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纯粹的,诱人的虚无中,一跃而下,裴知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连同痛苦本身,都将被这温柔的黑暗彻底抹去。
跳下去。
跳下去,陪陪奚九。
“裴兄!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
谭祁有些喝醉了,性子又变得欢脱,哥俩好的上来,搂住裴知行的肩,靠在画舫的栏杆上。
裴知行倏然清醒过来,叹了口气,眼前的幻境消失。湖面变得再普通不过,跳跃着画舫上的灯影。
“扬州的膳食吃不惯?我看你在里面没吃多少。”谭祁侧目看他,调侃道,“知府大人还私下问我,是不是饭菜哪里让你不满意。”
“没有。”裴知行道。
他就是单纯没胃口,这几年他一直这样,清瘦许多,甚至有些瘦骨嶙峋,哪里还有本分裴知行曾经矜贵的样子。
“好吧。”谭祁叹息一声,有些惆怅。
他远远看着岸边的人来人往,唉声叹气:“等你前往云州,你我二人估计一年半载都见不上一面了。”
裴知行没说话,凭栏远眺,眼底是无波无澜的死寂。
“裴兄,我真是不懂你。”谭祁突然站直身子,认真道。
“我们只是外放一两年便要回中京的,皇上都让你去姑苏,也是一个富庶地。但你偏不,你请旨去云州。”
“云州是个什么地方,紧靠着南疆,那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只有被贬谪的人才去那里!”
谭祁越说越有些气愤:“听说那里瘴气弥漫,遍地是猛禽毒兽,多少官员没熬到调回中京,病故异乡,你”
“死了也好。”裴知行平静道。
“死了,我便去找她讨个说法。”
谭祁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他看着裴知行瘦削的侧脸,微风浅浅拂过,吹动着裴知行的衣袂。有一瞬间,谭祁竟然觉得,裴知行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
谭祁立刻扬声道:“你说什么胡话!什么死不死的!”
“都跟你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是去悬崖下面找过嘛,你根本没找到她,怎么能确定她死了!”
谭祁现在回想当年的事情,都感到后怕。
那时他在京畿地区接到了裴知行,把人带了回去。没两天,朝中便收到前线传来的捷报,说此战大获全胜,打得南疆几十年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谭祁当时在朝上,听到念捷报的军士高声道:“南疆内部发生叛乱,左右护法谋反,南疆王身死,阁主身死,王储重伤。我军趁机重创南疆,南疆此战大捷!”
听到无影阁的左右护法时,朝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不少人看向前头的庆王殿下和靖安候。尤其是庆王殿下。
相较于奚九只是侯府的一个家臣,反而是庆王殿下的庶子李慕云谋反,更有噱头和争议。
自二人身份暴露,在朝堂上已经被讨论了好几天。但是庆王殿下稳坐不动,也就无人敢去她面前找不痛快。
朝堂中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众人都隐而不发。此时一愣头青问道:“那两个南疆护法如何了?”
朝堂中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军士高声道:“已死!”
谭祁当时心中重重一跳,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裴知行很快便得到了奚九身死的消息。谭祁去找他的时候,裴知行已经骑着马出城了。
裴知行才从昏迷中醒过来,病也没好,天寒地冻的,竟然孤身一人闯到战场前线,太疯了!
靖安侯府的人和谭祁去找他,想劝他回来。但是裴知行一意孤行。
谭祁当时还记得裴知行的样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白的吓人,没有一点血色,就像是被一瞬间抽干生机的枯败植物。
裴知行极其缓慢的说:“我不信。”
“我要去找她。”
谭祁知道,自己劝不住好友,但又害怕裴知行出事,只能一路跟着。
裴知行他们到的时候,大军早已撤退,留了些人在打扫战场。
地上挖了个深坑,尸体被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这些几乎都是南疆人。
地上隐约还能看到血迹,凝固成黑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很腥又臭。总之谭祁一到那边就皱着眉,捂着鼻子。
可裴知行似乎什么也闻不到,只往里面走着。
有将领见他们来,诚惶诚恐,道:“见过二位大人,不知二位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裴知行直接问道:“奚九呢?”
“奚九?”那位将领不太清楚是谁,他只是处理战场的后勤。
“就是无影阁的两位护法。”谭祁在旁边补充道。
“哦!”将领瞬间明白,“无影阁的两位护法已死,您二位随我这边请。”
将领带着裴知行和谭祁,去到单独一个地方,这里放着一个棺椁,还没封棺。因此裴知行和谭祁一眼就看到了李慕云。
他的双眼大睁,勾着唇,笑着,有些诡异,身上已经有了尸斑。
将领上手,将他的双眼阖上,道:“庆王殿下那边吩咐,让他入土为安,我们今日便准备为他下葬。”
李慕云的双眼闭上,没有方才的怪异,仿佛睡着了一般。
谭祁心中有些不好受,他和李慕云虽水火不容,但有一日他真的死了,谭祁仍旧觉得有些唏嘘。
气氛有些沉闷。
裴知行问道:“还有一人呢。”
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端倪,那将领没听出任何不对。他道:“另外一位,听说是与无影阁的阁主一同坠崖身亡了。”
那将领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当时的围剿的兵卒说的。
“带我去。”裴知行道。
谭祁侧目看他一眼,深感裴知行现在的状态不对。可他们人已经到这里来了,谭祁还是想着让裴知行放下念想。
悬崖的地方离这边不远,他们骑马前去,一刻钟便到了。
还没走到悬崖边,就已经听到了波涛怒号,如千军万马过境,气势汹汹。
“当时,谋反的两位护法以及其他的无影阁人,追杀阁主及其亲信至崖边。”那将领翻身下马,带着谭祁和裴知行在崖边走动。
“就在这个地方,二位大人请看,还能看到他们留下的兵器。”
裴知行全程都很沉寂,没怎么说话。将领一直在给裴知行和谭祁介绍,事无巨细。
“据说,无影阁阁主催动了蛊毒,阁中所有人皆毒发,死状凄惨,除了左护法逃过一劫。”
“左护法与阁主缠斗,在阁主轻敌之际,拽着阁主坠入万丈悬崖。”将领又给裴知行和谭祁指,“这个就是那位左护法的刀,已经被砍了豁口,可见当时战况之惨烈。”
只见悬崖边上,孤零零地斜插着一柄刀,刀刃处已经有了裂痕。悬崖边狂风肆虐,这柄刀却始终屹立不倒。
“照我说,这些谋反的人倒是有血性,宁死也要反了这无影阁。”将领叹息一声,道,“虽是敌人,但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您说是吧?”
谭祁默默点了点头。
只需要一眼,裴知行便认出来这是奚九的刀。麻木空白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裴知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着,心脏的跳动也变得越来越重,一声接着一声。裴知行的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能听到沉重的心跳声。
始终沉默的裴知行缓缓走到崖边。
将领见状还提醒道:“大人,小心些,那边危险。”
谭祁上前拦住他,认真道:“裴兄别去,悬崖边危险。”
裴知行声线平直:“没事,我去替她将遗物收回来。”
若是留个东西做念想,倒合乎情理。
裴知行挣开了谭祁的手,他走到断刃旁,缓缓跪下,指尖抚摸过冰凉的刀柄,卷刃的刀身。裴知行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存的奚九的温度。
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是奚九的掌心才会有的触感。
裴知行勾了勾唇,眼泪倏忽滴下。很晶莹的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安静的,汹涌的落下。
“骗子,我恨死你了。”
“话还没说清楚,就敢死?”裴知行的声音低低的,又含糊,混在狂猎的风声中听不清晰。
但这些话是含着怨恨与痛苦的。
他真的恨死奚九了。
悬崖边的风总是很烈,从崖底咆哮上来,带着一股蛮力,吹得树木哗哗作响。
谭祁实在担心,唤了声:“裴兄,我们该走了。”
也不知裴知行有没有听到,谭祁便想上前把人拉回来,他是真有些心慌。
裴知行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他温柔的抹去刀柄上残留的血迹,又拿自己的衣摆将奚九刀刃上的那些血迹细细擦拭干净。
直到刀刃能再度折射寒光。
这个场面实在是令人觉得怪异。
裴知行垂眼看着断刀,依恋的说:“奚九,别怕,我来陪你。”
谭祁见他起身,连刀都没拿还觉得奇怪,正准备要问。
下一瞬。
就见到裴知行站在悬崖边,一跃而下。
谭祁的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冲过去拦住裴知行的腰,将人拖回来,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那将领更是吓得懵圈,急忙上前,将裴知行制住。
谭祁气急败坏,怒吼道:“裴知行,你疯了!”
“你要干什么,你要为她殉情?!她骗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要为她殉情,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裴知行,她是骗子,她不爱你,你到底明不明白!”谭祁气急了,死死捏住裴知行的肩,咬牙切齿的说。
裴知行的躺在地上,眼泪顺着眼尾滑落,他喃喃道:“可是我想她。”
“我想她。”
谭祁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艰涩难言。
他就知道,裴知行向来理智冷静,唯独在奚九身上,就跟撞了邪似的,执拗的要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奚九只是坠崖,不代表真的死了。她武艺高强,许是被冲到了下游某处,人还活着也不一定!”谭祁违心道。
这万丈高崖摔下去,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但裴知行却因为这句话,眼底闪现微光。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微薄的生命力,让他勉强的存活于世。
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知行去悬崖下找过很多次,也沿着河流去下游搜寻过,这一找就是五年。一句话,让裴知行撑了五年。
但五年时间太过漫长,裴知行就靠着这点念想活着。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裴知行却仍旧找不到奚九的身影。
有时候裴知行会想,或许她早就死了,一切只是他的妄念。裴知行又想,或许她只是藏身与世间的某个角落,不愿见他。
裴知行宁愿是后者。
裴知行宁愿奚九不爱他,也想她活着
“云州紧靠南疆,你去云州也是为了找她?”
画舫边,二人靠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裴知行“嗯”了一声。
谭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道:“事已至此,只能随你。”
“但是裴兄,云州这地儿天高皇帝远的,复杂程度远超其他州县,你自己也得多加小心。”
“我清楚。”裴知行颔首道。
两人都不说话,就吹着扬州的夏日晚风,安静的站在画舫边上,时间变得缓慢,悠长。
奚九他们一行人,喝了酒,吃了当地美食,准备回客栈。他们按照原路返回,不知为何,奚九的脑中总是浮现那双白皙的手。
在拐弯出来的时候,她又看向那辆马车停下的地方。
只见马车还远远的停留在原地,但是画舫早已划入湖心。
飘荡在湖心的画舫流光溢彩,富丽堂皇,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未必能上去一次。
奚九驻足远眺,隐约能看见那栏杆边上站着两个身影,隔得太远太远,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奚九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扬州城是不一样,比我们云州繁华多了,就是这菜我吃不来,甜腻腻的。”
“你那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骂谁呢,你能吃的了细糠,你怎么狂灌茶?”
“喜欢品茶不行?”
“喝茶就喝茶,还品茶,你品的明白吗?”
镖局中,有人又吵闹起来,经常这样,奚九也习惯了,面色坦然。
走在奚九身边的人问道:“老大,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扬州?”
“大概十来天。”奚九回答,“怎么了?”
“我娘说过段时间鱼肥,带我出海去捕鱼,我就想着看什么时候能回去。”那人回答。
奚九道:“没了货物,我们回去的速度会快上很多。”
“明白。”
过了几天,宋景昭的生意谈完,奚九便和她一起去拜访了那位从中京回来的御医。
因为有御医这个名头,那医馆里排着队,人山人海,都是慕名前来看病的。
裴实也来给裴知行抓药,他主要是来抓些安神静心,滋补益气的药。裴知行身体不好,夜里又总是难以安眠,有时候得靠着药,才能勉强睡上觉。
那医馆里的人知他是靖安侯府的下人,就忙把他迎了进去,给他拿的都是最昂贵,疗效最好的药。
又恭敬的把人送出去。
宋景昭和奚九在外面排队,宋景昭和奚九悄声讲话,奚九附耳去听:“还是有权有势的好,还把人专门请进去。我们在这儿都快排一个时辰了,也没见给我们一口水喝。”
奚九笑了笑,问道:“你累了?要不你去那边树荫下歇着,凉快些。”
宋景昭本就是陪奚九来的,大热天的,奚九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宋景昭摇摇头。
两人说着话,奚九瞥了一眼从另一侧出来的裴实,全然陌生的面孔,没有放在心上。队伍很快排到了她们,奚九和宋景昭进了医馆。
医馆的小厮把裴实送上马车,恭敬道:“您慢走。”
裴实颔首:“多谢。”
扬州夏天炎热,裴实上了马车便撩起一侧的帘帐,以便凉风吹入。马车缓缓驶离医馆,裴实抬眼看着大排长龙的队伍。
不经意间,裴实余光扫过一个背影,高挑修长,只一瞬,那背影便进了医馆。
“真是热的眼花了。”裴实微怔道——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娶他做小
与裴实的目光只是短暂相接, 他便转身离开。
宋景昭见奚九转头去,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奚九摇头道:“没。”
没过多久,就排到了她们。这个医馆规模相当大,分为前院和后院, 前院看诊, 后院住着些病患。
奚九她们进去的时候, 正听见那老御医在和自己的药童闲聊,说:“太医署的太医也不全给宫里的主子看病。”
“外面的大臣病了, 有时候我们也去看。”
“您老看过哪些大臣?”药童好奇问道。
老御医抚着花白的胡须,道:“就你刚才看见那个来拿药的,靖安侯府的世子爷。”
“不过如今倒不应该称他为世子了, 老侯爷仙逝后,世子已经袭承爵位, 该改口叫小侯爷了。”
“小侯爷?”药童问道, “他得了什么病?”
老御医叹气道:“心病, 难医的很哟!”
“什么药方都试过了, 几年也不见好,人瘦成那个样子,看着都心惊。”
见奚九和宋景昭进来, 老御医便止了话头,不再说些宫里的事。他看向二人,问道:“你们谁病了?”
宋景昭指了指奚九道:“她。”
老御医便让奚九坐下,又让她抬手:“我先为你诊个脉。”
奚九将手腕放到脉枕上,老御医便将三指按在她的脉搏之处,沉吟片刻:“脉象强健平稳,沉实有力,我瞧着没什么问题。”
“你来看何病?”老御医奇怪问道。
“我来看脑疾。”奚九道。
奚九解释道:“我几年前因为撞到山石, 往事尽忘。如今多年过去,仍旧忆不起丝毫以前的事情。”
“想来让您看看,能不能医治。”
老御医一边颔首,一边查看她头上的伤口,确实在后脑勺有疤痕,现在还能摸到凸起,外伤早已痊愈。
“这个治不了。”老御医说话直白,不拐弯抹角。
“撞到脑袋确实会有失忆的情况发生,但都是短时间的,很快便能想起来。”
老御医蹙着眉:“像你这般,几年了也记不起来的,怕是很难再恢复了。”
奚九抿着唇,没说话。
宋景昭在一旁,有些着急道:“那做针灸或者喝药有效果吗?”
“她是脑袋里面伤了,寻常的法子哪里管用,难不成把脑袋刨开?”老御医解释道,“治不了的。”
“若是不影响过日子,忘了便忘了,难得糊涂。”
两人从医馆里出来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奚九垂着眼,沉默不言。
宋景昭转头看她,犹豫半晌,安慰道:“奚九,你别难过,这个郎中看不了,日后我们去找别的郎中。天下之大,总有能治这个病的人。”
奚九噗嗤一笑,道:“我没难过。”
她抬眼,远远看着扬州城的湖中,接天莲叶无穷碧,从荷叶中探出来的荷花,层层叠叠开的恣意。
奚九勾着唇,长叹一口气,笑道:“或许那个郎中说得对,忘了便忘了,难得糊涂。”
刚醒来的时候,奚九有一段时间是极为迷茫的。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对这个世界更是全然陌生。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周围人是敌是友,这种极度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
让奚九觉得不安。
因此,这些年奚九在找回记忆这件事上,费了很多心力,但是命运似乎并不想让她如愿。
如今五年时间过去,奚九在云州逐渐站稳了脚。有了自己的镖局,有了朋友,与这个世界有了链接,她的迷茫和不安渐渐消失。
剩下的,只是一些执念。
“罢了,反正也不影响生活。”奚九道。
宋景昭认真的盯着她,问道:“你当真这样想?没有勉强?”
奚九道:“我还骗你不成。”
时间倏忽而过,奚九他们一行人启程离开扬州。
来时,骡马的背上装满了货,走时便轻松许多。宋景昭进了些扬州特有的药材带回云州,不过货不多,因此他们一行人走的极快。
无论是镖局还是商队,对于云州的地貌都极为熟悉,规避了很多风险,一路上还算是顺利。
离云州城还有一天的路程,眼看着黄昏将近,他们就准备找个地方修整。
“这又是哪个富人家被山贼劫走了,真倒霉。”
在赶路的途中,镖局的人看到了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树干上,草叶上都溅着血。地上倒是没见到尸体,想来是被山贼拖回去消声灭迹。
他们应该是被洗劫一空,连马车上坠这的铜铃,都被抢走了。
只剩下四个破了的车毂,还留在原地。
有镖局的人啐道:“这些山贼真是无法无天了,官府的人也不派兵剿灭。要说没人护着他们,我是不信的。”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谁动得了云州的官老爷,不把你抓进大牢都是好的了。”有人嗤道。
云州官府与山贼,官匪一家,蛇鼠一窝,早都不是新鲜事了,但没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朝廷为何不派兵来把他们都端了?”
“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得了这里的事。云州是蛮夷之地,自然不会有高官愿意来这里治理。”
“唉,也是。”镖局中有人叹气。
奚九骑着马在前面,听着他们念叨,只提醒了一句:“说话注意些。”
“知道了,老大。”
这荒郊野外的,没有客栈,他们便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一群人很快便将火堆升了起来。
如今是夏日,天气炎热,宿在野外也不冷。但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云州山林里毒虫太多,若是被咬上一口,那可能要上西天。
所幸,救治过奚九的赵郎中给她一个驱虫的药方,将几味草药磨成粉混在一起,洒在周围,便能杜绝毒虫爬进来。
十分管用。
这些年,奚九走镖都随身带着。
夜很静,镖局和商队中的人累了一天,很快便收拾收拾找个地方和衣睡下,呼噜声四起。
火堆噼啪冒着火星,奚九要守夜,便坐在火堆面前,时不时往里面扔根枯枝。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平静又温和。
宋景昭挪到火堆面前,坐在奚九旁边。
奚九转头看她,问道:“睡不着?”
宋景昭摇摇头,有些低落。见她情绪不佳,奚九没有多问,只安静的坐在她的旁边,
宋景昭盯着跃动的火焰,低声道;“我父亲就是被山贼害死的。”
奚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宋景昭又道:“他那时候押运货物回云州,被山贼杀害,钱款货物都被抢走,连运货的骡子都被这些山贼杀了吃。”
“可是这么多年,这群山贼仍旧逍遥法外。”
奚九沉默半晌,认真的问道:“你是想报仇?”
“我怎么报仇?我只是平民百姓。”宋景昭笑了下,有些苦涩和无奈。
据奚九所知,到云州的这一路上有好几个山寨,手里若是没有军队,还真挺难掰动的。
“真希望朝廷能派人来治治云州这些恶霸。”宋景昭气汹汹的往火堆里扔了根柴。
宋景昭没跟奚九聊多久,便睡意上涌,很快就靠在树上睡着了。
夜很深了,四周变得静悄悄的。
奚九站起身,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她没什么睡意,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想着傍晚那被打劫的马车。
以她的经验,那辆马车用料是极好的,上好的乌木构成的车架,车毂上还镶嵌着青铜,看着华贵无比。
这样的构造,她在扬州也见过。
就是那晚,从车上探出来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但奚九又觉得,这世间怎么可能有如此巧的事情。云州的深山老林中,偏偏出现了那位扬州的贵人,这简直天方夜谭。
便将这个想法按下心头。
奚九绕着驻扎的营地,巡逻一圈,确认安全以后才回去,找人交接,换下一个人守夜。
她靠着树干,阖上眼,正准备入睡。
便听到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从不远处的山上向他们奔来。
“我就说有大货吧!我白天就看到这一片有人经过!!”
大约有五六人,手中提着砍刀,各个横肉满面,凶神恶煞的向奚九他们的营地冲了过来。他们粗鲁的大笑,兴奋的像是撞见猎物的鬣狗。
这些都是山寨的山贼。
奚九倏然睁开双眼,眼神冷然。她握紧身旁的刀,缓缓站起身。
镖局和商队的人都被惊醒,所有人齐齐向奚九靠拢,宋景昭有些紧张,站在奚九身后。
“没事,小喽啰而已。”奚九安慰道。
镖局的人神情警惕,都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他们把商队的人牢牢护在中间。
山寨的几个山贼骑着马,将他们围住,惊讶道:“嚯!人还挺多的嘛!比前两天扬州来的那队人多。”
山寨里的人作威作福惯了,路过的百姓人多人少,都将其看做待宰的羔羊。哪怕山贼人少,他们也没有丝毫畏惧。
“老大,怎么动手?”镖局的人小声的跟她交谈。
奚九面无表情的勾唇,道:“我来就行。”
那山贼还在大声嚷嚷道:“赶快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一命!要是敢崩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可奚九一群人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拿钱的意思。
为首的山贼怒道:“怎么?舍不得钱财?老子的刀,今天还没开张,正好拿一个人祭刀!”
他挥刀上前,正准备杀个人,给这群人树树威风。
未曾想夜里,寒光凛冽划过。
下一瞬,坐在马上的山贼便直直栽倒在地,颈上鲜血汩汩涌出,他的头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场噤若寒蝉。
奚九面无表情的收回刀,平静道:“谁今天还要开张?”
奚九穿着一袭黑衣,身后的火焰窜的极高,在她身后熊熊燃烧着。有一瞬间,这些山贼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简直是阎罗转世!
“快跑,快跑!”他们被吓破了胆,一夹马腹就想逃跑。
奚九利落翻身上马,直接拦在他们面前,泛着寒意的刀尖指着他们:“慢着。”
“你们前两天抓的人是从扬州来的?”奚九突然问道。
山贼哆哆嗦嗦的说:“是。”
“他们一行多少人?”奚九又问。
山贼真是被奚九吓到了,方才张四的头滚下来,眼睛都还惊恐的睁着。这场面简直比噩梦还可怕,这个女人简直是魔鬼,她会杀人。
他们这个山寨在这边盘踞了快一年,还不知道云州竟然有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女人!
山贼声音抖的不行:“有五个,跑了一个,杀了三个,还剩一个在山寨里关着。”
“关在山寨里的那个人还活着吗?”奚九道。
“活活着。”
山贼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大当家说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要娶他做做小。”
夜色中,奚九的神情异常平静。她盯着他们,面上无波无澜,如一潭死水,却让人的后背不自觉的生出寒意。
“是吗?”
她问道,“什么时候?”
“明明天早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能见面了[狗头叼玫瑰]
第58章 第58章 你发什么疯
山寨的柴房是四面透风的, 夏日明月高悬于天穹,皎皎清辉,从柴房破烂的缝隙之间落下来,漾开银色涟漪。
一道身影侧躺在草堆上, 病骨支离, 身形清减如月下竹影。
裴知行苍白着脸, 双眼微阖,睫毛又长又密。
他应该是困在了梦魇里, 蹙着眉心,眼睫不断的颤动着,似乎梦见了极痛苦的事情, 却始终难以醒来。
裴知行这些年总是做梦。
梦到奚九。
有时候是些美好的梦,梦到他们在那个遗世独立的小山村, 梦到清晨醒来河上漂浮的白雾, 梦到他和奚九在夜色中亲吻。
那是裴知行最放松的一段时间, 他和奚九形影不离, 没有世俗偏见,没有突然暗杀,谁也不认识他们。
也是在那里, 奚九说喜欢他。
裴知行当时觉得幸福的头晕目眩,如今再梦到却觉得恍若隔世,那些幸福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有时候裴知行也会梦到些不好的梦,比如天直门满地的鲜血,比如奚九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时冰冷的眉眼。
又或者,她离开前,说的那句:“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呢?
她也知道对不住他吗?
她明知对不住他, 明知在骗他伤害他,可她还是一意孤行。裴知行那样挽留她,他甚至连名利前途全都不要,求她带他走,但奚九仍是不愿。
欺骗他的那些年里,奚九对他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她说的那些喜欢是真的吗?她的那些拥抱亲吻,甚至与他在床上的情.事,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说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装出来的。
回忆太过久远,裴知行也分辨不太清了。
今晚,裴知行又梦到了奚九。
梦到奚九站在悬崖边上,寒风猎猎吹拂着她黑色的衣摆,仿佛下一秒她便会乘风而去。奚九离悬崖太近太近,碎石从她脚底滚滚落下。
“奚九!”裴知行脸都吓白了,他急忙跑过去要拉她,却如幽魂一般穿过她的身体。
裴知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才意识过来,他在做梦。
奚九浑身都是血,猩红的血沿着她的指尖不断往下滴落。她受了重伤,左肩被刺入一把剑。可奚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神情冰冷,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直直的看着无影阁的阁主。
无影阁的阁主大笑着,干枯的面容如树皮皱起。他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已然将奚九看成一个死物。
裴知行气的双眼赤红,想上去杀了无影阁的阁主,可无论他如何愤怒,如何痛苦,都是枉然。他只是一抹幽魂,甚至没有人能够看到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奚九反败为胜,看着奚九死死拽着阁主坠落山崖。
风托起奚九的衣摆,坠下山崖的她像一只展翅的黑鹰。奚九的目光虚虚的落在裴知行身上,似乎看到了他,又似乎只是裴知行的错觉。
“不!”裴知行大吼一声。
他连眼泪都来不及落下,便随着奚九一跃而下。
梦一下子就醒了。
裴知行猛然睁开双眼,月光清寂,还是这个昏暗的柴房,破烂得裴知行甚至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吱吱乱叫的声音。
梦中含着的泪,这时候才无意识的从裴知行的眼眶滑落。
他面无表情的躺在草堆上,一头青丝散落,流转的月光勾勒出裴知行肩胛与脊骨的轮廓,瘦的让人心惊。
“谁允许你死的?”
夜深人静,裴知行的声音低的宛若气声,惊不起任何波澜。
他用那种冷漠的,甚至有些死寂的语气说:“你以为死了,就能甩开我,将往事一笔勾销?”
“做梦。”
“奚九,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缠着你。”
裴知行的微微勾了勾唇,惨白的唇色让他看起来虚弱又憔悴。可他眼底的怨恨,却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令他的眉眼秾艳逼人。
他几乎是含着恨意,咬牙切齿的说:
“我什么都给你了,我的心,我的身体,你弃之如敝履!你骗了我这么多年,把我当傻子一样戏弄,到头来想要一死了之?!不可能的,奚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夜色中的山寨早已陷入了寂静之中,大部分山贼都沉沉睡去。
裴知行的柴房外面专门有两个人守着他。
裴知行性子烈,大当家说磨磨他的性子,将人关在柴房里,不准给吃喝,饿他个几天,脾气就软下来了。
因此裴知行一直被关在柴房里。
但裴知行也沉得住气,没说过一句求饶的话。
“还没吭声呢?”门外面有人问道。
“没,骨头硬的很。”
“骨头硬?打一顿骨头就不硬了!”柴房外,赵四粗鲁的嚷嚷着,想要推开柴门。
“大当家这么喜欢他,是他的福气,老子倒要瞧瞧是怎么个天仙模样!”
李五明显冷静点,按住他的手,劝道:“别!人关的好好的,到时候给放跑了。大当家怪罪下来,我可吃不消那顿板子。”
“他那病怏怏的样子跑得了吗?”赵四嗤笑一声,狂放道,“就是再给他十条腿,他也跑不出这个山寨!”
言罢,赵四瞥一眼身边的山贼,嗤道:“李五,这点就吓破了你的狗胆?”
“老子怕什么!”李五经不起激。
但他到底谨慎些,道:“你要看便看,我在外面守着。”
赵四丢下一句:“怂蛋。”,随即便走进了柴房。
李五在寨子里人微言轻,又是个胆子小的,守在外面没有半点挪动。明早是大当家的大喜之日,李五不想在自己手里出岔子。
他见赵四走进去,还提醒了一句:“你快点儿。”
赵四不耐烦的摆摆手。
夜色深且沉,连天上的月都被乌云遮住,一下子就变得阴森森的。这柴房里连油灯都没有,只有李五和赵四手中有个灯笼,方才被赵四提进去了。
李五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觉得瘆得慌,搓了搓手臂,提醒道:“草,你小子还没看够?快出来了!”
可赵四却没说话,李五心中一紧,觉得有些不对。
刚想进去,便听到柴房里轻缓的脚步声,有个单薄修长的身影提着灯笼,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灯笼昏黄的光从下往上落在裴知行瘦削的脸上,在他的眼窝和颧骨投下阴影,让他的五官变得陌生又扭曲。
像鬼。
“赵四!”李五立时向裴知行身后看去,空荡荡的黑暗。
“死了。”裴知行淡淡道。
“什么?”
李五已经完全意识到不对了,立刻便想抓住裴知行:“你杀了人,想逃跑!”
“答错了。”裴知行道,“我不会逃跑。”
裴知行离他那样近,竟然真的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李五正觉着奇怪,突然,一支寒光从裴知行袖中射出,直冲李五而来!
李五身体猛地一顿,他僵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
“但我会杀了你。”裴知行冷漠道。
“你你。”寒光钉入李五的喉咙,将他未尽的话语与未来得及呼出的惨叫,一并死死堵回胸腔。李五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长袖掩住裴知行袖中的弩机,只剩下一支钢针了。
裴知行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神情淡漠,他将灯笼一把扔进柴房的草垛之中。
夏日干燥炎热,山寨又几乎都是木头建成,火势起得很快,很快就变成熊熊大火,连片的烧了起来。
“走水了!快救火!走水了!!”先是瞭望台的人看到滚滚浓烟,嘶声裂肺的大吼道。
山寨里的人全部从睡梦中惊醒,被浓烟熏得喘不过气,他们急忙爬了起来:“快,快醒醒!起火了了!快跑!”
火势蔓延之快,令人猝不及防,再加上寨子建在高山之上缺少水源,根本无法扑灭大火,一时间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头。
所有山贼被黑烟熏得涕泗横流。
整个山寨已经葬身火海,所有的心血都没有了。
大当家面色阴狠扭曲,吼道:“从哪里起的火?!”
“大,大当家,是从柴房那个方向先起的火!”瞭望台的人急忙回答。
“柴房?!”大当家额头青筋直跳。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气急败坏道:“一定是那个畜生!是他放的火。他肯定逃了,给我追!!一定要杀了他!”
“是!”山贼气势汹汹的吼了出来。
几乎是倾巢而出。
这个夜,太过混乱,让人失去了冷静。
奚九上山的时候,就见到山上冲天的火光,心知出了大事。她面色一凛,足尖一蹬,身形快如鬼魅。
奚九是单枪匹马上山的。
镖局的人实在不理解奚九,都劝她:“老大,你与他素不相识,你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他,不值当。”
“对啊老大!太危险了,还是别去了吧。”
连宋景昭也劝奚九:“奚九,你要实在担心他,我们就快点回云州报官,让官府来救他。我听那山贼方才的话,也不像是要杀那人的意思。”
如果按照理智来分析,宋景昭才是对的。
那人没有生命危险,等他们回了云州替那人报官,让官府来救他是最好的。奚九心里门儿清,她也不是什么滥发善心的大好人。
但奚九脑海中有个声音却一直在说,奚九,你要去救他,他会死的。
他会死的。
这个声音充斥在奚九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没有一刻是停歇的。如同魔音穿耳似的,霸道蛮横,甚至吵得奚九头疼不已。
奚九实在是没办法,心中也不安定。
“镖局的其他人,护送商队离开,我一个人上去看看。”奚九下定决心道。
镖局的人一下子就炸了,嚷道:“老大,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上去!”
“放心,我有分寸。”奚九平静道,提着刀往山上去了。
奚九穿行在山间,身姿敏捷矫健,速度快如闪电。这根本不是普通走镖人,能够拥有的身手。
她和追杀裴知行的山贼撞到了一起,约摸有十来人,招呼都不打就跟奚九动起手来。
奚九下手又快又狠,这些山贼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有好几人丧命,倒了下去。
大当家的已经气的失去了理智,裴知行几乎把他的心血一把火烧了干净!这个女人更是要杀他们的性命。
“你是来救那个畜生的吧!你是他的同伙!火是不是你们放的!快说!他藏到哪里去了!”大当家怒吼着,向奚九砍过来。
奚九心中重重一跳。
她突然意识到,那人根本没下山,他还在山寨里。
裴知行一把火烧了山寨,所有人都以为他逃跑了,山贼一窝蜂的往山下追,撞到了奚九,以为奚九是他的同伙,以为裴知行藏起来了。
但是奚九知道,她一路上来,根本没碰到人!
对的,裴知行并没有逃走。
他安静的站在山寨外面,看着火焰窜起来。
冲天的火焰在裴知行面前张牙舞爪,如凶禽猛兽一般,似乎要把裴知行拖进火场中,让他被火焰无情吞噬,消失殆尽。
炽烈的火光在裴知行漆黑的眼瞳中,扭曲、舞动,映出一片近乎病态的疯狂。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餍足的笑意,如同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殉情者。
“奚九,我恨死你了。”
热浪扑面而来,灼痛了裴知行的皮肤。
他的眼睛就像被火光刺痛一般,突然落下泪来。裴知行哽咽道:“可是你能不能再等一等我,奚九,等等我。”
“我来陪你。”
裴知行向前迈步,靴底碾过焦土,缓缓走近火场内。
山下,奚九快速移动着,空气被她的身形搅动,带起一阵风。剧烈的奔跑,让奚九甚至能感受到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
离山寨越来越近,冲天的大火近在眼前。
奚九闯进了火场中,搜寻着,她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如孤魂野鬼般往火焰深处走。
火海中,裴知行的头上,一根横梁轰然倒塌,溅起万千火星。
奚九心都停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用撞的,双臂像铁钳一样从后面死死箍住裴知行的腰,将人猛的扯了过来。房梁重重砸在两人面前,奚九一下子捂住裴知行的头,火星溅在了奚九的手背上。
“你疯了!你到底还要不要命!!”奚九大声吼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可裴知行却倏然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愣愣看着她,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凝着那双漆黑的,如同墨玉一般的眼眸。所有声音瞬间褪去,变成一片漫长的,尖锐的耳鸣。
“我救你出去。”奚九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随时倒塌的房梁上,奚九护着裴知行快速从火场里出去。
裴知行面色空白,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开启,似乎想呼唤那个名字,却发不出任何音节。他艰难的喘着气,仿佛溺水的人紧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突然,裴知行重重的咬在奚九的颈侧,牙齿深深的陷在皮肉里,直到鲜血溢出,裴知行整个人剧烈的颤抖着。
奚九痛得“嘶”了一声,她皱着眉,直到两人完全出了火场,才扯开裴知行,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却发现怀里的人,早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奚九:这人脾气怎么这么怪?
第59章 第 59 章【修】 他是谁
鲜血充斥口腔的时候, 有铁锈味,还有些咸。
裴知行用力咬在奚九的颈侧,晕过去时,他想, 这不是梦, 不是一醒来奚九就会化为云烟的梦。
清晨时分, 薄光穿透云层,洒向云州城的每个角落。云州城早上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嬉笑声不断。
裴知行双眼微阖,躺在床上, 晨光如薄薄蝉翼,轻轻覆上他沉睡的侧脸。
他皮肤苍白细腻, 连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不似那晚从火场出来的时候, 脸上蹭着黑灰, 看起来脏兮兮的, 可怜巴巴的样子。
奚九将人带回来的时候,简单的给他擦了脸,收拾了一下。
从山寨里把人救回来起, 这人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如今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奚九晨光微亮时,就醒了。
她利落的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洗漱一番。随后轻手轻脚的推开偏房的门,远远的看着床上的人,还昏迷着没醒。奚九便将门阖上,出门去了。
“奚九, 走镖回来啦?”
街上人流如织,络绎不绝,两边的小摊热气腾腾,坐满了人,大多都是出来吃早食的百姓。
一个相熟的小摊,开在镖局不远处,是个卖馎饦的大娘。将小剂子揪成面片,与肉汤煮在一起,盛起来,加点肉酱和烫熟的蔬菜,就是馎饦。
“嗯。”奚九颔首,走了过去,“大娘,来一碗馎饦。”
“好。”大娘笑眯眯的开锅下面片,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奚九撑着下巴,无所事事的看着街上的往来的行人。云州天气炎热潮湿,也就只有早上这会儿,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要凉快一些。
再等一个时辰,太阳高悬,那就热了。
“馎饦好了!现在烫,晾一会儿再吃。”大娘将粗瓷碗端到奚九的桌面前,嘱咐道。
奚九接过,笑道:“我晓得。”
“你走镖也是辛苦,我瞧你又黑了些。”大娘顺势坐到奚九桌前,与她闲聊。
奚九笑了笑,无所谓道:“晒的,冬天捂一捂就白回去了。”
大娘嗔她一眼,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瞧着镖局前两天就有人走动,但没看到你人。”
“昨天下午回来的,见天快黑了,便没去镖局。”奚九垂着眼,搅动着碗里的面片散热。
“这样啊。”大娘继续道,“赵郎中的儿子还来镖局找过你嘞,说让你给他从扬州带了什么东西回来。但没看到你人,他就回去了。”
奚九抬眼问道:“什么时候?”
“就昨天嘛,他见镖局有人,便过来找你。”大娘道。
奚九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大娘半掩着嘴,八卦道:“奚九,我瞧这赵郎中家的儿子挺黏你的嘛!”
“赵郎中一家不错的,云州人,知根知底的,又心善,当年还救过你。你和赵策”
大娘笑眯着眼,比了个亲亲我我的手势。
奚九莞尔一笑,道:“怎么可能,赵策比我小好几岁呢,他把我当姐姐。”
奚九今年二十又八,而赵策前段时间才刚办弱冠之礼,比奚九小了整整八岁。
“小好几岁怎么了,小几岁刚刚好嘞!年纪小性格单纯,模样也水灵的很,正正好嘞!”大娘嗔笑,以过来人的语气道。
奚九笑了笑,不置可否。
正巧又有路人过来买馎饦,大娘忙起身,道:“奚九你慢吃,我就不招待你了,先过去。”
“好。”奚九道。
奚九吃完早食,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扬声道:“大娘,我走了。”
大娘忙不过来,头也不回道:“行,下次再来!”
奚九起身往镖局走去。
云州有三家镖局,奚九的永盛镖局在里面不算最大的,规模中规中矩。她从五年前来到云州,伤好以后,创办了镖局,慢慢攒了些银子,在云州买了个一进的小院子,住到现在。
奚九的生活早已走上正轨,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镖局已经开了门,里面有人走动着。见奚九进来,皆神情一喜,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老大,你终于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们可得去官府报官,去山上找你了。”
“就是啊,让你别一个人去,多让人担心啊!”
“下次必须带上我们。”
奚九勾唇道:“我有分寸的。”
当时事出紧急,奚九真的没想太多,就想着得赶快上山把人救下来。虽说这个行为莽撞了些,但只是对付几个山贼,于奚九而言,不算难事。
几个人一路往里面走,让奚九讲讲当晚的事,奚九就象征性说了些。但更深的细节,比如说那个男人纵火自杀,以及莫名奇妙咬她一口这事,奚九没说出来。
“他是哪里人?”镖局的人问道,“扬州的?”
“不清楚,人还没醒。”奚九摇头道。
“还没醒?这都一两天了,会不会赖上你啊老大。”
他们走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比较警惕:“老大,等他醒了,还是赶快把人送走吧。”
“非亲非故的,别真赖上你了,到时候赶都赶不走。”
奚九“嗯”了一声:“我知道。”
把人救回来已经仁至义尽,奚九是万万不可能养一个陌生人在家里的。
奚九平日闲暇时会守在镖局里,但走镖有时候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便雇了一个人,长时间在店里看着。
今日她只是来镖局,给众人报个平安,等会儿还得回去。家里有个人昏迷不醒,奚九不可能丢下不管。
她想着这人若再醒不过来,就请赵郎中上门来看。
回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夏日的微风拂过院落里的广玉兰树,送来阵阵幽香。
这个一进的小院子,有三个房间,一个正厅,两个卧房。奚九睡了一个,另一个偏房平日里都空着,如今住了裴知行。
奚九又推开偏房的门,她走进去,垂眼看着床上的人。
他还是一动不动,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青影。裴知行的眉眼精致,但因为脸颊过于瘦削,唇色过于浅淡,给人一种脆弱的,了无生气的感觉。
但不可否认,这人生的极美。
像易碎的瓷器,得小心翼翼的捧着,供着,生怕磕了碰了哪里,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奚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晌,又摸了摸颈侧被咬的伤口,这两天开始结疤了。
奚九到现在都觉得这个男人很怪。
怎么会有人,被救下来以后先咬人,还用了力气,有点疼。当时真把奚九搞懵了,以为自己得罪了他,没来及问话,人就晕过去了。
奚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出去,将门阖上
快到傍晚的时候,赵策从学堂回来,去奚九家里找她。
他来过奚九家里许多次,早就熟门熟路,平日里都是径直走进去。但这次奚九没让他进去,怕他嗓门大,吵到病中的裴知行。
赵策性格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就当真站在门外与她说话。
赵策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眼神清亮。他总是笑得毫无顾忌,露出一口白牙,充满着阳光与朝气。
不过依他爹赵郎中的意思便是,傻乐,没个正经。
奚九和赵家的关系,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她当时坠崖冲到下游,从河里被捞起来,送到赵郎中的医馆。赵郎中废了千辛万苦,才将奚九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那时候奚九失忆,从山崖上摔下来,血肉模糊的,看着令人心惊。身上受了重伤,在床上动弹不得,更不要说下地走路。
赵郎中让奚九住在医馆里,没收一分钱,给奚九治病。
外伤,内伤,通通治好。
她身上的伤,是许久以后才好的。到处都缠着白布,行动不便,看着跟木乃伊似的,颇为滑稽搞笑,又很心酸。那段时间一直是赵策的母亲何姨,在照顾奚九。
奚九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太过劳烦赵郎中一家,痊愈以后,提过要搬出去。
赵策不肯,嚷嚷道:“你身上又没钱,在云州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搬出去做什么!难不成让你住桥洞去?”
赵郎中也是同样的意思,建议奚九就在他们家住下。
奚九实在觉得叨扰,于心不安,便时常去赵郎中的医馆帮忙,打打下手。她动作麻利干脆,人又聪明,赵郎中还想着说收奚九做徒弟,把毕生所学传给他。
但后面奚九开了镖局,只能作罢。
到最后奚九买了院子,才从赵郎中家里搬出去,认真一算,在赵郎中家里竟然住了一年多的时间。
赵郎中一家对奚九恩重如山,说一句救命恩人都不为过。奚九对此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对赵策越发纵容,几乎言听计从。
院子的门敞开着,赵策站在门口。
他亮晶晶的眼眸,急切的看向奚九,问道:“你答应去扬州给我带的话本呢,你买没?”
赵策知道这次奚九要去扬州,从好早就开始缠着奚九,千叮咛万嘱咐,让奚九一定要买他早就心痒痒想看的话本续集。
这话本在云州没有,只有扬州的书局内容最全。
奚九实在拗不过他,就答应下来。
“就买到这些。”奚九将手里的话本递给他,挺厚一沓。
赵策兴奋接过,立刻翻了翻,随后蹙眉问道:“不是还有一本将军和掌印的故事吗,怎么没买?”
“书局的老板说,那本续集还没写完,下月才出。”奚九回答。
“啊——”赵策脸上的笑一下子落了下去,撇着嘴,眉眼耷拉着,像失落的小狗,“还要等这么久。”
“你爹让你考功名,他若是知道我给你买这种杂书,肯定要怪我了。”奚九叹气,有点头疼。
赵策一股脑将话本塞进自己的书篮里,拿上面的四书五经遮住。
他眉眼一挑,拍胸脯保证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你放心,如果真被我爹发现,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奚九被他逗笑。
赵策是个话痨,跟奚九聊最近他发生的趣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嘴都不带停的。奚九一般都安静的听着,偶尔应和他两句。
两人在外面说着话,谁都没注意到偏房的响动。
裴知行手指轻轻动了动,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模糊的屋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深夜的山寨,冲天的火光,她的声音,以及那双漆黑的,如墨玉般眼眸。
是她!
是奚九!
裴知行急忙往四周看去,空空荡荡的屋子,寂静一片,没有奚九的身影。裴知行一下子就慌了,仿佛呼吸被攫住。
裴知行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得不听使唤。他额头冒着薄汗,艰难的从床上起来,一下子跌倒在地。
他必须找她!
裴知行的眼神是空的,却又燃烧着一种骇人的光。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神情又那般急切,让他看起来病态,又偏执。
裴知行跌跌撞撞的扑到门边。
门外天光涌来,刺得他下意识的眯起双眼。
女人的身形高挑修长,肩线平直而利落,自有一种坚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光晕,柔和温暖。
裴知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发酸。他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奚九正在与身前的男子低声交谈着。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裴知行的目光渐渐的挪到那个男人身上。
赵策正笑着,眉眼舒展,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注视着奚九。他微微侧着头,比划着什么,手势轻快,在奚九面前手舞足蹈。
年轻又朝气蓬勃。
而奚九含着笑,温和的看着他。
“奚九,他是谁?”赵策无意间瞥到站在偏房门口的男人。
一袭白衣,单薄清瘦,脸白的吓人,直愣愣的看着他们,跟鬼似的。
奚九惊讶,意识到人醒了。
她忙转过身去,与裴知行四目相对。见他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奚九看不明白的,破碎的情感。
奚九微微愣了一下。
赵策从奚九身后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裴知行。赵策的眼神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的看向一个陌生人。
“奚九,你家里什么时候住进了外人,我怎么不知道?”赵策问道,他的语气亲昵又自然。
奚九抬手,将他的脑袋按回去:“这个说来话长,我过几天告诉你。”
“好吧。”赵策乖乖点头。
奚九还要处理里面的男人,没空搭理赵策,便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跟赵伯说我过几天再去看他。”
赵策颔首,并没有纠缠,转身准备离开。
他又看了一眼偏房门口,空空如也,发现那个男人不知何时进了屋去——
作者有话说:一点修罗场,姐身边出现了更年轻的小男孩[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第60章【修】 夫君
裴知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沉默着,随即转身离开。偏房的门静静的敞开着,似乎等待着他人的进入。
奚九送走了赵策,将院子里的门关上。
现在到了傍晚时分, 日头西斜, 漫天云霞铺满了半个天际, 橙黄粉紫,霞光锦簇。奚九的院子里也洒满了落日余晖, 将广玉兰的树影映在墙面上。
奚九站在偏房门外,脚步顿了一下,有点犹豫, 不知该不该进去。说实话,奚九一想起方才男人泛红的眼眶, 就心中发怵, 不知如何应对。
真是奇了怪, 奚九自己的院子, 她还犯了难。
静默半晌,奚九抿了抿唇,还是走了进去。一进去便见到那清癯的身影安静的坐在床边, 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奚九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良久,开口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裴知行垂着眼不说话。
奚九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话。如果是个哑巴没法交流,那有点难办,奚九皱了皱眉头。
奚九好心问道:“你会开口说话吗?不会就比划一下。”
裴知行低嗤一声:“你何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不是,谁装疯卖傻啊?
“在门口跟你讲话的男人是谁?”裴知行直接问道。
如果是不熟的人这样问, 真的很冒昧。
奚九皱眉道:“与你无关。”
裴知行的身体颤了一下,猛的抬起眼眸,红着眼眶看她。
奚九从来不会用这样冷漠的,不耐烦的语气跟裴知行说话,从来没有过。她向来对裴知行纵容,几乎不会反驳裴知行的话。
奚九隐隐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不太友好,有些莫名其妙。从山贼手里救下他已经是多管闲事,她后面不想再惹麻烦。
奚九平静道:“你既然醒了,就离开这里,回自己家去吧。”
“你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你联系官府,让他们送你回去。”
裴知行猛的抬眸,死死的盯着奚九,他唇齿轻颤,不敢置信道:“你你要赶我走?!”
“毕竟你我素不识,住在一起不太妥当。”奚九解释道。
可裴知行一下子站起身来,气得手都在抖,咬牙切齿道:“素不相识?”
“你说跟我素不相识?”
裴知行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从小就跟着你,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都给你了,换来你一句素不相识!”
“奚九,你是不是有新的人了?”裴知行突然想起那个门口的年轻男人。
“跟他没关系。”奚九皱眉道,觉得话题有点偏。
可裴知行不依不饶:“如果不是因为你身边有了新人,你会开口赶我走?”
“你说,是不是刚才那个男人!你身边真是一点也不空着,没了我马上就有新人。”
“奚九,你还是人吗,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奚九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都被骂懵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她实在想解释,但是面前这个男人脾气太大,奚九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裴知行难过的要命,他眼眶里含着泪,差一点就在奚九面前落下来。他情绪起伏太大,身体又不好,整个人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奚九都怕他气晕过去,一句刺激他的话也不敢说。
裴知行见奚九沉默不言,以为她是承认了,裴知行觉得自己的心被扯得稀巴烂,被狠狠摔在地上。
他勾唇,嘲讽的笑了笑:“差点忘了,你本来就不喜欢我,是我自取其辱。”
奚九就是个骗子。
裴知行不说话了,脸色苍白下去,跟雨打落的花似的,看着可怜极了,与刚才愤怒的样子截然不同,奚九一时间有些恍惚。
完全想不到,他人长这么好看,脾气这么厉害。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见裴知行平静些,奚九才开口,字句斟酌再斟酌,小心翼翼,生怕裴知行又骂她。
奚九问道:“我们认识?”
裴知行直直的盯着她,眼底的泪意还在闪烁,他终于从奚九这句话中觉察出些许端倪。
可裴知行仍旧没从方才的情绪里出来,他冷嗤道:“又在想怎么骗我,怎么把我甩开?”
裴知行说话实在带刺,奚九被他噎了一下。
她解释道:“没骗你,我是真的忘记了。”
奚九认真又耐心的跟裴知行解释了很多,关于她这些年的事情。奚九失忆多年,本以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想过就此作罢,在云州好好生活。
没想到裴知行的出现,倒是给了她一些转机。
裴知行沉默的听着,没说话。他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绚丽耀眼的晚霞只有短短一瞬,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屋里也漆黑一片。奚九停了片刻,去将裴知行房间里的油灯点亮。
火星“嗤”一声,昏暗烛光将裴知行的影子映在简陋的墙面上。
说实话,裴知行周身的气度,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在奚九这样一个小小的偏房里,真的是觉得亏待他。
“这五年的大致情况便是如此。”
奚九自觉已经将自己的情况介绍的差不多,十分有诚意,于是她问道:“所以,你我是什么关系?”
裴知行沉默了许久,抿着唇,白玉颜泛着冷意,不似凡尘俗人。
他抬眸,静静的看着奚九,道:“我是你的夫君。”
奚九:“?”
云州到了晚上的时候,太阳完全落下山,气温会降下去一些。这时候许多人都会出门纳凉,在外面逛一逛。
在广玉兰树下,奚九躺在摇椅中,吹着晚风,拿着个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别看她现在面色平静,一派淡然的样子,实则早已经大脑风暴,乱成一团了。
奚九还记得裴知行说是她夫君时,自己那个惊掉下巴的模样。她预设过许多与裴知行的关系,但唯独没往这方面想。
怎么看她和裴知行都不是一路人。
不说裴知行锦衣华服,奚九养不养得起。就说他这个脾性,这么凶,奚九实在不敢恭维。
自己能和他结为夫妻?
逗她的吧。
奚九当时人都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知行冷嘲热讽道:“怎么,你以为忘记了,就可以对我不负责?”
“没有不负责。”奚九冷静了一下,找回理智,“你怎么证明我和你是夫妻,毕竟我失忆了,不可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奚九甚至觉得夫妻这个词说出口都有些烫嘴。
裴知行面无表情道:“你左腰有颗痣。”
奚九:“确实。”
“那你说的也不一定”奚九还想要挣扎一下,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谁也没办法接受,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夫君。在奚九眼里,面前这个男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漂亮些的陌生人,真的没什么感情。
裴知行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就生气了,红着眼眶骂她:“我身上哪里你没看过,你没摸过?你把我翻来覆去的弄,转头就要丢掉我!你混账!”
奚九真见不得裴知行流眼泪,立即道歉:“好好好,是我的错,你先别哭。”
奚九下意识想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但又觉得这个行为太冒犯,于是手垂在身侧没动。
她有些无奈道:“你在云州有住的地方吗?”
裴知行含着泪,撒谎道:“没有。”
“那你就在我家住下吧,只是有些简陋,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奚九最终妥协了。
裴知行的眼泪这才止住,他吸了吸鼻子。他察觉出奚九态度的软化,吩咐道:“我要沐浴。”
得,开始使唤上人了。
裴知行洗了很久的澡,奚九也没催一声就在外面等着。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裴知行,有些尴尬,所以一个人在外面吹凉风还觉得自在些。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于夜幕之中,皎皎清辉笼罩在云州城。不知何处的蛐蛐声,此起彼伏的叫着,让这静谧的夜多了一丝意趣。
身后的门被推开,奚九转过头去。
便看到裴知行穿着单薄的里衣,披散着一头青丝,走了出来。他逆着光走到院子里,薄薄的里衣透出他的腰线,柔韧纤细,不盈一握。
其实云州天气挺热,穿这么单薄,也没什么问题。
但不知为何,奚九的目光落在裴知行身上,就像被烫到一般,马上又移开。她想起裴知行骂她,说什么她以前将人翻来覆去的弄
打住。
“洗完了?”奚九抬头望天,没话找话。
裴知行“嗯”了一声。
见他要过来,奚九“蹭”一下从躺椅里起身,离裴知行远远的:“那你在外面吹吹风,我去洗漱。”
奚九只给裴知行留下一个背影,似乎不想靠他太近。奚九的逃避真的太过明显,一眼就能看穿,她非常非常不适应裴知行的出现。
裴知行的脚步一下顿住,方才因水汽氤氲而泛红的脸,渐渐白了下去。
裴知行再一次意识到,奚九已经忘记了他。奚九不记得他,对他也没有感情,那些爱恨情仇在她身上,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奚九只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裴知行缓缓坐在躺椅下,许久,抹了下自己的眼角
晚上睡觉的时候,奚九真的犯了难,尤其是裴知行定定的看着她。
奚九犹豫了许久,还是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分开睡,虽然你说我们是但说实话,我真的不太习惯身边躺着个陌生人。”
话一说出来,奚九就意识到不妥。如果他俩是真的,用“陌生人”这个词就有点太伤人心。
她忙看向裴知行,果然,裴知行白着脸,紧抿着唇,睫毛轻轻颤了颤。
奚九想说几句话找补找补。
但裴知行转身就走,冷冰冰丢下一句:“随你。”
偏房的门“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奚九愣了两秒,随后“啧”了一声,吐槽道:“这脾气。”
很难想象她以前怎么能受得了裴知行的性子。
不过,分开睡确实让奚九松了一口气。她真觉得这一天有点太魔幻,脑子乱糟糟的,跟一团乱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奚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进了自己的屋子。
裴知行躺在床上,听着奚九房门关上的声音,院子里恢复了寂静。裴知行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没有了,他面无表情的流着眼泪,擦也不擦。
而另一边的奚九也睡不着,睁着双眼盯着黑暗,大脑放空。
她还是觉得今天的一切太过奇妙,像假的。
说实话,奚九对自身还是有些了解的。以她的性子,遇到裴知行这种,脾气大的矜贵少爷,奚九向来是避而远之的。
没道理,她会迎难而上,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虽然长相确实好看。
而且,裴知行没有告诉奚九,她为何会与他分开,又为何会坠崖。他有很多事瞒着她,奚九明白,但奚九问不出来。
所以裴知行的话,真实性有待商榷,奚九没有全信。
不过两人确实认识,甚至更亲密,毕竟左腰那地方,挺私密的,所以奚九还是把裴知行留了下来。
奚九这五年睡眠好了很多,许是没那么多事压在心头,不用随时面临着生离死别,奚九在云州这几年,可以睡上个整觉。
但这并不代表,她完全没有了警惕之心。
当有人推开她的房门时,奚九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她平稳呼吸,按兵不动,时刻观察着那个走向自己床边的瘦削身影。
裴知行呆呆木木的,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木偶,径直往奚九的床走去。
他今天受了刺激,又犯病了。
但奚九并不知道。
她在裴知行即将要掀开她的被子时,直接掐住他的喉咙,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奚九对裴知行没有怜惜之心,下手自然没轻没重。裴知行先是感觉喉咙剧痛,随后便是深沉的窒息,他的脸迅速涨红,艰难的喘着气。
裴知行下意识的挣扎,紧紧握着奚九的手腕。
奚九借着月光仔细看裴知行的脸,见他双眼没有焦距,似乎没有意识,他这是梦游?
犹豫两秒,奚九松开了他。
裴知行像破布一样狼狈,伏着奚九的床上喘着气。他一直没有讲话,屋里黑黢黢的,又安静,只能听到裴知行的喘息声。
本以为裴知行会离开。
没想到,过了许久裴知行缓过来,还是无意识的要掀开奚九的被子。
他钻进了奚九的床上,然后轻轻贴着她。裴知行只是小心翼翼的挨着,不像以前那般,要手脚相缠,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在奚九的怀里。
奚九懵了一瞬,低声道:“这都没醒?”
好强大的睡眠质量。
奚九低头看着裴知行的睡颜,裴知行双眼微阖,温热的呼吸洒在奚九的皮肤上,一时间竟然有些岁月静好。
奚九静默半晌,仍旧起身下了床。
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合适,奚九心中还是守着分寸。
她走出了自己的卧房,“咔哒”一声,门被轻轻阖上,这屋里只剩下裴知行侧躺在床上的身影。他似乎是睡着了,静悄悄的,连呼吸都低不可闻。
许久许久,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奚九的枕上。黑暗的房间里,响起了极低极低的哽咽声
奚九这边岁月静好,而别的地方已经吵翻天了。
云州知府的官衙里,坐着好几个云州的官员。云州知府李司,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不断踱步,厉声道:“真是一群蠢货,巡抚大人也敢劫!”
“这次皇上派来的巡抚是裴知行,他不仅是御史中丞,还是靖安侯府的侯爷,这样一个贵重的人,那群蠢货也敢动!”
“若他真出了事,朝廷定会派人来彻查此事!别说是几个山头的山贼,就是十个百个,中京也能派兵铲除,包括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坐在下位的几个官员神色难看,这几天急得嘴上起泡:“知府大人,我们派人去山寨搜了,没看到人,只有几个山贼的尸体。”
“会不会……会不会这巡抚大人已经被烧死了?”有人支支吾吾道。
“闭嘴!”云州知府李司怒吼道,“就是你们都死了,裴知行也不能死!”
下面几个官员噤若寒蝉。
李司猛喘几口气,才稍微平息心中的怒气和急躁。他道:“那个巡抚大人的贴身仆人给我好好看着。在我们找到巡抚大人之前,不允许他往中京传信,绝不能让中京得知此事。”
“明白明白,下官一直将人软禁着。”——
作者有话说:大概同居一段时间,然后奚九发现,自己被骗了……也算是柿子以牙还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