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悬在心里的不安,和这段时间一件又一件棘手的事情混在一起,让柳月阑疲惫不堪。他说不清究竟在郁结什么,却又觉得每一件事都那么不痛快。
这样一桩又一桩的不痛快,让他和顾曜的相处变得岌岌可危。
他的胸口不停起伏,心底剧烈的情绪急需一个爆发的出口。但他又不愿意将顾曜作为这个出口——或许,顾昭说得没错,在这个位置上,顾曜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阿曜,或许你现在不在意这些,但是……我知道,我知道,老师在寰都做得很好,你在照海也做得很好,但是,但是……”
柳月阑停顿了几秒钟,话说得很艰难:“但是……远的不说,就说卫枫、卫枫和卫伯,他们以前,在照海不是一样的呼风唤雨吗?可现在呢?”
顾鼎钧被软禁起来之后,卫崇山便消失无踪了。柳月阑只隐约知道他被卫枫送去了国外,但具体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柳月阑不得而知。
甚至……卫崇山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数。
至于卫枫,就更不必说了。
他像是一夜之间就忽然消失无踪了。没有人再提起他,甚至没人关心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卫枫得势的时候,人人都叫他一声“阿Fin哥”。卫枫出了事,连个关心真相的人都没有。
“……阿曜,我真的很害怕。”柳月阑声音颤抖,不知不觉竟然带上了一点鼻音,“我真的很害怕……”
他害怕顾曜有朝一日也会被人拽下来,害怕顾曜也会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害怕顾曜又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
他害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他每提起卫枫一次,顾曜的脸色都会变得更差。
顾曜闭了闭眼睛,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面色不善,但语气还算平静。
他说:“今年之内,我要把阿Fin送出去。”
今年之内……现在已经六月了。
柳月阑在听到阿Fin名字的时候,心里猛然一紧。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甚至想歪了。
他还以为阿Fin也……也失踪了。
就像卫崇山一样。
直到听完顾曜的后半句话,他眨了眨眼睛,才终于放下心来。
顾曜提起了这个话题,柳月阑便顺着他的话多问了一句:“想让他去哪儿?”
顾曜说:“就是地方不好找。找个低调点的地方,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但也不能太偏僻。阿Fin毕竟还年轻——他才33岁,总不能现在就开始过退休老头子的生活吧。”
柳月阑勉强地笑了笑:“……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他又有些不解:“阿曜,你看你,你又在为卫枫打算这些,又非要跟他生气,闹的这是什么脾气。”
也不知道这句话又哪里惹到顾曜了,柳月阑只觉得周身温度一凉——
他抬起眼睛看向顾曜,那人果然正以一种要笑不笑的表情看他。
柳月阑不知不觉拧了眉,低声道:“又怎么了?”
他也不耐烦起来:“一说你就生气,阿曜,你倒是说说,卫枫到底是怎么惹到你了?”
顾曜似笑非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老要提他呢?”
柳月阑不知不觉捏紧了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在感情这方面,柳月阑谈不上多敏感,但也绝算不上迟钝。
卫枫心里有点什么,他很清楚。
但他不愿意点破,便一直装作不知道。
卫枫……毕竟替顾曜做了那么多事。他和顾曜绑定了太久,贸然让他离开,顾曜这里有很多事情不好处理。
当然,顾曜总是有自己的办法的,但……
既然卫枫最合适,那为什么不让卫枫继续留下呢?
为了一点不可能说出口的情愫,让顾曜失去一个得力的助手,柳月阑实在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而且,柳月阑又想歪了——换做别的场景,在顾曜表明不愿意他再提起卫枫的时候,柳月阑一定会闭嘴,但今天这个场景,他实在没法不多想。
……顾曜刚才还在打电话处理顾鼎钧的私生子。
他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了卫枫,柳月阑真的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卫枫提起了顾曜18岁那时候的事吗?
在生日宴上和父亲大打出手,日后又把人软禁起来关了十年——这事情确实不光彩,也不好听。
想到这里,柳月阑竟然诡异地想通了这整件事。
顾曜着急要让卫枫走,大概是为了让这件事彻底埋进地底下。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些天龙人,从政的也好,从商的也好,没有几个人的上位史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都过去十年了,怎么会忽然又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柳月阑仍然有些没想明白的东西,却也不愿意再多说些什么了——再不满,再忐忑,再担忧,他也不愿意再因为卫枫,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去和顾曜发生冲突了。
那种岌岌可危、小心翼翼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可他又只能勉力压下这种心悸。
心跳疾速变快后又悄然平稳,过大的落差让柳月阑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自觉地抓紧了顾曜的手臂,刚想开口,又被顾曜先一步吻住了唇。
顾曜的神情恢复了平和,他勾着柳月阑的舌轻轻咬着,手上不带欲望和色情地抚着他的腰。
安抚的意味很明显。
对于这种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示弱,柳月阑已经看够了,也看腻了。可在冲突就要爆发的这一秒,他又真的会退缩。
……他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顾曜让步的时候,也顺势不再计较。
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膝行着坐到顾曜怀里。
他搂着顾曜的脖子,抬起头深深地回吻他。
爱了这么多年,连爱抚都变成了习惯。
顾曜的手轻轻扫过柳月阑的耳垂,都能带来一阵头皮发麻的颤栗。
温热的手掌带着熨帖的温度按在他的背上,在亲吻的间隙,他听到顾曜说:“大晚上容易生气,不说这些了。阑阑,别生气。”
柳月阑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句,又去咬顾曜的下巴。
原本是没打算做点什么,可这浅浅的亲吻逐渐就变了味道。
顾曜咬着他的嘴唇,手掌已经钻进了衣服下摆,含糊不清地说:“别生气了,让我摸摸,别气了。”
柳月阑一边笑一边弓起身子,骂他:“滚。”
顾曜也笑:“又让我滚,又勾着我的腰,还往我手里送?”
穿过钉子又愈合了的伤口敏感得紧,一个触碰就会红肿颤抖。
柳月阑嘴唇哆嗦着去亲顾曜的耳朵,不知死活地挑衅他:“都跟你说了舔舔才比较管用……”
顾曜啧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恶狠狠的:“我看你最近真的是皮痒了。”
柳月阑笑着说“我没有”,手脚并用地往床尾躲去,又被顾曜抓着脚踝拖了回来。
房间里开了空调也依然吹不散情欲留下的闷热和潮湿。
柳月阑连鼻尖都溢出了汗水,手脚绵软,全身上下都是水淋淋的。
微长的头发贴在额前,柳月阑不放心地伸长手拿了一面镜子看看,警告地问:“你没弄我头发上吧!”
顾曜:“这次没有,下次试试。”
又被柳月阑轻轻扇了一个嘴巴。
顾曜笑弯了眼睛。几分钟后,他出声说道:“今年我生日,想好送我什么了吗?”
柳月阑惊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很多年不给顾曜准备生日礼物了。
真不是他小气或者不上心,实在是顾曜的礼物太难准备了。
顾先生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有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呢?
刚恋爱的那段日子里,柳月阑经常头痛他的礼物。后来顾曜主动说别送了,说,他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家安安稳稳的。
柳月阑眨了眨眼睛,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顾先生今年忽然有了想要的东西,在朝自己要呢。
他凑过去咬住顾曜的食指,柔软舌尖舔着他指节上的茧子,含糊地说:“顾先生,说说看,今年想要什么?”
顾曜用湿润的手指碾过他的嘴唇,淡色的唇瓣仍有些红肿,被这样触碰后复又便得嫣红。
他摩挲着柳月阑的脸颊,眼神晦暗。
“我要一张结婚证。”他说,“阑阑,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顾曜发疯倒计时
第47章 47 顾曜是他的骨头,是他的血肉,是……
结婚这个事情, 顾曜并不是第一次提。
他们手上这对情侣戒指,就是顾曜第一次求婚时送的。
但那一次,这个婚没有结成——柳月阑收了戒指, 却没有同意结婚。
那一次是在他们23岁的时候。
那时候顾曜大学刚毕业,他还在美国, 留在斯隆商学院读硕士。
柳月阑去看他,还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当时……具体原因是什么, 柳月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又闹了一点不算严重的小矛盾。
顾曜抱着他,不知什么时候起学会了先低头:“……难得见一次面, 别吵架了,好不好?”
柳月阑回抱住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次日,顾曜带他出去玩, 去……跳伞。
顾曜在美国很疯,柳月阑是知道的,但……这种极限运动的刺激和危险, 是柳月阑无法想象的。
……光是从直升机上往下望,已经足够让柳月阑头晕目眩了。
顾曜的装备穿得很敷衍,旁边的美籍教练叽里呱啦地说了很多,都被直升机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舱门打开后,柳月阑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睛。恍然中他看到顾曜动了动嘴巴, 却实在听不清那人究竟说了什么。
没等他再追问, 顾曜粲然一笑,纵身一跃——
柳月阑的心跳都快停了!
……也是这时他才知道,顾曜这次选择的降落地点, 竟然是水中。
顾曜那么高的个子,从空中直直飞落,竟然也只像是针尖大小的一个点。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载着柳月阑的这架直升飞机终于降落了。
他脚软得几乎站不住,被教练领着下了飞机时差点跌倒在地。
他踉踉跄跄地朝湖面走去,带着哭腔扑进顾曜怀里。
顾曜身上已经湿透了,他捋了一把头发,把湿漉漉的发丝捋到脑后,被水浸润了的脸庞英俊极了。
他坐在湖边,朝柳月阑伸开双手。
柳月阑的衣服也被他沾湿了。水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时,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好意思。
他推开顾曜,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你在美国就做这种危险的事吗?”
顾曜不回答,只问:“我跳下去之前说的,你同意不同意啊?”
直到那一刻,柳月阑耳边炸开的直升机轰鸣声好像才终于消失不见。
坠痛得快要破裂开的耳膜恢复正常,嗡嗡耳鸣声也逐渐减弱,跳伞之前,顾曜说的那句话悄然飘进他的心里。
顾曜说,别生气啦,我从这跳下去给你赔罪好不好?我要是敢跳下去,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紧接着,柳月阑手指一凉——
顾曜给他套上了那枚戒指。
从那以后,这戒指就再没摘过。
但结婚的事,反而缓下来了。
柳月阑说,让他再考虑考虑。
顾曜没说话,但脸色明显是不高兴了。
不过,这件事情,柳月阑也有自己的坚持。
他当时说:“你想结婚,那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在现在。结婚是很重要的事,不能是……争吵过后的补偿。”
柳月阑说:“结婚是因为爱,不是作为弥补什么的手段。”
几年后的现在,顾曜又一次提起了结婚的事。
但很不巧,居然又是在一次小小的争吵之后。
柳月阑和以前一样,依然不愿意在争吵之后谈论这个话题。但他也已经很累了,他同样不想在现在,在这个才刚温存过的时刻再多生事端。
于是他轻声问:“你想去哪儿结婚?”
没有激动也没有兴奋,没有幸福也没有甜蜜,他只是平淡而冷静地问“你想去哪儿结婚”,带着一种像是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做的妥协和退让。
顾曜同样没有明确地回答他,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不知是否相关的事。
“还有一件事,阑阑。”顾曜搂着他的腰,低声说,“那天我说的,你再考虑一下。阿晞回来快一年了,该独当一面了。最近我在逐步地把国内的业务交接给他,等到他完全上手后,我们就走吧。”
顾曜不是第一次说这话,柳月阑知道,他这是去意已决,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顾曜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了。他铁了心要撂挑子走人,柳月阑也没有办法。
顾曜想把顾家交给顾晞,和顾曜想要结婚,这两件事情在柳月阑看来,也有了一丝诡异的相似——他不赞同,却也……不反对。
不想反对,不愿意反对,以及,很难反对。
但这件事,又和结婚不完全一样。
结婚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公司的事可绝不仅仅是顾曜一个人的事。
顾家……顾家离不开顾曜。
顾曜为人太霸道了。他把顾家攥在手上,攥了整整十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的交易往来,就连现在的核心骨干,都是顾曜一手栽培的。
想要让顾晞彻底接手,哪里有这么容易?
诚然,顾家有深厚的根基,可如果没有顾曜这么多年的付出,顾家也坐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一桩一件,都是心血。
他知道顾曜一定能妥善安排好一切,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愿意冒一点风险——这些年顾曜铁人一样地为顾家打拼,他是最清楚的。
他闭上眼睛,往顾曜怀里靠得更近,轻声说:“你也说了,阿晞才回国一年,他还需要时间。”
顾曜睁开双眼,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眼神冰冷。
顾曜说:“他总要接受这些,他总要学习。阿晞不可能在我的庇护下过一辈子。我们顾家的人,没有天真的资格。”
柳月阑知道,这样的话语,已经算是顾曜的最后通牒了。
顾曜真的想做的事情,顾曜真的定下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仍然没说“好”或者“不好”,他只是说:“阿曜,你再考虑一下,我也再考虑一下,好吗。”
顾曜浅浅地笑了笑,不知那笑意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好吧。”
连日来的数次争吵让柳月阑身心疲惫。这么长时间的感情,在这一刻竟然让他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恍惚间,他荒唐地有了一种“如果结婚有用那也不错”的念头。
说到底,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和顾曜分开。
那么多年的感情,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日夜。
相爱十年,这段感情早已经融进他的身体。
顾曜是他的骨头,是他的血肉
顾曜是……他的半条命。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柳月阑根本无心工作。
他一直在搜索那些可以注册结婚的国家。
找着找着,他看到了某个小国。
名字很耳熟。
柳月阑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他隐约记得,顾曜好像在这个国家买过一座小岛。
就在不久之前。
柳月阑忽然笑了。
他在各个软件搜索了一番,觉得这个国家还算不错,风景优美,人又很少,是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
如果每年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好像也不错。
柳月阑把这些信息收藏起来,准备放下手机去认真工作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对着办公室的顶灯仔细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戒指带了很多年了,戒圈表面已经有了明显的佩戴痕迹。
柳月阑收回手,不自觉地转着这枚戒指。
他想,可不能这么容易就跟顾曜结婚,得再讹他一个戒指。
想到这里,心中连日来的阴霾竟悄然散去。
柳月阑的嘴角终于久违地挂上了笑意。
他又重新搜索了一些东西,慢慢挑选着即将到来的那第二枚情侣戒指。
他想,在结婚这件事情上,或许真的是他太多虑,太……拧巴了。
爱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就该结婚了。
与此同时,顾曜正在射击场里,
他没带任何人,也挥退了老板和一众陪练。
他惯用的那套弓箭安静地摆放在一旁,动都没有动过一下。
他放下了公司的工作,中午就来了这里。
他在这儿坐了很久,久到不知不觉,竟然都睡着了。
他没有睡午觉的习惯,这个短暂的小觉并不安稳,他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做梦。
他梦到了很多。
而梦境的最后,是他定做那对情侣戒指的场景。
那时,他用便签纸写了一句话,就贴在包装精美的绒布盒子下。
给他设计戒指的那位设计师不懂中文,问他写了什么,他笑着解释了一番后,那位设计师说:“先生,您和太太是非常般配的一对,我期待您结婚的好消息。”
但他和柳月阑没有结婚。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结婚。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我所要遇见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飘逸潇洒的字体书写着这句在高中一起学过的情诗,只是,该送的东西送出去了,该准备的仪式也准备了,该结的婚却没有结成。
顾曜知道,戒指的包装盒,和这张写着诗的便签纸,柳月阑都好好收起来了,保管得很好。
柳月阑的在意,柳月阑的珍重,明明也是那样明显的。
可柳月阑就是不愿意,不愿意跟他结婚。
他睡得极不安稳,手机极微弱的振动就把他吵醒了。
他的手里,还攥着另一个金色的绒布盒子。
盒子小巧精致,顶端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是他……准备送出去的戒指,和柳月阑结婚的戒指。
那个绒布盒子的背后,也贴着那一句情诗。
他抓着这个盒子,握得很紧。
大约半分钟后,他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是顾家的公关团队负责人。顾曜接起电话,直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边恭敬地说:“先生,我们拦截了一个消息。”
顾曜微微蹙眉:“拦截就拦截了,这也要跟我汇报?”
“寻常的事情,自然是不需要耽误您的时间的。但……这次的事,还是得跟您汇报一下。”那人缓缓说道,“时家……今天联系了多家媒体,让他们在下午四点的时候统一发新闻,说,您同意和时薇结婚,并且签了三年的协议。但又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谈妥,改成了一年的协议。”——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3
第48章 48 “滚回来。”
时薇, 时薇。
顾曜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冷笑了一声,随后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
现在是三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
他最近太忙了,再加上……这些事情, 从前都是阿Fin在帮他处理。
这种小事,顾曜没空、也懒得管。
现在阿Fin不在, 公关部的人不敢自己做决定,这才找上了他。
他揉了揉额头,确认了一遍:“你说,消息是打算四点放出去?”
“是的, 先生。”
顾曜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思考了半分钟后缓缓说道:“这消息,你让他们放一分钟。一分钟之后再删掉。”
“……”电话那边的负责人错愕地问,“一分钟?”
顾曜没有说话。
公关负责人自然知道顾曜没有向他解释的义务, 短暂地疑惑过后,也只有接受他的安排。
挂断电话后,顾曜仍然坐在躺椅上, 摆弄着他握在手心里的绒布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对对戒。
圈口稍小一号的那一只戒指上,缀着一圈不大却十分夺目的碎钻。
很低调,却又足够亮眼。
本来是想在昨晚送出去的戒指,却在那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过后, 失去了送出去的时机。
他想, 柳月阑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跟他结婚,也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这儿有什么好的呢?有什么东西让他这么抛不下?
顾曜疲惫地闭着眼睛,始终想不明白。
谋划了这么多年、打拼了这么多年的顾家, 他都准备抛在身后了,柳月阑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放不下那个人呢?
那个拖累了他整整十七年的哥哥。
这么重要吗?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不愿意跟自己去国外结婚,重要到三番两次发生争吵。
但顾曜又很了解柳月阑的性子。
他又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再逼一下柳月阑,他是会同意的。
嘴上再发脾气,心里再不舒服,柳月阑也始终是个心软的人。
想到这里,顾曜又看了一眼腕表。
三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这时候联系公关拦住那则新闻,时间绰绰有余。
但……
算了。
顾曜理了理身上的衬衫,脸色阴沉。
别的都可以让步,结婚不行。
他和柳月阑一样,被最近这段时间频繁的争吵搞得心烦意乱。
反复的烦躁和愤怒下,他把昨晚柳月阑的再三考虑,当成了又一次的拒绝。
老实说,这种称得上恼羞成怒的情绪,在顾曜这28年的人生中并不常见。
恼怒到了极点,顾曜反而平静了。
罢了,总有办法让柳月阑跟他走,总有办法,让柳月阑愿意跟他结婚。
相处了这么多年,顾曜知道,柳月阑有时会有那么一点拧巴的小情绪。
有时,柳月阑需要别人这么逼他一把。
但在这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做。
顾曜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人是顾曜的某个合作伙伴,很巧,刚好是时薇他们家生意的下游客户之一。
电话接通后,顾曜开门见山地说:“你们跟时家,还在合作吗?”
对面那人也有些苦不堪言:“今年到期之后,明年就不再续约了。天天压我们的货,烦。”
顾曜笑了一声,说:“别明年了,就明天吧,我给你找个新的供应商,明天就终止吧。”
生意场上历来只有利益。电话那边那位和时家合作了很多年,对时家现在的落魄十分了解,但现在顾曜主动提出给他们更换一家更好的供应商,那人二话没说便立刻同意了,甚至完全不好奇顾曜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更不在乎丢掉了他们这个大客户后,时家要如何继续生存下去。
这通电话挂断之后,顾曜一分钟都没等,立刻给时薇打了一个电话。
接起电话后,时薇迟疑着叫了他一句:“顾先生……?”
时薇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被她父母推着以联姻的名义向顾曜寻求帮助。
顾曜每次听到她这个畏畏缩缩的语气都会在心里怒其不争,但归根到底,这荒谬的结婚提议也并不是时薇真实的想法,他没有必要为难这个被推到台前的靶子,于是言简意赅地说:“让你们家老不死的滚过来接电话。”
电话换到时薇父亲手上时,顾曜笑着和他打招呼:“下午好啊,我未来的老丈人。”
时薇的父亲明显愣住了,开口时语气颤巍巍的:“……顾、顾先生……”
“别紧张啊,老丈人,我送你个聘礼——”顾曜带着笑意说出恐怖话语,“送你去死。”
挂断这通电话之后,顾曜起身离开射击场。
他没回公司,也没有直接回家,坐进车里后,他犹豫了一瞬,对司机说了个地址。
那是……柳月阑从前那个家的地址。
顾曜的这个司机跟在他身边也有很多年了,很有眼力见儿,听到这个地址后他没立刻回应,只说:“先生,您去看月阑少爷吗?”
柳月阑从那地方搬出来已经很多年了,顾曜去那里,明显不会是去看柳月阑。
司机这话问得很妥帖,没有直白地劝阻,也没有直接默认,只用了一个十分迂回的方式提醒顾曜,这事情又会惹得柳月阑十分不快。
放在从前,顾曜真的会再犹豫一下、再考虑一下,但现在……顾曜已经听腻了“再考虑一下”这样的话。
他从后视镜里睨了一眼司机,语气不善地反问:“你也开始听不懂话了?”
那司机见他心情实在糟糕,便也不敢再多问。
射击场远在郊外,从那里开车前往柳月阑先前那个住处,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琢磨着向谁求助才能解决问题。
如果是从前,那么阿Fin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但现在……
司机想了一路,仍然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最终,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司机避开顾曜的视线,偷偷给柳月阑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
看到那条荒唐的新闻时,柳月阑并没有往心里去——坊间传闻里,顾曜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柳月阑只草草看了一眼,还觉得那新闻编得挺像模像样的。
直到后来收到了司机的消息,柳月阑才后知后觉这事不太对劲。
顾曜的那位司机,柳月阑并不算很熟悉——那位司机不善言谈,年纪也比较大了,话没有那么多,更不爱管闲事,
但现在……
【我在送先生去您之前住处的路上。】
柳月阑看着手机上这几个字,不知不觉已皱紧眉头。
司机说得语焉不详,但这个所谓的“之前住处”,怎么看怎么像是指……
他和柳星砚的家。
顾曜去那儿干什么?
柳月阑拧眉,几乎立刻就拿起车钥匙准备回去。
等电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想先给顾曜打个电话。
手机解锁后他却愣住了。
方才他在看的那条新闻,那条顾曜要和时薇结婚的新闻,不见了。
不仅在柳月阑看的那个财经新闻的app上消失了,在整个网络上都诡异地消失了。
柳月阑试着在很多个app上搜索,都没有再找到这条新闻。
很明显,这是顾家的公关团队发力了。
但不正常的地方在于……
顾曜养的每一个团队都不是废物。像这样的消息,这样能铺天盖地发到全网的消息,顾家这个公关团队如果事先收不到一点风声,那顾曜早就让他们滚蛋了。
换句话说,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掐了这条新闻,却偏偏放任这新闻在网上大肆传开。
柳月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锁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下一片疲惫。
如果说刚刚还在疑惑为什么顾曜会突然跑去找柳星砚,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想明白了。
叮——电梯到了。
柳月阑脚步虚浮地走进电梯,连日来的疲惫和愤懑涌上心头,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转化成了悲哀。
顾曜……顾曜是这样的人,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顾曜、顾曜明显是将自己昨晚的再三考虑当做了拒绝,但顾曜内心已经认定了结婚这件事,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跟他结婚。
柳月阑并不知道顾曜为什么忽然冒出了结婚的念头,他只知道自己的再三考虑被顾曜彻底的拒绝——顾曜甚至不愿意再多等一天。
柳月阑忽然怒上心头。
他掏出手机,拨通顾曜的电话,准备质问他究竟要去找柳星砚做什么!
可手机才刚拿出来,他却看到……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在搜索着能够和顾曜注册结婚的国家,他还在打算着换一对新的戒指。
他不想跟顾曜结婚吗?他只是不愿意将这样重要的事情,当作是争吵过后和好的契机。
柳月阑靠在电梯轿厢里,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电梯抵达车库后,他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地下车库一片昏暗,柳月阑的眼前闪现着一个又一个的黑色光圈。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掌心被手机边框硌得生疼。
他不愿意在柳星砚那里和顾曜发生争吵,思考再三,他还是决定回36号。
回家途中,他先给顾曜的司机打了一个电话。
但没有人接听。
柳月阑火从心起,给顾曜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顾曜并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三秒才温声说:“阑阑。”
柳月阑捏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气到极点,他也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沉声问:“顾曜,我现在回36号。不管你现在在哪儿——”
柳月阑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冰凉:“滚回来。”——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2
怎么说呢,这几章发生的事情,如果阿Fin还在,那阿Fin会直接处理掉,时薇要结婚的这个消息,压根传不到顾曜耳朵里,这事情不会闹得这么大
第49章 49 跟你在一起的这些年里,他快把一……
时隔多年, 再次踏入柳月阑曾经居住过的这个破小区时,顾曜惊奇地发现,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太大变化。
照海市的城市更新开展得轰轰烈烈, 这个破小区却像是被遗忘在了角落,这么多年过去了, 没有半点改善。
顾曜和很多富二代不一样,他并不喜欢用华丽的豪车和穿着来标榜自己的地位。但即便已经足够低调, 他站在这里时,依然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顾曜又想到柳月阑。
他想,如今的柳月阑,和这个地方, 也已经格格不入了。
但很快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他来帮柳月阑搬家的那一天,那人站在这个院子里,那么朝气蓬勃,那么生机盎然。
他早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了。
他根本就不应该属于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 顾曜又在心里冷笑。
这样一个地方,到底还要困住柳月阑多少年才够。
在他面前,那位司机毕恭毕敬地垂手站着。
很自然的姿势, 很正常的姿势,但顾曜已经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盯着司机看了几秒钟,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问道:“给谁通风报信了?”
余光里,他看到司机捏紧了手指。
顾曜没说什么, 只负手站在那里, 几分钟之后他转过身,对等待身后的人说:“等你半天了,上楼聊聊。”
在他身后, 柳星砚就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些年里,顾曜自然没有放松对柳星砚的“监控”,可真要说他和柳星砚多么熟悉,那是完全没有的。
他和柳星砚只真正见过一次面,是在柳星砚病重、差点死掉的时候。
他讨厌柳星砚、反感柳星砚,和柳星砚这个人的性格或是别的什么,都没太大关系。
他只是……受不了柳星砚身上那股天真和单纯。
受不了这种天真和单纯是用什么换来的。
柳星砚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那人点了点头,冷淡道:“顾先生,你找我?”
顾曜定定看了他几秒,看向他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他把柳星砚从头看到脚,这才淡淡开了口:“走吧,上楼,跟你聊聊。”
顾曜并没有真的踏入过柳月阑曾经居住过的这个家,但他无数次地在楼下驻足过——他很多次在楼下、在车里,安静看着柳月阑走进这个破败不堪的筒子楼。
*
这个住处很小,一眼就能看全这屋内所有的东西。
顾曜走进这个房子,狭小的房间瞬间逼仄起来。
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找了个桌子靠着。他的手掌撑在那张桌子上,又四下看着这间房子。
地方很小,但东西摆放得还算整齐。日常用品、衣物鞋子,肉眼可见的范围内,都只有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这间狭小的房间曾经挤下了两个相依为命的少年。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漫长且难熬的岁月,那么多个春夏秋冬,那么多次冷暖风雨,然而现在,这里已经看不出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了。
也正常,柳月阑从这里搬走已经太多太多年了。
在买下36号之前,柳月阑辗转住过顾曜好几个住处,直到买了36号,两个人才算是彻底定居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的那几个住处,也早就没有了柳月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但这里,这个地方,却又和其他别的住处并不一样。
那些地方都不算是“家”,而这里,顾曜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曾经是柳月阑的家。顾曜面前的这个人,是柳月阑装在心里的唯一的家人。
想到这里,顾曜心里的烦躁更多了几分。
他站直身体,又一次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
柳月阑总是说他和柳星砚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不知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还是纯粹嘴硬不想承认。
其实他们两个是很像的。
但柳月阑一向是带着刺的。不说话的时候神色冷淡,一张嘴又总是带着点不耐烦,是不太好惹的样貌。
面前这个人倒是温和多了。
能不温和吗?从小被人好好保护着,像养在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什么苦难都没有经历过。生病了有人哄,受伤了有人治。那么穷的两个人,有点好的东西也全堆到他的身上。
柳月阑愿意在天台上啃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冷面包,但是舍得花四块钱给面前这人买一个新鲜的煮鸡蛋。
可是,这些又凭什么呢?
凭什么该付出的,就是柳月阑呢?
顾曜神色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和柳月阑那么相似的一张脸,落在顾曜眼里,只剩下了厌烦。
那么单纯的一张脸,那么简单的一张脸,那么天真的一张脸。
都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柳星砚大概是被他打量得有些不适,抿了抿唇,主动开口问道:“顾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很冷淡,这副不悦的样子,跟柳月阑更像了。
顾曜无心和他废话,言简意赅、开门见山地说:“过段时间,我会带阑阑出去一趟。”
柳星砚立刻拧紧眉毛:“去哪儿?!”
顾曜轻笑一声:“跟你有关系吗?”
“他是我弟弟,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顾曜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弟弟,弟弟。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柳星砚说的这两个字。
半晌后,顾曜缓缓开口:“柳星砚,原来,你还知道他是你弟弟啊。”
他不等柳星砚回答,继续说道:“那你知道,你弟弟为了你牺牲了多少吗?知道他为你出过多少次头,为你放弃过什么,为你跟我争吵过多少次吗?”
顾曜没来由地想起那几枝雪柳叶。
路边随便几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柳月阑当个宝贝一样供在那儿。
“知道……你送几根草给他,他都高兴得不得了吗?”
顾曜说着,嘴角笑意渐浅。
因为柳月阑喜欢,那几根上不了台面的草也被他好生照顾着——鲜切花养不了几天,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顾曜背地里不知换过了多少茬。每次都认真挑选颜色形状接近的新鲜叶子换上,这样哄了他大半年。
顾曜想起自己做的这些事,心里更为柳月阑不值。
他又想起在大街上被柳月阑狠揍过一次的小混混。他了解过,那人虽然猥琐又龌龊,但毕竟没有对柳星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碰到柳星砚,就被柳月阑无声制止了。
柳星砚知道这件事吗?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他怎么会知道呢?柳月阑怎么会让他知道呢。
难听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顾曜并不想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便忍下了所有的不悦,只说自己今天的来意:“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阑阑以后不会回来了——我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柳星砚捏紧了拳头,再开口时声音都拔高了:“我不信!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顾曜轻笑道:“你觉得我还会让他见你?别做梦了。”
“你!”
柳星砚毕竟不如顾曜能说会道,短短几句话已经被气得涨红了脸。
顾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
几秒钟后,顾曜似笑非笑,又说:“柳星砚,你觉不觉得——”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你是阑阑的累赘?”
柳星砚的脸色顿时煞白。
余光里,顾曜注意到他松开了紧握着的手,身体也极不明显地微微颤抖着。
他像是被这一句话狠狠击中。
顾曜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没有你,阑阑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你想过吗?如果没有你,他还会不会这么辛苦?如果没有你……”
明明是为了讽刺柳星砚的话,可真的说出口时,顾曜竟然也有了一丝认真的伤心。
他经常说柳月阑拧巴,其实,他自己也很拧巴。
他经常会困在这样的情绪里,他总是想,柳月阑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柳月阑明明可以不那么辛苦。
再开口时,顾曜竟真的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如果没有你,他能过得更好。柳星砚,你的眼睛也治好了,身体也治好了,你还想拖着他多久?”
顾曜是惯会伪装自己的。可现在在柳星砚面前,顾曜竟然半点都维持不了往日的体面和温柔。他脸色冰冷,不带半点笑意,居高临下的语气像带着刀子:“柳星砚,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因为你总是在索取。你们是兄弟,可你带给他的,除了痛苦,还有别的吗?你关心他吗,爱护他吗,你心里有他吗?”
柳星砚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很紧。他一直低头看着地面,却在听到某个词的时候,静静地抬头看了一眼顾曜。
他的眼眶有些红了,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完全平静。他看着顾曜,轻声说:“顾先生,那你呢?你又很了解他吗?你……又真的爱护他吗?”
他看着顾曜,看着面前这个和柳月阑相爱十几年的男人,轻声说着:“柳月阑,我的弟弟,从小就带着一身刺。我们吃饭的时候,他是不会跟我养的狗一起吃的——他能为这件事,跟我冷战一周。”
短暂疑惑过后,顾曜忽然明白了柳星砚说这些话的意思。他眯着眼睛,也不知不觉地捏紧了拳头。
“你帮他搬家的时候,我们有大概半年的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因为这件事,他也在跟我生气,不想跟我说话。”
“……”顾曜沉声道,“柳星砚,闭嘴。”
与此同时,柳星砚继续说着:“顾先生,你觉得,我口中的这个柳月阑,和现在这个柳月阑,还是同一个人吗?”
他顶着顾曜快要杀人的目光,几不可闻地说:“跟你在一起的这些年里,他快把一身的刺都拔光了。他是这么温柔的人吗,是这么能够忍让的人吗,是这么会讨你欢心的人吗——他真的喜欢现在这样的长发吗?他连扎都不会扎。”
他仍然看着顾曜,眼眶里的那一点红几乎消失不见:“这就是,你爱护他的结果吗?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我确实拖累了他很多。但他跟你在一起,又是真的开心吗?”
顾曜神色低沉,落在柳星砚脸上的目光如有千斤重。
他缓慢地走向柳星砚,仔细端详了那人一会儿,忽然伸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柳星砚,你想死?”顾曜的嘴角勾起一丝寒冷的笑意,“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顾曜手劲极大,柳星砚几乎不能呼吸。他的双手胡乱挥着,几次抓到顾曜的手臂,却阻止不了半分。
短短几秒钟,柳星砚脸颊涨红。
他觉得自己的气管都快要被这人捏碎了,一张嘴就被呛得咳嗽。
他费力地把顾曜的手掰开一点,挣扎着说:“顾曜,怎么了,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是吗?!你想带他走,你当然可以带他走啊,换个地方圈养他而已,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对你来说有区别吗!他想不想去、愿意不愿意去,你在意吗?他真的想要什么,真的在意什么,你了解过吗?”
柳星砚说着,竟然掉下了一两颗眼泪:“也许你了解,但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想让他按照你的设想做事!”
有那么一个瞬间,顾曜真的动过杀心。
犹豫的那半秒钟他在想,如果柳星砚真的死了,他要给柳月阑编造一个什么样的美梦才是最好的。
就在这犹豫的半秒钟,他的手机响了。
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柳月阑。
顾曜的嘴角绷得很紧,手上的力气却已经松了。
……他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柳星砚刚才说的话,竟然真的伤到了他。
他和柳星砚互相厌恶对方,却又能够精准地攻击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说到底,他们有同样的弱点。
顾曜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现在居然会被几句话刺得鲜血直流。
他松开柳星砚,伸手将他推到一边,转过身去,接起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冷淡声音时,顾曜知道,他又输了。
他又一次输给柳星砚了。
输得一败涂地。
电话接起后,顾曜并没有立刻说话。
难捱的沉默过后,电话那旁的人先开了口:“……滚回来,顾曜。”——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1[可怜]
第50章 50 我这辈子都不跟你结婚
柳月阑回到36号的时候, 正巧遇见驱车回来的顾曜。
顾曜先他一步到,司机正给他拉开车门。
那位司机听到车子开进来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半弯着腰和坐在车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只见顾曜摆了摆手,那位司机就离开了。
连车门都没关, 就这么大大敞开着。
柳月阑停了车,也没下去。
他熄了火, 解了安全带,坐在驾驶座上,忽然失去了下车的勇气。
他静静坐在车里,无力感涌上心头。
……柳月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第几次因为他们的争吵而牵连到无辜的人。
顾曜并不能算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可他也实实在在有着不讲道理的一面——不管顾曜误会了什么,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今天闹的这一场, 究竟和柳星砚有什么关系?
柳月阑疲惫地靠在驾驶座,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磨得生疼。
几分钟后,顾曜下车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细看也带着相似的疲惫。
柳月阑坐在车里,看他关了车门,慢慢朝自己走来,最后在车前站定。
他看着顾曜,心里的火气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无能为力的苦闷和……不解。
他开始疑惑, 明明……明明这段感情开始得那么好,明明……他们那么相爱,怎么到了现在, 就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了呢。
柳月阑伸手推开车门准备下车,一抬头,从前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的眉毛皱得很紧,眼角耷拉着,嘴角也耷拉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被镜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几乎立刻神经质一般地放松眉头——
却也只看到了一张依然愁苦的面容。
这时,顾曜来到他的车前,伸手拉开车门。
柳月阑解了锁,跟着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进了电梯,在难捱的沉默中回了家。
狭窄的电梯里,空调嗡嗡作响,却怎么都吹不散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憋闷。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顾曜按开了门锁,室内的空调冷风哗地扑在柳月阑脸上,冰得他一个哆嗦。
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直到现在这一刻柳月阑才恍然觉得,这个36号,真的太大太空旷了。
家里明明收拾得很整齐,屋里的大半装饰都是柳月阑设计的,是既温馨又舒适的地方。
阳台上,那一整面墙的花草开得很漂亮。窗外有路灯,阳台有磁吸轨道灯,两种不同颜色的灯光交织着落下,把这个大阳台照得如梦如幻。
客厅里,餐桌上摆放着的小花瓶还插着那几枝雪柳叶。
那么生机勃勃的一个家,现在落在柳月阑眼里,竟然只剩冰冷。
他慢慢地走到餐桌前,垂眼看着那个玻璃花瓶。他背对着顾曜,轻声开了口:“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听到顾曜的呼吸声有短暂的犹豫,但他等了一会儿,却也没听到顾曜开口。
他又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你去找我哥?去干什么,说了什么?”
这一次,顾曜终于开口回答了:“昨天不是说,打算找个地方结婚吗,我去告诉他这个。”
柳月阑闭了闭眼睛,伸手拿过那只花瓶。他取出那几枝雪柳叶放到桌上,一转身,将那花瓶里的水泼到顾曜脸上!
顾曜没躲。那点水溅到了他的下巴,打湿了他胸前的衬衫。
柳月阑惊讶于自己竟还能保持平静。
“谁要跟你一起走?”他注视着顾曜的眼睛,冷淡而心平气和地说,“谁要跟你结婚?我没说过。”
顾曜的神色陡然危险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柳月阑,几秒后又放松了神色。
他压低声音,也按下了心里的愤怒:“阑阑,不要说气话。”
柳月阑冷笑一声:“哦,对了,我都忘了,是我自作多情了。顾先生可不是准备跟我结婚——”
听到这里,顾曜放软了态度,拿出了惯有的认错时的语气,说:“时薇的事情是我没有处理好,阑阑,不要生气,听我解释,好吗?”
“解释,解释……”柳月阑抿着唇,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我忽然想起来,之前阿昭跟我说,说你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你有你的苦衷。顾先生,我请问你,这就是你的苦衷吗?”
顾曜温声说:“就事论事,阑阑,不要发散。什么苦衷都不会让我牺牲我的爱情,这次的事件是个乌龙,我已经警告过时家的人了。”
“乌龙?我看不是吧!”柳月阑的声音陡然拔高,“顾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先前被勉强按下的火气和愤怒在此刻一并爆发,柳月阑高声道:“好,就事论事,不发散,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猜猜,顾先生,让我猜猜你怎么想的。想让我吃醋,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发火,然后你再顺势道歉,趁这个机会逼我跟你结婚!”
柳月阑胸口不停起伏,刚刚这一连串的话语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顾曜,结婚不是你用来弥补的手段。”柳月阑仍然愤怒着,说话的声音却已然平静,“如果你总是在这种时候才想跟我结婚,那我不要——我这辈子都不跟你结婚。”
在听到这句话后,顾曜的眼神猛地变得凶狠。
他的周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鸷。
他看着柳月阑,嘴唇动了又动,很久后才吐出一句:“你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你就是不在乎我。”
他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落在柳月阑心里却重如岩石,砸得他头晕眼花。
“什么是在乎?在你看来,什么才是在乎?”片刻后,柳月阑轻声问,“像你一样在我身上装满定位芯片和窃听器才算在乎吗?”
顾曜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动了动嘴,没有回答。
大概是确实对这件事情觉得理亏,柳月阑每每为这件事大发雷霆时,顾曜都会沉默不语。
平日里也就算了,可现在他的沉默不语在柳月阑看来,又成为了另一种避而不谈。
柳月阑怒火中烧,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咱们这个恋爱谈得真没意思!”柳月阑的手指哆嗦着,第一颗扣子解了很久才终于解开,“我说我爱你,你要试探我。我说在我心里你和柳星砚一样重要,你不相信。那我现在告诉你——”
柳月阑终于解开了这件丝质衬衫上的所有扣子。他把衣服往地上一扔,又动手去扯脖子上的项链。
“我现在告诉你,时薇的事情我很生气!我很伤心!”柳月阑高声怒道,“顾曜,这次你有什么想说的?!”
泰山崩于前也能保持平静的人,此刻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顾曜的脸上罕见地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弯腰捡起被柳月阑扔在地上的衣服,低声说:“阑阑……”
“你别叫我!”
柳月阑伸手打掉那件衣服。
颈子上那条细细的昂贵项链也被他丢到一边——收过的东西太多了,柳月阑甚至记不清了,大概,也是某次生日的礼物吧。
装了定位芯片的“礼物”。
他两步冲到衣柜,哗啦一声拉开衣柜的门,从里面随意拿了一件顾曜的衣服。
他握着这件衣服,摊开摆在顾曜面前,质问道:“这个有吗?”
顾曜看了一眼,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柳月阑冷笑一声,丢下这件衣服,又去衣柜翻别的:“顾先生,你连你自己都不放过,你真是……”
他干脆不再纠结这些,只随便取了一件看着眼生的衣服套在身上。
他又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顾先生,你想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柳月阑背对着他弯腰穿着鞋子,“爱是谁是谁,反正不会是我!”
说罢,他伸手按开门锁——
“柳月阑,”身后,顾曜语气平静地叫他,“去哪儿。”
他说话的语气一如往常,仅从声音和语气,似乎听不出半点震怒。然而柳月阑却知道,这才是顾曜真正生气的模样。
他扭头看着顾曜,那人已经快步走到他的身后,说话间已经按住了门。
……他自然是没有顾曜力气大的。顾曜并不需要太大力气,就能阻止他打开这扇门,阻止他离开这个家。
顾曜垂着眼睛看他,轻声又问了一遍:“时间不早了,去哪儿。”
柳月阑转过身来跟他对视,右手推了一把他的胸膛,厉声道:“你说我去哪儿?!你大晚上跑去威胁柳星砚,你还问我去哪儿?!”
顾曜表情很淡,眼神却冰冷得很。他轻轻握着柳月阑的手腕往房间里带,力气不大却无法挣脱。
他揽着柳月阑的肩膀,动作亲密无比:“不许去,别惹我生气,阑阑。”
柳月阑脸色变了又变,几欲发作。
正欲甩开顾曜的手时,柳月阑略一抬头,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逐渐平静下来。
他闭了闭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变缓,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变得冷静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反手握住顾曜,轻声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放松身体,半依偎进顾曜怀里。
而顾曜的神色在这一刻也终于放松下来。他伸手揽住柳月阑,认认真真地想要解释时薇的事情。
“阑阑,这次是——”
然而,顾曜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停止了。
他垂下眼睛,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柳月阑从他的袖口里摸出了他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就抵在他的血管处。
“离我远点,顾曜。”柳月阑咬牙切齿道,手上真的用了力。
顾曜神色疲惫,短短几秒之间像经历了无数心力交瘁的变故。他好像已经无法维系惯有的温柔神情,神态之中竟已有了一丝扭曲。
“阑阑,我教你这些,是为了让你拿刀指着我吗?”
他轻声地问,语气中带着极不明显,也极为罕见的痛苦。
柳月阑避开他的视线,低低地说:“顾曜,这是你逼我的。”
“这样就算逼你了吗?这算什么逼你。”顾曜不认可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握着柳月阑的手,重重地用了力!
小刀划破了手腕,鲜血喷涌而出。
柳月阑愕然地倒退两步,手里一松——
那把小刀咣地一声摔在地上,刀刃上还带着血。
他用那只受了伤的手抓紧柳月阑,神色阴沉,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痛意。
“这才叫逼你,懂了吗,阑阑。”
顾曜稍一用力,腕上的伤口迸出更多鲜血。
“今天晚上,哪儿也不许去。”顾曜说,“就待在这,就待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你别疯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