的加密被人泄露了,换了新的加密。”

“如果以后再有人以旧的加密方式联系,便是敌人。”

她笑着,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史神医低头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信,低声笑了,笑里已经没有轻蔑,只有阴郁:

“……全部都安排好了?未必。”

是的,霍如这里少了一封,也是最重要的一封。

霍如却毫无慌色,笑道:“没错,少一封——第一封。”

空气骤冷。

“那封,是寄往崆峒派的吧?”霍如道,“怎么就那么巧,崆峒派附近的织娘急赶慢赶,在那个时间点来闹事。本意是让天衍宗乱起来,我们自顾不暇,就给你创造机会了。”

史神医不再否认,眯眼看她:“小小年纪,倒是有两把刷子。”

“就剩一个人了,想给你一个成人之美的机会——赎罪。”霍如开口诱导。

史神医哪儿是那么容易被套话的,直接闭口不谈。

霍如收回那几封信,正要起身,门外传来杜小满的声音——

“崆峒派——来人了。”

第85章 最后一人 手中竹签连天地,唇上柔言换……

天衍宗前山的风还带着血腥与草木灼烧后的焦味。方才那一夜的厮杀像一块巨石, 压得每个人的肩都微微发沉。

霍如从侧院出来,衣襟还残留着药香与灰气。一路走到前厅门槛,刚打算整衣相迎, 眼前一愣——

来客不是满身锐气的崆峒剑客,也不是气势汹汹的长老队伍。领头的, 竟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 肩披淡青披帛,鬓边插着一枚素银簪,眉眼温厚而熟悉。

“……田婶儿?”

那妇人也怔了怔, 随即含笑行礼:“霍丫头?当真是你?我还以为同名同姓呢。”

她身后才跟着三五名崆峒弟子,清一色的灰袍,神情拘谨。

“好些日子不见了。”霍如立刻亲昵地拉过田婶儿的手,笑道, “都说富贵养人呢,如今模样, 像夫人一般。”

田婶儿身后为首青年抱拳, 解释道:“这就是我们的掌门夫人。”

“哟!”霍如立刻捂嘴惊呼道, “瞧我这眼光,就是准啊。”

“你这嘴呀, 难怪当初杜家那老太太喜欢的不得了, 恨不得定你做孙媳。”田婶儿眯着眼睛, 笑着打趣道。

但很快, 话锋一转, 说道:“不过我这次,是为着公事来的。”

说到公事两字,霍如立刻摆出了客人的姿态,展开袖, 先请众人就座,再命人上茶。

她瞥见田婶儿眼下淡淡青影,像连夜赶路未曾阖眼;而她手指上一道细细的针痕,又像是替谁缝过伤,针脚还未退青。

“先请茶润嗓子。”霍如笑,“崆峒远道,路上劳顿。”

田婶儿也不推辞,双手捧盏。茶烟氤氲间,昔年益城的影子重叠过来——那时的田婶儿还会为了买王叔喜欢的戏票,通宵排队。

如今,似乎也从过去的悲痛中,得到了新生。

“天衍宗以内力织机,扰了布市价。”为首青年沉声复述,“我等师门近来常有织女求告,掌门怜惜她们谋生不易,遣夫人带我等来请教:天衍宗可愿收回此器,不与民争利?”

“这说法不新鲜。”霍如把话接得柔和,“不过,我们织的是棉白;平凉织的是蓝染;江南织的是纹遍锦缎。各有去处,理应井水不犯河水。若真有彼此挤压的地方,倒也不是不能坐下细算——之前来的一批织娘,已经跟我们把该互通的互通了。”

她一句“已经互通”,把对方那句“与民争利”的帽子摘了下来。

崆峒青年还想再提,田婶儿微微抬手,替他把话收住:“少宗主说得在理。只是一批织娘有一批织娘的难处——”

霍如却一把握住她的手,目光像不经意地扫过堂边的那些青年,最后落在田婶儿脸上,“婶儿,你在崆峒,可有收到过信?”

“什么信?”田婶儿眉头一紧。

“就我写给你的那些女儿家的叙旧话,要不去隔壁小斋聊聊?”霍如突然撒娇道。

那为首的崆峒青年目光一紧,下意识向前半步。

田婶儿却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小斋好,清净,一别两年多,婶儿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两人从侧门入斋。门一合,外头茶盏的声响便被隔开。屋里只有一张窄榻、一几一椅,窗外松影斑驳,风从竹帘缝里舔进来。

田婶儿把茶盏按在掌心焐了焐,忽然轻声:“霍丫头,说吧。”

“叙旧而已,怎么搞得这么严肃?”霍如笑意极真,“益城那会儿,你时不时总嫌弃我娘给我缝得衣服歪歪扭扭,还会拿线帮我补个小猪在上面呢。”

两人对视了两息,笑意却没真上到眼底。

霍如率先收笑,像随口闲谈般问:“咱们其实也没有一别两年吧?”

田婶儿手一颤,盏沿轻轻一响。她低头,掠过一丝苦笑:“霍丫头,说什么呢。”

霍如不逼,放慢声调:“不归林。”

这三个字轻得像在风里掷一粒石子,却足够砸出一圈心湖涟漪。

田婶儿的指节慢慢收紧,指腹粗茧在盏壁上磨出“沙沙”的声:“不归林,不是武林之人的公敌么?突然提这个做甚?”

“田婶儿离开益城后,不就是去投靠了不归林么?”霍如轻笑道,“若没记错,半年前,宁宇他们围攻我娘时,你也来了吧。”

田婶儿咽了口水,笑道:“什么围攻啊,是不是你看错了?”

霍如并不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呢?先让织娘们挑事,再怂恿崆峒派登门施压,对么?”

话音刚落,田婶儿脸色微变,声音也颤抖了起来,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霍如呀。”霍如笑得如常,语气轻松,“只是不知道,这崆峒派的掌门,是不是知晓,自己的枕边人,是不归林派来的呀。”

“或者说——这崆峒派,早就投了不归林?”

这话彻底击碎了田婶儿的心房,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我男人死了两个了,刚认识一个王老三也没了。娘家跟益城的人,都说我克夫,我也待不下去了。那伙人说了两句‘不是命不好,是世道的问题’,我便跟着跑了。”

“后来说,要送我去崆峒掌门身边……我那时心里发怵得很,可也想着,大家都为了修正这世道付出了那么多,我怎么就不能付出了呢。”

她抬眼,像是怕霍如误会,忙补了一句:“掌门是好人。他不知我与不归林的过往,他见我像……像他亡妻,就待我极好。我也只是按照指令,传送一些江湖消息,从未害过别人。”

“是么?”霍如轻轻点头,问道,“那这次,你想怎么做?”

“不归林那边的人——”田婶儿咬了咬唇,“隔月便来要一回消息。我……我怕。怕哪天露了馅,崆峒不容;怕哪天我不报了,‘那边’也不容。夹在中间,人是活的,心是死的。”

她说得没半分夸张,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旧血。

“你还是没回答我。”霍如却不是这么容易被她带偏的,继续追问道,“这次,你想怎么做?”

“我——”田婶儿看了看眼前的霍如,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回答道,“霍姑娘,你是要给我一条活路的对么?”

正是如此,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不归林的身份,若有心刁难,方才在正厅即可,何必单独引到小斋?

霍如把几案上的竹签轻轻拨了拨,换了个角度:“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想怎么做。”

田婶儿见她不正面回答,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想?如今这事情,是我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么?”

“我就想跟我家那老头过好剩下的日子。”她站起身,气势也终于回来了些,“我就想有个家,桌上有盏热茶,旁边有个男人陪我。”

“什么修正世道,什么杀戮止。”她继续说道,“跟我这个妇人有什么关系。我有时真的后悔,当初走投无路时,为什么就加入了不归林。可我又明白,如果不加入不归林,我根本不可能成为崆峒派的掌门夫人。”

“我想怎么做?”田婶儿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些,“我就贪心,想要个两头甜的甘蔗,可以么?”

彻底发泄完后,却听见霍如笑出了声。

田婶儿有些恼怒道:“笑什么?不是你一直问的么?”

“知道了。”霍如回答道,“以后啊,你好好跟你家老头子好好过日子吧。”

田婶儿的眼里亮与暗纠缠了一瞬,不确定地问道:“我……你……你能做主?”

“你一个天衍宗的,能替不归林做主?”

“谁叫我本事大呢。”霍如轻笑道,“一会儿你就该收到任务信了。”

田婶儿手心一热,不可置信,竟握疼了杯缘:“霍姑娘,我……你不要逗我玩……不归林那个人,很是毒辣的……”

“婶儿。”霍如抬手,按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很热,粗糙,掌心却在轻微发抖——

“之前怎么那是之前的——现在不归林,由我做主。”

“……啊?”田婶儿怔住,仿佛没听懂。

“你不用再汇报任何消息。”霍如接下去,“从今日起,你在崆峒,只需是掌门的夫人,不是任何人的棋。”

“毕竟我这个人,不喜欢拿人做棋。”

田婶儿木木地看了她半响,像是要用尽毕生的谨慎与胆气,才敢相信这几句话是真的。

她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若不归林的那个人,是霍如,似乎不归林这个名字,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她唇角微微抖了两下,逐渐上扬,忽然像年轻了十岁,眼里往外涌的光把疲惫都冲开了:“你真的……真的接替了不归林的那个人?”

“真的。”霍如笑,眼睛亮得像烛火,“一会儿出去我就给你发信,可以了吧?”

“哦!对了,这名字我也改了。什么不归不归的,听着怪不吉利的。”

“去掉一个不字。”她像对自己又像田婶儿说的,“以后,就叫——归林。”

田婶儿咧开笑,笑得眼角都是细纹:“好,好。”

*

崆峒人前脚一走,后脚霍祥就把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霍如。

“你怎么不去好好照顾我娘?”霍如把肩上披的薄斗篷掀下,往他手上拍了一下。

霍祥开门见山:“史神医……怎么还不杀?”

“杀?”霍如语气冷了半寸,“杀他,可太便宜他了。”

第86章 罚 寸心肯向苍生赎,万卷能教业火熄。……

梦起。

风从小镇的槐树梢上溜下来, 摇着屋檐下晾晒的谷穗。

柴门吱呀一声,女人端着簸箕走进来,袖口挽得老高, 露出的手腕沾着些草屑。

她朝屋里笑:“始源,吃饭了。”

角落里传来奶声奶气的呼唤:“爹——你回来啦!”

一个小身影炮弹似的冲进他怀里, 撞得他后退半步才站稳。

史神医僵在那里, 两只手臂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只能笨拙地环住怀里这团温热。

孩子的发顶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那声“爹”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他眼眶一热, 慌忙低下头。

日头慢慢挪,炊烟天天升起又散去。日子像一条温吞的河,缓缓流淌——清晨挑水,午后翻晒草药, 傍晚炊烟袅袅。

妻子在灶前回头时额角有细汗,女儿坐在门槛上数麻雀的影子, 一双小脚晃啊晃。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是真的, 这都是真的。

“爹,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呀?”小姑娘跑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身前比划, “快看看, 我长高了没?”

“高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长得……真好。”

这样平凡的日子, 一天天过去。

他越来越习惯清晨挑水时桶绳磨在掌心的疼, 习惯午后晒药时草香扑鼻,习惯傍晚炊烟里妻子回头的那声“吃饭了”。

这就是他的日子,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梦改。

门还是那扇柴门, 屋还是那间老屋。

从邻村看诊回来的史神医推开门,屋里冷清得让人心慌。

灶膛里的灰是冷的,桌上有只空碗,碗沿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缺口。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却是石头般的冰凉。

屋角的蒲团上,坐着妻子的背影,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头。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飘过来,温柔里蒙着一层雾:“你回来了?”

“怎么坐在风口上,不冷么?”他的脚步虚浮,慢慢挪近,“女儿呢?”

她的手抚上他的额角,指尖带着初春溪水般的凉意。

奇怪的是,他看不清她的脸。

“走了呀。”

史神医浑身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去……哪儿了……”

“你知道的呀。”她轻轻笑了,那笑声像水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我们在孟婆那儿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孟婆?哪个村的?”

“奈何桥那头的那位。”她垂下眼睛,语气轻得像花瓣落在春夜的泥土上,可他依然看不清她的脸。

“我们等你好久了,孟婆就给了我们这次机会与你短暂团聚。”她声音说着,身体却越来越模糊,“若想永远团聚,还要看你的造化。”

“什么造化!?”史神医大声疾呼,生怕她听不到。

“孟婆说,你若救满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死后就能跟我们团聚,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现在,你已经救了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已经模糊到没有边缘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眉间那道多年不散的褶皱:“只是——你也害过几个人啊。所以还要再救八万九千六百二十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那只旧铜壶“当”地响了一声,像是给这句话画了个句号。

史神医喉结滚动,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八万九千六百二十一……这辈子,哪里还……来得及?”

妻子握住他的手,掌心却模糊到像一张纸:“还没试过就认输,这可不像你。”

门外忽然起风,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铃声里,隐约传来孩子奶声奶气的呼唤:“爹——快点呀——我和娘先去排队了,你慢慢来,我们在孟婆那儿等你。”

史神医猛地转身:“别——”

*

屋外。

祁风手一扬,一张定身符从史神医身上飘起,顺着窗缝飞回他掌心。

他扭头对霍如说:“这次算送你的。下回这种活儿,可得收钱了。”

话没说完,旁边的沈意就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我还没说什么呢,你个贴符的倒先嚷嚷上了?”

霍如给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压低声音:“能不能小点声?他还睡着呢!”

*

“我不能死——我还要救人!八万九千六百二十一条命,我必须救完!”

霍祥拿着刀,神色复杂:“哦?那你加油啊。”作势就要动手,终于听见霍如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