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卫枫和妹妹
“阿Fin哥, 早啊!”
阿Fin笑着回应:“早。”
对面是个挺活泼的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能聊几句:“阿Fin哥,今天没去接老板娘啊?”
阿Fin是顾曜的影子, 但平日里倒是很少跟顾曜一起来上班——他一般都是送柳月阑去工作室之后再来公司。
前阵子那个爱马仕的事情之后,顾曜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再让他去36号, 不久前才松了口。今天本来也是要去送柳月阑的,但一大早顾曜说, 柳月阑今天另有安排,让他直接来公司。
阿Fin犯不上和普通同事解释那么多,便只点了点头:“嗯。”
刚坐进自己的办公室,顾曜的内线就打来了:“来。”
阿Fin额角一跳。
也说不上为什么, 顾曜的语气和往日并无二异,是惯有的冷淡和温和。可阿Fin却从中品出了一点平常没有的危险。
他恭敬地说了声“是”,又开始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方阳明的事算是解决了。他安排了人,在方阳明抵达洛杉矶后迅速将人转运至另一个国家, 之后的事情,便是顾曜亲自安排的了。这件事做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别的……
阿Fin的背上冒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大概知道, 不,他几乎能确定顾曜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了。
走到顾曜办公室门前的时候,阿Fin深呼吸了几下,伸手敲开了顾曜的门。
顾曜没坐在椅子上,他背对着阿Fin, 靠坐在办公桌上。听到门响后, 他半扭过头,笑着说:“阿Fin哥,坐啊。”
*
第一次来到顾家时, 卫枫只有四岁。
他跟在卫崇山身后,第一次见到了顾鼎钧。
父亲常年不在家,就是为了保护这个男人。
从那以后卫枫就知道,他以后也要过着这样的生活。
要赌上自己的性命保护另一个人,要和家人常年分居两地,要时刻揣摩那个人的心思,要做那个人最忠心的影子、最听话的狗。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卫枫,他只是阿Fin。
跟在顾曜身边的这些年里,阿Fin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顾曜——做影子,了解正主的心思才是最重要的。
阿Fin已经习惯了在顾曜发火的时候先去思索究竟是谁、又是什么事惹怒了他。
过去这些年里他一直觉得,顾曜生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然而,直到现在,阿Fin才终于意识到,比不知道顾曜为什么生气更可怕的,是……知道顾曜在因为什么生气。
阿Fin面上不显,心跳声已经震耳欲聋。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悄悄弥漫开。顾曜始终没有说话,连动作都没有换一下,他一直背对着阿Fin靠坐在办公桌前,微微抬起头,不知在看哪里。
顾曜不说话,阿Fin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恨不得把自己最后那点存在感也降低。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曜缓缓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Fin,眼神傲慢又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手心向上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要接过某样东西的手势。
阿Fin喉结一滚,做出一个艰难的吞咽动作。
他僵硬地起身,解开自己的西装外套,依次从左胸胸口、后腰和脚踝处各取出一把枪,小心地放到顾曜手里。
顾曜嗤笑一声,挨个检查过后,起身将这三把大小不一的手枪收进保险柜里。
随后,顾曜走到阿Fin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阿Fin哥,你猜,我为什么能忍你这么久呢?”
阿Fin全身都僵硬了。
顾曜力气极大,按在他的肩膀上,竟然真的让他难以挣脱。
他勉力维持冷静,低声道:“……先生,对不起。我……”
顾曜挥挥手,打断他:“是那天你送的衣服?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再放芯片。”
一滴汗水沿着阿Fin的眉骨悄悄滴落。
“昨晚听得爽吗?阿Fin哥。”顾曜捏着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快要捏碎那几块骨头,“我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我身边的这头狼啊。”
阿Fin高声道:“先生——”
顾曜拍拍他的脸,打断他:“卫枫,你那点心思,以为我真不知道吗?你那点心思,阑阑都一清二楚,你竟然以为能瞒得过我?”
顾曜手上用了力,恍然间,阿Fin好像真的听到了筋肉迸裂的声音。
“卫枫,先前我一直懒得管这些,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顾曜微微俯下身,在阿Fin耳边轻声说,“因为,你对我,毫无威胁啊。”
说罢,他松开手,坐到办公室另一侧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右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说:“昨天的事先放一边不谈,你先来说说,阿Fin哥,阑阑当时高考的时候,不是受伤了吗,当时我让你在酒店守着他——”
阿Fin浑身一震!
“说说看,你当时做了什么。”顾曜冷冷地说。
阿Fin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了喉咙。他动了动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身后传来的那道视线。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大概早就被顾曜凌迟了。
阿Fin如芒在背。他甚至无法顶着身后那沉沉的压力回过头去直视顾曜,只能低低地解释:“……先生,我昨晚,真的是不小心,是误触。我……没再、没再……”
“重要吗?”顾曜冷冷地打断他,“是一次还是两次三次,是误触还是有心,重要吗?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不要再装了。”
阿Fin艰难地开口:“……先生,我去和、和他解释。”
顾曜淡淡地说:“你觉得我还会让你见他?”
说着,他重新起身,手掌又按在了阿Fin的肩膀上。
心里的震惊和恐惧压过了其他的一切感觉,直到受伤的肩膀再次受到巨大的挤压时,疼痛才后知后觉传到了阿Fin脑袋里。
他捏紧了手,眉头微皱,低着头一言不发。
*
柳月阑今天有课,下午是从美院直接回家的。
他这个工作,还没辞掉。
这回倒不是因为顾曜,纯粹是他自己拖延症犯了。
本来想着上学期结束后就辞职走人,结果赶上春节和顾曜的那一次争吵,柳月阑整个假期都过得郁郁寡欢,完全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心思。拖延来拖延去,这个学期又开学了。
这个学期开学之后,柳月阑忽然有了一种很奇异的想法。他想,自己究竟是真的不喜欢这份工作,还是只是……不喜欢这是顾曜给他安排工作。
时间长了,柳月阑的心态也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现在,他对于这份工作似乎也没那么抵触了。
结束了下午的课后他就回了家,时间很早,才五点多,没想到顾曜已经回来了。
柳月阑惊讶道:“工作狂魔顾先生竟然翘班了?”
换了鞋走进屋里才发现顾曜脸色很难看。
“……”柳月阑过去揉他肩膀,“谁又惹我们顾先生生气啊?”
他随口一说:“枫哥又惹你了?”
……柳月阑真的只是随口那么一问。
顾曜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柳月阑闭了嘴,没再说别的。
他不知道阿Fin怎么惹到顾曜了,现在也已经没有了再多问一句的想法。他只知道顾曜现在勃然大怒,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爆炸。
柳月阑从背后抱着他的腰,侧脸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好啦,这么大气性。”
顾曜绷着脸,侧过身把柳月阑搂进怀里,低头去咬他的唇。
柳月阑顺从地张开嘴,含糊地说:“好好好,灭火器又要发挥功能了是吧!”
顾曜闷声笑了。
这个吻结束之后,顾曜拥着柳月阑,两个人一起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
顾曜主动开口提起了阿Fin:“之前不是跟你说,打算让卫家慢慢从我们家淡出去吗?”
柳月阑正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听到这话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有点纠结,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柳月阑只是说:“……枫哥这些年没少替你办事,还有几次……还受了伤。还是要给他好好安排。”
顾曜看来是真的气到极点。他冷哼一声,凉凉地说:“要不是看他替我受过几枪,我早就——”
柳月阑并拢四指抽他的嘴:“多大的事也盖不过他替你挡过好几次子弹。”
顾曜绷紧嘴角,没再说话。
他刚接管顾家的时候,处境艰难,步步惊心。
那会儿他还在美国,那地方本就不禁枪,想干点什么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顾鼎钧那些个耀祖明珠都养在美国,明里暗里针对顾曜的行动不知道有多少次。
那段日子,说是刀口舔血也毫不夸张。对内有时刻想让他死的“弟弟妹妹”,对外有虎视眈眈对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服的顾氏高管,个个都盼着他早点死。
能安稳度过那段日子,也确实……少不了阿Fin的帮助。
顾曜捏着柳月阑的下巴晃了晃,说:“你别光说他,我自己也没少受伤啊。”
柳月阑一向是不愿意提起这些的——顾曜在美国读书的那段时间他没有全程参与,这些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他都是过后很多年才知道的。
他不愿意回想那段紧迫的时间,也害怕提起。他搂紧顾曜的肩膀,脑袋枕着他的胸口,低声说:“……还好都过去了。”
顾曜也不愿提起这些让柳月阑担惊受怕,只简单“嗯”了一声,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几分钟之后,顾曜说起了另一件事:“……阑阑,有个事情,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柳月阑乐了:“哎哟顾先生,您还有犹豫的时候啊?”
顾曜浅浅笑了笑,说:“少爷啊,您的事,哪一件事小的不犹豫啊。”
柳月阑起身坐好:“什么事啊?”
顾曜渐渐敛起笑意,只有眼里还带着一点温和。他说:“你还记得……她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柳月阑却神奇地听懂了。
他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声说:“你是说,我妹妹?”——
作者有话说:要一点一点揭开哥哥生病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怜]
第42章 42 “她找过我吗?找过柳星砚吗?”……
柳月阑的母亲在离开他们之后又结了婚, 和她的二婚丈夫育有一个妹妹。
在最初的难以置信和崩溃之后,现在,柳月阑已经能够很坦然地接受自己有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了。
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那个孩子并不知道柳月阑的存在。
同样都是有一半血缘的兄弟姐妹, 对比顾曜的那些不被承认的手足,这个小姑娘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怎么忽然说起她了?”柳月阑摸着顾曜的手腕, 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里画着圈圈,轻声说,“哦,我知道了, 她大学快毕业了吧,是吗?”
顾曜反手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应了一声,说:“就是今年毕业, 打算考研。”
顾曜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必定是知道了什么。
果然,顾曜安静了几秒钟后, 说起了那孩子的近况。他说了一个名字,是挺远的某个省的医科大学。
这是国内现在最好的医科大学。
“大学在那里念的,六月份就要毕业了。我听说,是想留在那里继续念研究生。”
医学生几乎不会在本科毕业后就出去工作,总要继续往上读, 也正常。
只是……
柳月阑挺惊讶地“哦”了一句, 道:“读什么专业啊?照海医生这么卷,也不知道毕业之后回来时,照海的医生还吃不吃香。”
顾曜说:“好像是外科, 应该还好。”
他撑起身体,一边手臂撑在沙发上,俯身刮着柳月阑的鼻尖,说:“你们家的学霸基因好。”
学霸基因……大概是有那么一点。柳月阑打小也没在学习上费过太大功夫,但成绩一直挺不错的。
但……
柳月阑睨了顾曜一眼:“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赞美,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有那么点奇怪。”
他拍拍顾曜的脸,凉凉道:“嗯?这位哈佛的博士先生。”
顾曜无奈道:“你这人,我夸你也不行啊。”
关于柳月阑这个妹妹的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
柳月阑能够心平气和地提起她,大概只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再去为这些事情痛苦或是悲伤也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很愿意谈论这些。
顾曜自然是知道的,说了一句那孩子的近况,也就够了。
只是……
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到此为止,柳月阑却在安静了一会儿后忽然又问了一句。
“她找过我吗?”他轻声问。
顾曜很自然地以为这话是接着刚才的话题,便先入为主认为柳月阑是在问那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孩子。
两人开始谈恋爱之后,顾曜基本把柳月阑家里那些糟心往事留下的痕迹抹干净了——倒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只是不想别人在提起柳月阑的时候,先说上一句话“这家人挺倒霉的”。
普通人想挖那点往事,真没那么容易。
于是顾曜便说:“没有,她应该找不到你——”
话刚出口,他又觉得不对。他看看柳月阑的脸色,改口说道:“……应该是快退休了,孩子也大了,生活挺不错的。”
与此同时,柳月阑也开了口:“她找过柳星砚吗?”
顾曜闭了闭眼睛,伸手把人搂进怀里,继续说完刚刚的话:“……也许找过,只是消息没有传到我这里。”
柳月阑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半开玩笑地说:“还有顾先生掌握不了的消息啊。”
顾曜没去理会他的调侃,只低头吻着他的额头。
微凉的吻逐渐移至嘴角,顾曜含着他的唇,含糊不清地叫他:“阑阑。”
柳月阑侧开了脸,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环住顾曜的脖子,闭上眼睛回吻着。
*
如今提起这个妹妹,柳月阑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和,但在最初,在他在街上无意间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在他得知他们的母亲早就开始了新生活的时候,柳月阑是真切地为这件事情崩溃了很久。
这件事就像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它倒下之后,又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痛苦和悲伤。
那是一个很普通、很寻常的傍晚,放学之后,顾曜照例用他那辆低调又很奢华的车送柳月阑回家。
顾曜藏得再好,也还是藏不住骨子里那股从小到大被钱和权利泡出来的傲慢和不可一世。他和柳月阑居住的那个贫穷破败的小区实在过于格格不入,
柳月阑不想他经常出现在这里,担心什么流言蜚语传到柳星砚耳朵里,每次都在隔着一条街的地方下车。
那天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下车时,柳月阑遇到一个人。
那人跟他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很眼熟的校服,肥硕的身体挤在衣服里,在这个最应该青春阳光的年纪里,竟已无端有了一种满脸横肉的猥琐感。
那人看着柳月阑下了车,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甚至还小跑了两步跑到那辆车的后面看了看牌子,再看向柳月阑时,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
“柳月阑!我就知道你假清高!”那人追在他们屁股后面声嘶力竭地叫他的名字,“还不是去傍大款了!!”
起初柳月阑根本没意识到那人是在叫他——他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也完全不觉得自己顾曜谈恋爱这件事和“傍大款”又有什么联系。
还是顾曜先回了头。
之后,身后便安静了。
柳月阑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他看着那个人,明明觉得很眼熟,也大概想起他是谁,却实在已经记不起那人的名字。
顾曜低声问他:“是你以前的同学吗?”
柳月阑不想惹事,胡乱点了点头,说:“好像是。”
顾曜轻笑一声,说:“知道了。”
两人走出几步之后,柳月阑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他回头看看,刚才那人狼狈地倒在地上。倒是没受伤,不过从脸色来看,也吓得不轻。
撞倒他的司机着急忙慌下了车,蹲在他的面前照看他的伤势。
“小同学,你没事吧!”那司机面色和蔼,语气却很焦急。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100块的纸币丢到那人身上,面带微笑地说:“小同学,给你点钱,快去医院看看你的臭嘴吧。”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什么话,钱也没敢收,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回头看着那个司机,没留心脚下,还绊了一跤。
顾曜揽着柳月阑的肩膀让他好好走路:“别跟他一样摔倒了。”
柳月阑也终于回过头。他看着顾曜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离开那条马路的时候,他们在路口等了一个红灯。
柳月阑心里还惦记着刚才发生的事,等红灯等得不专心,听顾曜说话也听得不专心。
走过人行道的时候,他和一对父女错身而过。女孩年纪不大,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头发不算长,但编得很用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柳月阑多看了那对父女一眼。
那一眼扫过去也并没有多做停留,但柳月阑还是发现了一点东西。
他转过头来,脸上带了点笑意,对顾曜说:“阿曜,你看刚刚路过的那个女孩,长得好像柳星砚啊。”
他越说越觉得实在很像,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太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柳星砚异父异母的亲妹——”
话到这里忽然停了。
柳月阑闭了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还没有走到马路对面,就这样呆愣着站在斑马线上,站在马路中间。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又扭过头去看——
那对父女并没有走出太远。
女孩侧过脸来微微仰着头和她的父亲说话。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的父亲伸手递过来几张零钱。
女孩接过钱,欢天喜地地进了附近的一家店,买了一个甜筒回来。
那冰淇淋甜筒是双色的,一边是黑色,大约是巧克力味道,另一边是绿色。
柳月阑不知道绿色代表什么味道,只觉得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奇怪却又很和谐。
女孩举着这个巨大的甜筒,喜滋滋地吃着。
女孩开心极了,就连耳下的两条麻花辫都在诉说着快乐。
柳月阑这才注意到,这两条细细的麻花辫竟然是用四个不同颜色的皮筋扎出来的,手法繁密复杂。
她还背着一个小包包,柳月阑慢半拍地注意到,那个小包包上似乎还画着艾莎公主的图案。
“阑阑。”顾曜低声叫他,“走了。”
柳月阑僵硬地迈开腿,木偶一样跟在顾曜身旁。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反复复回想着那个女孩稚嫩的脸蛋。
那么像的一张脸。
“……阿曜。”
柳月阑停下脚步,手里紧紧攥着顾曜的手掌。他抬头看着顾曜,眼角发红,嘴唇微微颤抖。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痛苦的哽咽:“是她吗……?是她吗?!”
他牢牢抓着顾曜的手臂,执着地一连问了很多遍。
顾曜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搂着他的肩膀带到自己怀里。
他捏着柳月阑的肩膀,一时之间竟也说不出什么安抚的话语。最终,顾曜只是说:“……阑阑,我们先回家,好吗?”
那天晚上,顾曜没让柳月阑回家,他打电话又让阿Fin把车开回来,带着柳月阑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整晚,柳月阑都很沉默。
他不再执着于问那个孩子是谁,而是关心起另一个问题。
顾曜实在没有办法,跟他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情况。
“她那位二婚丈夫,不算太有钱,但是为人忠厚老实,家里关系还算融洽。”顾挑挑拣拣说了一些,“那孩子应该是十三岁了。”
柳月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隔了很久后,安静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贝如果愿意回头看以前的章节,可以看一下第35章。那一章里哥哥有句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就是想问月阑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母亲,哥哥在那个时候也遇到了他们的妹妹
第43章 43 ……他几乎都忘了,和柳星砚相依……
小孩子的眼泪总是很多的。
生病了要哭, 难过了要哭,摔倒了要哭,磕碰了要哭。
撒娇时要哭, 需要关注时也要哭。
但柳月阑的眼泪一直很少,他哥哥也是。
因为, 他们的眼泪,没有人知道。
眼泪换不来宠爱, 也换不来关怀。
对他们这样的孩子来说,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柳月阑对父母没有半点印象,他和柳星砚的家里,甚至连一张父母的照片都没有。
他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子, 对家人的概念也很模糊。
从有记忆以来,他身边就只有一个哥哥。
一个从小眼盲、需要他时刻盯着的、让人不能放心的哥哥。
他对父母没有爱意,却也谈不上多恨他们。那两个人好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他们普普通通地消失了, 没有在柳月阑的生命里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在这一天之前,柳月阑从未觉得没有父母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直到刚才。
并不怎么高大的男人微笑着侧耳倾听女儿的话语,女孩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拥有着父亲毫无保留的爱意。
她的衣服不算昂贵,但衣料上会飘来清新的洗衣液香气。
她想要一个甜筒,就会拥有一个甜筒。她想吃一块蛋糕,也会如愿以偿地吃到一块蛋糕。
会有人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满足她的要求,而除了这些, 她也有满满的爱。
她可以撒娇, 可以要抱抱。她会哭,也会开心地大笑。
……而这些,都是柳月阑不懂的东西。
他想着这些, 觉得自己应该是要为这件事情流一点眼泪的。可他坐在沙发上,只觉得眼眶很干。那点泪意好像只在心底,完全没有办法涌至眼眶。
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去羡慕那个孩子,他根本、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有人疼爱,有人管教。做对事有人夸奖,做错事有人责骂……这样的生活,离柳月阑太远太远了。
渐渐地,他的眼眶里终于泛起一点浅浅的酸涩,可他闭上眼睛,仍然没有掉下半滴泪水。
后来,顾曜坐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声叫他的名字。
柳月阑靠着他的肩膀,视线定格在半空中的某处,眼睛一眨不眨。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闭着眼睛,眼眶干涩,毫无困意。
第二天是个周日,他一早回家时,柳星砚已经起床了。
……但脸色很不好。
柳月阑整晚没睡,脸色也很糟糕。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和哥哥的脸,竟然有种如出一辙的疲惫。
柳星砚前阵子感冒了,大概是天气反复无常导致了发烧,吃了点药,烧勉勉强强退下去了,咳嗽却一直好不了。
他问:“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脸色这么差。”
柳星砚轻声说:“没睡好。”
柳月阑动作一顿,轻轻叹了口气,不自在地说:“昨天太晚了,在同学家睡的——下次我早点回来。”
柳星砚脸色苍白地笑了笑,说“好”。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柳月阑时常想起那个孩子。
想起她快乐的脸蛋,想起她手中甜蜜的冰淇淋甜筒,想起她背着的艾莎公主,想起有人用心给她编出来的马尾辫。
不算过分内向的人,忽然间就这么沉默下来了。
很明显的转变,柳星砚却没完全没有发现——他顾不上发现。
先前那场不大不小的感冒拖了很久都没完全痊愈,他时常在夜晚发起低烧,白天总是恹恹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柳星砚快十八岁了,半大不小的年纪,也有了能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再加上,他还养了一条很聪明很能干的狗。他又时常顾及着柳月阑的学习,能自己做的事,绝不让柳月阑参与。
他说自己去看了很多次医生,但始终没看好这个咳嗽。后来柳月阑看不下去了,请了几天假照顾他,顺便带他看医生。
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去了医院,无非就是开那些检查,很难在当天预约上,又不得不再另外找时间去做检查,然后等着取结果,再去看医生。
柳星砚死活不同意让柳月阑继续跟着,柳月阑犟不过他,又回去上课了。
后来赶上高三的模拟考,也确实没那么多时间时刻盯着他哥。
他知道柳星砚那个性格,自己不盯着他,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做检查的。
柳月阑本想等这一波模拟考结束之后就带他哥去医院——就是绑也得把他绑到医院去——结果,模拟考的最后那一天,柳星砚高烧不退,人都有点烧糊涂了。
柳月阑放不下心,最后那天考试……就没去。
柳月阑成绩一直不错,习惯了学校的节奏后,随便学学也能在一群公子哥大小姐里名列前茅。缺考一门对他来说不算特别特别大的事——这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本身也是为了给考生们放松心情的,题目很简单,不参加也就不参加了。
但问题是,美院今年忽然办了一次提前批次的自主招生,参考的成绩就是这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
柳月阑动过心思想去参加,因为哥哥的这一场病,最后没去成。
他自己的心态倒是摆得挺正:他是喜欢画画,但这个喜欢只停留在爱好,真的让他去学相关的专业,他其实……也没那么向往。
但,这个事情,顾曜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他表现得明显也不明显,但……大概是那段时间先后遇上了太多事情,柳月阑心情很糟糕,两人话赶话吵了几句,闹得颇有些不欢而散。
那句把柳月阑惹得勃然大怒的“造一个学校”的言论,也发生在这个时候。
相爱的这么多年里,大大小小的争吵发生过无数次,可真的严重到说出“分手”这两个字的,也就这么一次。
柳月阑冷着脸说:“……顾曜,我真伺候不了你这少爷脾气。”
顾曜显然并不能理解自己的好心为什么会惹得柳月阑大发脾气:“……你不愿意,那就当我开玩笑好了。”
“开玩笑?”柳月阑高声说道,“对,你随便的一个玩笑,是我这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顾曜,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
那时候的顾曜还远没有学会低头认错,那时候的柳月阑说话更加肆无忌惮,寻常小事也就算了,这样的大事,两人谁都不愿意退一步。
吵到最后,柳月阑闭了闭眼睛,说了“分手”。
顾曜沉下脸,问他什么意思。
柳月阑冷笑一声:“听不懂话?听不懂什么叫‘分手’?听不懂就请个中文老师教你。”
顾曜脸色很难看,气得胸口不停起伏。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冷哼了一声,走了。
当天晚上就一声不吭去了美国。
*
和恋人的争吵,高考的压力,没抱任何希望但依然觉得可惜的模拟考,以及……种种矛盾心情纠结而成的拧巴和不甘心,一件又一件的情绪积压在柳月阑心里,压得他疲惫不已。
这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某一天的中午彻底爆发了。
起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柳星砚眼睛看不见,为人又有些神经大条,平时有个磕磕绊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些日子他一直病着,手上更是没轻没重,吃饭时随手放在桌边的一只碗莫名其妙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碗里面滚烫的热粥尽数洒在柳星砚露在外面的小腿上,白皙皮肤上一片红肿。
柳月阑沉默着帮他处理了伤口,又擦干净地面,收拾好一片狼藉的餐桌。
他也没吃几口饭,连日来的疲惫和郁结涌上心头。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不知所措的柳星砚,脑袋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事。
先前学校里那个胖胖的男生,那个撕碎了他积攒了很久的画的男生,那个嘲讽他和顾曜谈恋爱是在傍大款的男生,他忽然记起他叫什么了。
他叫李博阳。
他们初中同班三年,高一的时候也短暂地做过同班同学。
那人对他一向很有看法,从初中开始就没少过冷嘲热讽。
在这个和李博阳完全没有关系的时刻,在这个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的场合,柳月阑竟然久违地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
在耀福中学的这几年时间里,他一直在顾曜的庇护下过着快乐如意的生活。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被这些快乐和如意包裹着的时光,让他淡忘了曾经的那些困苦和磨难。
……他几乎都忘了,和柳星砚相依为命的清贫时光,才是他生命的底色。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柳星砚惴惴不安。
他哥用手摸索着过来找他。
他就坐在地上,一直抬头看着柳星砚。
他看见那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挥着,却没有半点力气过去抓住。
柳月阑毫无来由地,忽然开始怨恨起李博阳。
恨他在那个时候撕了自己的画,恨他三番两次招惹自己,恨他不干不净地说些诋毁自己、诋毁柳星砚的话。
但他恨的,又仅仅是李博阳吗?
他还恨那个孩子,他的……他的妹妹,他天真无邪的妹妹,他幸福快乐的妹妹。
他恨他的母亲,恨那个抛弃了他们的女人,恨她抛弃了他们,却又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恨她幸福,恨她快乐,恨她逃离了苦难,却不肯带他们逃离困难。
如果她愿意带走他呢?如果她带走他,留下柳星砚一个人去死。
或者她带走柳星砚,让他自生自灭。
怎么都好,怎么都好过他们兄弟两个人一起受苦。
他也恨那个男人。恨他带着眼盲的基因,恨他中年发病,恨他遗传给柳星砚的致病基因,恨他毁了这个家,也恨他那么轻易地死了。
死了多好啊,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父母这两个字,在柳月阑的心里,实在是太无关紧要的两个字了。
这两个字就像是脚下的一只蚂蚁,像路上擦身而过的陌生行人。他对他们没有爱意,也全无印象。
可在这一刻,他憎恨起他们,恨他们可以摆脱这一切,恨他们死的死,走的走。
他看向柳星砚,看他脸上的忐忑不安,看他颤抖的手指和烫伤的小腿,看他因为生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几分钟后,他平静地问:“柳星砚,你想过吗,为什么只有我们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自以为冷静而淡定地问出这个问题,却不知道那话语中带着的颤抖和绝望多么浓重。
他只知道柳星砚在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他按住柳星砚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问的话。
“哥,为什么我们要过成这样?”柳月阑说着说着,眼泪竟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为什么只有我们过成这样。”
第44章 44 这道伤口像是长了一根拔不出来的……
但是, 柳月阑真的恨那些人吗?
……真要说恨谁,他大概最恨他自己。
恨他非要去耀福,恨他非要过不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恨他尝过甜头之后又接受不了曾经的清苦,恨他假清高不肯接受顾曜的帮助。
顾曜、顾曜……
再提起这个名字, 柳月阑仍然觉得心口一阵酸痛。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顾曜的好意呢?
顾家,那么好的顾家, 那么多人想攀的高枝,大概也只有他,会在高枝主动递来的时候伸手打掉。
顾曜走了四天,杳无音讯了四天。
忽然迸发出来的思念混合着那些苦痛的往事, 像咸涩的海水一样将柳月阑兜头淹没。
他抬头看看一声不敢吭的哥哥,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他说:“哥,你知道吗,有时, 我真希望死的是我,或者是你。”
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来,又伸手去拽柳星砚。
“……但我不敢, 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他说着,又想起、想起那个被他打掉了一颗牙的混混。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也好像再也没有在这个破败的小区里见过那个人。
还有别人像那个人一样试图欺负过柳星砚吗?他不知道,他……不可能时刻守在柳星砚身边。
他握着柳星砚的肩膀,轻轻地说:“我很害怕……一直这样活着, 你害怕吗?”
……不知道是不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 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柳星砚的恐惧和颤抖。
柳星砚抓着他的手,拼命往后退:“月阑!月阑!你冷静一点!”
柳星砚胡乱说了很多, 问他是不是在学校过得不开心、是不是有人欺负他,问他是不是在怪自己耽误了他的考试,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柳月阑抹了一把眼睛,只摸到了一串冰冷水意。
他擦了又擦,却怎么都擦不完眼里流下的眼泪。
这点冰凉的湿意让柳月阑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咬着自己的舌尖,嘴巴里传来的疼痛刺着他麻木的神经,让他压下心里那些阴暗的想法。
柳星砚……柳星砚已经很惨了,再怎么说,自己毕竟比他多一双眼睛。
明明这样痛恨丢下他们的父母,他怎么能、怎么能也有这样的想法。
柳星砚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柳月阑乱七八糟地抹干净自己的脸,又在心里决定,一会儿……一会儿等他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家里,他就去找顾曜。
他要接受顾曜的好意,接受顾曜的帮助。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怎么样,他们相爱,这也够了。
就去念油画,或者、或者别的也行,都行。
……什么都行。
只是,还没等他再多考虑一下,变故就发生了。
柳星砚……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他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缀着他的手,重重摔在地上。
鲜红血迹大片大片涌出,飞溅出来的黏稠液体几乎把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染红了。
*
那之后的事情,像一场漫长又痛苦的噩梦。
柳月阑记不清他是怎么把哥哥送进医院的,只记得检查单上的可怕文字,和急诊医生略带责备的话语。
医生说,柳星砚的肺上有个边缘不规则的病灶,怀疑是……是恶性肿瘤。
柳月阑浑浑噩噩地去办理住院,像提线木偶一样根据医生的吩咐做这做那。
第二天下午,顾曜回来了。
顾曜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再纠结先前分手的话,他带着一身寒气,风尘仆仆地赶来医院,只说:“……我才走了五天,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柳月阑闭着眼睛被他搂在怀里,全身冰凉的血液像是到了那一刻才终于回温。
他抓着顾曜的衣服失声痛哭。
“阿曜,阿曜……”柳月阑泣不成声,“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再之后,顾曜联系了顾家的医院,跟柳月阑一起,带着柳星砚转院治疗。
柳星砚的生日在6月1号,他才过完自己18岁的生日,就要接受完全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重大手术。
顾曜为了让柳月阑专心考试,让阿Fin把他带到考场旁的一家酒店,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自己则一直待在医院里,代替他照看着柳星砚。
柳月阑头重脚轻地考完了两天试,再回到医院时,还是那副提线木偶的样子。
手术过后,柳星砚仍然昏迷了很久。那几日里,顾曜担心柳月阑又要做什么傻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某个住处,亲自盯着他。
高考之后,明明应该是最轻松、最快乐的一个假期,却变成了柳月阑最漫长的噩梦。
某一天下午,他摸着顾曜手上那几处刚刚愈合的小小伤口,低声问他疼不疼。
顾曜摸着他的脸,摇头说不疼。
跋扈惯了的人,难得愿意在恋人面前露出一点伤心。
顾曜抓着柳月阑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哪儿都没有这儿疼。”
柳月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按着顾曜的肩膀,让他好好坐在床上。
之后……他慢吞吞地下了床,思索了一会儿,在顾曜脚边坐下。
他的手指搭在顾曜的膝盖上,柔软指腹贴着那人昂贵的衣料。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白净的指尖揉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反复几下后指尖便浅浅泛了红。
他闭了闭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凑过去靠在顾曜的膝盖上,脸颊挨着他。
他看不到顾曜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的那一刻,顾曜脸上露出了怎样震惊又暴怒的神情。
看到柳月阑只是靠着他的腿时,顾曜的脸色有所缓和,紧绷着的嘴角悄然放松。
然而,下一刻,柳月阑重新坐好。他向后退了一点距离,伸手摸向了顾曜的拉链。
顾曜先他一步扣住了他的手。
“……”顾曜几乎咬牙切齿地说,“柳月阑,你想干什么?”
顾曜捏在他手腕的力气极大,短短几秒,皮肤就起了一片青色。
柳月阑痛得皱了眉,整只手掌都麻了。
他费力地从顾曜手里挣脱出来,连手指都是僵的。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顾曜,又移开视线,低声说:“不要就算了,凶什么。”
顾曜依然瞪着他,沉甸甸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压得他无法动弹。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下巴忽然一痛——
顾曜攥着他的下巴拽向自己。
他脸色很难看,眼神也是冷冰冰的。后来大概是终于察觉到了柳月阑神色中的痛意,手上的力气才终于松了。
他放开柳月阑,笼罩在周身的戾气却仍没有散去,只是朝地上伸出了手,要拉柳月阑站起来。
柳月阑垂眼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掌心,很平静地说:“你以前不是喜欢吗,不是想吗?现在不喜欢了啊。”
顾曜的嘴角绷得很紧,眼看着是又要发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再三,再开口时还是带着火:“柳月阑——”
开口叫了一声名字,心里窝着的火又窜上来了。
顾曜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不知自己生了多久闷气,才平静下来,试图心平气和地和柳月阑说话。
柳月阑始终没换地方,维持原样坐在地上,只是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抱着膝盖静静坐着。
顾曜看着他,到底还是心疼的情绪占了上风。
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又揉着他的脖子,低声说:“阑阑,没人值得你付出到这种程度。”
他又去捏柳月阑的下巴,用手指揉着刚才自己捏出的印子。
柔软洁白的皮肤布着一圈可怖的红紫,被顾曜这么一揉,那圈暗红悄悄淡去,又覆上了新的红。
顾曜的手掌圈着柳月阑的脖子,带着凉意的手指分开按在两侧,动一动就能扭断细细的颈子。
“柳月阑,我警告你,”再开口时,顾曜又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要是突然喜欢这个了,那也行,那你就给我舔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
柳月阑耳朵一抖,不自在地拂开他的手。他不想和顾曜对视,挪开眼睛不去看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
顾曜这个住处不大不小,他们两人亲密无间地挨着,彼此却又都不说话,倒显得这里空旷得可怕了。
在难捱的沉默更近一步扩散开时,顾曜轻声谈了一口气,伸手将柳月阑拢入怀中。
“阑阑,你——”
顾曜当真不知道什么样的话语、什么样的反应才能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只知道怀里的人切实地让他感受到了痛苦和悲伤。
……就算柳月阑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想办法摘下来给他。
可是柳月阑不要。
不仅不要,他还想用这样拙劣的讨好来感谢他。
短短几日,怀里的人瘦了一大圈。
顾曜的右手按在柳月阑的背上,只觉得掌心下面的筋骨单薄得可怕。
……他真不知道该拿柳月阑怎么办才好。
几分钟之后,怀里的人静静地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肩膀,细碎的、压抑的哭声闷闷地落在他的耳边。
薄薄的衣服很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顾曜身上。
那泪水里的苦涩切开他的身体,浸透了他的心。
庆幸的是,柳星砚的身体在那一次的手术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
先不论柳月阑的心情,就是顾曜自己,都觉得如释重负。
顾曜并不在乎柳星砚的死活,但他不敢想如果柳星砚死了,柳月阑要怎么活下去。
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顾曜做了两手准备。
他找了国内在这方面最好的几位医生,临时组了个医疗团队,就算是吊着一口气,也得让柳星砚至少再活五年。
另一方面……他把自己的某个住处简单改造了一下,把窗子、门这些通道都封死了,做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小公寓。如果柳星砚死了,他就把柳月阑关在那里,关到……柳月阑“正常”为止。
万幸万幸,这些都没用上。
柳星砚清醒之后,柳月阑也终于振作起来。
那个漫长的六月,静悄悄地结束了。
柳星砚的病灶切掉了,失明的双眼也惊奇地复了明——他能看到了。
顾曜找过很多个眼科专家,没有任何一个专家说得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起初柳月阑还有些忐忑,担心这只是暂时的复明。
惴惴不安地过了大半年,做了无数次检查后,所有的医生都笃定地说,柳星砚的眼睛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了,柳月阑才彻底放下心来。
最大的心病在经历了无法回想的痛苦后被彻底治愈,柳月阑满心都是欢喜。那些曾经被生活压得无法喘息的伤痛,好像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这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但他睁开双眼,身边又只有快乐。
和顾曜……也和好了。
他们两人都没有再提过那时说过的分手,很默契地一同将那件事翻了篇。
顾曜和他道过歉,也承认自己那时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并承诺以后会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柳月阑也并未多想,只简单地以为柳星砚的病治好了便是雨过天晴。他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同样也让顾曜记忆深刻,更加不会想到这个漫长而恐怖的六月会成为日后那么多年的伤口。
这道伤口像是长了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反复地发着炎,反复地流着血。
第45章 45-一更 他们好像在维持一种很艰难……
顾曜忽然间提起了那个孩子, 也让柳月阑心中一颤。
时过境迁,柳月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对那个孩子的羡慕, 对他们母亲的记恨,也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了。
现在, 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父亲,仍然只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符号。提起他们, 柳月阑已经十分平静了。
要说还有什么在意的,大概就是……
“早几年的时候一直在外省,直到那孩子出生,他们才搬回照海。”顾曜说。
顾曜想查些东西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这种小事,顾曜一个电话就能问清楚。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说过,想也知道是顾及着自己的心情,柳月阑心里清楚。
他有心想问, 既然已经搬走了,为什么还要再搬回来,却又害怕真的知道答案。
很害怕她是因为放心不下被丢下的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又害怕……她根本完全不在意。
顾曜吻着他的鼻子,轻声说:“你也说了,照海医生那么卷,我听说,那孩子好像要留在他们大学直属的那家医院里, 大概以后都不回照海了。”
柳月阑闭着眼睛, 稍微偏了偏头,让顾曜含住他的嘴唇,又顺从地张开嘴巴, 接受着这个吻。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伸出手臂环住顾曜的肩膀。
做正经事的时候,顾曜一直是那副有点虚伪的温柔和善的模样,但在床上完全不是。
今天倒是很罕见地十分轻柔,罕见到柳月阑都笑了:“你阳i痿了啊?”
顾曜在他的腿i心处轻轻抽了一下,说:“不找点苦头吃你也难受是不是?”
和风细雨的一场情事过后,顾曜抚着柳月阑的手指,在他的戒指上亲了亲。
“我给你换一只戒指吧。”
柳月阑有点困了,他收紧手指,攥着顾曜的手,打着哈欠说:“你又想折腾什么?”
顾曜低声说:“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去哪儿?”
顾曜想了一会儿,说:“去澳洲,或者去瑞典,去谢临风那儿,怎么样?再或者,什么别的地方都行。”
柳月阑没有多想,只笑着说:“怎么了?国内的地扎你脚啊?”
顾曜竟然也回应着这个玩笑:“对,扎我脚。”
柳月阑闭着眼睛枕在他的手臂上,几乎就快睡着了:“别瞎折腾。”
顾曜动了动嘴,看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就没有再说话,只又吻了吻他的唇,轻声说:“睡吧。”
柳月阑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刚才那场欢爱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睡得很沉,很安心地躺在顾曜怀里。
但顾曜却毫无困意。
黑夜里,他仔细注视着柳月阑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描绘着他的五官。
许久之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清早,柳月阑起床时,顾曜已经去公司了。
他洗漱完毕,也开车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自从……阿Fin不知怎么惹到顾曜之后,他便一直自己开车上下班。
他本来也不是那么矜贵的人,并不一定需要谁来接送。他只是好奇,阿Fin究竟怎么惹怒了顾曜。
诚然,顾曜很有些少爷脾气,但阿Fin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实在称得上一句尽心尽力。
不过……也说不上为什么,柳月阑心里又隐隐有种感觉,他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自己最好不要多问。
这段时间以来,柳月阑总是觉得十分疲惫。
他说不上是因为哪些事情觉得疲惫,只觉得每一件事情都让他心慌。
不仅是他,他也能感觉到顾曜很疲惫,他甚至能感觉到,顾曜近来很有些小心翼翼。
想到这里,柳月阑又忍不住苦笑。
何止是顾曜,自己不也是一样小心翼翼。
他们好像在维持一种很艰难的幸福。
与此同时,顾曜正在办公室接电话。
“先生,”电话那边的人小心翼翼地说,“结果出了。”
顾曜短暂地停下手里的事,专心听起电话:“进了吗?”
“没进,小蔡小姐是……第四名。”
这位小蔡,便是柳月阑那位同母异父的妹妹。
昨天晚上……还是和柳月阑扯了个谎。
小蔡毕业之后并不打算留在大学所在的那个省市,她打算回来读研,选择的高校,刚好就是柳星砚工作的那家医院所属的那所高校。
昨晚之所以提起她,也正是因为这样。
顾曜试探着问了一句,见柳月阑毫无异样,想来那孩子是没见过柳星砚的。
顾曜问:“第四名?这么尴尬的名次?有人顶她?”
小蔡想选择的那位导师,今年只打算收三位学生。
电话那边恭敬地说:“先生,您说,怎么算有人顶呢?排名前三的那三名学生都是本校的学生,没办法的事。”
顾曜又问:“柳星砚见到她没有?”
柳星砚在医院工作,那所高校在隔壁一条街上,按道理说没有那么容易碰面的。但巧就巧在他们医院去做了宣讲,柳星砚也跟着去了。
“小柳少爷应该是没见到她,宣讲是在学校的礼堂,他们面试是在教学楼,一个在东门,一个在南门,两个方向。”
顾曜“嗯”了一声:“知道了,去吧。”
这通电话便结束了。
下班回家后,顾曜又留心了一下柳月阑的脸色。
看起来一切正常。
顾曜又顺手给那几枝雪柳叶换了水。他回想了一下手里这几枝是哪一天换的,算了算日子,这几枝差不多也快谢了,又该换新的了。
顾曜想想又觉得自己好笑,他们家这小祖宗,就会气他。
结果,晚上还真的又拌了几句嘴。
睡前,顾曜打了个电话,给远在美国的一个同学。
“顾曜?稀客啊。”
顾曜笑了一声:“潇潇,好久不见啊。”
潇潇是顾曜在麻省理工的同学,是位在美华裔。家里的生意铺得很大。顾曜还在美国时,跟她有过一些合作。
潇潇很了解顾曜这人的德性,说话很直接:“顾曜,有什么事你就说,别跟我假客套。”
顾曜笑着说:“好好好,我今天找你,是为了顾源。”
潇潇沉默了一会儿,说:“顾曜,真不是我说,你们家这个弟弟,太讨人厌了。”
顾曜连连制止:“哎哎哎,话别说那么难听,谁弟弟?他可不是我弟弟。”
潇潇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的消息出错了。随后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再开口时语气就凌厉多了:“顾曜,我跟你说实话,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早有人想动顾源了。”
顾曜说:“别看我面子,我有什么面子。”
潇潇聪明得很,话说到这里就不用再细问了:“今天这通电话过后,说不定啊,明天就有人想动他了。”
“随意,随意。”顾曜往床头一靠,懒洋洋地开口,“不过,我今天打电话,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
柳月阑刚洗完澡。
他半坐在床边,还在用毛巾擦着半干的长发,看到顾曜在讲电话,还凑过去听。
顾曜勾着他的手指放到自己嘴边亲了亲,继续说着电话:“顾源这人,心思不往正处使。他在美国不是有点产业吗,明明做得也不差,非要把手伸回国内,想跟我争。”
柳月阑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沉默着从顾曜怀里离开,绕到床的另一边。
这样也还是绕不开顾曜的话语,他干脆重新回到洗手间去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噪声里,顾曜的声音若隐若现。
“他在美国那点资源,你们分了就是,给我留点就行。”
“留‘点’,是多少?”
顾曜哈哈大笑道:“50%吧。”
潇潇无奈道:“顾曜,你也太贪了。”
笑过之后,顾曜认真起来:“开玩笑的,你们看着分吧。”
顾源这个事情,耽搁了挺久,但并非是因为不好处理——恰恰相反,实在是太好处理了,容易到顾曜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在欺负他,这才一直拖着。
顾源一直躲在美国又怎么样?真想收拾他,一通电话就能解决。
顾曜摇摇头,实在想不明白这人忽然窜出来跟他作对究竟有什么意思。
这个顾家,他按在手里这么多年,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谁都别想抢走。
几分钟之后,柳月阑吹干了头发,表情淡淡地从卫生间走出来。
他见顾曜打完了电话,便开口问道:“谁又惹你啊。”
顾曜不想多说:“顾源,最近老来惹我。”
柳月阑拢着长发放到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闭着眼睛轻声说:“阿曜,怎么一天天火气这么大。”
顾曜也顺势躺了下来,伸手拥住他,说:“本来不想理他,谁让他……”
再之后的话就没有说了。
这话是真的。
顾曜原本并不打算搭理顾源,像顾源这样的人,他一天能碰见100个,他根本不把顾源放在眼里。
坏就坏在,顾源居然敢找一个那么像柳月阑的人,还敢送来他身边。
但这些个中曲折,顾曜并不打算告诉柳月阑。
他拍拍柳月阑的背,轻声说:“不说这些了,时间不早了,睡吧。”
他关了灯,拥着柳月阑,当真一副马上就要休息的样子。
黑夜里,卧室一片漆黑,柳月阑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顾曜的轮廓。
他伸手抓住顾曜的小臂,不自觉地用了力。
他轻声问:“……那,顾源,现在还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虽然存稿所剩无几但我想讲完这段剧情,所以今天双更
第46章 46-二更 “我要一张结婚证。”他说……
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顾曜付出的东西远比旁人想象中多得多。
别人不知道,柳月阑可是一清二楚。
……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加担惊受怕。
这些年好一些了, 顾曜刚回国那两年,大大小小的“意外”, 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
熬过了痛苦的几年异国恋,本以为爱人回国后就能好起来, 却没想到又进入了另一种煎熬。
那段时间柳月阑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恨不得每天把顾曜揣在口袋里,放在胸口才觉得安心。
他害怕顾曜出事,也同样害怕顾曜的那些手段。
他害怕顾曜某一天会失去手里的权利, 害怕顾曜会被人报复,害怕顾曜……也会出事。
黑夜里,耳边的声响更加明显。
柳月阑听到被子和枕头发出的轻微声响,随后, 又听到了顾曜的轻声叹息。
鼻尖传来一阵暖意,顾曜啄吻着他的鼻子,轻声说:“你又开始胡思乱想。”
柳月阑仍然闭着眼睛, 只是手上把他抓得更紧:“阿曜,我很害怕。”
顾曜也把他搂得更紧,抚着他的背安抚道:“别怕,阑阑。”
很正常的一句安抚,正常到……听上去有那么点敷衍的意思。
柳月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猛地掀开顾曜的手!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 又伸手按开卧室的顶灯。
猛然亮起的室内让柳月阑的眼睛一阵刺痛。他的眼前泛起一个又一个的黑色光圈,眩晕一阵阵地涌上脑袋。
他垂眼看着顾曜,用力闭了闭眼睛, 说话的声音很轻,话语里夹杂着的语气却十分强烈。
“我胡思乱想?阿曜,你倒是告诉我,我怎么才能不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