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恨
夜色中, 天直门洞开,几匹骏马急速奔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谭祁眼睁睁的看着奚九挟持裴知行, 离开中京。他心中愤懑不已, 堵着一口气, 怎么也发泄不出来,最后死死踹了一脚车毂:“操!”
南疆战败, 一直在向南逃窜,大军早已离开中京。奚九和李慕云带着剩下的无影阁众人,要与大军汇合。
离开中京城并不是彻底安全, 要离开京畿地区,才能完全摆脱金吾卫的追捕。
几匹快马, 在经历一天一夜的疾驰后, 才到了京畿地区的边界线。众人都受了伤, 又遇上大雪封路, 只能随便找了个村庄休整。
冬日,天黑的极早,很快天色就暗了下去, 隐隐飘着雪花。
裴知行被单独关押在一个房间,有两个无影阁的人守在外面。
许是到了京畿边界,无影阁众人悬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二人在外面小声的闲聊着。
一人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低声道:“里面那位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不知道是不是生了病。白天给他灌了点白粥,还没咽下去就吐了出来,吃什么吐什么。”
“别死在路上了。”那人担心道。
另一人嗤道:“死了便死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以为自己是金贵的世子爷?要我说,干脆将人杀了,免得拖累我们。”
“护法大人不是答应过大梁,出了中京就放过他吗?”一人道。
“人都在我们手里,是死是活,不还是由我们决定?”另一人凶狠道。他对裴知行恨的厉害,如果不是因为裴知行,南疆此次不会输的这么彻底。
“左护法大人还是太心软,给他吃给他喝,这么好的屋子给他住,直接丢柴房里得了!”
“还真是哈!”他旁边那人砸吧砸吧,品出味儿来,觉得左护法人对里面这位靖安侯府的世子确实不错。
“若是我,出了中京便将此人杀了,抛尸荒野。”
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的说着话,裴知行在里面听得不是很清楚。
农家的院子总是简陋,屋里就一张简易的木床,一床破了洞的薄被。所幸窗户纸是好的,寒风刮不进来,但还是冷的人打颤。
裴知行坐在床上,双手被粗绳紧紧缚住。
他麻木的坐着,身形单薄,低着头,垂目敛睫,不言不语,宛若一尊苍白的石像。
无影阁的人不喜他,屋内连油灯都没点,黑黢黢的一片。裴知行只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以及偶尔夹杂在风中的,无影阁人的对话。
自他被挟持以后,奚九没来看过他一次。
一次也没有。
裴知行安静的过分,当着人质,没哭也没闹。你若是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冷,浸入骨髓,浸入灵魂的冷。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寒风涌了进来。
一室的黑暗。
奚九的脚步顿住,沉声问道:“怎么没给里面点灯?”
“因为属下见他不需要油灯,怕浪费”守在外面的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奚九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冷声道:“滚。”
“是,是。”外面二人忙道,匆匆离开。
奚九进了屋,将房门紧闭,把寒风挡在外面。她走到桌边将油灯点燃,青灯如豆,昏黄的光将这件破败的屋子照亮。
随即,奚九看向坐在床边的清瘦身影,裴知行苍白着脸,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只是安静的盯着地面。
他旁边是一碗早已凉透的粥,粗瓷碗装着,没什么油水。
时间恍若凝滞。
奚九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神情复杂,半晌,她仍旧走到裴知行身旁。
“听他们说世子吃不下这些东西,这碗菜粥是刚做的,还热着。”奚九端着温热的粥食,放到裴知行床边的凳子上。
裴知行仍旧不说话。
奚九垂眼,看见裴知行被缚住的双手。这是无影阁人害怕裴知行逃跑,才把他绑起来。
奚九又弯腰,将绑的紧紧的粗绳解开。
裴知行这么多年,金尊玉贵的养着,哪里吃过这些苦。手腕因为长时间被绑着,被勒出一圈青紫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奚九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疼吗?”奚九低声问道。
他们是逃生,身上也没有伤药,奚九轻抚着裴知行的手腕,动作真是放的缓之又缓,生怕把裴知行弄疼了。
可是裴知行不理她,连看她一眼都未曾。
“先吃饭吧。”奚九端着粥,准备喂他。
粗瓷做的勺子,盛着粥食,喂到裴知行的嘴边。许是长久没有进食,裴知行的唇色惨白,有些干燥起皮。
“啪——”
瓷碗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温热的粥被打翻在地,瓷片四溅,化作一地狼藉。
裴知行猛地抬眸,死死的盯着奚九,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恨。他一字一顿道:“骗子。”
“何必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我看着恶心。”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奚九的动作顿在原地,手垂下,悄悄蜷缩着。昏暗的光落在她的面上,半明半暗,看不清她眼底情绪。
半晌,奚九轻声承认,声音低的听不出情绪:“是,我骗了你。”
裴知行的眼泪“啪嗒”一下就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他红着眼,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嘲讽道:“终于承认了。”
“原来这么多年都是假的,我真是蠢,现在才发现。”
裴知行的心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难过的皱巴巴的缩起来,一半又翻涌着滔天的怨恨。
他真是恨死奚九了。
“我重新给世子端碗粥来。”奚九垂眼,她甚至不敢去看裴知行的眼泪,说完就转身欲走。
尽管奚九想过很多次,事情败露后裴知行的反应,但真到了这一天,奚九仍旧觉得无力招架。
“你给我站住!”
“骗了我这么多年,你敢走?!”裴知行强撑着气势,尾音的轻颤却泄露出他的情绪。
奚九的脚步顿住,抿着唇,闭口不言,只留给裴知行一个沉默的背影。
外面的风似乎刮得更猛烈了,张牙舞爪的,不停拍打着窗户,仿佛要将这层薄薄的窗纸给击碎。而屋内,静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你从什么时候潜伏到我身边的?”
“从静观寺开始的,是吗?”
裴知行看着奚九的背影,死死的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只有在奚九看不到的时候,他才露出一些脆弱,委屈又难过。
“是。”奚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你就在骗我。”裴知行笑了一声,眼泪又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他实在好看,就算是现在脸白如纸,哭起来仍旧带着一股脆弱易碎之感,就像被雨打湿的花。
“那你对我的感情,你说的那些喜欢,也都是假的?”裴知行还在逼问。
奚九没说话。
裴知行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奚九面前,咬牙切齿道:“你回答我!”
奚九抬眼,直直看向裴知行泛红的眼,轻声反问:“真的,或是假的,还重要吗?”
“已经回不去了。”
裴知行愣住,似乎没反应过来奚九的话。
奚九不想再说什么,再多只是枉然
“明早我们便会离开京畿地区,世子可以继续呆在此处,等待金吾卫来接你。这户农家我已经打点妥当,他们会照顾你。”
“世子不想见到我,我等会儿派其他人送食物过来。”
奚九无心和裴知行纠缠。
她早已清楚,她和裴知行这段感情,注定是一段孽缘,她必须狠心将其斩断,不留半分余地。
临走时,奚九又想起一事,道了句:“在天直门,多谢世子相助。”
金吾卫和无影阁兵力悬殊,若不是裴知行帮她,以自己来当人质,奚九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出来,困死在金吾卫的包围之中都有可能。
奚九太了解裴知行,他随便一个动作,奚九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言罢,奚九再没什么好说的,抬步欲走,侧身与裴知行擦肩而过。她没有丝毫停留,态度决绝的让裴知行心慌。
“你不准走!”
裴知行猛的拽住奚九,再一次拦在她的面前。他眼眶红的要命,穿着白衣,脸又苍白,真跟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一样。
“奚九,你什么意思?”裴知行声音颤抖着。
“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奚九的脚步被拦住,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复杂的情绪几经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世子听不明白吗?”奚九一下子变得陌生极了,她面无表情的看向裴知行。
“回不去,就是恩断义绝的意思。”
“从此以后,你回靖安侯府,当你的高贵世子。我回南疆,过我的生活,你我二人天涯陌路,此生再不相见。”
“你敢!”
寂静的屋内,裴知行的情绪突然崩溃。
裴知行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惨淡的脸色,都因为愤怒而变得涨红。
裴知行几乎是带着怨恨的看着奚九。
“奚九,你若是敢这么离开,我会恨你一辈子!”
奚九的人生如在迷雾中穿行,连她都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在何处。而裴知行,他天资聪颖,家世显赫,有光明坦荡的前途。
他再不应该和奚九纠缠在一起,奚九也再做不出那些骗他的事。
本就是奚九对不住他。
日后合该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奚九垂着眼,喉咙就像被堵住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直到看见裴知行的眼泪滴落,奚九的心如同被剜掉一块,血淋淋的。
她轻声道:“那你便恨我吧。”
奚九挣开了裴知行的手,从他身旁经过,往屋外走去。
裴知行站在原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轻笑从他齿间溢出,隐隐泄露出一丝偏执和病态。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平静的有些诡异:“奚九,你不要我了,对吗?”
奚九开门的手顿住,没回头,她静默一瞬,仍旧将门打开,走了出去。
寒风一下子涌进屋内,将裴知行布满泪痕的脸吹的冰凉。
裴知行低声喃喃道:“好,我明白了。”
村里的房子破败,不隔音,两人激烈的争吵,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奚九出来以后,李慕云隔得远远的看着她。
待奚九走近,李慕云沉默半晌,问道:“你还好吧?”
奚九没回答,只道:“世子没吃饭,换个人,重新给他端一碗热的过去。”
李慕云颔首道:“行。”
奚九虽面色沉静,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情绪不好。
李慕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道:“裴知行他这么厉害,以后日子总是不会差的。就算没有你,他身边仍旧有数不清的人护着他。”
“你别担心。”李慕云道。
奚九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良久,“嗯”了一声。
许是冬日寒冷,连李慕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他眺望着远山的轮廓,扯了扯嘴角道:“反而是我们,生死不知,前路未卜……”
他们要回到南疆,回到无影阁,那样一个穷凶极恶的地方。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死亡,还是别的?
李慕云不知道,奚九也不知道。
奚九已经不想再讲话,径直往自己屋里去。
李慕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提醒道:“奚九,明日卯时,我们就得走了,别误事。”
“我清楚。”奚九回答。
奚九回了屋内,坐在床上,她也没点灯,就安静的呆在黑暗里。她的脑海里不断的浮现裴知行泛红的眼眶,以及滑落的眼泪。
奚九从袖中掏出一物,小小的一颗,冰凉坚硬。
是裴知行当时塞给她的红豆,本来是要拿绳子串起来的,但是奚九忙,一直没来的及,如今还是孤零零一颗豆子。
奚九沉默的摩挲着这颗红豆,良久,缓缓呼出心中一口郁气.
给裴知行送饭的人,这下不敢怠慢他。
他们算是知道了,左护法大人看重里面那位,哪怕是人质,也比他们这些无影阁的人吃得好,住的好。
“他真是命好,人都被抓了,还得小心翼翼的捧着供着。”有无影阁的人不忿道。
另一人忙呼他一掌,提醒道:“我说你小点声吧,别被护法大人听见了,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知道,谁敢招惹世子爷啊。”那人不耐道。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便住了嘴,护着温热的食物,推开了裴知行的门。
才刚进屋内,二人神色一凛,屋内飘出一丝血腥气。
两人面色骤变,疾步进了屋里,就看到那清瘦的身影躺在床上。裴知行面色惨白,他的手腕无力的垂落在床边,猩红的血沿着苍白的手指滴落在地。
裴知行已经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哎[爆哭],我每次写虐,我都安慰自己,结局是HE。
估计下一章,这个情节结束,反正两章以内
第52章 第 52 章 私奔
裴知行其实没想过自杀, 也没想过自己会昏迷过去,他只是想要留住她。
奚九说分开的时候太过决绝,她面无表情的挣开裴知行的手,态度冷漠的让裴知行害怕。时间仿佛被拉回到当年, 奚九要去边疆, 裴知行拦在她的马前不让她走, 奚九也是这样。
她说:“我不喜欢世子,对世子只有主仆之情, 还望世子见谅。”
她还说:“世子这般纠缠,令属下困扰。”
冷漠无情。
任凭裴知行在她面前红了眼眶,也丝毫不会心软。
裴知行那时候便知道, 奚九若是真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事,就绝不会更改。任凭裴知行发脾气、流眼泪、胡搅蛮缠, 也无济于事。
所以, 如今奚九要丢下他, 裴知行犹如走投无路的困兽一般, 如何也找不到破解之法。
可是奚九不能不要他。
他从小就喜欢奚九,从小就跟她在一起相依为命,人生的半数时间都和奚九相伴。这么多年的岁月里, 他们什么事都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奚九怎么能不要他?
怎么可以不要他。
裴知行已经陷入了病态的偏执里,思绪滑入沉沉深渊,不断下坠,仿佛没有尽头。要怎么办?要怎么才能让奚九不丢下他,要怎么才能让奚九继续爱他。
要怎么办?
裴知行你得想想办法,她快不要你了裴知行。
裴知行眸子越发黑沉, 如幽潭深不见底,他缓缓盯着地上的碎瓷片,陷入沉思。他想,奚九最见不得他受伤,上元节那晚,他只是割伤了手指,奚九就心疼追了出来。
这么锋利的瓷片,肯定会见血。奚九见他受伤了,定然会心软。
心软,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然后把性子软下来,别跟奚九吵架顶嘴。伏在她的怀里亲她,从眉眼,鼻尖,再到嘴唇,细细密密的亲吻。一定要把衣服敞开,把自己像礼物一样送到她手上。
毕竟这身皮肉,奚九是喜欢的,爱不释手的。
最后趁她舒服高兴的时候,撒娇,求她别丢下自己。说自己不在乎奚九多年的欺骗,说自己可以抛下中京的权势名利,同她一起去南疆。
裴知行脑子很混乱,思绪如乱麻一般纠缠在一起。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能这样做。
于是裴知行割腕了。
只是他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太差
夜静得可怕,方才狂风大作,夹杂着雪,肆虐人间。如今全没了踪影,唯有渗人的静。
裴知行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床边是沾血的粗瓷片。他的面色白的如同山巅上的一捧雪,呼吸低不可闻。
无影阁的两人见此情景,吓得够呛,嘴里连声道:“完了完了,快去叫护法大人过来,快去!”
一人火急火燎去找奚九,另一人查看裴知行的情况。
奚九并没有躺下,在听到外面的急促的敲门声,立时察觉出不对,快步去开门,就看见给裴知行送饭的人神情慌乱。
还不等奚九询问,那人便焦急道:“护法大人,关着的那位,他,他割腕了!”
奚九面色骤然一变,她一句话没问,径直向裴知行的房间走了去。奚九浑身带着风雪的寒意,气势骇人,为裴知行检查伤势的人立刻给她让出位置。
奚九的目光触到那抹刺目的红,瞳孔一缩。
“我们给他送饭来,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他已经昏迷在床上。也没把他怎么的,一路上好吃好喝供着,谁能想到他性子这么烈,竟然会自杀。”
“但他就割个腕,没流多少血,应该是死不了的,护法不必”
无影阁人的恐是怕奚九责怪他们看管不力,絮絮叨叨的解释着,明里暗里的把责任推给裴知行,怪他性格极端。
奚九闭了闭眼,一股郁气直冲心头,她冷声道:“滚去叫郎中!”
“是,是!这就去。”两个无影阁人见她生气,匆匆离开。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奚九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她站在一步之遥,凝着裴知行没有血色的脸。裴知行静悄悄的,仿佛睡着一般,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远没有平时的张扬骄矜。
很好,为了逼她,割腕都用上了。
奚九面无表情的看着裴知行,整个人平静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湖面,底下暗藏着波涛汹涌,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若裴知行醒着,一定会被奚九的神情吓到。但裴知行如今昏迷着,苍白的如同易碎的瓷器,令人心软,对他说不出重话。
奚九心中的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良久,她吐出一口郁气。
随即弯下腰,轻轻托着裴知行的手腕,将其平放在床上。先用干净的布帛缚住裴知行的伤口,为他止血,又将薄被紧紧裹住他的身子,以免他失温。
奚九沉着脸,一言不发,动作有条不紊,看不出一丝慌乱。
如果忽略她颤抖的指尖。
郎中半夜被人从被子里薅出来,张口就准备大喊救命,顺势被人用一锭银子堵住了嘴。用牙齿咬了咬,真的!
那是半点起床气也没有了,很快就跟着无影阁的人来到了院子里。
“郎中来了!”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几人快步进了屋内。
奚九起身让开,郎中将手中的药匣子往旁边一放,将裴知行手腕上的白布解开,只见白布已经浸染血迹,伤口更是血肉模糊。
令人心惊。
郎中皱紧眉头,给裴知行清理伤口,问道:“用什么伤的?”
“这个。”奚九指了指旁边的瓷片。
“幸好。”郎中给裴知行的手腕上药,包扎伤口,“这个粗瓷比较钝,割得不算太深,没伤到脉搏。”
将手腕上的伤口处理好,郎中又摸了裴知行的额头,替他另一只手把脉。
郎中眉头越皱越紧,面色越来越沉,道:“这位郎君几日经历了什么?身体怎会如此虚弱。”
屋内的人偷偷瞄了眼奚九,没说话。
奚九沉默道:“他怎么了?”
“这位郎君感染了风寒,身体一直未愈,拖到现在,难道你们不知?”郎中反问道,神情格外严肃,隐隐带着责问。
奚九沉默不言,她这段时间确实疏忽了裴知行,也不敢见他。
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颇有点心虚。
郎中摸索着裴知行的脉搏,又道:“他粒米未进,元气亏虚,兼之情志怫逆,心绪动荡,这才昏迷过去。”
从中京城到这京畿地区边界,这一路上风雪兼程,条件恶劣,其实裴知行身体早就吃不消,生了病。他刚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无影阁的其他人还嫌他娇气事多。
尽管奚九一直吩咐了人照看裴知行,但因为无影阁人不喜他,再加上裴知行闷着不吭声,无影阁人就不管他。吃没吃饭,冻没冻病,这都无所谓,只要人没死就行。
谁能想到突然就自杀了。
“等会儿我开服药,煎了喂给他喝下,先将体内的风寒除去,至于什么时候醒,看他造化。”郎中叹息道。
奚九点头:“好。”
“还有。”郎中又嘱咐道
“他的手腕要好生将养着,伤处需每日上药,待到伤口结痂为止,这段时间勿碰生水。”
“如果不好好养着,日后手腕上会留疤,很难根治。”郎中提醒道。
“好。”奚九道。
郎中给奚九写了药方,在药匣里给裴知行开了副药,递给奚九,道:“拿去煎吧,等会给他喂一碗,看看效果。”
奚九接过,吩咐人将郎中送回去
夜色又恢复了平静,奚九给裴知行喂了药。她坐在床边,安静的注视着裴知行的脸。
昏黄烛光落在奚九的侧脸上,勾勒出她坚定的轮廓。奚九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波澜。
李慕云站在门外,神情难辨,似乎有话要说。见奚九弄好以后,才敲了敲门,奚九转头看向他。
“出来聊聊?”李慕云低声道。
奚九给裴知行掖了掖被子,随后站起身,往门外而去。
有奚九守着裴知行,便叫无影阁的人退下。乡野农家,没那么闲钱在院中点灯,因此四周皆是黢黑一片,空荡寂静。
二人站在檐下,沉默不言,同样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良久,李慕云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奚九回答。
“那就好。”
“原以为裴知行性子骄矜高傲,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刚烈。”李慕云感慨。
李慕云对裴知行的情感复杂,他是嫉妒裴知行,甚至一度想过杀他。但看到裴知行从云端跌落谷底,为了奚九不惜割腕。
李慕云心中也不是滋味。
“你怎么想的,还走吗?”李慕云侧目看向奚九,问道。
奚九面上情绪不显,她借着窗户纸散发出的那点微光,看向院中积起的雪。好在风雪半夜停了,才到脚踝深,若是雪下到明日清晨,这赶路就更加艰难。
“为何不走。”
奚九的神情淡漠,语气平静:“我如今在大梁的身份已经暴露,回去也无甚用处,反而自找麻烦。”
李慕云怔愣一下,道:“可他还昏迷着,我以为你会放不下他。”
奚九道:“我们后面就跟着金吾卫,待我们一走,金吾卫便会接他回中京。中京多的是名医圣手,定然会给他更好的治疗。”
“不,我问的是你,你放不放得下裴知行。”
“你和他明日一别后,此生应该无法再相见,你舍得他?”李慕云看着奚九,神情复杂。
奚九抿着唇,向来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得以从这一点缝隙中窥见她压抑的内心。
夜似乎更沉了,阴云压的极低。
半晌,奚九轻声道:“我总要回南疆的,奚歌还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舍不舍得裴知行,只说自己一定会回去,李慕云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都是深陷囹圄之人,总是比旁人更懂得彼此的心境。
李慕云沉思半刻,道:“若你实在舍不得裴知行,干脆将人绑回南疆,找处地方关起来。”
“裴知行此次虽害得南疆战败,为南疆所不容。但有你私下护着他,将人藏起来,阁主未必能够知晓此事。”
李慕云自私,他喜欢的东西定然是夺回手里,死死攥着。
奚九却摇摇头,她看着黑沉的夜,情绪有些淡:“裴知行跟你我不同,他未来必定要青云直上的。”
奚九和李慕云是无影阁控制的傀儡,身不由己,但裴知行不是。裴知行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家世显赫,自己又聪慧,在科举中大放异彩。
他只要稳稳当当走自己的路,日后定然是位极人臣,官居高位。
南疆是个穷凶极恶之地,奚九和李慕云陷进去都出不来,更何况裴知行。何必将人拽下来,让他也陷在淤泥里。
李慕云再也说不出话,与奚九站在檐下,在黑暗中沉默许久。
半晌,李慕云勾了勾唇,叹道:“罢了,裴知行终究命好。”
第二天,天气竟然出奇的好,透亮的阳光穿透寒冷的清晨,洒在大地上。极目远眺,天地间银装素裹,分为干净圣洁。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简陋的屋内,将破败的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裴知行仍旧昏迷着,双眸微阖,躺在床上。
冬日暖阳恰好落在他的眉宇之间,晕出一层浅金色的光边,柔和平静。
奚九坐在床边,执着裴知行的手,轻轻握着。
李慕云站在门外,他身后跟着的是整装待发的无影阁众人,院落里,骏马轻轻打着响鼻,呼出的气息很快凝结成白气。
“得走了,金吾卫快到了。”李慕云提醒道。
说罢,他和无影阁众人便出了院子:“我们在外面等你。”
脚步声逐渐离开,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奚九沉默的凝着裴知行的脸,半晌,抬手缓缓描摹着裴知行的眉眼。她动作轻之又轻,如柳叶拂过水面,惊不起一点波澜。
心跳变得缓慢,又沉又重,让奚九觉得窒闷。奚九紧抿着薄唇,眼中翻涌着许多的情绪,似乎千言万语也说不尽,最后又被强制压了下去。
奚九低头,轻轻吻了吻裴知行的指尖。
必须得走了。
奚九起身,才刚转身,下一瞬,手却被人拉住。
很轻微的力度,甚至没有紧握,只是轻轻触碰到她的指尖,然后虚虚的握住。
只要奚九稍稍一振,便能摆脱。
可奚九却像被千钧之力给困住,定定的站在原地,怎么也没办法脱身。
裴知行微抬眼皮,注视着奚九的背影,他脸上竟然漾出一抹笑,柔和甜腻。却因为脸上毫无血色,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和突兀。
裴知行的声音又低又轻,他说:“奚九,我和你私奔吧。”
第53章 第 53 章 对不住
裴知行的泪盈满眼眶, 不堪重负,顺着眼尾缓缓滑落,最后消失在乌黑的青丝之中。可他仍旧笑着,唇角微微上扬, 眼底却是一片氤氲的红。
奚九的脊背挺直, 线条是硬的。奚九没转身, 可是她能从裴知行哽咽的嗓音中,听出来一些潮意。
他哭了。
裴知行的指尖又往上, 直到完整的贴合奚九的掌心,没有缝隙。他将奚九拉过来,奚九没有任何挣扎, 就像一根木头一样,顺着力道站在床边, 转过身看他。
裴知行直起身, 他抬手, 双臂攀住奚九的肩, 如菟丝花一般紧紧缠在奚九身上。他甚至霸道的把奚九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托着,抱着, 总之不准松开。
奚九知道裴知行还生着病,根本不敢用力推开他,裴知行也知道。他仗着奚九的纵容,仰着头去亲她,从修长的脖颈,再到柔软的唇。
“奚九,往事我可以一笔勾销,你别别丢下我好不好。”
裴知行哽咽着, 话都说不清,含含糊糊的。
“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我一定乖乖的。奚九,你不是喜欢那样吗,以后在床.上,我怎么都答应你,不会再让你停下来了。”
“奚九,奚九。”
“奚九,你带我走吧。我什么也不要,世子之位也不要。”
在裴知行的生命里,再没有什么,比奚九更重要。
裴知行的亲吻毫无章法,奚九还紧抿着唇不松开。裴知行边亲边哭,眼泪蹭到奚九的脸上,十足的折磨人。
屋外传来马蹄声和怒斥声,是中京的金吾卫到了,人数不多。静悄悄的屋内甚至能清晰听见外面谭祁和李慕云对骂声。
他们两个一见面就骂上,吵的天翻地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古到今,问候到祖宗十八代。
任凭外面再如何嘈杂,裴知行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沉溺被抛弃的恐慌中,无法自拔。
突然,奚九死死扣住裴知行的后颈,撬开他的唇舌。她变得很凶,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温热的呼吸洒在裴知行的皮肤上。
“奚九。”裴知行呐呐道。
他因为奚九的主动,整个人都愣住。
裴知行就像已经被宣判死刑的囚犯,突然被宣告赦罪,他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流着泪,张开唇,努力的迎合奚九。
两个人越吻越深,越吻越重,甚至裴知行都觉得痛。他喘不上气,眼前冒着白光,可裴知行却不愿让奚九停下来。
恍惚间,裴知行似乎听见了奚九的低语,她说:“世子,对不住。”
裴知行没听清楚,他张着红肿莹润的唇,微微睁开迷离的双眼,喘息道:“什,什么?”
奚九没说话,下一瞬,裴知行便感觉后颈一阵剧痛,人晕了过去
奚九推开门,整个沐浴在阳光之下,可阳光也无法照透她周身的晦暗。
因为奚九的出现,谭祁和李慕云的骂战顿时僵住。两人方才如骂街泼皮,全无世家子弟的风骨,双双觉得丢脸。
“走了。”奚九冷声道。
李慕云笑眯眯的对着谭祁道:“不跟你一般见识。”
谭祁的怒火又蹭的上来,他没料到无影阁人还逗留在在京畿地区,以为早就撇下裴知行走了。谭祁只恨没多带几个金吾卫来,杀了李慕云这厮。
无影阁众人纷纷上马。
雪原之上,几串马蹄印清晰地向前延伸,由近及远,逐渐变得浅淡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村庄被奚九抛在身后,与裴知行的许多许多,也如同泡沫一般逐渐破灭,消散。
奚九始终都面无表情,没有悲伤难过,什么也没有。连李慕云都偷偷瞧过她多次,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
无影阁众人必须绕过大梁的军队,与南疆的大军汇合。
如今南疆王重伤,身后又有大梁的军队死咬着不放,南疆大军正处在一个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唯有岜疆回去才能稳定军心,带领大军重回南疆。
他们比岜疆离开的晚,又因为大雪封路耽搁了一晚。想必岜疆和奚歌,早已到了南疆的军营里。
奚九和李慕云带着剩下的无影阁人一路往南下,日夜兼程,在第二日晌午时分,远远看到了南疆的驻扎之地。
李慕云遥遥望着夜色中南疆的旗帜,目光仿佛结了冰,他嗤道:“又回来了,这个鬼地方。”
李慕云实在厌恶南疆,厌恶无影阁。若非命被别人握在手里,谁愿意被当成傀儡,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身后的无影阁众人气氛也沉闷了下来。
奚九沉默道:“走吧。”
众人只得继续往前行进。
南疆的旗帜越来越近,近到能清晰看见上面金线钩织的仰天嘶鸣的玄鸟。
奚九默然看着,倏然,心脏处的绞痛猛地一窒,奚九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她差点坠下马去。
李慕云急忙扶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奚九却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与她共生已久的蛊虫正在消逝,它在痛苦的震颤。
奚歌。
是奚歌出事了!
奚歌被姐姐送出了天直门。
她挣扎着,想要去抓住奚九的手,但只是枉然。奚歌只能看着姐姐的挺直的背影,逐渐被人群淹没。
城门猛然紧闭。
“快走!”岜疆将奚歌拽上马,在黑夜中策马狂奔。
他们一刻也没有停歇,甚至连马都跑死了两匹,才堪堪远离中京,离南疆的队伍越来越近。
岜疆长相异于大梁之人,他五官深邃,骨相突出,尤其是一双眼眸,如幽绿深潭。大梁沿途都派有官兵捉拿岜疆,因此他们只能避开人群,走偏僻的小路。
甚至到了晚上,都在山林中找个避风的山洞休憩。
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爆出几点火星。随即,橘红色的火苗稳稳地升起起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将两人摇曳的身影投在嶙峋的洞壁上。
岜疆沉着脸的往火堆里添枯枝,他瞥了一眼离他远远的,缩在角落里的人。
奚歌躺在干燥的枯草上,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她睁着双眼,目光凝在山洞的一处,似乎在发呆,又似乎不是。
除了在奚九面前,奚歌哭的不能自已。至此之后,这一路上,岜疆再没见过奚歌流过泪。
她只是越发安静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岜疆将烤好的鱼肉撕下来,放在干净的树叶上,递给奚歌:“吃点东西,你这两天吃的太少了。”
奚歌闭上双眼,厌恶道:“不必。”
奚歌恨极了南疆人,对岜疆更没有什么好脸色。
岜疆盯着奚歌纤细的身影,忍了又忍,憋了很久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他将撕好的鱼肉猛地砸在地上,上前掰住奚歌的肩膀,一把将人转过来,怒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可奚歌却用力挣开岜疆的手,似乎嫌弃极了:“你放开我!”
岜疆见她冰冷的神色,只觉心中酸涩至极。他咬牙切齿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是。”奚歌斩钉截铁道。
她挣开了岜疆的桎梏,神情越发冷漠:“所以,别碰我。”
奚歌离岜疆离得远远的,仿佛两人连陌生人也不如。火光落在两人身上,又将影子投在山洞中,他们连影子也隔得远远的,无法相交。
岜疆沉默的望着火堆,最终,是他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那你要如何才能不再厌恶我?”
“解了我和我姐姐身上的蛊,立刻放我们离开。”
“你能吗?”奚歌冷笑一声。
岜疆不能。
之前岜疆还答应奚九,此次事了之后,会将奚歌身上的蛊解开。但是南疆大败,无影阁人数锐减,阁主不可能放走奚九。
连答应了为奚歌解蛊一事,也大概率会反悔。
南疆会榨取奚九,李慕云,乃至无影阁中所有人的全部价值,直到死亡。
见岜疆沉默不言,奚歌便知道他没有这个能力。或许岜疆有,但他不会为了奚歌,做出损害南疆利益的事情。
奚歌嗤笑一声,继续闭上双眼。
“你为何不能安安稳稳的呆在南疆?”
寂静的山洞中,岜疆突然问道,他一直觉得困惑:“有你姐姐护着你,有我护着你,你在南疆就能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你什么都不用去担心,什么都不用去管。”
岜疆始终不懂奚歌,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恨我?”
奚歌猛地睁开眼,她坐起身,对着岜疆微微一笑,尽管有些憔悴,却仍旧难挡她的清丽秀气。奚歌总让人觉得柔弱文静,但她身上又有一股韧劲儿,像是扯不断的蒲苇。
奚歌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漆黑的眸子看向岜疆。火苗猛地窜高,火光在奚歌的眼底跳跃,亮的惊人。
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你豢养的金丝雀。”
“我姐姐,也不是为你们南疆冲锋陷阵的傀儡。”
岜疆沉默的看着奚歌,呼吸沉重。
奚歌却眉眼微扬,笑的格外温婉,只是她的眼底带着恨意。奚歌认真的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南疆。”
岜疆这时候才明白,奚歌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离开的南疆的决心。她只是隐忍着,在寻找机会而已
双生蛊。
命丝相缚,同生共死。一生便生,一死即死。只要其中一人死亡,三日之内,另一人必死无疑。
奚九感受到另一只蛊虫的生命力迅速消退,直至平息,仿佛彻底在这世间消逝。奚九和奚歌之间的感知断开,她完全感受不到奚歌的存在。
奚九的面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了?”李慕云还在旁边询问。
奚九却猛夹马肚,骏马嘶鸣一声,直冲冲往前疾驰而去,速度快似一道闪电,一下就把李慕云和其他无影阁人甩在身后。
“奚九!”
李慕云高声唤她,可奚九却完全不停。李慕云和其他无影阁人只能追了上去:“跟上她。”
奚九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觉。方才剧烈的心绞痛仿佛只是一道幻觉,但奚九知道,不一样了,奚歌的感知消失了。
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可奚九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奚歌,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奚九驾马直接冲进了南疆驻扎的军营里,她手中提着刀,如凶神恶鬼一般,周身缠绕着腾腾杀气,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奚歌呢?”奚九冷声问道。
“快!快拦住她!”南疆军营里的人见是奚九,瞬间警惕,兵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奚九团团围住。
南疆的军营里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心中都惶惶不安,军心涣散。见到奚九,神情更是复杂恐惧,拦着人不让进。
奚九坐在马上,刀尖直直对着一人的眼眸,她眉目阴沉,再次问道:“奚歌在哪里?”
无一人敢回答。
李慕云跟在奚九身后,冲进驻扎的大营,便看到如此奚九被人包围在中间。
“你们在做什么?!”李慕云闯了进去,他眼神凌厉,扫视周围,沉声道,“她是无影阁的左护法,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奚九和李慕云无论在南疆何处,所有人见了他们,都是毕恭毕敬的,还从没有人敢这样为难奚九。
人群中,有南疆兵卒高声道:“是阁主让我们杀了她!”
“什么?”李慕云错愕,阁主怎么可能杀奚九。
“她妹妹趁乱擅闯南疆王的营帐,偷取解药,毒杀南疆王。逃跑时撞见岜疆殿下,又重伤王储。最后被阁主所杀。”
“阁主命令我们,若是奚九回来,格杀勿论!”
李慕云还没反应过来,奚九眼中已经卷起狂风骤雨,她面色惨白如厉鬼。
奚九声音阴森森的,听得人不寒而栗:“你说奚歌死了?”
“是。”
有人本想回答,可是看到奚九黝黑渗人的眸子,又打了磕绊:“她被阁主斩斩于刀下。”
李慕云大脑彻底错乱,他怎么也想不到奚九的妹妹会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她杀了南疆王,重伤王储,这是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奚九不敢,李慕云也不敢。
如果是别人身死,奚九或许还会质疑,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唯独在奚歌身上,奚九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她再也感知不到奚歌的存在。
奚九轻轻眨了眨眼,神情空洞麻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仿佛随时都要断掉一样。
奚歌死了,奚九也不能独活,区别只在于三日之后,才是奚九的死期。
奚歌活着的时候,奚九永远束手束脚,受无影阁的控制。奚九也甘愿如此,她只是想让自己活下来,想让妹妹活下来。
可奚歌死了。
那些被奚九强行压制的恨意,以极快的速度涌上奚九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如果三天之后就是忌日,奚九要拉着无影阁为她们姐妹二人陪葬!
猝不及防,奚九率先动了手。
“不想死就让开!”奚九目露凶光,她的刀风凛冽,带着千钧难当之势,竟然将南疆众人逼得后退一步。
“阁主吩咐,若是杀了奚九,重重有赏!”有南疆将领高声道。
“是!”众人沸腾道。
南疆的兵卒收到命令,如开闸的猛兽,立刻向奚九攻来。混乱的场面立时以无法遏制的趋势,蔓延开来。
瞬间,奚九叛变了无影阁,成为了南疆的敌人。
李慕云这时才反应过来,奚九正在谋反,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替奚九挡下了几波攻击。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毕竟他们已经并肩作战过。
南疆的将领却怒斥道:“右护法,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你也想要谋反!”
李慕云动作顿住,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说。
“驾!”
突然,骏马咫尺之间猛然发力,后蹄蹬地,身躯如强弓般绷紧、腾空。奚九紧握缰绳,身体前倾,骏马直接从南疆兵卒的头上越了过去。
骏马如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直直朝着无影阁阁主的营帐疾驰。
“追!快追上她!”南疆将领厉声道。
风从奚九的耳边呼啸而过,扬起她束着的发。李慕云远远看着她的身影,竟然觉得意气风发。她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奔向自由。
不仅李慕云注视奚九,在场许多无影阁人,同样眼神复杂的注视着她。
奚九将这些全然抛在身后,她目光如炬,眼中没有怒意和痛苦,只有必死的决心。
这样受制于人,窝窝囊囊的的日子,奚九真的受够了!
在南疆的这些年,奚九越发沉默,越发克制。她把自己变成一根枯木,一抹暗影。
奚九想,这样的日子,是该结束了。她今日就算是死,也要痛痛快快的死!
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奚九没打任何招呼杀了进来。屋内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就等着奚九前来。
暗箭直冲奚九面门而来,奚九猛地侧身躲开。
“奚九,没想到你还真的敢谋反。”
无影阁阁主仍旧瘦骨嶙峋,黑袍曳地,脸上用冷硬的青铜面具遮住面容。他低声笑着,声音诡异又低沉。
“奚歌在哪里?”奚九冷声问道。
“死了。”无影阁阁主低笑,“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还是小看了你这个妹妹,没想到也是一个厉害角色,差点就让她逃走了。”无影阁阁主感叹道。
岜疆在南疆军营最混乱的时候回来的。
南疆战败,南疆王因为重伤陷入昏迷,连王储在中京也不知生死,军心动荡不已。而岜疆和奚歌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岜疆回来,挽狂澜于既倒。
奚歌这时才知道,南疆王昏迷。而她身上的蛊毒,解药只有南疆王和无影阁阁主手中才有。
奚歌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南疆这样混乱的时刻,以后不会再有。若等过两日南疆王醒来,想要拿到解药更是难上加难。
奚歌潜入了南疆王的营帐中。她偷到了岜疆的信令,在拿到解药,毒杀南疆王后,轻松离开。那毒药无色无味,就是死了也与常人无异。
只是没了呼吸,短时间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在逃跑时奚歌遇到岜疆来寻她,岜疆还不知自己的父亲死了。
他只是压力有些大,想来看看奚歌。没想到奚歌那天竟然十分平和,没再对岜疆怒目而视。奚歌与他对坐,她只是安静坐着,连酒也不给岜疆斟。
但岜疆习惯了,他心中烦闷,自己倒酒喝。岜疆拿着杯子饮酒,仰头就要全部喝下。
奚歌一下子打翻岜疆手中的酒杯,她面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冷漠道:“不准喝我的酒。”
岜疆已经喝下半杯,却还是乖乖放下酒杯。哑着声音,气笑道:“本王喝你一杯酒都不行,怎么这般小气。”
奚歌凝着岜疆的深绿色的眼眸,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时岜疆还不明白奚歌为何这样看他,那个眼神复杂,情感翻涌,让人难以看懂。许多年后,岜疆才明白,那是因为奚歌对他心软了。
奚歌第一次对他心软,也是最后一次。
岜疆毒发昏迷过去,奚歌火速拿着他的信令,骑着骏马离开了军营。
还是无影阁阁主临时找岜疆有要事相商,遍寻岜疆不到,最后在奚歌的帐子中找到了人。阁主大怒,立刻派人去找奚歌。
这才发现人早就逃走了。
若奚歌有奚九的能力,在这样周密的计划之下,她绝对能逃走。
“你的妹妹很聪明,可惜,武力差了一些。”无影阁阁主笑道。
“你若是要问她的尸体在哪里,还真说不清楚,许是被野兽分吃入腹了吧。毕竟她死在荒郊野外,无人替她收尸。”
刀锋破空,凶狠的杀意附在刀上,砍向无影阁的阁主,奚九眼中再没有任何温度,直接向无影阁阁主攻去。
无影阁阁主面前的人立时迎了上来,与奚九缠斗在一起。
他们都是无影阁中的佼佼者,虽然比奚九差些。但是几人群攻奚九,奚九竟然一时间脱不开身。
帐内刀剑争鸣,血雨腥风。
阁主仍旧稳坐在高位,他老神在在的看着奚九,道:“奚九,对于你的死亡,我感到惋惜。你知道,我向来是看重你的,但你命数将至。”
其实奚九的死是注定的,她就算今日侥幸活了下去,也逃不过三日后的毒发身亡。
“谁先死还不一定呢!”奚九咬牙,反手一刀,砍向身前的人。
无影阁阁主笑道:“确实,你武力高强,但那又如何。奚九,有时候猛虎未必敌得过群狼。”
“那再加上我呢?”帐外突然传来一道笑眯眯的声音。
李慕云挑开帘帐,提刀而立,站在门口。
无影阁阁主错愕的看着他,未曾想,李慕云身后,还有其他无影阁之人:“还有我们!”
声势浩大,听着声音,少说有几十个无影阁人。
“放肆,你们这是想造反?”无影阁阁主语气阴森低沉。
李慕云笑道:“对啊,你个老匹夫,这些年我早就看不惯你了!”
李慕云攻上去,杀气直逼无影阁阁主面门。无影阁阁主猛地将身边仆人拉来挡刀,鲜血噗嗤,溅到他的面具上。
无影阁阁主没有任何惧意,他甚至好心提醒道:“李慕云你莫要忘了,你身上还有蛊毒,解药在我手里。”
李慕云发狠道:“不外乎一死!”
“老子已经活够了,就算死,也要拉上你这个老匹夫!”
无影阁大乱,左右护法相继谋反,煽动着无影阁人揭竿起义。他们被压榨了太久,都是为了活命,为无影阁,为南疆赴汤蹈火。
早就受不了了!
偏偏祸不单行,大梁的军队找到了南疆的藏身之处,对他们发起了猛攻。一时间南疆兵败如山倒,只有少部分南疆的兵卒,护着昏迷的岜疆迅速撤退。
而无影阁的阁主,早就逃了。
第54章 第 54 章 结束
无影阁阁主被逼到悬崖之上。
奚九、李慕云还有其他的无影阁人, 与阁主的亲信奋力厮杀,逐渐将阁主和他手下的人包围起来,无路可逃。
万仞悬崖如被天神斧劈,断面陡峭得令人心惊。而在其脚下, 一条怒江如挣脱囚笼的巨龙, 奔腾咆哮, 激流狠狠撞在礁石上,瞬间粉身碎骨。
惊涛骇浪声如闷雷阵阵, 响彻山谷。
寡不敌众,无影阁阁主那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呈现出颓势。
其他人越发亢奋:“杀了阁主!杀了这个老匹夫!”
无影阁阁主却不再逃跑, 情况如此危急,他反而笑了出来:“你们不会当真以为, 我毫无办法。就凭你们, 能造得了反?”
“简直是异想天开。”
阁主从袖中掏出一个槐木盒子。
其他无影阁人或许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是身为护法的奚九和李慕云却是一清二楚。
两人瞳孔一缩, 瞬间意识到不妙:“不好,他要催动蛊毒发作。”
在场,除了奚九体内中的双生蛊, 其余人皆为子母蛊。母蛊由无影阁阁主管理,母蛊可以随时催动蛊毒发作。
一旦蛊毒发作,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李慕云和奚九齐齐杀了上去,阁主已然将母蛊放了出来,咬破指腹,将鲜血滴在母蛊身上。只见母蛊在吸食了鲜血,身体膨胀。
李慕云甚至还没提刀砍人, 直直跪了下去。不止他,其他无影阁人,包括阁主亲信,都痛苦的蜷缩在地上,死死的捂住心脏的位置,哀嚎着。
阁主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些都是耗材。
蛊毒发作的时间很快,这种痛苦犹如万虫噬心,很快便有无影阁人心脏衰竭,七窍流血而亡。
奚九已经与无影阁阁主缠斗起来。
李慕云躺在地上,他的嘴角,眼睛已经溢出了鲜血。李慕云嘶哑道:“奚九,一定要杀了他!”
可无影阁的阁主并不是吃素的,他之所以会成为阁主,就是从上一届无影阁的选拔中,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
“奚九,我原想培养你为下一任无影阁阁主,但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竟然谋反。”无影阁阁主快如鬼魅,和奚九对手竟然能打个势均力敌。
无影阁从未有人见过他动手。
“这些年我对你委以重任,甚至破格放过你的妹妹。没想到你们姐妹二人,这般不识好歹,背叛无影阁,背叛南疆。”
奚九沉声道:“少废话,拿命来。”
她双手一拧刀柄,由下至上反撩而去,刀风嘶啸,直取对方胸腹。这一刀,奚九用了全力,有千军万马之势。
无影阁阁主急忙后撤,但刀刃却重重划过阁主面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瞬间四分五裂。
阁主苍老的面容显露于世,他身体虽未见佝偻之态,但那脸上的沟壑犹如树皮皱起。整个人干枯瘦削,如被吸干精血的僵尸。
诡异又渗人。
无影阁阁主,忙用衣袖挡住脸,神情惊惧,仿佛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鼠辈。
奚九嗤道:“还真是个老不死的东西。”
阁主震怒道:“奚九,你找死!”
无影阁阁主彻底动怒,他再不似方才的闲庭信步,他招式凶狠,皆是死手。奚九亦不落下风,抬刀格挡住阁主的剑,刀剑相撞发出铮鸣声。
阁主浑浊泛黄的眼睛望着奚九,突然笑了笑:“奚九,你还是太年轻,太过坦荡,要吃亏的。”
倏然,阁主袖中窜出一条黑蛇,猛地咬在奚九的脖颈之上。蛇毒注入奚九体内,就算奚九在无影阁锤炼出百毒不侵的体质,仍旧抵挡不住阁主的万毒蛇王。
奚九眼前一晕,手腕有些脱力,露出破绽。
阁主猛地施力,竟想硬生生将奚九砍成两半。
“奚九!”李慕云咬牙爬起来,猛地将奚九拽开。那刀,砍在了李慕云左肩上,刀锋因为撞到肩胛骨,发出“噌”一声。
阁主怒道:“多管闲事!”
他用力将刀抽了出来,直接砍在李慕云的脖颈上,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浇在奚九身上,让她清醒一瞬,她怔愣的看着李慕云。
李慕云身影一僵,往后退了一步,直直栽倒在地。
他浑身都是血,他笑了笑,嘴里也吐出大口的血。李慕云能感受到自己突然变得很冷,生命随着血液逐渐流出自己的身体。
“奚九,你你一定要杀杀了他。”李慕云的喉管被鲜血糊住,甚至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嗬嗬的喘着粗气。
他笑着,看着湛蓝天空,只觉得他这一生短暂的仿佛大梦一场。
看着李慕云的笑眼,奚九只愣了一瞬。她猛地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却因为中了蛇毒,身体晃了晃。
“奚九,你还有能力报仇吗?认输吧。放你一马,不让你死的这么难看。”无影阁阁主站在一旁笑道,他的蛇就昂着头,吐着信子看着她,似乎也在嘲笑。
奚九周身的杀意犹如实质,她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死。”
“死!”奚九提着刀,拼尽全力,冲了过去。
风声在崖边呼啸,卷走兵刃相击的余音,天地间,惟剩两个打斗的身影。
奚九左肩被无影阁主的剑贯穿,鲜血浸透半臂,她的刀脱了手。奚九被阁主逼至崖边,碎石在脚下滚落深渊。
“奚九,姜还是老的辣。你和李慕云,还包括你那妹妹,你们就是南疆的走狗,当真以为能翻的了天,痴人说梦。”无影阁阁主冷笑道,他已然觉得胜券在握。
奚九沉默不言,她听着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简直要跳出胸腔。奚九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向前一步,任由刀锋穿透肩胛,同时右手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精准地没入无影阁阁主的心口,重重翻搅。
阁主瞳孔骤然收缩,吐出一口鲜血,难以置信。
“那今日,你便为他们殉葬。”奚九哑声道,死死拽着他,手臂青筋暴起。
“不,不!我不想死!”无影阁阁主大吼道。
两道身影坠入悬崖。
风声在奚九的耳畔呼啸,染血的衣袂在烈风中猎猎翻飞,她的面容苍白而平静,睁着眼,眼底映着天光。
脑中如走马灯闪现,最后一幕竟然是他们第一次做.爱结束的傍晚,奚九去给裴知行叫水洗漱。
那时候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奚九只能看清裴知行的轮廓。他那时候非常黏人,舍不得奚九,仰着脸,依恋的吻她。
裴知行说:“你快些回来,我想你。”
在刺耳的风声中,奚九缓缓闭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一段写完了,后面不会再这么虐了。后面会轻松很多[狗头叼玫瑰]
大概就是
奚九一方面觉得:这人性子怎么这么怪,谁受得了他!一方面又觉得:长的确实好看,是我的菜,再忍忍。
世子这边一方面:我真的恨死她了,绝对不可能原谅她!一方面:她不记得我了,她身边又有了别人,偷偷哭
第55章 第 55 章 失忆
弹指太息, 浮云几何。
云州是一个没有四季的地方,因为地处南方,紧靠南疆。云州常年炎热潮湿,雨量丰沛。哪怕到了冬天, 也比其余州县热上许多。
相比于中京这些宽广的平原, 云州算不上一个好地方。
要到云州, 需要越过崇山峻岭。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之中,瘴气重重, 危急四伏。更恐怖的,则是隐匿在山中的山贼草寇,烧杀劫掠, 无恶不作,令云州百姓苦不堪言。
在云州, 商队要想穿过崇山, 平稳的到达城镇, 往往要雇佣镖局的人随同。
没遇到草寇则万事大吉, 遇到了草寇,这些镖局的人能救命。
夏日的山林之中,空气是粘稠的, 饱含着草木蒸腾的水汽和泥土腐败的浓郁气息。
几十匹驮马沿着溪流,沉默的向前行进着。它们背上,满载的是云州独有的物产。肉桂、广藿香、巴戟天等,是云州独有的药材,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是云州当地最大的药商。每年夏、冬两季,云州的药商会将处理好的药材,运到江南这些富庶之地。
“这鬼天气真是热,往年都没见有这么热。今年偏就这么怪, 真是喘口气都觉得费劲儿。”
商队最前头,三人开道。
商队的左右两侧,以及后面,都有镖局的人,总计约十来人。他们将整个商队牢牢护在中间,密不透风。
前面三人骑着骏马,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最中间的是个女人,身形高挑劲瘦。左右两侧则是两个健壮的男人,皮肤黝黑。
“就是啊,真不知要热到什么时候。”
“到了江南那些地方就要好些,至少比云州凉快。”
“江南不热?”
“也热,但没云州这么潮,云州跟蒸笼似的,把人闷在里面。”
“我还没见识过江南呢。”
“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嘞!你去了便知道。”
两个男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聊着闲话,走镖就是这样,来回一趟少说得有二十来天。大多在荒郊野岭,方圆十里看不到外人。
若是队伍里没人讲话,那就太沉闷了些。
“老大,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喝个水。我瞧着宋当家的也热的厉害。”男人侧目,看向中间的女人,询问道。
女人谨慎的扫了眼四周,又见日头确实大,颔首道:“行,穿过这片浅滩就休整。”
队伍听到要休息,兴奋起来,速度都快了些许。
经常走镖的人就有经验,如果遇到浅滩这种没有遮蔽的地方,一定要格外小心。因为河流两岸随时可能埋伏着山贼,趁机放暗箭。
到时两岸夹击,那真是跑都跑不了。
但是很幸运,他们这次平安度过。
到了一个阴凉地,队伍停下来休整。商队的人将骡马拴在树上,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拿着行囊中的干粮,就着水,吃着晌午饭。
最前头的那个女人也利落的翻身下马,她亲昵的抚了抚骏马的前额,将马牵到一个小水潭喝水,又拿出豆饼,喂给马儿。
随后才将马拴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奚九,给。”商队的宋当家给她递来一个干饽饽。
奚九接过,笑道:“谢了。”
宋当家全名宋景昭,是云州最大的药商。宋景昭父亲死的早,她小小年纪便继承家业,跟着家里的商队走南闯北。
如今已有数十年了。
而奚九则是永盛镖局的镖头。奚九是五年前才来到的云州,开了家镖局。再往前便没人知道她的身世了,她自己也不记得。
因为奚九是在河边,被人捡回去的。
宋景昭听说,她当时被冲到了岸边,整个人都浑身青紫,被山石撞得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医馆的郎中看到她,皱着眉直摇头,说:“她伤的太重了,救不活的。”
“而且,你看她皮肤青紫,这是中了毒的征兆,毒性极烈,真要救很麻烦的,搞不好最后也是白忙活一场。”
“哎,那也得救来试试,还有口气在呢!”捡她回去的是个私塾教书的老先生,慈悲心肠。
“多年轻呐,实在可惜。”
郎中犹豫半晌,他也是心善,道:“罢了!那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救不活可怪不到我。”
“先解毒吧。”郎中道。
奚九的外伤倒还好,反而是蛇毒非常棘手。
万毒蛇王的毒,并不好解。但奚九体质特殊,再加上这郎中祖上是个山野游医,在蛇毒上还真有些本事,写了书传世于后人。
那郎中一边翻着古籍,一边煎药,给奚九灌下去。她状态时好时不好,有时候高烧不退,有时候又冰的吓人。
这样搞了半个月,有一天,人还真的醒了。
可人虽然醒了,却没了记忆,还呆呆傻傻的
问她是哪里人士,奚九摇摇头。问她家中几口人,奚九也摇摇头。问她为何受了如此重伤,奚九还是摇摇头。
简直是一问三不知。
“爹,她别是个傻子吧?”郎中的儿子插了一嘴。
郎中不耐烦的摆手,道:“去去去,给我温书去!若这次再考不中,你便回来给我继承医馆。”
郎中的儿子撇撇嘴,发愤图强道:“我才不要守着你的医馆,一辈子在云州,我要去当京官!”
随即,便被郎中轰了出去。
郎中和私塾的老先生看着奚九呆怔怔的模样,皆摇头叹息。
郎中低声道:“可能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还是把人送到官府吧,让衙门的人处理。”
但那老先生心中不忍。痴儿若是没人照顾,惨的很,谁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
老先生又问了句:“你姓甚名谁?”
这次,奚九却开了口。
她哑着声音,慢吞吞的回答:“奚九。”
“商队这次要在扬州停多久?”树荫下,奚九问道。
宋景昭热的脸红扑扑的,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十来天,把货卖给扬州的几个药商便回来。”
“怎么,你想在扬州多呆几天?”宋景昭问道。
“用不了几天。”奚九随手捡了截地上的枯枝,在地上划着圈,“我只是听说,扬州来了个郎中是从宫里回来的御医,治疗脑疾颇有成效,想去拜访一下。”
“这样。”宋景昭明白过来,奚九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奚九走镖去过很多地方,也曾遍寻名医,但是都没人能治好她的病。
其实失忆也没什么,并不影响奚九在云州的生活。但她总是觉得不安心,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我多停两天,陪你去看看。”宋景昭道。
镖局是被商队雇佣的,要随着商队的行程走。因此奚九的时间,全权看宋景昭的安排。
“会碍事吗?”奚九侧目看她,认真问道。
“两天时间能碍什么事儿,若是能把你的病治好,那才是意外之喜。”宋景昭笑着,无所谓道。
奚九微怔,抿唇道:“多谢。”
宋景昭嗔道:“奚九,你说这话就客套了,我们也是好几年的交情。”
七天后,商队的药材安然无恙的送到了扬州。宋景昭要跟商队的人出去谈生意,镖局的人就放了假,在扬州城吃喝玩乐。
镖局里大多都是年轻人,各个血气方刚,到了扬州便想着拉奚九去喝酒。扬州玩儿的太多,若是只待在客栈里,那就太过无趣。
奚九不经常喝酒,但是也不扫大家的兴。走镖的人,若是性格太沉闷,不仅跟下面的人合不来,在外面谈生意也吃不开。
往日沉疴尽数忘去,奚九醒来以后,性格变了很多,至少话变多了,也更爱笑。
扬州城比云州热闹太多,云州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而扬州,华灯初上,街上车水马龙,欢声笑语一片。
这趟走镖中,有几个人是第一次来扬州,甚是新奇,乱花渐欲迷人眼。一路上几人左顾右盼,还买了不少东西。
奚九也是第一次来,不过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安静的走在人群中。
街边有摊贩卖桂花糖糕,奚九脚步顿住。她垂眼看着白白的糖糕,上面撒了些桂花,卖相好看,令人食欲大开。
“客官,买点糖糕?”摊贩笑着问道。
奚九问:“这是夏天,你哪里来的桂花?”
那摊贩得意的跟奚九说:“去年在山上采的野蜂蜜,浸上桂花,能放许久嘞。”
“您尝尝,这桂花糖糕,是不是比其他做法好吃些,我淋了蜂蜜上去,更香甜。”摊贩切下一小角糖糕塞到奚九手里。
捏着软糯的糖糕,奚九微微愣了愣。脑海中似乎有东西很快的滑过,又什么都没抓住。
“老大,这糖糕不是小孩吃的吗?没见你爱吃这玩意儿啊。”
镖局中有人见奚九停了下来,跟过来看,发现奚九在买糖糕,都笑她,说这与她强硬的外表不符。
奚九也笑,颔首道:“还真吃不来这东西,甜的很。”
不过她还是买了些,分给镖局的其他几个没吃过的人,自己却一口没碰。
沿着扬州主街往前走,要拐几个弯,才能到扬州那个酒楼。这边靠近湖,湖中有几艘画舫在缓缓穿行。湖边垂柳拂水,晚风吹过,送来阵阵淡雅荷香。
远远都能听见湖中心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再配上这婉约的景色,实在是雅致。
“要是我有一日能坐在那舫上喝酒,那真是快活似神仙了!”镖局中有人憧憬道。
他旁边的人呼了他后脑勺一下,调侃道:“那上面坐着的都是些官老爷,你那个脑子,能考的中功名利禄,还用来走镖?”
“我想想也不行?”
“还是想个实际点的,比如说什么时候结亲。哎,听说你喜欢来福街卖豆腐那家的女儿?”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别不承认了,上次都看到你去约人家,人家没理。”
“放屁,她说下次!”
“哦~那你就是喜欢人家嘛。”
“”
几个人打闹成一团,边走边笑,不亦乐乎。奚九也笑,不过这种时刻,她一般不怎么说话。相较于镖局中的其他人,从小在云州长大,知根知底,彼此了解。
奚九的人生却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
在众人快要拐弯的时候,身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辆高大华贵的马车从众人身边驶过。金装玉裹,朱轮华毂,车盖上缀着的四角铜铃,发出悦耳的脆响。
几个人行注目礼,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还得扬州贵人多,在云州哪里能见到这么华美的马车。”
“就是啊,那车毂上装饰的是什么,金光闪闪的,莫不是黄金吧?!”有人震惊,怪叫道。
“有点像哎。”
“不怕被偷吗?”
“有权有势的人还怕被偷?”
“也是哈,太奢侈了。居然用金子,抠点下来发大财了。”
奚九在旁边听了半晌,忍了又忍,最后闭眼无奈道:“那是青铜。”
“哦。”众人尴尬,抬眼望天。
奚九远远的看着那辆马车,停在了湖边的一艘画舫面前。那是这片湖里,最为精美的画舫,雕梁画栋,流光溢彩,宛若浮动的水上仙阁。
在夜色中,这个场景颇为梦幻。
马车中有人下来,先是从里面出来个下人,他从快步绕到车后拿出脚凳,放在地上,随后恭敬的说了句什么。
半晌,里面才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老大,走了!”
镖局的人早都拐了弯,没见到奚九跟上来,又退回来找她。一群人站在街角等她。
奚九立时清醒过来,收回自己的视线,道:“来了。”
她同镖局的人拐弯,走进另一条街,自然没看到身后从车内下来的清瘦身影。
第56章 第 56 章【修】 眼花
“世子, 我们到了。”
裴实站在马车下面,等着裴知行下来。半晌,里面才探出一只修长的手,随后才是那近乎苍白的面容。
裴知行脸上毫无血色, 唇色浅淡, 一双眸子黑暗分明, 漠然疏离。
裴实立刻抬手,恭敬的扶着人下来。
他虚虚扶着裴知行的手腕, 瘦削纤细,仿佛枯枝一折就断。裴实心中叹息,这些年, 靖安侯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便是奚九的叛敌。
奚九是靖安侯府的家臣,是老侯爷亲自把她送进的玄甲卫, 无形间助她深入大梁的军队, 为窃取大梁情报以及天直门叛逃提供便利。
尽管后面她人死了, 但对靖安侯府仍旧产生了不利的影响, 被朝中政敌拿捏着把柄。
其次便是,老侯爷裴铮病故。
一夕之间,侯府偌大家业沉甸甸的压在了裴知行的身上。裴知行是庶出, 裴铮在世时,靖安侯府旁支的那些叔伯不敢说什么。
裴铮死后,那些人便如豺狼虎豹扑向裴知行,拿他的身世大做文章,妄图撕下靖安侯府的肉。
最后,就是裴知行自己。
他身体越发不好,时常生病,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好。尤其是他的梦癔越发严重, 在睡着以后甚至有过自残的行为,惊醒后泪流满面,半天也缓不过神来。
裴实根本不敢离开他半步,生怕他一个人出事。
扬州城繁华,哪怕到了晚上亦是人声鼎沸,轿舆如云。
裴知行下了马车,路上行人皆好奇的张望过来,向他行注目礼。无他,宝马香车再配上那长身玉立的身形,哪怕看不见脸,亦能觉出此人不凡。
长街人流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头,人潮的声浪裹挟着裴知行,但他宛若静默的旁观者。裴知行抬眸,往人群看去,全是陌生的面孔,素昧平生。
只一瞬,裴知行又收回自己的视线,往画舫走去。
裴知行才刚上画舫,就有扬州的知府从里面出来迎他,笑道:“裴大人,快里面请!谭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裴知行颔首,扬州的知府在他身侧,笑脸相迎。
掀开薄纱,里面暖香袭人,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宾客们倚在锦绣坐垫上,身旁皆有佳人添酒,吴侬软语交织一片。
谭祁看到裴知行到了,起身迎他。谭祁问道:“裴兄,怎么来的这样晚?”
“在收拾过几天去云州的行李。”裴知行淡淡道。
谭祁蹙眉:“不是说好在扬州多呆些时日再过去吗?何苦这么早过去。”
“无事。”裴知行垂着眼,不太想说话。
屋内这么多人看着,谭祁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道:“罢了,先用膳。”
舫内早就坐满了人,但是都没开宴。
只等裴知行到,才有仆人端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上来,除了有正宗的淮扬菜,扬州知府还贴心的准备了些中京的菜系,担心两位从中京来的贵人吃不惯。
这次的宴席,主要是为谭祁接风洗尘。
谭祁和裴知行都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凭着科举入仕,至此便一直在中京。但为官不能一辈子在高阁之上,还得要有基层的实绩,才能服众。
因此,中京大批从科举中走出来的青年才俊,都被下放到大梁各地,包括裴知行和谭祁。
开宴时,扬州知府率先举着酒杯,对着裴知行和谭祁笑道:
“二位大人一路风尘,着实辛苦。下官略备薄宴,为此间最拿手的江南小菜与十年陈酿,特为大人洗尘。”
裴知行和谭祁亦举杯道:“知府大人客气。”
一番应酬的客套话后,才开始用膳,房间的气氛越发热络,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裴知行没什么胃口,但是他也不落人面子,尝了尝面前的菜,吃的慢条斯理。有扬州的官员向他敬酒,裴知行也象征性轻啜一口。
他如今,脾气已经收敛了很多。
全然没有几年前的傲气与骄矜,整个人越发安静沉默,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空心人。
酒过三巡,裴知行觉得里面闷,就起身出去。
他凭栏而立,感受着夏日微风拂过脸颊。扬州的风似乎都是婉约的,不似中京那般凛冽。画舫早已经缓缓到了湖中心,岸边的喧嚣变得模糊。
裴知行垂眸,视线凝在黝黑的湖面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竟然觉得深夜的湖水仿若流动的墨玉,幽深得看不见底,只倒映着破碎的、五官模糊的身影。
不像裴知行,更像是苍白的幽灵,在直直盯着他。
裴知行的呼吸变轻、变缓,变得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