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梦魇 一夜两度见前因 ,九千数尽出一……
是夜, 山中风声如浪,卷着寒意拍打着窗棂。
周三丫替程序掖好被角,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他呼吸渐稳,才吹灭了灯。
不久, 梦境悄然而至。
他站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 外头雷雨交加。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晃的火光映着一个男人的侧影。那人正蹲在他面前,衣袍半湿, 眼神里带着熟悉的温柔。
“乖,”那人说,“喝下去,就能像大侠一样强。”
程序愣住了——那是爹的声音。
他惊喜得几乎要哭出来, 激动地想要伸手抱住他。
“爹!你回来了!”他张口,却发现声音发不出来, 身体也像被锁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 是那个五岁的小孩——接过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
药刚碰到舌尖,苦得像毒。
一口下去, 火焰般的灼痛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 像有成千上万条蛇在血管里游走。
他想喊, 却喊不出。想挣扎, 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屋外雷声滚滚, 风灌进屋里,灯火晃了几下,灭了。
黑暗里,那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近乎冷漠的报数:“一百三十六。”
程序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在倒流。
那痛苦仿佛要将他一点点撕碎,他想扑进爹怀里,却发现那双曾经温暖的手,正牢牢按着他肩。
“爹……为什么……”
他喃喃着,声音几乎被雷声吞没。
下一瞬,梦中的自己眼神散开,身体瘫软。
程序想冲上前,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倒下——
冷得僵硬,毫无生气。
他终于尖叫出声,猛地惊醒。
房中一片漆黑,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夜雨的腥气。
周三丫被惊动,连忙将他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了,宝?做噩梦了?”
可程序却死死拽着她的衣襟,声音发颤:“娘……爹……我梦见爹,要害我。”
“不会的,不会的。”周三丫轻声哄着,语气温柔得像旧时的摇篮曲,“那是你爹啊,怎么会害你呢?”
她一边哼着调子,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风声在窗外盘旋,像带着低低的哭音。
但在娘的轻哼中,程序迷迷糊糊又陷入了梦乡。
屋外的雷声再次滚过,远山的回音,一声连着一声,震得夜色发抖。
梦,又来了。
这一回,天地一片血色。
他站在无边的昏红之中,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焦糊的味道。
哭声此起彼伏,重叠成一片嘶喊。
他茫然地四处张望,才发现,自己被一群孩子包围着——
他们脸色惨白,手里都捧着那一碗黑色的药。
“你爹给的,你为什么不喝?”
“喝啊,喝了就能变强。”
“你不是想变强么?不是想报仇么?喝啊。”
“对啊,喝啊,喝啊。”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明明是小孩的声音,却越来越像他爹的声音。
那个他日思夜想慈祥的声音,大英雄的声音,如今却渗得吓人。
他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举碗。
药液滚烫地灌进喉咙,他再次痛得蜷起身。
有孩子在他身旁倒地抽搐,有的哭喊着要娘,有的被拉着继续灌。
程谦义的身影再次穿过人群,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记数:
“两百一十二。”
“两百九十八。”
“三百七十六。”
那声音冷漠得像是记录牲口。
程序想跑,可脚下黏着厚厚的血。
他跌倒在地,手撑在血泊中,看见自己掌心的倒影——
那不是他自己,而是无数个死去孩子的脸。
“爹——!”他嘶吼出声。
程谦义缓缓回头,灯火照亮那张笑得温柔又诡异的脸。
“乖,你也喝一点,不是要报仇么?”
程序猛地惊醒。
满屋漆黑,风卷着雨气撞在窗上。
他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耳边仍在回荡那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一声声,像是在他心口刻刀。
无论周三丫再怎么哄,他再也不睡了。
一夜到天明。
*
第二夜,程序死死睁着眼,不敢睡,无论周三丫怎么哄,也不愿意闭眼。
周三丫无奈,只能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他裹在被褥里,听着窗外的风呼呼刮过,像有无数鬼魂在檐下低语。
他害怕睡着,因为一闭眼,就能看见爹那张笑得温柔又可怕的脸。
可再怎么害怕,疲惫终究把他一点点拖进黑暗。
梦境袭来的瞬间,他几乎是被扯进去的。
他似乎又成了另一个人——又像飘在那人头顶。那是个扎着发髻、穿着粗布短衫的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眼角还沾着泪,神情怯怯的。
他盯着她看,总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伸进黑暗,粗暴地掰开小姑娘的下巴。
那碗漆黑的药被灌进她的嘴。
苦涩涌入喉咙,像毒。
程序的喉咙也随之灼烧,血液在体内沸腾,骨节“咯咯”作响,皮肤仿佛被刀一层层剥开。
那男人的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嘴角还在呢喃:
“第九千六百八十七个。”
声音低沉,带着熟悉的温度。
程序抬头——果然又是他爹。
不同于前一夜第一次梦见程谦义时的欢喜,如今的他,只想呼喊他娘,可他的喉咙像被铁丝勒住。
下一瞬,体内有什么在膨胀,疯长,撕裂,仿佛要将他撑爆。
剧痛席卷,他终于明白,这一次,自己又不是旁观者,而是那被灌药的小姑娘。
他跟着那孩子一起狂乱、嘶吼、挣扎。
她用头去撞墙,用爪子似的手撕扯自己,气息里带着绝望的兽性。
四周的大人赶来,却又被她那股可怖的气势吓得动弹不得。
“别靠近!”有人喊,可为时已晚。
程序感到自己手掌一震,一道劲风掠出。
两个身影口吐鲜血,当场倒地。
鲜红溅在他的脸上,烫得他心里发冷。
他不敢去看那两个人是谁,只凭求生本能,一路踉跄逃出门外。
他边跑边拍打胸口,像想把那怪物从身体里打出去。
可那股力量依旧在暴走,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烈火灼烧。
他跑到无力,跪倒在地。
风声渐远,小姑娘也静了下来。
她的双手一点点贴在心口,努力平息那股疯狂。
她在试图逼迫体内的怪物后退。
那是一场灵魂与肉身的拉扯——一方是怪物的霸凌,一方是孩童的倔强。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那股暴戾,终于在她的意志里缓缓安静下来。
程序喘息着,泪水混着汗滴在地。
他几乎虚脱,心底涌上一丝微弱的喜悦——
第一次,他还活着。
哦不,是这个小孩还活着。
可那丝侥幸还未扩散开,耳边便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咦?成了?”
那语调里带着惊喜。
程序的心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如今已经是条件反射地害怕他爹的声音。
“不错,”男人的笑声在梦里低低响起,“以后,你就叫——极。”
——轰。
梦境崩塌,他被巨大的恐惧击醒。
醒来时,全身湿透,蜷缩在被褥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他颤抖的手上落下一层冷白。
隐约间,他好像知道自己刚才梦到的,是谁的记忆,而那碗药的苦味,还在喉咙里烧。
*
另一头,等在门口的霍如,终于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连忙闪身出来,一把拦住那两道从程序房门边鬼鬼祟祟溜出的影子,疾声喝道:“果然是你俩。”
两人齐齐一顿。
沈意转过身,眼里还有未散的红光,祈风手里还捏着一张没烧完的符纸。
祈风讪讪笑道:“呃……我只是被叫来帮忙的——”
“猜到了。”霍如瞪他一眼,又盯向沈意,语气冷下来,“说吧,欺负小孩干嘛?”
沈意愣了下,显然没料到不是表扬而是兴师问罪。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他做噩梦,是我让他做的。”
霍如却只是摆摆手,语气更冷:“我问的不是‘是不是’,是‘为什么’。”
沈意一怔,反问:“你不是想要两全其美的法子吗?这不就是两全?让他亲身体会他爹当年干的事——从受害者的角度看一遍,自然就知道该恨谁了。”
霍如愣了片刻,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只是沈意一时心血来潮欺负人,却没想到,他竟是为此。
祈风在旁打圆场,低声道:“其实我也觉得有些过了。那孩子第一夜噩梦之后就魂不守舍,再怎么顽皮,也才三岁啊。定身用的那张符纸,都没烧完就够了。”
“这道理祈风都明白。”霍如立刻反击,“你呢?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沈意一时说不出话,只低声嘀咕:“想给你个惊喜。”
脑海里却已在冲系统猪发火——“你不是说这攻略法子有用的?!”
霍如不知内情,只听得一头雾水,语气里混着责备与不安:“你以为把他吓一回,他就能懂事?恐惧能让人暂时听话,可不会让人永远心服。”
沈意的指尖一紧。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直扎进他心里。
上一世,那些被他瞳蛊控制的武林中人,在理智泯灭之前,也都说过相似的话——
“你用恐惧掌控众人,总有一日,也会被恐惧掌控。”
他神色一点点冷下去,连系统猪的警告声都被压在脑后。
“那你倒是说说,”沈意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嘲讽,“怎样才能让人永远听话?”
霍如一愣,反问道:“为什么要让人永远听话?”
她猛地意识到不对,神情一变,压低声音:“如今的日子还好好的,那玩意儿——你怎么还用!”
沈意垂下眼,听出她语气中那一丝厌恶。
心头骤然泛起一阵冷意:“那小子长大后,第一刀冲着你娘,你再说风凉话吧。”
系统猪在他脑海里急得团团转:“警告!检测到好感度骤降!宿主请立刻道歉!立刻!”
霍如脸色一僵,觉得自己之前借着云吉的江湖威名、好心为他谋划的那些事,全都喂了狗。
气得一句话也不想再跟他说,转身扬袖离去。
第72章 开源 一宗一市同风起,笑把江湖作买卖……
翌日午后。
山风吹散了雾气, 天衍宗的山门在阳光下看似恢宏,实则空荡。
内堂里,宁如是与霍如并肩坐在矮桌前, 桌上
摊满账册与残旧竹简。
厚厚一摞账本翻开,灰尘扑面, 纸页上墨迹早已发黄。
“这里写的是上个月的供奉银。”宁如是皱着眉翻了几页, 指尖停在一处,“原本宗门每月能收到十八处分宗的上供,如今只剩两处, 还只交原来的十分之一。”
霍如抬眼:“那……宗门现在靠什么维持?”
宁如是轻叹:“靠积蓄。还有山下驻城的保护费,但——”
她指向旁边那一栏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一列全是支出。宗门抚恤家属二十七人,药石、月钱、房屋修缮……还有你们这一屋子新添的七八口人。”
霍如顺着看去, 支出比收入足足多出三倍。
她盯着那一排数字,沉默了半晌。
“所以啊, ”宁如是苦笑道, “天衍宗现在不叫天下第一宗, 叫‘入不敷出宗’。”
霍如“噗嗤”一笑,却笑得有些发苦:“我娘要是看见这些账, 准得皱眉。”
“那可不是?”宁如是无奈道, “宗主才回来三天, 就开始带着剩下的弟子夜以继日地练功。我实在不想这个时候再拿账本去烦她。”
“只是……宗门的钱越来越少, 怕是撑不到年底就要见底了, 连冬衣都发不下去。”
霍如叹了口气,重新把纸摊平,低声道:“总得想办法。”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今儿天气不错, 厨房新做的桃花酥,还算可口。”
霍如抬头,就见沈意站在门口,与心不在焉的祈风高声聊天。
祈风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暗暗发誓——要是有机会,一定给顾长风修封信问清楚,这个“保护沈意”的差事什么时候能完?这哪是保护,分明是陪小屁孩追人。
“你配合一点。”沈意低声提醒,眼底闪着一丝别扭,“她看过来了。”
祈风不屑地哼了一声,压低声音:“你确定这是在道歉?”
沈意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桃花酥,十分笃定:“她肯定会原谅我的。”
不远处追着松鼠跑的系统猪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大魔头的攻略手段比霍如还烂。”
果然,只见内堂的霍如“啪”地合上账本:“有事?”
“这桃花酥——”沈意正准备把盘子递过去,就听霍如冷静地转头对宁如是交代:
“以前宗门有钱,福利好点没什么。如今都这样了,像这种十二个时辰供应的厨房福利,就该取消。三班倒的伙夫,留下一个班,每天做两顿主食就够了。”
沈意:“……”我觉得她在点我。
祈风见状,叹了口气,索性帮人帮到底,开口道:“云吉武功那么好,接几个江湖上的单子就行。”
“什么单子?”霍如问。
“替门派出气,□□、找人、要钱。”宁如是答,“这事儿现在是李师姐在做,只是她的报价可没宗主高。”
“原来你们习武之人,是靠这种营生赚钱啊?”霍如恍然大悟,又好奇地看向祈风,“那你们道士呢?”
祈风一愣,本想岔开话题,没想到被问到自己头上,言语间有些犹豫:“道士嘛……”
“道士可以驱邪、招魂,丧事盗墓上常请。”沈意抢过话,满脸淡定。
“可道士不是本事多吗?”霍如继续追问,“比如定身符、御剑飞行,这么厉害的道法,赚不了钱?”
祈风第一次被人夸得有点飘,刚要答。
宁如是笑着接话:“那都是些小把戏。定身符操作繁琐,效果一般,连点穴都不如。别说宗主,估计连李师姐都定不住。”
祁风不服气地冲着宁如是喊道:“哼!谁说我定不住?”
宁如是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心劝道:“还是别逞强了,如果没定住,哪怕你是宗主领养的儿子,也肯定会被李师姐往死里揍的,你到时怎么办?”
“御剑飞行,起步就要一盏茶吧?李师姐的虚空掌,只需要一息就到你胸口了。”
祈风:“……”
“可是他还会什么招雷电的,也是很厉害的。”霍如再次强调道。
宁如是有些可怜地看着她,再次回答道:“天衍宗外门弟子的轻功,最差的也可以躲雷电,甚至还可以趁着躲雷电的间隙,出剑把那个引雷的人杀了。”
祈风:“……”
霍如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沈意,忽然笑道:“那瞳术呢?能控制人杀人,该算最厉害的吧?”
宁如是笑了笑:“瞳术那玩意儿,顶多能扰心、改梦,让人记错事。真能控制?没听说过。所以啊,天下第一学,还是武学。”
沈意脸色发黑,沉默不语——他真的讨厌这些不懂的江湖人,居然敢这么轻描淡写地评论“瞳术”。
霍如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柔和而坚定:
“要是打架,也许是。但要是赚钱,那就不一样了。”
宁如是挑眉:“不打,怎么赚钱?这一百来年的江湖,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霍如看了看面前生闷气的祈风、别扭道歉的沈意,唇角一弯:“这一百来年赚的,叫存量,总共就那么多,分的人多了,所以需要厮杀,赢者通吃。”
“可这世上的钱,不止存量。”
*
天衍宗后山的小院里,如今日日热闹。
霍如埋头在一堆纸张前,一边点账,一边抬声问:“浮云镇那趟,够数了没?”
一个正趴在地图上画线的老奶奶抬头答:“浮云镇是李狗蛋管的。狗蛋人呢?”
“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抱着竹筒小跑过来,喘着气道,“昨天接了一趟五十斤药材的单子,刚才跟祈大哥商量了,明日辰时起飞。霍姐姐,要改吗?”
霍如将几封信戳上章,递给她:“这几封是敖扎村的,离浮云镇十几里,一并送去。交给镇上外守的天衍宗弟子,让他自己安排。”
“明白!”小女孩答得利落,抱起信件一溜烟跑远。
院外忽然一声剑鸣,一道青影从天而降。
祈风满脸灰尘,气喘吁吁落地,扯着嗓子嚷道:“又是六十斤?!你还真卡着我极限占便宜啊!”
霍如头也不抬:“五两,放那边。”
祈风一愣:“……这次有五两?”
“对,但回程得顺带把浮云镇的货信捎回来,刚飞鸽传信,说那边攒了五十九斤半。”霍如仍低着头,笔在账页上“沙沙”作响,声音却清楚得很。
“倒是不白给钱。”祈风小声哼道。
霍如抬眼看他一眼:“十天挣五两,你去坟上驱邪、村里求雨,能赚几个子?”
“喂,小屁孩,什么态度!”祈风有些恼,叉着腰威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外收一百文一斤。我现在可是天衍宗第一飞行员,要是我不飞了,我看你——”
“不飞就算了。”霍如笑眯眯地接话,“顾道长今晚就到,据说还带了几个新收的小道士,别的不会,就会御剑飞行。”
祈风一怔,声音拔高:“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我师父?”
“天衍宗三日速递开张前一天。”霍如淡淡回道,笔不停,“这么多人帮我整理货物、规划路线,总得给他们工钱。”
“宗门不是养着他们么?”祈风小声嘀咕,可想到如今天衍宗的伙食都省成那样,只能认命地哼一声,“御剑飞行可不是谁会飞,就能带六十斤重物的。”
霍如顺口道:“所以我得挑挑看,说不定新来的小道士有人身轻术好呢?”
祈风被噎住,冷哼一声,拎着剑去角落保养去了。
不多时,宁如是抱着茶盏走来,笑着摇头:“也是奇观,这人山人海的,天衍宗都快成驿站了。光今日就送出五趟,外头的人连夜排单,已经排到两个月后。”
霍如笑得眼角发亮:“也算没白忙一个月。”
她翻出一本新账册,飞快写下两列数字——一列“支出”,一列“净入”。
“每趟净赚六两,照现在单量,一个月能抵以前三个月的供奉银。”
宁如是感叹道:“霍妹妹,你这门生意,比江湖杀人赚得快多了。”
“这可是增量生意。”霍如笑着解释,“以前有道士靠御剑送贵重物品也能赚点钱,但速度慢、成本高,送不了多少。可天衍宗不同,在主要城镇都有外派弟子,我就想着结合这些人,再加上御剑飞行,再加上宗门里这些遗孤遗孀,分工协作、优化路线。”
她抬手在账上敲了敲:“速度提上去了,价格打下来了,大家都爱用。这才叫能滚起来的买卖。”
宁如是被逗笑了,又有点担忧:“我听李师姐说,若再这样下去,天衍宗怕要成武林商号,被人笑掉大牙。”
霍如抬起头,唇角含笑,眼神却清亮:“笑就笑吧,总比因为缺钱,再一次分崩离析强。”
两人正闲聊着,却见一头猪横冲直撞地冲进了霍如的怀抱。
她微微皱眉,朝猪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人探着头往这边看,一见到霍如转头过来,立刻别过脸去,却差点撞上抱着东西跑来跑去的李狗蛋。
霍如歪着头:“沈意?”
第73章 人尽其用 一瞳疗梦惊魂定,洗尽江湖旧……
“——诊所?”
“对, 诊所。”霍如神色认真,“之前你梦魇程序那次,我就在想。既然瞳术能控制人做噩梦, 那是不是也能让人做美梦?”
沈意挑眉,狐疑地看着她。
霍如继续道:“那再进一步, 是不是也能帮人治疗心结、缓解创伤?”
她嘴上说的模糊, 心里却想明白——就像心理医生那样。
“……”沈意沉默了几秒,目光有些复杂,“你没生气了?”
霍如愣了下, 反问:“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闻言,沈意在脑海里把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不是说她生气了,还让我想一堆法子哄她?”
躲在草丛里的系统猪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她好感度下降,是你自己理解成生气。”
“那你这一个月怎么都不理我?”沈意对着霍如说道, 语气里带了点埋怨,还有一丝不明显的撒娇。
霍如微微皱眉, 仔细想了想, 认真道:“我忙着给天衍宗开源, 哪有空去找你闲聊。你看我娘,回来后, 天天带弟子练武, 也没空管你啊。”
沈意小声嘀咕:“可她再忙, 也会和霍祥一起吃饭。”
霍如以为他不适应天衍宗的节奏, 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温和:“那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吃饭,就去跟爹娘搭伙吧。他们作息规律,正好能陪陪你。我和祈风这边太忙了。”
沈意:“……”
他当然知道霍如和祈风之间没什么,但被她这么一说, 心里那点酸意还是泛了出来。
“诊所的事,怎么说?”霍如顺势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已经给你想好名字了——‘天衍宗心疗堂’,专治武者心伤,每次诊费一两银一个时辰,按时收费,不包疗程。”
沈意一怔:“你真觉得能行?”
“怎么不行?”霍如说得越来越起劲,“你忘了卓越、王老五、田婶儿?”
“这不到两年的时间,我们就遇到那么多江湖人,有的失亲、有的复仇、有的被执念困着,他们全是心结未解。这事儿不光能赚钱,还能帮人。”
沈意没听进去,因为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个不停:“这不就是心理医生吗?宿主对这个太熟了,她那边看了很多年心理医生。”
“她,看医生?”沈意在脑海里反问。
“细节我也不知道。”系统猪嚼了一口什么花,觉得难吃吐了出来,“她有一次提过,在她的世界里,父母双亡,一个人扛了很多年。除了父母,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绝望的时候遇到那个心理医生。”
沈意沉默了良久,不知是心疼,还是惶恐。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霍如察觉他走神,顺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沈意却没躲,反而认真看着她,再次问道:“我是问,你觉得,我也能行吗?”
霍如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我算过成本,核过客流,试过宣传,就一件没干——怀疑你不行。”
“你——真觉得我能行?”沈意又问,声音有点轻。这是第一次,他自己也觉得,或许“血瞳蛊”这三个字,代表的不是恐惧,而是希望。
这种惶恐、试探的语气,第一次从沈意的嘴里说出,霍如也微微一愣。
“不是么?”她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柔下来,“你的瞳术从不是拿来伤人,是拿来救人。只是有一点——”
“嗯?”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对我用。”霍如看向他,像是在要求,却似乎是在商量。
沈意怔住,半晌,嘴角弯了弯,点头:“一定。”
*
翌日清晨,天衍宗前山多了一块新木牌
——天衍宗心疗堂
专治武林人士梦魇、心魔、心结、走火入魔。
一次一银,看疗效,不看人情。
起初,来的人寥寥。直到第三日,一个被噩梦折磨了三年的刀客,在寄货时无意瞧见这块木牌,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走了进去。
沈意盘膝而坐,神色沉静,眼底流光微动,语气平淡:“看着我的眼。”
半炷香后,那刀客睡得像死猪一样。
醒来时,连梦见了什么都记不清,只觉得胸口一松,压在心头多年的阴影突然消散,当场嚎啕大哭,磕头叩谢,留下整整十两银。
到了傍晚,“心疗堂”的名头顺着山风传遍山下。
传言说,天衍宗出了个能“解心魔”的年轻医师——不动刀、不施针,只需一眼,一觉醒来,梦魇全消。
霍如站在门口,看着外头排起的长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一边数着小银锭,一边拍了拍沈意的肩:“看吧,我的眼光从来没错。”
沈意低头看着那堆银子,神情平静:“不是说好一两一个时辰的么?你手里那九两怎么回事?”
霍如警觉地往后一缩,理直气壮道:“这是场地费、广告费,还有天衍宗的抽成费。”
沈意挑眉:“你是真狗啊。”
“狗怎么了?狗不喂饱,可是会咬人的哦。”霍如立刻把银子抱在怀里,防备十足。
沈意看着她那副护财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其实很高兴,自己终于也可以替她赚钱了。
想到这里,笑声里情不自禁地带着点宠溺,他低声道:“没事,以后我把你喂饱。”
霍如一愣,随即喜笑颜开:“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啪”地展开一张长长的排期表,笑容灿烂得像狐狸:“这是你之后三个月的看诊安排,为了控制你被反噬的风险,我可是优化了三个晚上呢。”
沈意:“……”死嘴,叫你乱许诺。
*
天衍宗后院,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霍如正坐在对着后院的书桌上发呆。
祈风、沈意,一个道术,一个瞳术——这两项生产力,她已经榨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就是天衍宗的主力——武术。
她笔尖在空中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叹了口:“唉,这些会武功的弟子,除了打打杀杀,还能干啥提高生产力啊?”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云吉提着两只木桶走进来,衣袖挽得高高的,神色平静。
“如儿,你有要洗的衣服吗?我打算一起洗了。”
霍如抬头一看,赶紧把账本合上:“有啊有啊,我找找。”
她一边翻箱倒柜,一边调侃:“娘,你都回天衍宗了,还亲自洗衣服啊?”
云吉笑了笑:“这有什么亲不亲自的。正好几个弟子马步扎稳了,可以开始练内力,我就让他们顺便洗洗衣。”
霍如一愣:“练内力,还能顺便洗衣服?”
“天衍宗的内力,”云吉淡淡道,“讲究持久、稳定、灵活。”
“我试过许多法子,最后发现,用内力控制水流最有效。”
“洗衣能借水势、控气息、引力道——洗完一桶衣服,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刚好精准训练了一炷香的内力。”
霍如“哗啦”一声,把衣服全塞进桶里,脑子飞快转着。
“等等——所以,你是说,天衍宗弟子平时练内力,都靠洗衣?”
云吉点点头:“你感兴趣?一会儿跟我去看看。”
霍如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唰”地站了起来。
“好!”她搓了搓手,眼底闪着光,“我有个想法,想验证一下。”
*
天衍宗后山,溪水潺潺。
霍如跟着云吉绕过几段竹林,远远便听见“呼——啪——呼——啪——”的声响。
她以为是谁在打桩练拳,结果一拐进溪水边,整个人愣在原地。
几名天衍宗弟子赤着上身,排成两列,脚下扎着马步,面前各自一只木桶。
桶中水花翻涌,却无人动手。
他们的掌心悬在半空,气息随呼吸起伏,水面被内力激得层层涟漪,一阵阵冲击着衣物。
伴着节奏,衣裳在水中自己翻转、挤压、漂洗,洗得比霍如手搓还干净。
“这就是——内力洗衣?”霍如目瞪口呆。
云吉神色自若:“控水练气,借柔驭刚。若能做到水不溅出桶外,说明功力稳了;若能衣净如新,说明气走得匀。”
霍如眨了眨眼,看着那几十桶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水,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看到了武学生产力的未来。
她掏出小本子,快速计算起来,边算边问:“这木桶大概练多少次会坏啊?”
云吉一愣,不解女儿为何问这种问题,但仍认真回答:“练得好的能用一百次,练得不好的,五十多次就要换。”
“这木桶是什么木头做的?”
“就是山上那些树。”云吉抬手指了指。
霍如在心里飞快换算:
一个木桶成本半两,能洗三十件衣服,平均能用五十次,那每次洗衣木桶成本不过十文,摊到每件衣服还不到半文。
若对外收费每件两文,一桶就是六十文。
每天若有五个弟子练功一个时辰,那每天进账十多两!
若能和天衍宗速递结合,把附近十里八乡的衣服都洗了,那岂不是——
她越算越兴奋,心里的算盘几乎要蹦出来。
最重要的是,两文钱洗一件衣服。普通一家四口,一周洗一次衣服,也就三十文。
要是自己洗,得花上一个时辰;如今花个茶点的钱,就能省下这点重复劳动力——
这生产力,不就上去了么?
想到这儿,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娘,”她猛地抬头,笑得灿烂,“我有一个主意!”
第74章 自动化 内劲随水翻云浪, 柔气驱轮织……
天衍宗洗衣坊正式开张的那日, 霍如亲自挂上新漆的招牌——天衍宗内力洗衣坊。
二文洗小衣,五文洗外袍,童叟无欺。
每天一到午时, 后山那片洗衣坪便热闹得像赶集。
十名弟子赤膊扎马步,掌心翻涌的水流此起彼伏, 配合着云吉特意定制的内力口诀, 如今听起来更像洗衣口号:“气随意走,力随水转——漂!揉!拧!”
不远处,那些不识字、原本无事可做的遗孀妇人, 在周三丫的带领下,也热火朝天地忙着晾晒、折叠衣物。
而几名练轻功的弟子则负责“取送上门”,拎着竹篓在山间小道穿梭,一日能跑十几个村子。
霍如坐在石阶上, 一手拿账簿,一手拨算盘, 心满意足。
“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固定进账二十两。”
她一边盘算, 一边自言自语:“一个弟子练一个时辰的内力, 就能洗半个村子的衣服。利润虽然不高,但走量, 赚得比沈意那诊所还多。”
“果然, 武术在赚钱这块儿——还是能打的呀!”
更妙的是, 洗衣坊还带动了天衍宗速递。
送信送货时顺带取衣单, 一次跑腿, 两头赚钱。如今的天衍宗,几乎成了东南一带的“生活服务中心”。
可惜,好景不长。
半月后,洗衣坊的生意忽然冷了下来。
霍如起初以为是天气转凉, 洗衣频率少了。
直到宁如是打听回来,才知道症结所在——
原来这样洗衣,虽便宜省事,却磨衣极快。
那些被内力反复冲刷的布料,不出三月便明显变薄起球。
“这也怪不得别人。”宁如是翻着一堆脱线的破袍,叹道,“内力虽柔,毕竟是武者之力。一尺麻布得一两多,本来能穿一年多的,如今三个月就穿不了了,那洗衣的钱都搭进做衣的钱里去了,谁还愿意来?”
霍如靠在门边,看着那一地磨得起毛的布料,眉心微蹙。
“所以,问题不在洗衣贵,而在布料贵……”
她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也许——布的价格,也能用武学打下来。”
*
霍如盯着那几张歪歪扭扭的织布图,整个人趴在桌上发呆。
“以内力驱动的织布机……到底该怎么造啊?”
她在纸上对着徐二嫂子画的脚踏织布机又添了几笔:齿轮、踏板、推杆,还有内力注入后造成的气压差。可画到最后,线条纠成一团,看得她自己都头疼。
“这世上,有没有谁能帮我造这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徐二嫂子正在理布,听到这话,笑着摇头:“大小姐,原来你也知道你研究的是奇怪的玩意儿?”
“这织布可没洗衣服那么好糊弄,人啊,不仅得提供动力,还得打纬。”
霍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不应该啊……既然有电力驱动的织布机,那把电力换成内力,不就行了么?”
“电力?那是啥?”徐二嫂子竖起耳朵,“听着像绝命楼的新暗器。”
霍如无奈地笑了笑。真是个江湖——连织布的嬢嬢都知道杀手组织。
徐二嫂子见她不答话,以为自己猜对了,颇为得意地说:“要是设计机关暗器,绝命楼确实是好手。可要论织布,他们整楼的人加起来,也比不过我一个老娘们儿。”
霍如闻言,眼珠子一转,灵光乍现。
“徐二嫂,你说……绝命楼,他们接定制单么?”
*
几日后,天衍宗门口传来弟子的通报声——
“霍姑娘!绝命楼来人了!还是少楼主亲自来的!”
霍如愣了一瞬。
她本以为那封请函早就被人当笑话撕了去,毕竟江湖人心中,绝命楼就是“见血封喉”的代名词,哪有空理一个织布机。
可没想到,居然真来了?
她匆匆理了理衣袖,带着几分激动又几分忐忑地往前厅赶去。
厅门推开的瞬间,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厅内坐着一个女人,一袭深青色衣裳,腰间悬着一枚银色的骨扇,品着茶,眉眼间带着冷意与从容。
身后站着一个青年人,神色冷峻,双手布满薄茧,像是常年与金铁为伍,手里正把玩着什么小玩意儿。
阳光从窗缝里照下,映得女人的脸如旧梦重现。
“……表姑?”霍如脱口而出。
上次在益城,她还误以为这人是惦记她娘位置的小三,没想到,竟然是绝命楼的人?
杨蔓抬眸看她,神色微动,淡淡一笑:“霍姑娘,初次见面,你这打招呼的方式,倒是特别。”
霍如怔了半晌,心中虽然有许多疑惑,但基本上也确认了眼前这杨蔓,不记得自己。
是沈意的杰作。想到这里,霍如定了定心神,笑道:“咕咕~咕咕,最近新收了一批信鸽,我正在用它们的语言培训呢。”
杨蔓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都说天衍宗来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少宗主,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很有特色啊。”
霍如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立刻吹捧起来:“我都不会武功,哪儿是什么少宗主。不像您,年少有为,天下第一楼的少楼主,实至名归。”
见杨蔓放下了茶杯,她立刻上前,问起了正事:“那……请帖上写的事,怎么说?少楼主亲自跑一趟,总不能是专门来告知我做不了的吧?”
“自然不是。”杨蔓也站了起来,将身后的青年人引到跟前,介绍道,“韩锋,我们楼最年轻最顶级的铸器师,不仅擅长铸,更擅长设计。”
“久仰久仰!”霍如赶紧客套地上前作揖,可对方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礼。
她也没有在意,转过身,看向杨蔓,问道:“少楼主这么重视我们这一单,属实让我受宠若惊,就是不知这费用,怎么算?”
“你这玩意儿……比我见过的任何暗器都复杂。”杨蔓侧过身子,微微皱眉,语气带着犹豫。
霍如立刻接过话头:“但是在绝命楼面前,都是易如反掌”
杨蔓抬眼,凝视她片刻,笑笑道:“织布机也罢,机关也罢,只要天衍宗想做——我们绝命楼都可以无偿帮忙。”
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只需要天衍宗昭告天下便可。你们天衍宗,可是想好了?”
霍如一愣,完全没想到白捡一个便宜,立刻握住了杨蔓的手,生怕她后悔,道:“那就说定了。”
“合作——”
愉快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杨蔓?!”
来人正是沈意。
他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
“心疗堂”自从那名刀客放声大哭、传出奇效后,客人便一批接一批,梦魇、心魔、失亲、偏执、走火入魔……什么样的都有。
有时一天要接十个病人,他自己都快被人带梦里去了。
霍如那边的攻略进展更是一点没有,毕竟霍如忙得脚不沾地,先是洗衣坊,后来又听说她正忙着研究什么“以内力驱动的织布机”,天衍宗整个山门的人都没有她忙。
两人虽同住隔壁,却忙得几乎没正经说上几句话。
沈意原以为,没有自己努力“刷好感”,这好感度估计要降不少。可系统猪却一直告诉他,“好感度”的进度条,纹丝不动。
不升,也不降。
像一池死水,平静得叫人心烦。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是她太忙,不是她不在意。可晚上吃饭时,看着那空荡荡的桌子,他仍觉得心口发闷。
直到今日,一个客人爽约了。他罕见地得了个清闲的午后,刚想去后山透口气,便听见弟子在外头嘀嘀咕咕——
“霍姑娘?好像在前厅接待什么少楼主。”
沈意脚步一顿。
少楼主?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他胸口那点火气“腾”地一下烧起来。
明明知道不需要在意,可脚步却已经自己往前厅去了。
等他推门而入见到那人的瞬间,他的脑子像被人当头敲了一下,脱口而出——“杨蔓?”
而听到声音的杨蔓,也抬起头,疑惑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她的神情微微一变。
一个见面就叫她“表姑”。
一个进门就能直呼她名讳。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跟自己第一次见面。
“小朋友也知道我名字啊。”杨蔓退回韩锋身旁,唇角含笑,语气听似轻巧,实则带着探意,“是少宗主的弟弟?”
“不是。”
“是。”
沈意跟霍如几乎又是同一时间出声,两人对视一眼,很快确认了眼神,沈意快步走到了霍如身,而霍如连忙收回手,笑得干巴巴的:“呵……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天衍宗心理堂的天才治疗师沈意,他可神了,很多人,他看一眼就能看懂你的心病,更别说名字了。”
“是啊,是啊。”沈意附和道,随后纠正道,“不是叫心疗堂么?又改名字了?”
杨蔓见两人吵着嘴,笑意未变,手指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袖子,示意韩锋。
韩锋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枚薄圆机关,轻轻掷在地上,机关发出细微的‘咔’声,然后上前提醒道:“少楼主,时间差不多了。”
第75章 旧人重逢 风入松声藏旧梦, 山回路转……
杨蔓与韩锋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 在一个小姑娘的带领下,参观起了天衍宗。
山风带着松香,远处的瀑声与山鸟啼鸣交织在一起, 掩去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机关中传出的细微声线。
那枚指甲大小的机关, 被他暗暗塞进耳中, 此刻正微微震动,耳边传来模糊的人声——霍如与沈意的。
“还好我俩反应快,意识到删了她的记忆。”
“……当时也没别的办法, 谁叫她当时一直追着你爹不放。”
“也是奇怪了,你说我爹什么魅力?吸引到我娘就算了,还引得那绝命楼少楼主追到益城了。”
“而且非要给你当后娘。”沈意提醒道。
“是给你!”霍如纠正,“她是准备把我跟我娘赶走来着。有个多情的爹, 真是麻烦。”
“……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多情。”
“……谁问你了?”
韩锋轻轻皱眉,追到益城, 爹, 改记忆, 杨蔓。
将所有联系在一起后,他有了一个合情却不合理的猜想——
这两小孩是天的孩子, 杨蔓当时去益城找到了天, 发生了什么, 却被天用什么法子删除了这段记忆。
但很快, 另一个自私的念头占了上风, 天还活着这件事,不能让杨蔓知道。
所以当杨蔓凑到他身旁,小声问道:“可有什么异常?”时,他将机关轻轻一扣, 低声回道:
“无。”
杨蔓“哦”了一声,虽然觉得有些疑惑,但还是相信了他。
她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低喃:“那就好。毕竟这次,咱们是偷偷干,没成功前,不想整出什么幺蛾子。”
“其实可以告知楼主。”韩锋再次开口劝道。
“你可不能胳膊肘往我爹那儿拐啊!”杨蔓立刻出声威胁道,声音有些大,引得引路的小姑娘停了脚步,回了头,问道,“可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
杨蔓赶紧上前笑道:“没什么,我们商量着你家少宗主的订单呢。”然后回头给韩锋使了使眼色让他闭嘴。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灰白道袍的小男孩,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剑飞落到了引路小姑娘身旁。
杨蔓一愣,问道:“天衍宗……如今还收留道士?”
装神弄鬼的道士不是最被习武之人看不起的么?
韩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了小男孩身后一个奔跑而来的中年人身上,神情一怔。
“顾——叔?”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低头,靠向了杨蔓身后。
杨蔓自然察觉他的失态,也注意到他不想让人发现的心思,于是挡在他面前,小声问道:“认识?”
韩锋目光复杂,半晌才道:“以前认识。不过都是加入绝命楼之前的事了。”
“那上前叙个旧,躲什么?”杨蔓眉毛微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语气佯装不在意,说道,“在绝命楼干活,让你丢人了?”
“不是!”韩锋立刻回答道,生怕杨蔓误会。
他知道,杨蔓这段时间因为接手绝命楼的事情,一度陷入自我怀疑。
声音不大,却吸引到了正在检查小道士伤口的顾长风的注意,他看向了这边,神色如常。
韩锋用余光注意到了顾长风的目光,却没有对上,而是对着杨蔓苦笑道:“很久的故人了,物是人非,怕是早就不认得我了。”
话音刚落,却听见顾长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锋子。”
杨蔓一怔,误以为老道士骂人,立刻不乐意地反驳:“什么人啊,怎么张嘴就骂人呢!”
顾长风微微一愣,随即笑呵呵地牵着小徒弟走上前,笑道:“骂什么骂?我也是个疯道啊!”
“好久不见啊,锋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向杨蔓,笑意更深:“这是你媳妇儿?”
杨蔓一怔,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脸上一阵发烫,赶紧把韩锋往前一拉,假装镇定地转头对引路的小姑娘说道:“这一路上,倒是没见几个练武的。”
小姑娘认真回答:“练武的弟子这个时候都在后山河边洗衣服呢。今日从邕都城捎来许多衣裳,忙得很。”
“……洗衣服?”杨蔓微微一顿,满脸问号。
小姑娘却没注意她的表情,转头对顾长风说道:“顾老,要是您的熟人,就麻烦您带他们转转吧。我那边还有十几个货件要打包,这个月可不能再输给李狗蛋那臭丫头。”
顾长风摆摆手,笑着应道:“去吧,这两位我会亲自送到门口。”
小姑娘连声道谢,提着竹篓小跑着离开了。
顾长风转回头,看向方才摔下来的小道士,板起脸训道:“都说了让你别减重!是,减重能多运货,可太轻了,剑就御不稳!”
那小男孩嘴角一瘪,小声嘀咕:“我还没赚到钱呢。”
他在上一家,就是因为吃多了被卖掉的。
顾长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厨房这个点还有热饭,去吃,这是命令。”
小徒弟抿着嘴,眼中含泪,低声应道:“是,师父。”
说完便小跑着朝厨房去了。
看着那瘦小的背影,顾长风轻轻摇头,低声道:“谁不想吃顿饱饭呢。可没吃饱过的人,连吃饭都不敢放开。”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韩锋一眼,笑道:“对吧,锋子。”
韩锋终于上前,郑重作揖:“顾叔,好久不见。”
“是啊,长这么大了。”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细细端详着他,眼底带着温柔与感叹,“你这张娃娃脸,都开始有皱纹了。”
“顾叔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开玩笑。”韩锋微笑回应,随即想起什么,伸手将身后还在假装看风景的杨蔓拉到身旁,介绍道,“这是绝命楼的少楼主。当年与您分开后,是她收留了我。”
“绝命楼啊?”顾长风挑了挑眉,看了杨蔓一眼,笑道,“你怎么跑去当杀手了?”
本来还有些心虚的杨蔓,被他这带着不屑的语气一激,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杀手组织怎么了?我们绝命楼可是出了名的福利好、报酬高,而且招贤纳士不拘一格。每年甚至还有十天带薪年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就是……名声不太好,人越来越少了。”
韩锋察觉到她的失落,想要牵起她的手,可手到了半道,终究还是转了个向,最后轻轻拍在她肩上,如好兄弟般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杨蔓怔了怔,似是得到了某种认可,抬眸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当然知道。所以,这事儿没成前,你敢给我爹泄露半句试试?”
“会成的。”韩锋语气笃定,“虽然那丫头的要求古怪了些,但我已经有想法了。”
“谁呀?”顾长风插嘴问道,“霍丫头?”
未等两人答,顾长风便自顾自笑道:“若是那丫头的主意,就不用担心。她的想法总天马行空,可偏偏运气极好,兜兜转转,终能成事。”
他顿了顿,望向韩锋,带着几分调侃:“跟她娘可真不像。她娘在她这年纪时,满身锋芒,少点主意。”
“哼。”韩锋冷哼一声,道,“那女人救过顾叔,顾叔自然偏着她。”
闻言,顾长风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和文老头一样,还是放不下啊。”
“文叔也在?”韩锋闻言,一愣,下意识四下张望。
“之前在,后来又走了。但他养的人还在,应该没走远。”顾长风摆摆手,“那人从前就这样,心思重,常常找不到人。”
意识到两人谈起旧事,杨蔓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谁知韩锋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神情紧张:“你去哪儿?”
“你们叙旧,我在这儿不方便。”她一怔,声音放得轻些。
韩锋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笃定:“我的过往你都知道,没什么不能听的。”毕竟天就在天衍宗,万一杨蔓一个闲逛碰到了他,可就麻烦了。
“哦。”杨蔓怔怔地应了一声,心跳慢了半拍。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大概是因为韩锋肯放下旧怨、陪自己走这一趟吧。
顾长风看着两人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低声喃喃:“年轻啊,真好。”
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杨蔓脸微红,心里发闷,却碍于韩锋的面子,只能别过脸去,装作在看风景。
顾长风像是没察觉,继续说道:“见你如今活得比当年还好些,观山和楚伏若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听到这两人的名字,韩锋神情一震,低声喃喃:“岳大哥……楚姐姐……”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边走边道:“你说是不是缘分,当年我们因‘极’而分,如今又因她的女儿而聚。”
韩锋的神色冷了几分,淡声道:“她是她,她的账我还记着呢。只是她女儿如今才十岁,两码事。”
顾长风一怔,脚步微顿,回头反问:“可当年,她比你还小两岁,也不过十来岁。”
韩锋一愣。
极太强了,强到他从未意识过——她那时,也只是个孩子。
正叙旧着,宁如是被李轻舟拉着迎面跑来。
顾长风刚要招手打招呼,两人却轻功飞掠,带起一阵风,眨眼间便越过几丈远。
“嗨。”顾长风尴尬地停在半空的手只好又放下,叹道,“也难怪会轻功的看不上我们的御剑飞行。论速度,确实比不过。”
很快他又咧嘴一笑,语气自豪:“可要论送信送货,轻功可比不上我们的御剑飞行!”
杨蔓:“……”
韩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