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老实了很多,安安静静坐在外面的沙发上,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大约9点的时候,顾曜准备离开了。
柳月阑说“好”,又说:“你自己走吧,我不送你了。”
顾曜含笑点点头。
临走时,顾曜百般犹豫千般磨蹭,穿个外套能穿10分钟。
柳月阑看了好笑,问他:“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顾曜大概也觉得自己好笑,摸了摸鼻子,说:“先前一直忘了问——”
他顿了顿,摇摇头,更正了自己的说法:“不,是一直不敢问。”
柳月阑不知是不是讽刺他:“顾先生还有不敢的事?”
顾曜没有理会这个调侃,只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想问……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顾曜轻声说,“阑阑。”
夜已经深了。
顾曜站在黑夜里,温和月光自头顶落下,把往日不可一世的面容映衬出了些许悲伤。
他始终看着柳月阑,眉眼间的神色温暖而平静。
只是,柳月阑却又能够看到,那片平静的眸色之下所蕴含着的波澜起伏的浓重情绪。
又过了几分钟,他听到顾曜再次轻声开了口。
“离开了我,离开了照海的所有之后,阑阑,现在,你……”顾曜一字一句说得轻而清晰,“有轻松一点、快乐一点吗?”
第76章 76 在那些看似冷淡和不耐烦的“刺”……
顾曜的话语很轻, 好像随时都能淹没在微风里。
从来到这里之后,他的心里一直揣着这个问题。
不敢问,害怕问。
顾曜一直在心里嘲笑自己。以往, 他一直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 面对着他最深爱的人,他竟然连一个这样简单的问题都不敢问出口。
他害怕柳月阑无依无靠地生活在这里, 害怕柳月阑觉得孤单寂寞,害怕没有自己的保护和庇护后,柳月阑会遇到危险,更害怕……离开了自己之后, 柳月阑才能真正的快乐和自由。
他太害怕,柳月阑的痛苦和悲伤,都是因为自己。
柳月阑离开的这些天里,顾曜度日如年。
在一起的那些年里, 顾曜虽然忙于工作,但有时间的时候,他必定要回家陪伴自己的爱人——再没有别的事情, 比这更重要了。
那是他的家,是唯一能让他心安的人。
可柳月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顾曜开始畏惧回家了。
记忆里熟悉的住处变得陌生,并不算宽大的房间也那么空旷。
他窝在只有自己的房间里,心口涩涩地痛着。
时至今日, 顾曜后知后觉了一件事。
只要柳月阑说“不”, 他们的这段爱情,就真的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办法。
……顾曜终于知道,原来那些成功了的“逼迫”, 仅仅只是因为柳月阑的心软和不愿追究。
柳月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顾曜也想尽了办法去弥补那些让他痛苦伤心的往事,不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他,再惹他心烦。
只希望……在没有自己的时候,柳月阑是真的开心,真的快乐。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柳月阑的时候,顾曜无端又有了些退缩。
这个问题,他犹豫了许久,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在柳月阑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捏紧了手指。
柳月阑却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曜的眼睛,神色平静,像是早已经抛开了过去的种种。
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就像是……不愿意草率地、敷衍地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就那样吧。”
听上去敷衍的意味很明显,但柳月阑的神色却极为认真:“轻松肯定是轻松的,但真要说这儿的生活有多好……也就那样吧。”
说着,柳月阑还笑了笑,也像是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曾经觉得,只要远离了你,就能远离所有的一切,但现在发现也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他仍然盯着顾曜,乌黑瞳色里丝毫没有往日的尖锐。
他的视线扫过顾曜受伤的手,又停在他的胸口,好像想从那里再去看一看受过伤的腰背。
片刻后,柳月阑温声问:“你呢?最近还好吗。”
顾曜喉中发苦。
在这个时刻,顾曜恍惚中竟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现在,柳月阑望向他的眼神里,依然藏着真切的关心。
他的关怀是真的。
他在认真地担心着他。
不管……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争吵,不管那些过往有多么不完美,不管……曾经有过怎样复杂的爱恨纠葛。
再次见面的时候,在他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天的时候,柳月阑首先关心的,仍然先是顾曜的近况。
他没有气急败坏地否认那些爱过的痕迹,没有冷言冷语冷眼相待,更加没有提起那些过往的不快。
他甚至愿意坐下来,和顾曜好好地吃一顿饭。
在这个时候,顾曜忽然想通了困扰许久的那件事。
他一直觉得,如果他是柳月阑,他对柳星砚……就算不是恨之入骨,也是绝对要远远躲开的。
他不明白。
从柳月阑的只言片语中,他明明能够感觉到,他和柳星砚并不是合得来的性子,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的一个人,能被柳月阑认真放进心里。
而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或许,曾经被自己或认真或调侃地说过多次的“圣母心”,才是柳月阑性格的底色。
在那些看似冷淡和不耐烦的“刺”下,包裹着一颗柔软透亮的心。
那些相伴相处的苦难,那些无法坚持的困苦,那些生气冷战后重新和好的气愤和怨怼,一起铸成了柳月阑这颗柔软的心。
……他还能在这里好好地和柳月阑吃一顿饭,也……完全得益于这颗柔软的圣母心。
顾曜咬了咬舌头,按下了鼻腔里酸涩的泪意。
他是最会伪装自己的,可现在,面对着他久违的爱人,他连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都那么难。
他看着柳月阑,轻声说:“都好,都好。”
什么都好,除了……无法克制、无法压抑的思念。
顾曜的手指攥得很痛,才勉勉强强压下了快要冲出喉咙的一句“想你”。
柳月阑浅浅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他好像知道顾曜在克制什么,也知道顾曜想说什么。他微微歪头,嘴角掀起的那一点弧度带了些宽慰:“你没事就好。这段时间,我也很想念你,阿曜。”
即便到了现在,柳月阑依然愿意承认他无法忘记顾曜,依然愿意承认,面前的这个男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据着怎样的地位。
那样不体面的争吵过后,柳月阑不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却始终没有办法把爱过的痕迹从心底完全抹去。
……这样的认知却让顾曜更加心痛。
柳月阑那么爱,可他不愿意再跟他在一起了。
甚至,柳月阑愿意和卫枫一起生活,也不想要再跟他在一起。
疯长的思念裹挟着无力的嫉妒一并刺向顾曜,把他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有那么一个瞬间,顾曜甚至恍惚地觉得,这样也够了。
有柳月阑这样的偏爱,也足够了。
但短暂的恍惚过后,顾曜又觉得不行。
他没办法放开柳月阑,柳月阑也……不会放下他。
没有人能挤走他在柳月阑心中的位置,温霁川不行,卫枫不行,谁都不行。
他重新看向柳月阑,眼中的犹豫不决早已淡去,却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带上不容置喙和势在必得。
他只是深深地望着柳月阑,尽量掩盖住语气中淡淡的不安和一丝颤抖,问道:“阑阑,可以给我个机会,重新开始吗?”
柳月阑没有回答。
不是争吵时带着疑惑嘲讽他“是不是听不懂话”的样子,也不是先前决心分手时决绝冷漠的样子。
他垂眸看着地面,长睫毛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曜忍不住去想,或许柳月阑真的有了片刻的挣扎和不忍,或许,柳月阑也想再给这段感情一个机会。
这个念头才刚冒头,他便听到柳月阑说:“不早了,快回去吧。”
屋外冷风萧瑟,落进顾曜心里只剩一片凄凉。
他一直攥着自己的拳头,攥得手指生疼,猛然松开的时候,指节甚至不能立刻松开。就像是一台生锈了的老机器,嘎吱嘎吱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秋风吹过他掌心的汗水,冰冷得像是寒冬。
几分钟后,顾曜轻声开了口:“好,阑阑,那我先回去了。”
他没急着离开,又问:“搬家,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柳月阑想了一会儿,说:“到时候再说吧,现在还想不到。”
顾曜点了点头,说“好”。
说完这句,便离开了。
柳月阑站在门口,目送着顾曜离开的背影。
那人离开前,自然会贴心地关上房门。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觉得萧瑟秋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屋内。
柳月阑搓了搓手,转身回到温暖的房间内,在沙发上轻轻坐下。
方才顾曜问,没有他的这段日子里,自己是否过得快乐。
柳月阑当然可以回答是,他大可以用最难听的话刺伤顾曜,告诉他,没有他的纠缠,他快乐得不得了。
但柳月阑既不想骗顾曜,也不想骗自己。
诚然,没有顾曜在的日子他觉得很放松,可除此之外,这样盼望已久的生活和从前相比,似乎也没有太大不同。
平静,寡淡,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悲伤和疲惫,但要说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似乎也……没有。
柳月阑躺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这种莫名的心情。
他坐起来,索性不去想这些,转而去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打算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只装了两个行李箱,其余的大件物品,都已经陆陆续续发了国际物流。
做完这些之后,柳月阑的心里仍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憋闷。他推开房门,打算出去吹吹风放松一下,却没想到——
门一推开,顾曜还坐在门口。
顾曜听到动静,仰头看他。
两人一站一坐,谁都没有说话。
夜晚静谧,漆黑的夜色却远不能吞没顾曜眼中翻滚的情意。
那人眼中满载的思念毫不掩饰地袒露出来,几乎快要将柳月阑淹没。
身后,房门被秋风吹得关上又吹开,一阵阵的凉风涌入柳月阑宽松的袖口。
顾曜看到后,伸手拢住那过分肥大的袖子,轻声说:“怎么又出来了?”
与此同时,柳月阑低低地问:“怎么……还没回去?”
顾曜仍然抬头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月阑竟然在顾曜眼中看出了一丝湿意。
只不过片刻,那点水意就又消失不见,好像只是很远很远处的路灯闪烁着落进了那人眼中,留下了一丝极不明显的痕迹。
顾曜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却并没有亲他的手指。
他只是把柳月阑的手背放到自己鼻间,炙热的、滚烫的呼吸一点一点融化着他几近冻僵的指尖。
柳月阑指尖瑟缩着躲开。
暖意自指缝悄然涌入全身,只不过短短的一刹那,暖流便融化了这个夜晚所有的寒冷。
顾曜稍稍用力,握着他的手重新放回嘴边。
柳月阑的手指被他抓在手里,软软地触碰着他手掌心里总也消不掉的那道伤疤。
下一刻,轻轻的亲吻落在手背。
干燥的唇和带着薄茧的指腹紧贴着柳月阑的手,紧贴在一起的皮肤几乎快要将他烫伤。
“还冷吗?”顾曜低声地问,“你手很凉,阑阑。”
第77章 77 “你这位前男友,分都分了反倒懂……
卫枫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市里,把柳月阑这一次要寄的东西寄走。
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寄一趟东西,很简单的事情, 用不了太长时间。
然而今天他直到深夜才回来,是因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他懊恼着自己的迟钝。
柳月阑这段时间寄往国外的那些包裹究竟用来做什么, 到了现在,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都是给顾昭的宝宝准备的东西。
他并不知道柳月阑和顾昭约定过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昭愿意把宝宝放到柳月阑那里养着。
他有太多不理解,也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而更加让他痛苦的是,过去的这三个月里,明明陪伴在柳月阑身边的是他, 可他对柳月阑的了解,依然远比不上远在照海的顾曜。
回到这里之后,他在海边一个人坐了很久。
直到深夜,他才起身, 重新回到柳月阑现在住的那个临时住处。
却没想到……
浓郁夜色里,柳月阑单薄的身体裹在奶白色的睡衣中,衣角若隐若现。
他被顾曜抱着放在膝盖上深深地吻着。
他白净的指尖抠着顾曜肩膀上的衣服。
卫枫也这样亲吻过柳月阑。
他知道那双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时是怎样的柔软和颤抖, 知道他在动情时会分开双腿环住面前那人的腰,知道那双唇被吻开后内里带着的香甜汁水。
这一次的亲吻,大约也并不是柳月阑主动的,他甚至有一丝丝抗拒。
只是那点抗拒落在外人眼里,倒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他坐在顾曜腿上, 微微低着头。即便是这样的姿势, 承受着来自顾曜的亲吻好像也十分吃力。他的肩膀瑟缩着,几乎要被揉成一团。
恍惚间,卫枫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那偶尔一两声没有藏住、溢出喉咙的喘息。
几分钟后, 柳月阑挣扎着推开了顾曜。
……就连躲避的动作都没那么强硬。
他推开顾曜,低头看着那人,脸颊绯红,眼底带着水色,唇角也晕开了一抹红。
他抿了抿唇,推开顾曜的肩膀,从那人腿上坐起。
他的双腿好像也在颤抖发软,离开的脚步都是虚浮着的。
但顾曜不肯让他走。
他抓着柳月阑的手,放在嘴边继续吻着,另一只手游到柳月阑身后,将他重新按向自己。
之后,他隔着衣服,轻轻地吻着柳月阑的心口。
柳月阑的身体弓得更深了。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抱住顾曜的脑袋,下巴几乎贴着顾曜的头顶,身体弯得像一只虾。
隔着那么那么远的距离,卫枫却依然能看到顾曜手臂内侧凸起的青筋。
那只手握住柳月阑的窄腰,像是再用力就能折断一般。
手掌骨重重压着柳月阑睡衣的下摆,随时都能扯开那件单薄的衣服钻进去,揉搓那截细窄柔腻的腰身。
而后,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在上面,制止了顾曜所有的动作。
柳月阑缓慢地又一次推开他,双手却仍然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平复着呼吸。
双眼微微失神,细长睫毛上好像还挂着水珠。
几秒钟后,柳月阑慢慢立直身体,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随后,柳月阑便回房间了。
他离开后,顾曜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几分钟。
他不知在想什么,只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抱膝坐在原处。
之后,也离开了。
看到顾曜起身后,卫枫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
但顾曜并没有看到他。那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低着头,走路的动作慢吞吞的,走几分钟就要再回头看看柳月阑的房间。
直到顾曜彻底离开后,卫枫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
他想,影子……原来始终都只能是影子。
他也想冲到柳月阑面前那样深切地吻他,他也想……也想要柳月阑毫不掩饰的偏爱。
哪怕一刻也可以。
不知不觉间,卫枫走到柳月阑的房门前,想要敲门的动作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在门口犹豫许久,想要离开的时候,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柳月阑洗了澡,换了一身睡衣,带着一身的水气打开了门。
“你又要干什么?”柳月阑语带无奈,“你不是——哎,卫枫?”
卫枫自然知道柳月阑把他看成了谁,此刻却也顾不上生气或者愤怒,就连醋意都少得可怜。
他看着柳月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酸涩。
他伸手揽住柳月阑的后脑,低头想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却在距离仅仅半公分的时候停下了。
柳月阑大概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躲避的动作慢了半拍,在卫枫自己停下动作后才侧头躲开。
他冷淡地问:“干什么?”
他换了一件领口更加宽松的睡衣,稍一动作就能露出一大片肩膀。
卫枫垂眼看着那里,白皙肩膀上,还留着若隐若现的浅浅痕迹。
卫枫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昨晚印上去的牙印。
除了这个牙印,柳月阑的身上不知还留着多少青紫的吻痕和指印。
也不只是昨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知多少次拥抱过、拥有过面前这个人。
……但也仅限于此了。
在柳月阑身上再印几个痕迹又能怎样呢?不属于他的东西,印再多的痕迹也无济于事。
卫枫的手指攥得很用力,再次松开的时候,指节甚至泛着僵硬。
他向后退开一点距离,低声问柳月阑:“我跟你一起去索兰瑞,好吗?”
柳月阑抵着他的肩膀,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说:“随便你。”
柳月阑刚才出门,是……想看看顾曜走没走。
被卫枫这么一打断,他也没了再去看一看的想法。
况且……卫枫都进来了,想来顾曜已经离开了。
柳月阑理好自己的衣服,抿了抿唇,没再去管卫枫,径直回房睡觉了。
方才被顾曜搅弄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可当柳月阑躺在床上时,闭上眼睛,脑袋里又只剩那个深入的吻。
柳月阑想,他的确是想念顾曜的。
他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唇齿间隐约还残留着那人熟悉的气息。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顾曜没有再来,卫枫也静悄悄地消失了。
在这个临时住处居住的最后几天时间,再无任何一人打扰他平静的生活。
登上前往索兰瑞的飞机前,柳月阑收到了哥哥的一个电话。
“月阑,我昨天去36号,又帮你收了一个快递,我帮你寄走哦!”柳星砚甚至没急着要快递费,急急地说,“这次真的是临风寄的快递!”
柳月阑好笑道:“你这个弟弟有点意思,说是三个快递,这都几个了。这都五个了啊!不会数数,智商倒是跟你很像。”
柳星砚:“……你给我回来我现在就狠狠揍你一顿。”
打趣了一会儿后,柳月阑挂断电话,登机了。
飞行途中,柳月阑心情复杂。
不久之后,他就要见到顾昭的宝宝了。不管当时顾昭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请求他来照顾果果,但答应过的话,总归是不想食言的。
而不久之前,半年之前,他才刚刚失去了一个朋友。
他看到了一个鲜活生命的安静离去,现在,他又要去见证一个新生命的开始。
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眼眶微热。
抵达索兰瑞的第二天,他收到了顾昭的电话。
顾昭说,顾曜已经带着果果,坐上了前往索兰瑞的飞机。
柳月阑思索半晌,还是问出了那个疑问:“阿昭,你就这么放心我吗?”
顾昭说:“除了你,还有谁能带果果离开顾家呢?”
她轻声地叹气,语气中的悲伤和压抑无法遮掩:“……别让她成为下一个我,也别让她成为下一个阿曜。”
挂断电话前,顾昭又说:“其实,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一直被阿曜拦着。”
她轻轻地笑着,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顾曜:“你这位前男友,分都分了反倒懂事了,说什么,不想让你被果果拖着留在顾家。”
柳月阑哑然。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慌乱之余甚至有了一丝恐惧。
他急急地结束掉这种电话,只说会好好照顾果果,让顾昭放心。
挂断电话后,柳月阑甚至觉得耳朵都快烧起来了。
次日,顾曜也到了。
他依然穿着一身很不像“顾先生”的休闲装扮,慢慢地推着婴儿推车,站在阳光下微笑着和柳月阑打招呼。
他努努嘴,示意他过来看顾昭的女儿。
“在车上睡着了,还没醒。”
新生命的到来让柳月阑万分欣喜。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婴儿推车前,弯下身子去看那个小小的肉团子。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调理,早产的果果终于长了些肉,但仍算不上圆润。
她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把身上盖着的薄被顶起小小的起伏。
脸蛋很白净,小小的手虚虚握成拳头放在脑袋两侧。
柳月阑几乎不敢呼吸,生怕那一点点呼出的气体都会吵醒熟睡的宝宝。
但果果还是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小小的哈欠过后,她的眼神明亮起来,好奇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
随后,在这个明媚的午后,她咧开嘴,冲着柳月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第78章 78 顾曜的遗嘱
果果是个早产儿, 出生时还没足月,才刚落地便被送进了NICU,在里面住了一周才出来。
一直到现在, 她已经来到这个世上近两个月,看上去仍然只是小小一只, 是很可爱又可怜的样子。
圆脸还有些瘦弱,皮肤泛着红, 小手指皱巴巴。
她能做的动作很少,又被小被子牢牢裹着,乍一看,有点像是被捆住了手脚。
柳月阑看得心都化了。
他情不自禁地弯下腰, 想要好好抱一抱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宝宝。
就在这时——
“呜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龙果嘹亮的哭声响彻耳边。
柳月阑弯着腰,才刚准备伸出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响亮哭声震得愣在原地。
……来索兰瑞之前,柳月阑恶补了很多带娃知识。
但是书本是书本, 实际是实际。
柳月阑眨了眨眼睛,不知所措,茫然地抬头看了看顾曜。
顾曜额角直跳:“你吵醒她干嘛?”
柳月阑好无辜:“我只是靠近她!”
顾曜也很崩溃:“这混世魔王醒了就要折腾两个小时!”
顾清如, 这位在爱和期盼中诞生的天之骄女,这位大约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一根独苗苗,这位必定会拥有数不清的钱和权利的小朋友,她的出生,属实属于是……
魔童降临。
顾曜把她抱起来, 小心托着她豆腐一样柔软的身体, 抱在怀里拍拍屁股,在院子里慢慢地溜达,时不时喃喃温声哄着“果果坐飞机咯”“宝宝舅舅抱”之类的话。
动作确实很熟练, 看得出来,过去这段时间里没少被果果这么折磨。
果果停顿了几秒,小脸嚎得通红。
她瞪大眼睛看着,喘了几口气,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哭嚎。
柳月阑:“……”
还以为是哄好了,原来只是哭累了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吗……
柳月阑被宝宝的哭声震得耳朵发麻。他在院子里着急地绕圈圈,忽然想到:“她是不是饿了?”
顾曜:“有可能。前两天托运来的水奶呢?拿一瓶——算了你来抱,我去热。”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软软的小团子放到柳月阑手里。
柳月阑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两眼一抹黑地就接过来了!
他快尖叫了!
但,不知是不是换了个人抱着,果果竟然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她的眼角挂上了一小颗晶亮的泪水,此刻,脸上又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
又哭又笑的样子,实在好笑。
柳月阑惊喜地小声叫她的名字:“果果!”
果果好奇地看着他。
顾曜热完水奶回来后,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
这别墅的院子里做了一个秋千,柳月阑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笑眯眯的小肉团子。
索兰瑞气候宜人,冬暖夏凉,现在这个季节是这边的秋末,不冷不热,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金色的阳光从他们身后落下,把柳月阑的短发映成了明黄色。
他的脸庞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神情不明,却分明是笑着的。
在他怀里,火龙果小小的,整只小手张开来也不过柳月阑的拇指那么大。她蜷缩在温暖的怀抱里,小手紧攥着面前的手指。
顾曜心下一热。
照顾果果的这些天里,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他经常想,如果他和柳月阑没有争吵分开,那柳月阑应该也会喜欢果果,喜欢他们顾家的这个独苗——
“呜哇哇哇哇哇!!!”
顾曜脸都木了。
柳月阑也麻了:“怎怎怎怎么了?!”
顾曜小跑着来到他们两人面前,拔掉水奶的盖子,塞到果果嘴里。
下一秒,世界安静了。
柳月阑:“……”
果果太小了,喝上几口奶就要休息一会儿,吃吃睡睡,一边吃一边睡,一小瓶奶喝了快二十分钟。
顾曜坐在地上,无奈而头痛地说:“在医院那会儿,把NICU的护士都折磨疯了。回家之后,一周之内换了三个阿姨。”
他细细数着火龙果小朋友的丰功伟业:“晚上不睡觉,从八点一直嚎到两点。奶也喂了,尿不湿也检查了,温度也合适,就是不睡觉,一直闹。”
柳月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简直毛骨悚然。
但,认真吃奶的果果,却又实在可爱得紧。
柳月阑时不时帮她擦擦嘴角留下的奶液,再帮她调整一下奶瓶的角度。
顾曜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浅浅地笑了,说:“你好熟练啊。真的有学过啊?”
柳月阑被夸奖得很得意,坐在秋千上快要飞起来了,面上偏偏还是一副很平淡的样子,淡淡道:“就那样吧。”
他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柳星砚小时候,我也这么给他喂过奶。”
顾曜:“?”
顾曜明显是当真了:“……嗯?”
这时,果果喝干净了奶瓶里的最后一点点奶,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柳月阑小心拿开瓶子,往后丢到顾曜腿边,冷酷地说:“这你也信?神经病。”
“……”顾曜无语地捡起空瓶子丢掉,说,“你这人。”
*
这个月龄的宝宝是最好带的。但即便如此,果果的到来也彻底打破了柳月阑先前那段懒散而平淡的生活。
最初的一周,实在称得上手忙脚乱。
果果的确是个混世魔王,哭声魔音绕耳。
困了要哭,睡不着要哭,睡醒了要哭。饿了要哭,热了要哭。穿衣服要哭,脱衣服要哭。尿不湿装满了要哭,拉了粑粑要哭,洗屁屁要哭。洗脸要哭,擦面霜也要哭。
这样也要哭,那样也要哭。
哭哭哭,哭哭哭。
柳月阑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顾曜把果果送来后并没有立刻回国,而是默不作声地在这里偷偷住下,霸占了临风这间别墅的一个小房间,每日每夜陪在果果身边,陪在……柳月阑身边。
柳月阑暂时没空管这些,就由顾曜去了。
多一个人总是好的。
更何况……这个人他熟悉,知根知底,也放心。
灰白的生活里被一点一点填充了颜色,柳月阑每天都觉得很疲惫,但心里又觉得充实而快乐。
很难想象,他的生活竟然会因为这个两个月的小婴儿而重新变得温暖且幸福。
这段时间,他时常和顾昭通电话,跟她说着果果的近况。
顾昭的情况也有了明显的好转。她思念着自己的孩子,时常因为果果不在身边而崩溃大哭,冷静下来后,又觉得这样的情绪反而不能带给果果很好的生活。她被这样矛盾的情绪裹挟着,却又因为这样的矛盾而终于肯打起精神,好好去看精神科的医生。
柳月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有每天多发一些宝宝的可爱照片给她看,缓解这位新手母亲的刻骨思念。
一转眼,顾曜把果果带来索兰瑞,已经一月有余了。
果果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哭闹,好带很多了。
她逐渐地学会做一些表情了,时常会冲柳月阑笑。
皱巴巴的小脸蛋长开了,皮肤上的红色渐渐褪去,露出干净白皙的肤色。
才刚三个月,已经有点小大人的样子了。
要说顾家的这个基因,也真的是太霸道了。
果果血缘关系上的那位父亲,虽然人品低劣,但要说长相,实在是一等一的好。
但……遗传到果果这里的,大约只剩白皙的肤色了。
果果眉眼长得像顾昭,鼻子和嘴……长得像顾曜。单说五官和脸型,实在找不出像生父的地方。
柳月阑抱着果果,正在哄她睡觉。
果果的小身体拱在柳月阑怀里,眼皮已经很重了。她打了个哈欠,鼻子皱起,小嘴张得大大的,呼出一股奶呼呼的味道。
柳月阑用食指点点她的鼻子,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在自己怀里。
低头看看——对着这张有几分像顾曜的小脸蛋,柳月阑实在有些恍惚了。
几分钟之后,果果睡着了。
平稳的呼吸热热地洒在柳月阑脖间,小手松开了力气,软软地落下来。
柳月阑眼疾手快地接住,把果果的小短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肩膀。
又等了十几分钟,等到果果睡熟了,才小心放回床上。
之后,柳月阑按了按自己的腰。
前阵子没怎么工作,他这个腰肌劳损缓解了不少。最近忙着带娃,要么长时间站着,要么长时间坐着,腰上又隐隐有了复发的趋势。
这时,顾曜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间门。
“睡了?”他用口型比了一句。
柳月阑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曜小心进来,把窗帘拉上一半,遮住了过分刺眼的阳光。
他走到柳月阑身边,用气音说:“我切了一点水果,你去吃吧,吃完补个觉,白天我看她。”
柳月阑没拒绝,点了点头,走了。
顾曜始终没提回国的事。
这些天里,他和柳月阑一起照顾着果果,默契地分了工。
一人休息补觉,一人照看宝宝。
说是一起照顾,其实两人连面都很少见到。
顾曜悄眯眯地转了性,这段时间里,竟然有点像以前卫枫的样子了——鬼魅一样,整日悄无声息,存在感很低,而在柳月阑需要帮忙的时候,又总是能及时出现。
柳月阑慢吞吞地吃完了装盘精美的水果,还在心里嘲讽了一番顾曜的闲情逸致。
还有时间摆盘,看来他还是不够累!
柳月阑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让顾曜带果果睡觉。
想过这些之后,柳月阑忽然觉得不太对。
他刚刚这个想法……也太像新手父母之间的“斤斤计较”了。
柳月阑抿了抿嘴,有些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他想,他还是要问问,顾曜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过,想得很坚定,但真的做起来,又……
说不上是拖延症又犯了,还是柳月阑心底本也没那么坚定,赶顾曜回国这件事,一拖再拖。
一转眼,又一周过去了。
小月龄的宝宝一天一个样子。短暂安分过后,果果又进入到另一个难带的阶段。
她开始练习翻身了。
算上矫正月龄,果果才两个多月,竟然已经有了翻身的迹象。
柳月阑着急忙慌地拆了自己从国内寄来的大件快递,指挥顾曜把床围栏连夜装上,避免果果某天忽然打通任督二脉翻了身,从床上滚落。
这一收拾东西,柳月阑发现了一个未拆封的快递文件。
是之前柳星砚从国内给他寄过来的,说是寄到了36号,柳星砚刚好过去打理卫生,便见到了。
柳月阑隐约有了些印象,好像说是某个律师事务所寄来的文件。
几经周折,这个快递文件袋已经破了一个角,露出了里面泛起褶皱的纸页。
不知为何,柳月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恍惚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这个东西,但最关键的那片记忆却又空缺着。
他缓慢也不怎么坚定地撕开快递的包装袋,取出这份文件。
不薄不厚的几张纸,分成了中英两个版本。
柳月阑拿反了,首先翻开的,反而是最末尾签字署名的那一页。
是……两个人的名字。
左边是顾曜,看痕迹不像是签章,大约是很重要的内容,顾曜本人亲自翻过一遍后,手写签了名字。
而右边,是柳月阑的签字。
娟秀而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这的确是柳月阑签过的东西。
柳月阑手指微微颤抖。他摆正了那份文件,翻到了第一页。
那是……顾曜的遗嘱。
第79章 79 “万一我死了,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柳月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阅读完这份文件的, 只觉得好像所有的情绪都麻木了。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最深爱的男人立下的遗嘱。
遗嘱里写道,若顾曜离世, 他手中所有公司的股份均匀分给柳月阑、顾昭和顾晞,他名下所有的资产, 则全部划入某个信托中。
记忆里最后那一块拼图终于现了色。
柳月阑终于记起了,遗嘱中所提到的这个信托, 最终的受益人,是他。
柳月阑的心脏抽抽地泛着疼痛。
从前,顾曜经常拿过来一些文件让他签字——他有一点顾家的股份,有一些变动, 确实需要所有股东认可。柳月阑不懂这些生意场的事情,时间长了也懒得仔细翻阅。他那么信任顾曜,从未怀疑过顾曜会哄骗他签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份遗嘱,大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不知不觉地签了。
柳月阑又去看这遗嘱的签署时间——是今年的1月1日。
这个信息,又让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签在这样的时间里, 很难让人不多想。
柳月阑想,不,柳月阑几乎可以确定,这个遗嘱,顾曜一定每年都重新立一遍, 才会签在每一年的第一天。
他想了太久, 愣了太久,文件袋放在他的膝盖上,不知不觉滑落至地面。
又掉出几张薄薄的纸。
这几页纸没和那份遗嘱装订在一起, 柳月阑先前没有发现。
他慢慢地弯腰捡起这几页纸——
是遗嘱的补充协议,而签订的日期是……
是顾曜上一次来瑞典后,回国的那几日。
他在来瑞典的途中受了伤,回去之后,重新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
协议里补充了两点,一是信托基金每个月发放的金额固定,不允许额外支出;二是,如果柳月阑愿意,他手中所持有的股份,可以由顾晞以公允价值无条件进行回购。
看上去是有些奇怪的条款——这份补充协议,在外人看来,恐怕会怀疑顾曜在提防着柳月阑。
但柳月阑却明白,这是……另外一种保护。
柳月阑物欲不重,信托基金每月发放的钱,他用上一年都未必花得掉。规定这个,是为了防止有心之人趁机蒙骗——规定了每月的限额,就算被人哄骗,一个月的损失也不会太重。
至于回购股份就更好懂了。顾家的股份,这么大的香饽饽,落在不懂经营公司的柳月阑手里,就是最致命的毒药。如果顾曜不在,柳月阑捧着这些股份,稍不小心就会落入危险。
先前那些每年签署的遗嘱,更多的,大约只是一种制式合同。别人都这样立,顾曜自然也这样立。
但经历了上一波——或许是因为自己受伤,或许是因为临风离世,顾曜的心态也有了些许变化。他真的开始规划起自己的身后事。
不再是约定俗成的协议,他认真打算起现实的情况,最终约定了这样两条补充条款。
柳月阑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签署日期的地方。
他知道,像顾曜这样的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他代表着一个家族,代表着一个集团企业。立遗嘱,是他们这样的人必须提前考虑的事情。
柳月阑知道,柳月阑都知道。
可心里知道,和实际看到遗嘱所带来的冲击,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他把手里这一沓文件重新装回去,像丢掉烫手山芋一般,折了页也顾不上。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房间里传来了火龙果响亮的哭声。
紧接着,是顾曜紧张的声音:“没有人吵我们果果!是果果自己睡醒的呀!喔喔喔,果果乖,果果不哭啦,来,舅舅抱!”
比别的情绪更先一步传来的,是……
好笑。
柳月阑很难想象,像顾曜这样的人,面对小宝宝时也会夹着嗓子说话。
他在餐厅里坐了很久,破损的文件袋一直被他捏在手里。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太久,等柳月阑发觉时,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微微的僵硬。
他搓了搓手指,拿起文件袋,小跑着快速放回了杂物间,随后扬声冲楼上喊道:“果果再等两分钟哦!我去给你热奶!”
两分钟后,奶瓶塞到果果嘴里,一秒静婴了。
顾曜把果果放到柳月阑怀里,自己很没形象地往床上一躺,两眼发直:“我不行了,她闹得我头疼。”
柳月阑远比他更有耐心。他抱着果果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等她喝完这一顿的奶。
顾曜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又坐起来,捋了一把头发,说:“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多少水奶。”
柳月阑说了个数:“热奶的时候顺便数了,下周再买吧。”
顾曜说“行”。
果果大了些,喝奶时不再边喝边睡,一小瓶水奶很快干掉,她晕乎乎地趴在柳月阑怀里,几分钟后,打了个奶哄哄的嗝。
“……”柳月阑皱皱鼻子,小声抱怨道,“我敢肯定,小说里写打奶嗝情节的人,一定没真的闻过奶嗝这股味。”
顾曜闻言笑了笑。
过了大约半小时,柳月阑换了一身衣服,带着果果出门晒太阳了。
院子里那个秋千,顾曜在几天前简单做了加固,弄得更稳当一点。
果果好像很喜欢,柳月阑每次抱着她坐在上面都高兴得手舞足蹈。
临风这栋别墅什么都好,就是太偏僻了,再加上,索兰瑞本就地广人稀,这别墅周围几公里都没有别的住户。
柳月阑没什么人际交往的需求,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有小伙伴陪伴,果果说不定会更开心。
顾曜没接这话,思考了一会儿,浅浅笑着,问:“之前……难道我又会错意了吗?原来你很想养果果啊。”
柳月阑把果果放回婴儿推车里,给她盖好小薄被,又拉上车篷遮住了太阳,慢慢回答道:“不算会错意。我也没有很想养,但既然答应了阿昭,我就不会食言。”
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没有什么想养或不想养,柳月阑把果果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一句诺言。
但他做得很好。他很有耐心,很有爱心,在他身边,果果变成了一个很好带的天使宝宝。
果果大概听懂了面前两个大人正在谈论她,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看,还偶尔发出一声清晰的笑。
她伸出小手,放在脸蛋上方看着,胖胖短短的手指头张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柳月阑看得心里柔软,伸手过去,让果果攥着自己的食指。
与此同时,他像是毫不在意一样,对顾曜说:“为这么你的遗嘱会寄到36号?”
顾曜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医嘱?”
看反应,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柳月阑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倒真希望这是顾曜用来祈求他原谅的手段。
柳月阑低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之前,柳星砚去36号,看到了一个寄到那里的快递,我让他寄到索兰瑞,但一直忘了拆。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看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去,用余光打量着顾曜:“我拆开一看,是你的遗嘱,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顾曜这才想起来:“……哦,我知道了。”
柳月阑挤出一个笑容:“顾先生,原来你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牢牢记在心里。”
顾曜无奈地说:“我也不是超人。”
他记起了这件事,给柳月阑解释了几句:“每年都会重新立一遍遗嘱,每年都会寄到36号让你签字——或许你不记得,阑阑,你也太放心我了,我拿给你签的东西,你连看都不看,万一我算计你呢?”
柳月阑几不可闻地说:“那就当我瞎了眼呗。”
他和顾曜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也好像听到了顾曜屏住呼吸的声音。
柳月阑觉得好笑,扭过头来很认真地看他,反问道:“那你呢?你会算计我吗?”
“当然不会。”顾曜也注视着他,“我对你永远都是真诚的。”
柳月阑没有再让顾曜讲起这份遗嘱的前因后果,反正……他也已经大致拼凑出了真相。
现在,他只关心一件事:“我不要你的遗产,也不要你的股份,不用给我这些。”
顾曜必定料定了他会这样说,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说:“阑阑,我们不是合法的夫妻,我们的关系不受法律保护。所以,我要用别的方式,给你留一条后路。”
柳月阑扯了扯嘴角:“我要什么后路。”
顾曜并不避讳谈起这些:“万一我死了,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面前,火龙果正在吃手。小胖指头被她咬在嘴里,无意识的小口水从嘴角里流下来一点。
牙齿都没长出来的新生命,安静地躺在她的婴儿推车里,
耳边,顾曜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柳月阑轻声说:“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顾曜长久地沉默了。
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柳月阑腿边,就坐在地上,长腿随意伸开,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他没有抬头看着柳月阑,目光平视着某处。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以前……我不懂这些。”
他自嘲地笑笑:“阑阑,说起来,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其实我到很久之后才明白你在气什么。”
他仍然没有看向柳月阑,甚至像是在躲避着他的视线,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我觉得好,但你不想要。有些事情我觉得重要,但你不这么觉得。”
说完这些,他终于转过头来,将视线落到柳月阑脸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真的远离了国内的纷纷扰扰,此刻,顾曜脸上的温和与温柔不似往日的伪装,看久了,甚至有种发自内心的温润。
他笑着说:“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该给你,你真正需要的东西。”
几步之外,躺在婴儿推车里的果果终于蹬掉了讨厌的袜子,把小脚丫高高抬起,放在推车的把手上。
她伸开小脚丫,胖胖的脚趾头迎着阳光。
没有人知道小宝宝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她挥着小拳头,中气十足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开文的时候以为要写40w,但现在看来似乎到不了这么多,不知道35w的时候能不能写完
第80章 80 “我也没有想过值不值得,因为这……
时过境迁, 如今再提起那些争吵过的往事,柳月阑自然不能说自己已经全然不在意,但真要深究, 那些愤怒和悲伤的情绪,也确实淡了很多。
他用余光看着顾曜, 试图从那人的脸上寻找到一些他往日惯用的退让。
……却只看了一腔热切的真诚。
顾曜终于看到了那道一直打量着他的余光,扭过头来时, 却只捕捉到了匆忙错开的视线。
*
借着这个由头,柳月阑又问了些别的。
起因是因为前两天他接到了卫枫的电话。
卫枫跟他说了一个……既震惊,也不震惊的消息。
顾曜真的彻底把顾家交给顾晞了。
“你真的是一点都不关心国内的事啊。”卫枫笑着,有点无奈, “变天了。”
顾家母公司下面有好几个上市了的企业,最近股票都跌得厉害。和顾曜绑定最紧的那一家,几个月前的某天,开盘两分钟就跌停了。
跌的原因很简单——顾曜不见了。
“月阑, 你应该还记得,顾曜每个月的第一个工作日都会开例会,过一下这个月的业绩和主要工作。那次正赶上例会日, 结果顾曜没来,是顾晞主持的。”卫枫缓缓说着,又给他透露了另一个消息,“之前郑省长的事,你还记得吗?”
顾曜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一句话、一个语气都会被人放大十倍。
前阵子郑省长出事, 顾曜捞他的动静太大了,捞得人尽皆知。现在顾曜拍拍屁股走人,这两件事难免被有心人联系到一起。
“都以为是郑省长出事了, 顾曜跟着跑了。”卫枫淡淡地说,“还有一件事,看来顾曜也并没有告诉你——母公司的IPO,暂时中止了。”
柳月阑惊道:“怎么会?!”
顾家这个母公司上市的事情,顾曜筹备了很久很久,忙得脚不沾地的那段时间,柳月阑记忆犹新。
卫枫说:“都是郑省长那件事的连锁反应。报批的程序被人卡了。具体的结果还没有完全确定,但据顾晞说,八九不离十,至少这一次,不上了。”
IPO失败,造成的后果不仅仅是公司不能成功上市融资。先不说前期投入的高昂审计和法律费用,光是受损的企业声誉和投资者的信心,就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
柳月阑低声叹气:“怎么最近这么不顺利。”
卫枫轻声笑了,也不知是在笑什么。几秒钟后,他沉下声音,又说:“月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去解决。我是想说,或许这些事顾曜不打算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知情的权利。”
柳月阑不想接这个话,索性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阿晞最近还好吗?”
“……”卫枫的声音听起来很头痛,“怎么说呢,其实还行,他上手挺快的。只是……他和顾曜的作风完全不一样。”
公司里的事,柳月阑几乎不懂,卫枫长话短说:“不管过程怎么样吧,结果……还行。”
“好吧。”柳月阑也不欲多问,又问起顾昭,“阿昭身体怎么样了?好一些了吗?”
卫枫说:“稳定很多了,但还是时好时坏。”
*
柳月阑想起了这通电话,有心想问问IPO的事情。
偏偏这时,有人给顾曜打了个语音电话。
顾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轻声对柳月阑说:“我接个电话。等我回来,给果果换尿不湿。”
果果小朋友在上周成功解锁了翻身的小技能,现在,就连换个尿不湿都要两个人合作才行。
柳月阑点了点头,没问出的话咽回了嘴里。
但说来也巧,这通电话,居然就是为了IPO的事情。
顾曜走远了几步,在院子里的小桌子旁坐下。
手机声音开得不大,但柳月阑竟然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电话那边的人大约是IPO申报流程中的某个机构负责人,顾曜跟他寒暄了几句后,开口聊起了这次的事。
“老哥啊,你不厚道。”
打电话时,顾曜又重新变回了那位顾先生,即使有求于人,态度也仍然没有半点低声下气。
电话那旁的中年男人焦急地说:“先生,不是我不帮你,走到我这里的程序,该批的我都批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我没有办法啊——你关系没打点到位啊!”
顾曜浅浅地皱了眉:“不可能。”
电话那旁的声音停顿了几秒钟,之后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语气,道:“先生,您还不明白吗?上面有人要整您啊!”
顾曜看来对此并不意外,听到这样的话也没有太多惊讶。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了句谢,说:“多谢你提醒,老哥,我知道了。”
之后,便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顾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起来后,顾曜只说了简单的几个字:“终止吧。”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顾曜听后,声音陡然拔高:“我说终止,听不懂吗?还嫌不够丢脸?!”
再次挂断电话后,顾曜神色还算平和,并不似之前那般暴怒。
柳月阑远远地看着他,甚至觉得他有种状况外的冷静。
连续好几分钟没有得到关注的火龙果小朋友有些不满意。她蹬了蹬腿,把手里抓着的手指放到嘴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柳月阑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果果,我的手能吃吗?”
果果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宝宝国的婴语,放下柳月阑的手,转而捧起自己的胖脚丫啃了起来。
柳月阑失笑。
再抬起头时,顾曜已经回来了。
他没等柳月阑问,主动开口说起了那两通电话,但先卖了个关子:“我最近越来越觉得,能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是一种勇气。”
柳月阑:“别装,说人话。”
顾曜无奈地笑了:“不是特定指某一件事,是说很多很多事情。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感情也好,什么都是。”
他又坐回地上,依然是那副双手撑地的放松姿态,微微抬头看着柳月阑,嘴角笑意明显:“作为一个公司的管理者,我不算成功。做哥哥、做弟弟,我也不能和他们好好相处。做恋人,更加失败。从前很害怕承认这些,不敢承认。”
果果在刚刚无人理会的那几分钟里偷偷学会了玩自己的嘴巴。她把小嘴嘟起来,噗噜噗噜地往外吐着口水。
柳月阑赶紧找纸巾给她擦口水,又跑回房间拿了一条干净的口水巾给她换上。
来回折腾了五分钟,方才顾曜的那番话好像也随着飘散在风里了。
……但柳月阑并没有忘记。
他利落地收拾好手里的一切,轻声回应起顾曜刚才的话:“顾曜,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国了。”
顾曜坦然地说:“阑阑,我很早以前就在打算这件事了。”
从前,他们还没有分开的时候,顾曜就不止一次地说过这话。他说要把顾家交给顾晞,说要放下国内的所有纷纷扰扰,带着柳月阑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起生活。
他慢慢地换了个姿势,朝着柳月阑和果果的方向坐着。他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手肘杵着膝盖,撑着下巴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
“以前,我不是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问题。说这些或许很像是在找借口,但……”顾曜说着,表情现出一点茫然,“有时我会想,或许我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在那些权力里了。我经常觉得很烦躁,想要了解你所有的一切,想要……掌控你的一切。”
并不怎么明显的迷茫逐渐散去,他注视着柳月阑,眼中只剩下了坚定。
“我一直都希望你的生命里只有我,阑阑,就算是到了现在,我也没法否认这一点。”顾曜说得诚恳,“或许,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短短几句话,顾曜说得十分简单,柳月阑却知道这其中需要多大的决心。
光是IPO这件事,就是几年的心血。
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值得吗?”
顾曜耸了耸肩,说得轻松:“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他一扬下巴,甚至笑了:“你把国内的工作都扔下了,把你哥也扔下了,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给阿昭养孩子,值得吗?”
柳月阑语塞。
“你没想过值不值得,因为这是你对阿昭的承诺。”顾曜渐渐敛起笑容,认真且严肃,“我也没有想过值不值得,因为这是我的承诺。”
柳月阑匆忙地移开视线,几乎落荒而逃。
顾曜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一丝丝的窘迫,没有继续说下去。
彼此安静了几分钟后,顾曜又一次开口。
这一次,说得倒是有些吃力了。
“有段时间……其实我想过,不然就这么算了吧。”顾曜不再看他,低低地说,“以前让你那么不快乐,如果离开我是好的,那要不就……算了,至少别让你以后也过得那么痛苦纠结,就当是,弥补以前那些不快乐吧。但后来,我又后悔了。”
他重新望向柳月阑,眸深似海:“就算是弥补,也该是我亲自弥补,”
柳月阑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也是,这才是顾曜。
这种笃定和强势,才是顾曜。
赶顾曜回国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果果一天天长大,几乎每一天都是一个新样子。
【猫一天狗一天的。】柳月阑给他哥发消息,【[果果啃脚丫]可爱吗?】
柳月阑……是个隐藏的秀娃狂魔。
但,顾家的独苗,怎么说也不能随便发网上,于是,柳星砚很不幸地成为了柳月阑晒娃的发泄途径,每日每夜都被柳月阑用萌娃照片攻击着。
起先,他还会回复几句,现在已经视若无物了。
他和柳月阑各说各的:【咱那个老破小,据说要拆迁了[爱心][爱心]】
柳月阑:【[果果微笑][果果睡觉][果果吃奶][果果哭哭]她好可爱。火龙果是这个宝宝国里最可爱的小宝宝[捧脸]】
柳星砚:【也不知道能给多少拆迁款[期待][期待]】
柳月阑:【[果果巡逻]一直在拱屁屁呢,感觉快会坐了。】
柳星砚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
柳月阑成功惹怒了他哥,也终于正经起来:【什么拆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