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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暗卫gb 问远 2887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甜吗

朱雀大街场面混乱, 沿途倒了一地的人,有几个被马匹踩踏过去,伤得极为严重,护城的禁军很快赶来。

见里面竟然有靖安侯府的人, 禁军首领忙上前来, 诚惶诚恐的问道:“裴世子, 您可有伤到何处,需要下官为您请大夫来查看吗?”

因为摔在地上, 裴知行头发有些凌乱,雪白的大氅也染上了脏污,但这依旧无损他清冷的气质

“我没事。”裴知行道。

他看向那辆华贵的马车, 能用三匹骏马拉车的人,在中京极为少见, 身份必定显贵。又看向站在马车旁面色着急, 叽里咕噜说着外语的马夫。

裴知行问道:“那位是哪国的使臣?”

禁军首领早已叫了大夫过来, 如今正将人从马车里抬出来。禁军首领回答:“这位是西羌前来的使臣, 是西羌王的胞弟,姜邑王爷。”

此次前来的外邦使臣有五位,有三位是异域国邦, 南疆,西羌,北戎,另两位则是靠近大梁的国邦。

裴知行颔首,表示清楚。

因为朱雀大街实在太堵,护城的禁军前来疏散人群,道路很快就通了。

后面由奚九和卫褚守在马车的两侧,护送裴知行回府。

奚九和卫褚回府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见老侯爷裴铮。

他们去了京郊军营以后, 回来的时间极少,这次回来才发现裴铮又老了很多,虽然还有那股坚毅的气魄,但是身体明显大不如前。

“我老了,总有一天会死。日后府中的一切,都会交给世子掌管,包括你们。”

裴铮坐在乌木书案面前,抬手写字,没写几个字,便咳嗽起来。他已经年迈,脸上纹路如树皮皱起。

奚九和卫褚闻言,立马单膝跪在地上,沉声道:“侯爷必能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裴铮笑了笑,叹气道:“你们这些话也只是宽慰老夫罢了。人生在世,谁也逃脱不了一个生老病死,老夫看得开。”

面对生死,裴铮还算坦荡。

他这一生跌宕起伏,老年又丧子,惟剩一个庶出的孙子撑着门楣。裴知行虽聪慧过人,才思敏捷,但偏偏靖安侯府是武官世家。

裴铮放心不下多年的基业,只能从府中培养出人来,顶上去。

所幸有几个争气的。

“日后,你们需得尽心尽力辅佐世子。知行他聪明,不是昏聩之人,日后定然有一番作为。唯独在感情一事上”

裴铮的话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下方的奚九身上,带着不着痕迹的审视。这个从一开始就跟在裴知行身边的人,有时候连裴铮都看不透她。

她就像一团雾气,捉摸不透。

偏偏裴知行一颗心就扑在她身上,半点看不见别人。

室内因为裴铮的停顿而变得寂静,卫褚和奚九皆单膝跪地,垂首敛目,不发一言。

良久,裴铮叹息一声,道:“唯独在感情一事上,世子有些偏执。若是日后发生变故,你们需得在旁阻止,莫让他做了糊涂事。”

“当然,若他与一位善良贤淑的女子成婚,相敬如宾,就再好不过。”裴铮又笑道,虽然知道这很渺茫,但裴铮仍旧有些感慨。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他成婚,活到抱重孙。”

奚九和卫褚从裴铮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才到未时。

外面亮堂堂的,虽然在冬日,但天气却十分晴朗,天空湛蓝,一碧如洗。靖安侯府四处都堆着雪,阳光洒落在雪上,便觉得格外洁白。

今日休假,见过侯爷以后,剩下的时间便由自己支配。

“我请你出去吃一顿?”卫褚看向奚九,大方道。

他们这段时间确实忙的很,没有什么放松的时间。如今好不容易休假,可不得出去吃顿好的。

奚九摇摇头,道:“谢了,不过我应该没空。”

卫褚本来想问,但想到她买的桂花糖糕,明白过来。在岔路口,两人不同路。卫褚潇洒挥手道:“那你休假开心,我走了。”

奚九道:“好。”.

裴知行知道奚九去了老侯爷的书房,就先回了行云轩。

“今日不用你伺候了,你回去歇着吧。”裴知行将身上弄脏的那身大氅脱下来递给裴实。

大氅里面是一袭青衫,衬得他嫩生生的。他本来年岁就不大,前两年才刚过弱冠之礼,正值容貌最好的时候。

屋内有地龙,很温暖,就单穿着锦衣也不冷。

裴实接过大氅,没反应过来,问道:“世子还未用晌午膳食,身边怎能没人伺候。”

达官显贵用膳,往往身边都会有好几人伺候,布菜的,端水的。裴知行还算是节俭,身边只有裴实一个人。

“不用,我不饿。”裴知行拒绝道,“连院里的洒扫下人都去歇着吧,当今日休假。”

见裴知行心意已决,裴实也不再多说,只道:“世子要是有事,尽管叫小的便是。”

“嗯。”裴知行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待裴实退出去后,院里的下人也相继离去,裴知行的行云轩便安静下来。

中京到了冬日,便有许多鸟雀,它们在树枝上,雪地里,叫声清脆悦耳,但裴知行已经听不到这些。

他坐在软榻上,发着呆,又似乎是紧张。屋内地龙烧的旺,他觉得有些闷,于是推开窗,想要透透气,然后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裴知行猛地把窗拉上,他倏然站起身,想要出门。但是走了两步,又退回书案。

于是奚九进来时,就看到裴知行端坐在书案面前,垂首看着手中的书,一副端正雅致 ,矜贵的世家子模样。

奚九顿了一瞬,还是踏了进去,将门合上,免得冷风吹进来。奚九将怀中的油纸包放到一旁的桌上,走到裴知行的书案前。

“世子在处理公务?”奚九问道。

裴知行“嗯”了一声,他垂着眼睫,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但嘴上还在说:“是御史台需要整理的卷宗。”

“好。”奚九颔首,便不再说话了。

她安静的呆在屋内,没有打扰裴知行。裴知行捏着手中的扉页,半天也没翻一页。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板上,书案上,照得屋内明亮通透。裴知行坐在光里,朦胧的光晕笼罩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宁静平和。

奚九垂眼看他,见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泄露出他并不如平静表面的心绪。奚九微微勾唇,觉得世子装模作样的拿乔也挺可爱的。

她道:“既然世子有事要忙,属下就不过多打扰了。”

“你敢!”话音才刚刚落下,裴知行就抬眼,生气的瞪她。

才发现奚九眼眸微弯的站在原地,没有一丝要走的迹象。她轻笑一声,走到裴知行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裴知行几乎是立刻抬手勾住了奚九的后颈,将整个人送了上去。他启唇和奚九深深的吻在一起,唇齿纠缠,相濡以沫。

他本就是在奚九面前拿乔,不想在奚九面前落了下风,如今奚九先主动亲的他,裴知行自然就不端着了。

自初雪裴知行来过京郊军营以后,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奚九也想他。亲吻这种事情食髓知味,刚开始奚九还克制,后面就觉得没必要为难自己。

毕竟世子实在勾人。

座椅上亲不舒服,硌得慌,裴知行轻哼了一声,奚九便把人带到软榻上,压在身下。

“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我?”亲吻的空隙,裴知行抬眼看她。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潋滟的看着她,让人心痒。奚九低头亲了亲裴知行的眼睫,温声道:“想了。”

每次奚九很直白的承认自己的心意,裴知行就会脸红,很害羞的样子,但明明这话是裴知行自己要问的。

“奚九,我也想你,每天都想。”裴知行凑上去,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奚九。

奚九被他吻得,感觉跟那羽毛尖尖扫过心脏一样,又酥又麻。她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脸,裴知行乖顺的在奚九掌心轻蹭,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她。

真是乱人道心。

奚九低头亲他,吻得越来越凶,裴知行有些难受,但他却不想推开奚九。与奚九在一起,简直幸福的头晕目眩,那些分别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

裴知行眼角溢出生理性的眼泪,最后没入乌发之中。他吸了吸鼻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亲着亲着,裴知行拉着奚九的手,往自己身上引。他冷不丁来一句:“这里没有别人,屋里也不冷,你可以再多一点。”

奚九有点懵,问道:“什么再多一点?”

“就是那个……”裴知行脸上泛着绯红,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奚九看着裴知行飘忽的眼神,好像懂了他的意思。奚九还没说话,裴知行就乱七八糟的推开她,羞耻道:“算……算了,成婚以后再说。”

两个人很多事情都做过,但最关键那一步始终没有进行。奚九克制,裴知行便没提。

裴知行保守,始终觉得这种事要成婚以后才能做。方才他是被亲晕了,脑子不清醒,乱说的。

他完全陷在了自己的羞耻当中,没有注意到奚九听见“成婚”二字时晦暗的神情。她眨了眨眼,又将眼底的情绪敛去。

方才暧昧如拉丝般的氛围在悄然之中冷却下来,奚九将裴知行有些敞开的衣服拢好,白皙的锁骨隐藏在衣领之下。

……

奚九临走之时,才想起自己给裴知行买的桂花糖糕。打开那油纸,里面的桂花糖糕已经凉了,远没有刚出炉时候的软糯香甜,又冷又腻。

见裴知行要吃,奚九将油纸包拿回来,道:“凉了,不好吃的。”

“给我。”裴知行命令道。

他一摆出世子的架势,奚九就极少拒绝他。见奚九还是不动,裴知行便从她手里将桂花糖糕夺回来

“你买给我的,就是我的东西了,好不好吃只能我说了算。”裴知行在奚九面前总是霸道。

……或者恃宠而骄更确切些吧。

他咬了一口桂花糖糕,冷了的糖糕确实有点难嚼,蜂蜜凝固有些甜腻。

其实裴知行现在已经很少吃甜食了,桂花糖糕也只是他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

那时候他们在流浪,看到有人卖,裴知行就眼巴巴的看着。他想吃,他也不说,奚九走在前面自然没有发现。

他衣衫褴褛,一看就是难民,没钱。摊贩老板不喜他,大声斥道:“哪里来的乞儿,没钱买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奚九这才回头,看见裴知行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奚九上前,牵住他的手,随后看向老板,问道:“你这糖糕多少钱?”

“五文钱一两。”老板看着他们,鄙夷道,“五文钱,你拿的出来吗?”

其实奚九拿的出来。

她浑身上下刚好五文钱,揣在身上一直没动,她不知还要流浪多久,这钱要以备不时之需。全部用来买糖糕,太过奢侈。

老板不耐烦的看着他们,那种眼神犹如实质,带着鄙夷和不屑,沉甸甸的压在奚九身上。

“买不起就走远点。”老板嗤道。

裴知行在下面拉了拉奚九的手,轻声道:“我不想吃这个,走吧。”

裴知行小时候特别安静,啥事儿都闷在心里,再配上他那张好看的脸,就显得人特别委屈可怜,让奚九不自觉心软。

“谁说我们买不起。”奚九将五文钱拍在摊子上,气势惊人,道,“来一两。”

她这也算是冲冠一怒,意气用事了。

不过奚九也不后悔,钱花了就花了,总有办法再挣回来的。

见这两个乞儿还真有钱,摊贩老板面色有些尴尬,替自己找补道:“有钱还不知道早点拿出来。”

他切了一块糖糕给奚九,奚九接过糖糕牵着裴知行就走,丢下一句:“狗眼看人低。”

那时候奚九的可比现在真性情多了。

摊贩老板脸刷一下就黑了下去,滑稽的很.

桂花糖糕虽然冷了,但也还好,裴知行坐着慢慢的吃。奚九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眼中是裴知行看不太懂的神情。

裴知行突然眼眸转动,勾唇一笑,他将奚九拉过来,奚九配合着他弯腰,裴知行仰头亲了奚九一下,又松开她,退回去,笑着问:“甜吗?”

奚九愣了一下,抿唇感受到一丝蜂蜜的甜和桂花的香。她看向裴知行盛着笑意的眼眸,沉默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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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九只休假了一天,便要开始在中京巡逻。他们吃住都在武卫营,所以奚九不怎么回靖安侯府。

离皇帝的寿辰越近,巡逻的密度就越大。中京城简直十步便有一队人在巡逻,森严到不像是在过寿辰,而像是在战时戒备。

她上值的时候,时不时会看见那位西羌的王爷,不过他不怎么出来,只能看到他那华贵的马车。

“天天上值,天天都能看见这位西羌王爷。你说他老在中京闲逛干嘛,中京城再大,也被他逛得七七八八了吧。”

在又一次,这位西羌王爷的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奚九手中的将士小声吐槽了一句。

奚九瞥了他一眼,沉声道:“贵人的事不可多加置喙。”

在中京,到处都是人,随口一句,便会被有心人记住,遭来祸患。

那将士被奚九锐利的眼神吓的缩了缩脖子,怂道:“是。”

终于有一次,在奚九下值,独自回武卫营的时候,见到了这位西羌的王爷。

西羌人的长相与大梁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西羌只是个小国,因为紧邻着大梁在文化习俗中有些混同。这位西羌的王爷有些病弱,浑身萦绕着病气,衣裳穿在他身上略显空荡,撑不起来。

他守在奚九下值的路上,是一个隐秘的拐角,独自一人等着她。

姜邑看着奚九,开门见山道:“我见过你,你是南疆人。”——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这位男配的名字,觉得四个字有点出戏。

第42章 第 42 章 想你

日影西斜, 落日熔金。

小巷里人迹罕至,少有走动,青石板上的雪堆了薄薄一层。余晖落在积雪的巷陌,落在青砖墙上, 将整个小巷都笼罩在金色之中, 宁静深远。

但于奚九而言, 她无心欣赏。

奚九看着姜邑,语气平直, 无甚情绪:“阁下认错人了。”

言罢,她便径直从姜邑身边经过,没有停留。二人擦肩而过, 奚九走入小巷深处。

可姜邑却似乎并不想这么快与她结束对话,他转身, 看着奚九笔挺的背影, 开口道:“九年前, 你跟着南疆王来过西羌, 在狩猎场,我见过你。”

奚九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夕阳勾勒出她修长高挑的轮廓。

“举行的狩猎比赛中,南疆派了你出来,你杀了狩猎场中最凶猛的花豹,全场哗然,但你其实受了很重的伤。”

“你甚至没有力气去领头彩,是一根西羌的鹰笛。”

姜邑逐渐向她走近,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窸窣声响。两人的距离拉进, 连影子都重叠了一部分。

“是你,对吗?”姜邑轻声问道。

奚九垂着眼,她看着地面的白雪。如果这是一个普通人,奚九会杀了他。但他是西羌的王爷,是前来祝寿的使臣,奚九不能动手。

良久她才转过身来,微笑道:“阁下认错人了,我是大梁人,没有去过西羌,更没见过西羌的鹰笛。”

姜邑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总给人一种气弱的感觉,他静静的看着奚九。

半晌,姜邑沉默道:“兄长拒绝和南疆结盟后,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没想到你来了大梁,成为了大梁校尉。”

当年南疆王亲自来西羌商谈联盟之事。南疆地处偏僻,瘴气横生,环境极差,这样的地方,本就不适合人类生存。

他们想要搬离南疆,去往更丰饶的土地,于是看中了大梁。但是南疆兵力薄弱,虽然有巫蛊毒术在身,可操纵疫病肆虐,但想要攻打大梁仍旧在异想天开。

于是南疆便想连同西羌,一起攻打大梁。

当时与南疆王一同前去的,便有无影阁的人,包括奚九。可惜西羌王只想守住偏安一隅,不愿发动战争,于是拒绝了南疆王。

因此,姜邑曾和奚九有过一面之缘。

“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向外人透露你的身份。今日来见你,只是想要确认,是不是你。”

姜邑的语气可谓是真挚,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可奚九只是勾唇,平和道:“我不知道阁下在说什么。”

她不想多说什么,于是拱手行了个礼,道:“阁下既无事,那我先告辞了。”

奚九转身继续往小巷里走去,这条小巷离武卫营近,只是里面特别绕,不熟悉的人会走岔。

姜邑没再说话,他直直的看着奚九远去的背影,高挑挺拔,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她已经不似当年那般瘦弱,好像随时都会死在猛兽的血盆大口之中

奚九极少会想到自己在南疆,在无影阁的事情,也极少思考未来。

她是一个很平静的人,在无影阁的许多年,让她的情绪已经日趋内敛,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夜深人静,她躺在武卫营简易的木床上,盖着薄薄一层被子,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帐顶。

与这位西羌王爷的见面,让奚九难得的,想到了在南疆的事情。

在到南疆的时候,或者更确切的说,在血雀台上的时候,奚九都认为自己和妹妹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那位无影阁的阁主说:“你要想救你妹妹,自然可以,但是你得从血雀台活着下来。”

当时的奚九只以为,能从血雀台活着下来,自己和妹妹就能活下来。正如他们所说,她活下来,妹妹就能活下来,她死了,妹妹就会死。

她和妹妹同生共死。

后来她才知道,和妹妹同生共死,并不只是在血雀台,而在余生。

从血雀台上下来以后,奚九和妹妹在无影阁短暂经历了一段平静的时光。她当时受伤太重,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反复发烧,很多天以后才醒过来。

醒来时就看到妹妹趴在她的床边,眼睛都哭肿了。奚九只是稍微一动,奚歌便惊醒,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姐姐。”奚歌哽咽道。

奚九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想着安慰她:“别哭啊奚歌,你姐这不是没死嘛。”

她脸色惨白的吓人,嘴唇干涩,笑得比哭还难看,奚歌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但奚歌很快就擦掉眼中的泪,振作道:“姐姐,我去给你端温水来。”

奚歌出去以后,屋内就只剩下奚九一个人。她抬眼看向四周,才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尽管仍是一个简陋的房子,但基本的桌椅是有的,连床也结实。

这已经是奚九这段日子里住过最好的房子。

奚歌端了水来,温热的,她用勺子小心的喂奚九喝水。

奚歌在家里最小,但却十分懂事。她并不是那种娇气的小姑娘,就像她在无影阁的地牢中呆了这么久,从没有哭过。

温水润过喉咙,奚九才觉得喉咙中的浓烈的血腥气少了些。她看向妹妹,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奚歌将碗放在一边,道:“姐姐,我们还在无影阁里。”

自奚九从血雀台下来后,无影阁的人就把奚九和奚歌单独丢到一个院落里,除了刚开始有医师为奚九处理伤口,后面便只剩下了每日在院门口送饭的人。

奚九伤得严重,连走动都很困难,每日卧床,奚歌便照顾她。

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奚九曾想过带奚歌偷溜出去,但是院外守卫森严,才刚刚推开院落门,就有黑衣人提刀拦住她们。有一次两人在夜里都逃出了院子,但无影阁阴森的出奇,一直在鬼打转,后面又被黑衣人捉了回去。

这次她们被带到阁主面前。

到现在,奚九也不知道无影阁的阁主真正的长相,他穿着黑色曳地的长袍,脸上带着由冷硬玄铁制成的面具,瘦骨崚峋,黑袍穿在他的身上,宛若穿在空荡荡的骨架上。

他坐在上方,一条黑色小蛇沿着他苍白消瘦的手指,没入黑袍深处。他目光沉沉,看向下面的两人。

“看样子你是恢复了,底子不错,还以为你会昏迷更长的时间。”阁主笑道。他的笑声很闷,就像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奚九没有说话,默默的将奚歌拉到自己身后,警惕的看着上面的人。

阁主站起身,从台阶上缓缓而下,看向奚九道:“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你如此出众,死了岂不可惜。”

奚九依然没开口,反而是身后的奚歌强装镇定道:“你要怎样才能放了我和姐姐?”

“放了你们?”无影阁阁主仿若听到笑话一般,低声笑了起来。空荡的房间内,回响着着他怪异的笑声,听的人心里发慌。

“进了无影阁,从没有人能够安然无恙的出去,要么死,要么成为无影阁的人。”

“哦,对了,蛇窟知道吗?死了的人都会被拖进蛇窟里,被蛇吞吃入腹,死无葬身之地。”无影阁主阴森森道。

他袖中的黑蛇从他的脖颈钻出,盘绕在无影阁阁主的肩上,昂着头,吐着信子,直直的看着奚歌。蛇窟简直是奚歌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她的手开始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奚九紧紧的握住妹妹的手,温暖有力。奚九道:“我们想活下来。”

无影阁阁主夸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很聪明,我也很欣赏你,但你并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人。”

“你不畏惧死亡,用一般的蛊毒没办法控制你。需要真正能够牵绊住你的人,我看你的妹妹就不错。”

奚九的目光一凛,死死的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无影阁阁主阴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盘踞在二人身上,良久,他缓缓一笑,吩咐道:“把东西拿过来。”

奚九可不管他要拿什么东西,与奚歌默契对视一眼,就疯狂的往外面跑。

“拦住她们。”阁主吩咐道。

就像猫捉老鼠一般,无影阁的阁主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们逃跑。黑衣人层层叠叠的涌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奚九一直紧紧的握住妹妹的手。

她夺过一人的刀,便朝着一个方向攻了过去,气势骇人。

无影阁的阁主沉默的看着,见奚九如此冷静坚韧,甚至笑了出来,叹道:“没看走眼,果然是个可造之材。”

可是要想从无影阁逃出去,难如登天。

奚九和妹妹最后还是被押了回去,无影阁阁主走到她的面前道:“你确实很难掌控,但我并不想杀你。和你的妹妹吃了它,我便放了你们。”

无影阁阁主从槐木盒中拿出两枚黑色药丸,但这并不像药丸,奚九甚至能看到里面的黑色在动。

奚九和奚歌死死闭着双唇,药丸仍旧被灌了下去。

黑色的药丸顺着喉咙,进入二人的身体,那一刹那,奚九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迅疾而杂乱,感觉像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已经不单单有自己的心跳,还有一个陌生的心跳,在自己的胸腔跳动,彼此寻找节奏,最后重叠成一个心跳。

这种感觉简直荒诞又怪异。

“你给我们吃了什么?”奚九额头青筋直跳,咬牙问道。

无影阁阁主低笑,道:“双生蛊。”

“命丝相缚,同生共死。一生便生,一死即死。这是南疆最难炼出的蛊虫,只有一对,用在了你们姐妹二人身上。”

“奚九,无影阁控制不住你,但能控制你的妹妹。你不要想着能够逃脱,好好为南疆卖命,王上不会亏待你。”

黑暗中,奚九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双生蛊,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在三日之内定会暴毙而亡。

若只是双生蛊,奚九还能假意顺从,待无影阁放松警惕后,带着妹妹远走高飞。可是无影阁见过太多人了,又怎么会想不到这点。

阁主还给奚歌喂了另外一种蛊毒,需三月吃一次解药,连护法手中的母蛊也解不了毒,只有南疆王和阁主手中才有解药。

这简直是一个无法解开的僵局。

至此,南疆再也不担心奚九会逃脱他们的掌控。奚九不怕死,但她绝不会牵连奚歌,同样的,奚歌亦是如此。

抽调来中京的玄甲卫都住在武卫营,但武卫营的营房不够住,还是临时搭了一些棚子,供玄甲卫居住。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因此冬日里四面透风。

奚九已经彻底睡不着了,她掀开薄被,穿好外衣,往外面走去。实话说,在中京,少有人是奚九的对手,在玄甲卫里她也隐藏着实力。

仅凭城内巡逻的禁军,根本无法发现她的身影。

奚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侯府,她只是心中艰涩,难以排解,下意识想去到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冬日的夜,黑沉沉的,宛若浓墨一般难以晕染开来。奚九如夜猫一般敏捷,躲开了侯府所有的暗卫,轻轻跳落到裴知行的院子里。

整个院落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冬日本就冷,都睡得早些,裴知行的寝卧也熄了灯。唯有奚九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安静的呆着。

她甚至拂了拂栏杆上的雪,随意的靠着廊柱坐了下去,就这样默默的看着脚下的积雪。冬日的夜格外寒冷,这种寒意会顺着脚底往四肢百骸而去。

皎洁月光洒落在院内,让裴知行的院落显得格外宁静平和。但奚九坐在阴影里,连朦胧月光也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黑暗中。

在寂静夜色中,烛光透过窗户,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洒下一处昏黄。裴知行的寝卧突然亮起了灯,奚九怔了一瞬,抬眼去看。

她没说话,也没起身,就静静的看着黑夜中的这一抹昏黄。

半晌,灯又灭了,暖意消失了。

许是世子起来喝水,或是别的,现在又睡下去了,奚九心想。她其实没想在这里待太久,也不想吵醒裴知行。

明日还要上值,奚九坐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

“吱呀”一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裴知行的房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

是裴知行。

奚九离开的动作顿住,静静的看着裴知行。

裴知行散着一头青丝,穿着一条雪白大氅,安静的往外面走去。

奚九就坐在他院门口的连廊下面,裴知行要出院落,定然能看见她的。奚九便站起身,走到了月光之下。

冷月清辉静静流淌。

下一秒,裴知行便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原本还清冷的容颜,如一幅清冷的工笔水墨,忽被点上了秾丽的艳色,鲜活起来。

“更深夜重,世子要去哪里?”奚九缓缓走到裴知行面前,将他的大氅仔细系紧,轻声问道。

裴知行语气上扬,不可置信道:“奚九,你怎么回来了,你这段时间不是要上值么?”

奚九这段时间很忙,日日都要巡逻,根本没时间回来的。裴知行也理解,因为他每天也要去御史台处理公务。

奚九轻轻碰了碰裴知行的唇,直白道:“想世子了,所以回来看看。”

外面很冷,裴知行里面穿着的是薄薄单衣,外面披了件大氅,根本没办法抵挡寒意。奚九吻了一下裴知行,便揽着人往屋里去。

裴知行还懵懵的,不知道是被奚九的直白的想念惊到,还是被她的亲吻惊到,总之就是很呆,下意识的跟着奚九往回走。

奚九将人带回屋内,将屋内的灯点燃,温暖烛光将二人笼罩其中,暧昧又静谧。

奚九又道:“世子还没回答我,半夜要出去做什么,怎么穿的这么少?”

“”裴知行抿紧唇,耳尖泛红,欲盖弥彰道,“没什么,就是睡不着,出来随便逛逛。”

裴知行怎么可能跟奚九说,自己很想她的时候会失眠,睡不着,然后偷偷去她以前在偏院的房间睡觉。

只要能稍微感受到奚九的气息,裴知行就会觉得安心一些。很多年他都是这样的,只是他不会跟奚九说。

这也太丢世子的脸面了。

裴知行突然倒打一耙,找到了一点底气:“你不也睡不着,在外面乱逛吗?”

“半夜不睡觉,还还到我的院子里来,谁允许你擅闯我的院子的!”

啊,世子的脸又红了。

奚九勾唇,轻笑一声,吻了下裴知行的唇,道:“嗯,是属下的错。”——

作者有话说:多谈会儿恋爱,后面就没得谈了[抱抱](不要开这种死亡幽默啊喂!)

第43章 第 43 章 鹰笛

姜邑后面又来找过奚九。

他有时候会在奚九下值, 从武卫营外面经过。他人虽然不出现,可是那辆华贵的马车却十分显眼。

一两次在外面也就当路过,次数多了,就让人觉得生疑。

这番, 奚九和卫褚才刚从外面巡逻回来, 远远的, 人还未走到武卫营,又看见西羌那辆高大的马车。

这次他不再只是路过, 而是停在了武卫营的门口。

“这位西羌的王爷,最近总能看到。”卫褚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奚九沉默着没说话, 眼神一暗。

他们还没走到武卫营,护城的禁军首领, 就忙从里面出来, 迎接姜邑。姜邑从马车内躬身出来, 禁军首领恭敬道::“下官拜见王爷。”

“有劳贵官。”姜邑颔首道。

禁军首领站在姜邑身侧, 问道:“不知王爷来武卫营所谓何事?”

姜邑微微笑了笑:“本王前段时间马发病,在朱雀大街狂奔,幸得两位校尉出手相助, 制止了祸患的酿成,今天本王是特地来感谢二位校尉的。”

禁军首领知道那天的事,忙道:“哦!王爷说的想必是奚九和卫褚二人。”

“王爷里面请吧,他们二位在城中巡逻,想必过会儿便下值了。”

随后姜邑便随着禁军首领进了武卫营。

因为奚九和卫褚隔得远,所以禁军首领和姜邑没有看到他们二人。

“怎么进去了?”卫褚惊讶道,“不知这位西羌来的王爷来武卫营有何贵干。”

“不知道。”奚九默默开口。

姜邑和禁军首领才刚坐下,倒了杯茶, 就听见外面的禁军汇报,说奚九和卫褚回来了。

禁军首领忙吩咐道:“快让两位校尉进来,就说西羌的姜邑王爷有事找他们。”

“是。”

不过一会儿,奚九和卫褚就进了这厅内。

二人心中虽满腹疑虑,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两人向姜邑和和禁军首领拱手行礼。

禁军首领摆摆手道:“不必多礼。”

“不知两位大人找我们有何事?”卫褚问道。

姜邑眼眸平和,先是看了眼奚九,见她面无表情,姜邑眼底有一丝失落。但在众人面前,姜邑还是维持了面上的笑意,他道:“前段时间本王的马发狂,幸得两位校尉相助,不甚感激。”

“王爷无需挂怀,这是我们二人应做的。我与奚九二人,本就应该维护百姓安危,一点小事,不足挂齿。”卫褚正色道。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救了本王,本王这里有两位谢礼,欲送给二位校尉。”姜邑含笑道。

言罢,姜邑身边的下人,便端来一个木匣,在奚九和卫褚二人面前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支西羌鹰笛。骨质莹白,笛身细长,三孔清简,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柄匕首寒刃流辉,金鞘嵌宝,贵不可言。

都是西羌的东西,尤其是那支鹰笛,是由苍鹰的腿骨所制。但苍鹰盘旋天际,死后落在苍茫大地上,要寻得完整的腿骨,可遇而不可求。

奚九微微抬眼,看向木匣中的鹰笛,眨了眨眼,没说话。

姜邑站起身道:“这是我送给二人的谢礼,聊表心意,还望二位收下。”

卫褚在侯府见过不少奇珍异宝,自然知晓这谢礼的贵重,忙拒绝道:“这谢礼如此贵重,下官愧不敢当。”

“相比本王的性命,这些东西不算贵重。若不是你们,或许本王早已命丧当场。”姜邑道。

奚九和卫褚忙道:“殿下言重了。”

姜邑坚持,最后东西还是送了出去。

奚九垂眼,看着手中的鹰笛,不愧是当年在狩猎场的头彩,触手升温,温润如玉。

但奚九并不会吹笛子。

可惜。

姜邑没在武卫营多呆,东西送出去后便准备离开。临走时他看了一眼奚九,那眼神平和,但奚九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在所有人离开以后,奚九去了那条小巷,姜邑等在原地。

“这就是当年那支鹰笛,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了。”姜邑含笑道。

许是病弱,姜邑笑起来也缠绕着病气,仿佛快要衰败的花。这和裴知行不同,裴知行如青竹,挺拔俊秀。

奚九沉默抬眼,突然问道:“这支鹰笛为何会在王爷手中,被随时带在身边。”

鹰笛在当年能被拿出来当头彩,可见十分珍贵。按理来说,没人领,便会一直珍藏在西羌的国库里。

姜邑微怔,有些慌乱道:“我看这支鹰笛好看,便让王兄赠与了我。”

“但王爷方才说物归原主。”奚九又道。

在姜邑看来,这支鹰笛本就应该是奚九的东西,可奚九没去领,姜邑便让王兄给了他。他还记的王兄当时颇为诧异,道:“我怎么不知你还会吹鹰笛?”

是的,姜邑根本就不会吹鹰笛。

但这是奚九的东西,哪怕她没去领,但在姜邑看来这仍是她的东西。

所以他要了过来。

奚九的声线平直,没什么情绪,她说:“下官不会吹鹰笛,也不喜欢吹鹰笛,还请王爷见谅,将礼物收回去。”

姜邑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他怎么会听不懂奚九话中的意思。

“我只是”姜邑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什么?

只是在狩猎场,这么多人里面,一下子就注意到她。

只是见她当时如自己一般瘦弱,以为她定然会丧命于此,没想到她很顽强的活了下来。

她坚韧如野草一般,生生不息,无论置身于多困难的境地都能化险为夷。她不仅活了下来,她还超越了西羌人,猎杀了最凶猛的花豹,获得了头彩。

姜邑到现在还能记得,她浑身是血的从那头花豹身下出来,艰难站立在狩猎场的中央,全场爆发出的惊呼。

喜欢上她,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惜,她回了南疆,后面再也不得见。

姜邑以为他们有缘无分。

但上天又奇迹般的,让他再次遇见她。于是心动,想要靠近,想要同她一起回西羌。

这些话,姜邑在奚九面前,一句也说不出来。

“东西送你了,就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随你怎么处置。”姜邑说完这句话就匆匆忙忙的出了小巷,头也不回,生怕奚九又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奚九看着姜邑慌乱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小巷中,才收回视线,缓缓走出小巷

谭祁和裴知行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了。

上次见还是在秋天,奚九去了京郊的军营。

那时候,裴知行和谭祁一起被请进宫里,这事办得极为隐秘,是宫中皇帝身边的太监亲自来接的人。谭祁到了御书房,才发现裴知行也在。

自奉天圣坛过后,民间便一直疯传,圣上早已暗杀身亡。

但事实并不如此。

圣上只是病入膏肓,已无多少岁月。圣上甚至已经无力下床,朝中事务只得由庆王殿下代为处理。

但皇帝放心不下一件事。

“诸位爱卿觉得,这奉天圣坛的黑衣刺客,与谁有关?”

御书房内满架典籍,万卷书山围御座,静默中蕴藏着乾坤。老皇帝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穿着龙袍坐在御座之上。

下面则坐着好几个大臣全是朝廷重臣,国之柱石,其中便有裴铮。裴知行和谭祁年纪轻,资历浅,只能坐在最后面。

大理寺卿起身拱手道:“微臣将奉天圣坛的黑衣刺客尸首带回了大理寺,扒开他们的覆面,发现黑衣刺客大多是大梁人,少部分为异域人,依微臣来看,应是有人勾结了外敌。”

奉天圣坛兹事体大,已经不是裴知行和谭祁这两个五品官能管的,这早已由上面的人接手。

“勾结外敌这事,早先便推断出的,朕要知道的是,是谁勾结的外敌?这外敌又是谁?”皇帝目光锐利,声音年迈深沉,哪怕病重,亦压迫感十足。

兵部尚书起身,拱手道:“如今朝中能够拥兵的除几位守在边疆的元帅,还有便是”

大梁疆域辽阔,沿着边境线,无论是北方的大漠,还是东方的大海,亦或是南方的蛮夷之地,这些地方都需要有将士驻守。

因此驻守在边疆的几位的元帅手中,定然是有兵权的。

但不止他们,兵部尚书犹豫了半晌,不知要如何开口。

“还有谁?”皇帝冷声道。

“还有两位远在在封地的王爷,肃恭王,恒武王,手中也有兵。”兵部尚书一溜烟的将自己的话说完。

拥有自己封地的王爷,手中有自己的亲兵。

肃恭王是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自幼便于圣上关系极好,封地离中京挺近。

而恒武王,是先帝宠妃,高贵妃的儿子。在先帝去世后,高贵妃殉情,恒武王则去往封地。

如今已有二十余年。

裴铮坐在下方,听见这两个名字时,心中沉沉一跳,他不着痕迹的抬眼看了眼圣上,又极快的垂下眼。

裴铮眼底闪过一抹暗色,让人难以捉摸。

“爱卿是觉得,朕的两位王弟有谋反的嫌疑?”老皇帝问,语气高深莫测。

那方才进言的兵部尚书,腿一软,跪在地上忙道:“微臣不敢置喙两位王爷。”

老皇帝沉默注视着下方跪着的兵部尚书,许久都没说话。御书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给人以毛骨悚然的感觉。

良久,老皇帝才开口,意味深长道:“爱卿所言,不无可能。”

此话一出,兵部尚书、以及殿中坐下的几位大臣皆面色愕然的看向坐在上方的皇帝,兵部尚书吓得头已经磕在了地上,唯独裴铮还尚算平静。

什么叫不无可能?

圣上也怀疑二位王爷?

“但这谋反者,具体是朕的哪位王弟,勾结的又是哪个外敌,诸位爱卿可知?”皇帝又道,沉沉目光扫视下方。

谭祁从进来这里,便觉得呼吸困难。他是听过他爹在私下提起过,圣上怀疑有人勾结外敌,意图谋反,但没想到这样的机密,连他也能参与进来。

他现在心里惶恐的很啊!

在御书房里低垂着眼一句话也不敢说。

“谭祁,裴知行,你们二人早就在查细作,你们来说说,这外敌与细作可有关联?”

皇帝突然看向后面两位年轻的臣子,这两位都是皇帝看中的新臣。

之前把细作的事交由二人去查,本以为是个不痛不痒的案子,未曾想后面奉天圣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细作这点小事,已然不足为重。

谭祁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心中正在想措辞,没想到裴知行先站起了身。谭祁向裴知行投去感激的一眼,心道:裴兄,够讲义气!

裴知行起身,正色道:“微臣以为,隐藏在大梁的细作与奉天圣坛勾结的外敌为同一批人。”

“微臣曾在水部司郎中宋闻身上发现有一枚玉,上面勾勒出仰天嘶鸣的玄鸟。后又在奉天圣坛的黑衣刺客中,发现了同样的图腾,因此怀疑二者隶属同一个组织。”

谭祁又接了句:“且微臣在这水部司郎中身上中有一种奇怪的蛊毒,许是用来控制他们的。”

“蛊毒?”皇帝感兴趣了。

蛊毒世间罕见,大梁人更是闻所未闻,连当时的大夫都说是第一次见。因此在坐的大臣,包括皇帝都是第一次听闻蛊毒。

皇帝追问道:“哪里来的蛊毒?”

“南疆。”谭祁回答。

从御书房出来时,谭祁身上都是汗,御书房内气氛太压抑,谭祁是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出了皇城,谭祁心中才稍微安定些。

“裴兄,我要和你坐一起。”谭祁忙跟在裴知行屁股后面,要上靖安侯府的马车。

裴知行斜他一眼,道:“我要回府。”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谭祁立马道。

裴知行:“随你。”

谭祁看了看四周,没看到奚九,随口问了句:“跟着你的暗卫呢?”

裴知行那时候正因为奚九经常不回来,而与她赌着气,淡淡道:“去京郊军营了。”

“哦。”谭祁没觉得有什么意外,“她当暗卫,天天跟在裴兄身旁,实在屈才。”

这话没说到裴知行心坎上,尤其是裴知行才和奚九在一起不久,正是最舍不得她的时候。

于是裴知行不想讲话了。

坐到马车上,平稳的驶离,离朱雀门越来越远,谭祁才算是理清楚了圣上的意图。

“那圣上的意思就是,要查出是哪个王爷勾结了南疆,欲图谋反。但是皇室相残,说到底不光彩,圣上便想着秘密把这事情解决了。”谭祁皱眉沉思道。

“圣上年迈,总有一天要驾鹤西去,须得为庆王殿下摆平后路。”裴知行道。

谭祁道:“哪个王爷暂且不提,就说想要秘而不发的将人办了,也得要让王爷入京才能动手,否则出兵攻打,岂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过几个月圣上的寿辰到了,在封地的王爷和外邦使臣都得入京。”裴知行闭眼,漫不经心道。

“但他们做了这样的事,还敢来中京?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谭祁震惊道。

“你以为民间为什么疯传圣上已死?”裴知行睁眼,懒懒的瞥了谭祁一眼。

谭祁抚掌,回过味儿来:“消息是宫里放出来的,是为了引他们上钩,圣上想来个瓮中捉鳖!”

奉天圣坛后,皇帝始终不露面,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凶手犯下案后,总要探个究竟,才能心安

随着皇上寿辰的临近,中京的守备越发森严,从京郊军营里抽调了五千玄甲卫入京。

外人或许不知为何,但是裴知行和谭祁心里门清。

到了冬天本就冷,谭祁便邀请裴知行去风满楼吃饭。谭祁道:“他们新出了菜品,听说还有点意思,不若一起去。”

裴知行不太想去,他冬日里本来就不爱出门,但谭祁已经没脸没皮的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裴知行又不能把人给轰下去。

谭祁就当他默认了。

裴知行的马车挺气派的,他冬日里怕冷,马车里自然是绒毯裹暖,貂裘盈香,温暖的很。

“裴兄,你日子过得比我舒坦多了,我爹是断然不允许我如此铺张的。”谭祁感叹道。

谭家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就算再怎么宠溺这个小儿子,也不会让他如此浪费。但裴知行就不一样了,他是靖安侯府的独苗苗,裴铮自然什么都紧着他用。

裴知行靠在车厢上没说话,有点困。

马车走着走着,谭祁就发现有些不对,他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疑惑道:“裴兄,这不是往风满楼的路啊?”

裴知行随意道:“会从武卫营经过。”

“那你这不是走远路了吗?”谭祁实在不理解,回头看向裴知行。

但见裴知行用手轻轻挑开车帘望向外面,眼中有了些期待,不再似方才懒洋洋的模样。谭祁脑子里的那根筋突然就搭上了。

“不是我说,裴兄你不会天天绕远路,就为了能看一眼人家吧?或许还看不到。”谭祁扶额,无力吐槽。

“嫌远你可以下车。”裴知行道。

谭祁一噎,真对恋爱脑没招了。

两人经过武卫营,这边因为有重兵把守,没有百姓在这边支摊,于是街上便空旷许多。谭祁看向不远处的巷口停着华贵的马车,有一人身形慌乱,从巷口出来,上了马车。

谭祁疑惑道:“那不是那位西羌王爷的马车吗?他怎么会来这里”

前段时间朱雀大街的事情,谭祁也多少知晓些,对这个安静病弱的西羌王爷稍微了解一些。

“哦。”裴知行抬眼看去,淡淡道。

他对什么西羌王爷不感兴趣。

姜邑的马车快速驶离巷口,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半晌,巷口又出现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一袭黑衣,手中拿着一支鹰笛。

谭祁惊讶道:“裴兄,你那暗卫怎么也”

他看向裴知行,下一瞬话便说不出来了。只见裴知行脸瞬间沉了下去,目光死死钉着那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剧情线我会稍微写的简略一些,大家能看明白就行。

第44章 第 44 章 我挺羡慕他的

裴知行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 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在谭祁和外人面前,裴知行只是变了变脸色,并没有下车去质问奚九。

但是在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比如说奚九下值后, 忙里偷闲的夜晚。

裴知行就要一五一十的问个清楚。

月色中天, 夜色融融。

裴知行的屋里早早的熄了灯, 因为皎月,连黑暗也变得朦胧, 隐约能看见软榻上交叠的身影。

若是只看身影,或许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听见黑暗中唇齿交缠的啧啧水声, 以及急促的呼吸声时,便明白了些。

奚九漫不经心的半靠在软榻上, 手放在裴知行的腰上, 顺着那截劲瘦柔韧的腰线轻抚。而裴知行跨坐在奚九的身上, 白皙修长的脖颈低垂, 捧着奚九的脸,低头与她亲吻。

在亲吻中,裴知行并不总在下位。相反, 很多时候他挺强势,如现在这般,跨坐在奚九身上,高她一个头,低头亲她。

这很符合他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世子身份。

而奚九总是纵容,她完全无所谓这些,好整以暇的看着裴知行努力又笨拙的勾她, 觉得甚是可爱。

亲吻的间隙,裴知行想起了自己还有正事要说,他轻喘着,松开了奚九的唇:“我有话要问你。”

奚九抬眼,就着朦胧月色,看着裴知行因为接吻而红肿莹润的唇。她下意识抬手,替裴知行拭去唇上的水色,自然道:“嗯,你说。”

奚九的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裴知行的唇,漫不经心的样子。裴知行有些脸红,恼怒道:“你这样我还怎么问话!”

裴知行张口咬了一下奚九的指尖,很轻的力度,跟小猫崽咬人似的。

奚九轻笑一声:“世子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怎么还发脾气咬人。”

她没收回手,指尖被温热的口腔含着,这个动作隐隐有些涩.情。不经意间,奚九触到裴知行的舌,湿润柔软,如一尾游鱼。

两个人都微微一怔。

有点超出两人之间的相处距离了。

许是夜色催发欲望滋生,空气似乎变得粘稠,缓慢的流动着,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奚九暗暗呼出一口气,准备将手指从裴知行的口中抽出时,裴知行舔了舔奚九的指尖,又慢慢的吮吸着,温热的口腔包裹着指尖,柔嫩的舌与粗粝的指腹相触。

裴知行垂下眼,不敢看奚九,睫毛颤动的厉害。

奚九眼中的神情暗下去,欲色翻涌着。她猛地抽回手,稍稍将裴知行推开一些。

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世子不是还要问话吗?”奚九声音有点哑。

“啊对,我还要问话,对,问话。”裴知行磕磕绊绊道。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裴知行的脸红的要命。他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忙从奚九身上起身,端端正正的在一旁坐好。

昏暗的夜色中,两个身影稍微分开了些,屋内暧昧缠绵的气氛终于消退。

待到心跳平息,裴知行才开口:“那日我和谭祁从武卫营外经过,看到了你和那位西羌的亲王分别从巷子里出来。”

“你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

在奚九面前,裴知行总是很直接,除了闹脾气的时候。两人认识了太久,陪伴了太久,几乎占据了彼此生命里的半数时间。

这让裴知行全身心的信赖奚九。

奚九垂眼,撒起谎来面色自然:“就上次在朱雀大街,与这位西羌的亲王有过一面之缘。”

“我看你手中拿了一支鹰笛。”裴知行又道。

“对,是这位亲王送的谢礼。”奚九解释,她又添了一句,“卫褚也有,是把匕首。”

说明不是特地送给奚九的。

裴知行语气微微上扬,带了点脾气:“那为什么你和他要在巷子里单独说话?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非得私下里说。”

他对奚九占有欲很强,不喜奚九和别的男人走太近。

奚九自然不可能跟裴知行说姜邑喜欢自己,裴知行得跟她闹翻天不可。她半真半假道,“那位亲王将我错认成了一位故人,所以才私下来询问我。”

“认成谁了?”裴知行不依不饶的追问,“他一个西羌人,哪里能认识大梁的故人?”

裴知行这架势,奚九真是应付不过来。

她沉默了半晌,选择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裴知行闷哼一声,羞恼,抬手要推开她,奚九握住他的手腕,将其反剪在身后。

这个姿态不由让裴知行向前倾,仿佛将整个人送到奚九面前,如礼物一般。

奚九的舌长驱直入,挑开裴知行的唇齿,这可比裴知行软绵绵的亲吻要强势霸道的多。很快裴知行就因为缺氧,呼吸不过来,大脑空白。

哪里还能想到方才的问题。

趁着亲吻间隙,奚九在裴知行耳边轻声道:“那是别人的私事,属下没有多加过问。”

“世子也不想看到我对别人感兴趣吧。”

温热的呼吸洒在裴知行的耳侧,裴知行的耳尖泛着薄红,他骄横道:“原谅你这一次,以后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和陌生男子在一起,绝不轻饶。”

“好,属下多谢世子开恩。”奚九笑道,顺势吻了吻裴知行白玉似的耳垂

夜笼长街,唯那一处楼阁,是撕破沉寂的亮色。

檐下悬着一串串朱红纱灯,光晕氤氲。还未走近,先有声浪扑面。丝竹管弦之声与佳人的娇笑混作一团,如一张温软的网,将过路人的脚步绊住。

一抹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醉月楼的后巷。

醉月楼作为中京数一数二的风月之所,曾经多次和万花楼对打,争当中京第一,如今也分不出个胜负。

如果说万花楼不闻艳曲,只听古琴,颇得文人雅士的追捧。那醉月楼则以声色犬马,艳舞酣歌闻名。

醉月楼内佳人小倌放浪成性,夜夜笙歌,吸引天南海北之人前来猎奇。再加上醉月楼下方设有地下赌场,但凡走进去,不赌个昏天黑地出不来。

因此这醉月楼被称为名副其实的销金窟,但无人知晓醉月楼背后的主人是南疆,由右护法影刹君管理。

这里也是无影阁的情报机构,以及高层联络的据点。

“左护法大人。”守在门口的黑衣人见到奚九的语气恭敬道。

奚九颔首,径直往里走去。门口的黑衣人在她身前,为奚九引路,隔着半步远的距离。

“王储殿下到了吗?”奚九问道。

黑衣人忙道:“岜疆殿下到了有一刻钟。”

“其他人呢?”奚九又问。

“右护法大人和另外几位大人都到了。”黑衣人回答。

那只剩下了奚九。

奚九不再询问,黑衣人亦沉默闭嘴,带着奚九往前走。

醉月楼的前院是纸醉金迷的风月之所,一墙之隔的后院则安静无声,戒备森严。从后院可以通往前院,但是前院之人却如何也找不到后院的入口。

有专人在看守,非无影阁人不得入。

到了一处院落,黑衣人停下脚步,为奚九推开房门,随即守在外面。里面是南疆王储和无影阁的高层,一个小小的黑衣杀手没有资格进去。

奚九踏入门内。

屋内阶级分明,坐在首位的是岜疆,右下方是李慕云,再下面则是无影阁的几位堂主。李慕云对面的座椅空着,那是左护法无相君的位置。

奚九一进来,众人纷纷看向她,岜疆还未发话,李慕云就率先开了口。

“无相君真是让人好等,连岜疆殿下都要等着您。”李慕云笑眯眯的看着奚九,嘴里却是一番阴阳。

奚九并不接话,她走到岜疆的身前,单膝跪地,平静道:“拜见王储殿下。”

“无需多礼。”岜疆抬抬手道。

“谢殿下。”奚九站起身,往左侧的位置坐下。

待奚九坐好以后,李慕云看向对面的奚九,笑着问道:“听闻是无相君如今在玄甲卫任职,此次南疆的队伍,亦是无相君护送回的中京?看样子这靖安侯府还真是信任无相君,。”

奚九抬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淡淡道:“与你无关。”

李慕云微微一笑,道:“大家同为无影阁中人,我也只是关心关心无相君,没有打探的意思。”

“不需要右护法的关心。”奚九道。

“哈哈,无相君还真是冷漠无情呢。”李慕云勾唇,温柔道。

奚九没搭话。

堂中其他人听着二人的唇枪舌战,皆面面相觑。阁中早有传闻道,无影阁内的两个护法关系不好,现在看来确实是早有不和,相看两厌。

还是岜疆出来打圆场,道:“诸位肃静。”

王储都发了话,众人皆整衣端肃,连李慕云都收了时常挂在嘴边的微笑,面色严肃起来。

“此次召集大家前来,事发突然,不知诸位可有隐藏好行踪?”岜疆谨慎问道。

众人皆颔首道:“殿下放心。”

其实潜伏在中京的无影阁众人,若无必要,极少联络。

这不仅是保护了自己,也是保护了组织。甚至很多无影阁的密探除了上下线人较为熟悉,其他的一概不知。

像这样两大护法以及四大堂主全部集齐的情况十分少见。也只有南疆王储的到来,才能有如此殊荣。

“之前传了信给两位护法,父皇与恒武王手下大将早已率兵前往中京,欲在寿辰当日攻打中京。”

半年前得知大梁皇帝病重,欲趁着奉天圣坛进行暗杀。未曾想不仅皇帝没有死,还打草惊蛇,让潜伏在大梁的无影阁众人再不敢动作,多年心血化成泡影。

后皇帝又迟迟不现身,不知身死。这场寿诞明知是设的鸿门宴,但南疆还是来了。

一是为了探查大梁皇帝是否身死,二则是选择背水一战,主动出击。城里有埋伏多年的无影阁细作接应,城外有大兵压境,里应外合,拿下中京。

“多年筹谋,就为这最后一战,若此战赢了,我们便能划分大梁土地,不必龟缩在南疆那弹丸之地!”

离皇帝寿辰只有十日。

“那寿辰前面这段时间呢?”堂中有人问道。

“按兵不动。”岜疆回复。

醉月楼里的商讨从月上中天到天色微明,大战在即,事关生死实在马虎不得。

结束时众人都面色沉沉,眉头紧锁,屋内气氛凝重得让心脏不住的往下坠。

几位堂主先行离开,李慕云也站起了身,他看了眼奚九,发现奚九坐在原地不动,没有离开的迹象。

“无相君不走,是还有何事要说?”李慕云笑着问道。

奚九没说话。

见奚九态度冷淡,李慕云笑了笑,转身出去。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奚九和岜疆。岜疆知道奚九是奚歌的姐姐,也知道奚九和奚歌在无影阁的经历。

但是岜疆无权置喙什么,因为无影阁所做的决定,皆是在守卫南疆王室的利益。因此,尽管他喜欢奚歌,他可以违抗父亲把奚歌带来见奚九。

但也只在这些小恩小惠上。

更多的,例如放弃奚九这把利刃,这些违背南疆王室利益的行为,岜疆不会做。

很讽刺,也很现实。

“左护法有何事要说?”岜疆正色问道。

奚九开门见山道:“阁主曾答应我,此次事了以后,将奚歌身上的蛊毒解了。”

奚歌身上有两种蛊,第一是和奚九的双生蛊,第二则是无影阁三月一解的蛊毒。这两种蛊种在奚歌身上,都是为了控制奚九。

双生蛊无需解药,也不会毒发。它更像是将两人绑在一起的绳索,让自己无时无刻感受到对方的状态。

这其实无所谓。

但是另外一种蛊毒则十分痛苦,必须要服用解药,否则会在毒发时生不如死,痛苦万分。这也是无影阁常用来控制阁中人的手段。

有时候奚九会自责愧疚,是否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的妹妹需要承受这些。如果奚九只是一个平庸的人,或许奚歌会更顺遂一些。

但其实对于当时的她们来说,实在无路可走。

“这话算数吗?”奚九问,“给奚歌解药。”

她直直的看着岜疆,让人很难在她这种沉默的眼神中撒谎,因为奚九仿佛可以看透任何谎言。

岜疆一时语塞,其实他也不知道算不算数,无影阁阁主行事阴险,半路变卦也不是没有过。

不过岜疆神色坚决道:“届时,我会让父亲将解药给她的,护法可以放心。”

“在无影阁的十余年,舍生忘死,鞠躬尽瘁,已经能展现出我的诚意,你们不必再用奚歌来牵制我。”

“殿下若是当真喜欢奚歌,便多为她想想,她身子向来不好,承受不住那些痛苦。”

奚九极少说出这样有些求人的话,一时间岜疆也无言以对。岜疆的心终究比南疆王和无影阁阁主柔软一些,尤其是他还喜欢奚歌。

适当示弱,也是一种策略。

言罢,奚九便离开了醉月楼。

出醉月楼时,天光破晓,旭日东升,晨光落在奚九的脸上,让她面无情绪的脸都有了一丝暖意,显得整个人温和许多。

才刚出了后巷,便看到街道边站着的身影。

太阳虽然才刚刚升起,但是街上早都有了人。四处支着摊子,卖早点,例如馄饨、羊肉羹、汤饼的。

这边不在朱雀大街,只在坊间随意的街道上。街道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寒气与炊烟交织,充满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在寒冷冬日中抚慰人心。

见奚九从后院中出来,李慕云转身看她。

他这次倒没再穿青衣,而是靛蓝色的锦袍。他人本身就不是清瘦类型的,练武之人,身形十分挺拔,暗一些的颜色衬得人更沉稳。

“如今天色尚早,还不到奚校尉上值的时候,不若慕云请奚校尉喝碗羊肉羹?”李慕云笑眯眯的看着奚九,看着可温和一人。

奚九冷眼看他,没说话。

李慕云噗嗤一笑,道:“奚校尉不必对我的敌意如此之大,我们都是一路人。”

李慕云带着奚九到一个街边的小摊坐下。这种街边小摊都是平民百姓吃的,像李慕云这种高门显贵哪里会来吃这些。

但李慕云颇为自然,还不忘给奚九推荐:“他们家我经常吃,羊肉羹用料实诚,羊肉也新鲜,得淋上醋,保准更香。”

奚九在吃食上完全不在乎,也不会注意哪家更好吃这些。

“你找我有何事?”奚九直接问道。

李慕云闻言一愣,旋即笑开:“没有事就不能请奚校尉吗?我们好歹算作同僚,共事过多年。”

如果无影阁的护法之间也算做同僚的话,那两人确实共事多年。

奚九平静的看着他。

“客官,您二位的羊肉羹来嘞!二位记得趁热喝,这冬天凉的快。”此时摊贩老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羹,快步走来,放到了他们的桌上。

有些怪异的气氛,被这两碗羊肉羹打断。

粗陶碗乘着羹汤,浓白汤汁氤氲着羊肉暖香,炖烂的羊肉化作缕缕丝絮,沉浮其间。麦香与肉香缠绵升腾,缀以翠色芫荽。

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两人沉默的吃着,与这热闹的早市格格不入。

其实奚九和李慕云并不熟,或者说,奚九和无影阁的人都不太熟。在李慕云成为右护法之前,甚至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更别提认识这个人。

因此,奚九和他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的。

奚九喝着面前的羊肉羹,入口爽滑,确实挺好喝的。她是个话不多的人,也很习惯这种安静的氛围,所以没打算开口。

“我挺嫉妒裴知行的。”

在奚九喝到半碗羊肉羹时,李慕云开了口。他这次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全然没有之前的歇斯底里。

“你已经说过了。”奚九淡淡道,她没兴趣听。

李慕云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不想。”奚九回答。

但李慕云这人脸皮极厚,他笑道:“我最嫉妒的就是谭祁和裴知行这样受尽宠爱的天之骄子。无论什么都唾手可得,毫不费力。那样轻松的样子,实在让人憎恶。”

“尤其是裴知行,他本应该和我是一个下场的。”

“若是裴知行遇到了无影阁,他甚至都不如我,早就被拖到蛇窟去喂了蛇。”

李慕云笑着说出这些话,尽管嘴上说着怨恨,但语气十分平和。

裴知行和李慕云的身世太相近了,同为不被喜爱的庶子,但两人的人生走向却完全不同。李慕云经历太多苦难,在无影阁几经身死。到了中京更是因为不被承认身份,暗地里遭人耻笑。

若一直身陷苦难也就罢了,可偏偏身边有个对照组,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李慕云,你的人生有多糟糕。

这很难不让李慕云产生愤愤不平。

奚九却抬眼看他,道:“裴知行很聪慧,没你想的那么弱,他到了无影阁,未必死路一条。”

“哈哈。”李慕云笑出了声,调侃了句,“你还真是偏爱他,半点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也确实,他很聪慧,知道牢牢抓住你。”李慕云颔首,煞有其事道。

在裴知行的一生中,奚九为他承担了太多。不仅保护他的安危,还承载了他的情感,她就如裴知行的守护神一般,托举着他。

李慕云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羊肉羹,热气散的很快。他随意道:“你不应该和裴知行在一起,这个行为不太理智,也不太像你。”

当初无影阁将奚九送到裴知行身边,就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南疆甚至比裴铮先找到裴知行,成功将奚九安插到裴知行身边。

只是因为裴知行是裴铮的孙子。

当个暗卫也就行了,方便窃取情报。可一旦动了心,这事就变得复杂难办起来。

“这段感情,只会成为你的软肋,给人以把柄。”李慕云道。

“我知道。”奚九不置可否。

她自己也明白,但是当时人都亲了,想要退回原来的身份更不可能。而且奚九确实喜欢他,也是没克制住。

“他应该会恨你吧,毕竟他如此爱你。”李慕云叹道。

“也许。”奚九垂眼,眼底神色不明。

“但是奚九,别心软,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两人又都不说话,气氛一下子沉默起来。

因为在冬天,羊肉羹很快就冷了下来。冰冷的羊肉羹又膻又腻,奚九的胃口差到极致,一口也吃不下去。

但其实奚九从不挑食的。

“我先告辞了。”奚九利落的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放到桌上,只有她的一份。她真是很冷淡的人,一点也不愿欠人情。

但她对裴知行又是那样的不同。

李慕云定定的看着桌上的铜板,半晌,抬眼看她。李慕云突然笑道:“奚九,我真挺羡慕裴知行的。”

“因为他有你。”——

作者有话说:oh no我正在找情节点,想来个分手前感情升华,但是感觉都快打起来了

第45章 第45章 你在干什么?

人潮涌动的早市, 奚九沉默一瞬,没回话,转身离开。

李慕云看着奚九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柄入鞘的剑。一袭墨色衣衫, 融入熙攘的人潮中, 悄然弥散。

李慕云长久的凝视着人潮,哪怕那个身影再无迹可寻。良久, 他才收回自己的视线,垂眼看着桌上的几枚铜钱,叹息一声

中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平民百姓察觉不到中京压抑森严的氛围, 也看不到笼罩在中京上空的层层乌云。他们只知晓,皇上寿辰即将到来, 又是一年举国同欢的日子。

但是有心之人便一定能觉察出不对, 开始警觉。

奚九下值回来以后, 天色早已黑沉, 四周一片寂静。

之前他们巡逻,时间没有如今这般紧张,申时末便会轮换, 那时候天色还早,而这几天要到月上中天才能下值。

奚九是校尉,有单独的一间房,虽然漏风,但不必去挤大通铺,已然不错。巡逻队伍进入武卫营门口便原地解散,奚九和手下的人不同路。

刚站到房门口,还没推开门, 奚九的脚步就顿住,神情莫测。

有两道呼吸,很陌生。

奚九缓缓抬眼,看着紧闭的门扉,半晌,面不改色的推开了房门。

姜邑听到推门声,立刻转头看去。下一瞬,一声破空轻响,暗器的寒茫直逼姜邑面门而来。

那暗器来得太快、太刁,姜邑完全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姜邑身边的亲兵,面色大变,猛地将人扯过来,暗器从姜邑侧脸划过,最后没入屋内的墙壁上。

空气霎时冷凝。

奚九站在门口,目光沉沉,看着屋内的两人,道:“西羌的行事之道便是不请自来?未免太没规矩了些。”

“放肆,你竟敢伤西羌亲王!”姜邑的亲兵大怒,欲与她争执。

奚九面无表情道:“没杀了你们,都是我手下留情。”

“你!”亲兵被气得面红耳赤。

“你先出去守着。”姜邑突然吩咐道。

姜邑本就病弱,被方才的暗器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如今面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

“王爷,她”

“出去。”姜邑沉声道。

姜邑的亲兵警惕的看着奚九,半晌才憋屈道:“是。”

待姜邑的亲兵出去后,这屋内便只剩下了奚九和姜邑,屋内一瞬间寂静无声。

奚九沉默的看了眼姜邑,这才缓缓走到屋内,语气辨不出喜怒:“王爷有何事,不能当众说,要擅闯我的寝卧?”

姜邑脸还白着,他看向奚九,知道她在生气,忙致歉,温和有礼道:“我托人联系过你两次,但你都没有回复,迫于无奈才来武卫营找你。实在冒昧,还望你能见谅。”

奚九没说话,姜邑也有些局促。

空气静默。

半晌,奚九才开口:“王爷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见奚九松了口,姜邑提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他问道:“半年前,大梁皇帝在奉天圣坛遭受暗杀,此事你知晓的吧?”

奚九说话滴水不漏:“此事中京人人皆知。”

姜邑道:“如今中京戒备森严,你在武卫营感受最深,想来也是与半年前的暗杀有关。”

“我已经隐约听到风声,皇帝要对南疆的人下手。”平明百姓不知情,但姜邑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奚九眼眸微闪,事不关己一般:“是吗?下官未曾听闻这些。”

姜邑顿住,感受到奚九的疏离,神情黯淡了一瞬。

但他又很快释然,道:“我不知晓你为何会离开南疆,来到大梁。但我想,你必定有你的难处。”

“可是奚九,此次的事情不同以往,中京即将大乱,你不要再参与进去了。”

“太过危险。”

当年奚九随着南疆王来到西羌,那么危险的狩猎场,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地方,南疆王派了奚九去。

说明他们根本没把她的命当命。

而这次南疆和大梁之间的斗争,稍微细想一下,便能明白奚九深处的位置,那她是否也是最先冲在前面的?最先丧命的?

姜邑不敢想。

奚九垂着眼眸,缄默不语,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连姜邑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屋内越发静。

“多谢王爷的好意,但这是我的事,与王爷无关。”奚九道。

“王爷好好呆在同会馆,莫要掺和进来,就算中京再怎么乱,王爷也不会有大碍。”

这事归根结底是大梁和恒武王与南疆的事情,跟西羌无关。两边就算动起手来,也会顾及到西羌王,不会伤害姜邑。

见奚九油盐不进,姜邑有些着急,连平日里的风度都有些顾不上了:“我是担心你!”

奚九神情微怔,默默抬眼看着姜邑。

“我才不管中京乱不乱,这些和我没有关系,但是奚九,我担心你!我不想看到你如当年在狩猎场一般,被推到最前面去。”

“南疆,或者大梁,他们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姜邑越说越愤怒,或者还夹杂着心疼,总之,已经没有温和的气质。

他看着奚九,认真道:“奚九,你来我的身边吧。只要你不参与进去,他们顾及西羌的面子,不会伤你。”

奚九和姜邑在那晚最后说了什么,众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姜邑从武卫营出来后,神情就极为难看。

看来两个人并没有聊妥。

眼看离皇帝寿辰越近,中京的气氛就越是奇怪。

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可所有人又隐忍不发,最后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与平静,宛若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一切都在照常运行,武卫营巡逻,文武百官上值,宫内宫外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寿诞,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的处理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任何改变。

谭祁和裴知行还是要处理朝中公务,感觉上面派下来的公务更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久都没休息了。

整个中京都处在高压的情况。

两人下值,沿着承天门街往朱雀门走。

谭祁面色疲惫,唉声叹气道:“如今真是人心惶惶,偏偏又什么都说不得,什么都做不得,憋得人心里难受。”

裴知行抿着唇没说话,他面色有些发白。不知为何,裴知行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时常半夜惊醒,已经许多天都没睡好了。

做的梦大多都是关于奚九,一些是两个人以前流浪的事,也有后面两人长大后的事。

可是梦境总也不圆满,梦到奚九不喜欢他,总是离他远远的,冰冷的看着他。她不会抱他,也不会亲他,奚九似乎对他没有了任何爱意。

这么快就不喜欢了吗?

裴知行总是从梦中惊醒,才意识到是梦。

他很想见到奚九,但两人都十分忙碌。

见裴知行沉默了一路,谭祁侧目看他,问道:“裴兄,你怎么都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

裴知行垂眼,侧脸白皙清隽,眉目疏淡,带着倦意:“没睡好。”

谭祁丧丧道:“我也好多天没睡好了,实在难以入眠。”

说实话,这段时间在中京,估计没几个人能够安然入睡。

“圣上命令你我二人去办这事,虽是为了提拔我们,但我瞧那南疆和恒武王也不是吃素的,不像是会被束手就擒的人。”谭祁在裴知行身边压低声音说着。

前段时间,皇上把秘密处理南疆和恒武王的事情交给了谭祁和裴知行去办。其实朝中比他们二人官职高的大臣比比皆是,但皇上此举是为了提拔新臣。

裴知行怏怏道:“有宫中的金吾卫和城中禁军一起去,他们势单力薄,翻不出浪来。”

“这你就怕了?堂堂大理寺丞,就这点胆子。”裴知行瞥了一眼谭祁。

“我没怕!”谭祁急道。

“我是觉得奇怪,他们难道不知这是场鸿门宴,就是为了请君入瓮,难道他们没有后招?”谭祁皱眉道。

“有后招也来不及了。”裴知行淡淡道。

承天门街不是说话的地儿,两人低声聊了两句便住了口,往外面走去。

不远处,迎面而来一辆马车,看着华贵非常,谭祁和裴知行都抬眼看去,马车与二人擦肩而过,往皇宫而去。

“又是那位西羌的亲王。”谭祁远远的看着马车的背影。

他好奇道:“寿诞这日还未到,外邦使臣皆无需入宫朝见。他这时进宫是为啥?”

裴知行遥遥看着:“不清楚。”

谭祁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声问裴知行:“你问你那暗卫了吗?为何两人会从巷子里出来。”

裴知行回答:“奚九说,那位西羌亲王认错了人,所以才私下询问她。”

“这也能认错人?”谭祁眉心微蹙,觉得理由有点牵强。

但这是裴知行和奚九的私事,谭祁不好多说什么。他只道:“那这位西羌的亲王眼神不太好。”

裴知行没说什么

中京的消息传的很快,尤其是在上层的达官显贵之间。

第二日,西羌亲王入宫之事便传遍中京,

裴知行在御史台上值,昨晚他又做了噩梦,醒来心悸了许久,早上去上值时,面色愈加苍白。连御史台的同僚都关切询问他,可需要休息一天。

裴知行摇头道:“不用。”

几人穿着朝服,往御史台而去。御史台有人轮宿,负责应对紧急事物,处理紧急奏报,到白日里换值的人来了,他们才能离开。

当裴知行一行人路过都厅时,已经有好些人到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事,众人面色各异。

隐约能听见西羌,赐婚等等,离得远了,裴知行也没听清在讲什么。

裴知行对他们围在一起的事不感兴趣,径直往自己厅院而去。因为没睡好,他现在心情极差,气压也低。

御史台的官员知他家世显贵,也不敢随意来触他的霉头。

“那圣上召他进去了吗?”有人八卦道。

轮宿的官员颔首道:“自然召他进去了,毕竟是外邦使臣。”

有人惊讶道:“皇上同意了?”

轮宿的人摇摇头道:“具体同意没有不清楚,反正没听说昨晚让拟圣旨。”

“那就是还没下定论嘛。”有人道。

“应该是。”轮宿的官员道。

“赐婚定然是正妻之礼吧。”

“对的,真不知这西羌亲王怎么想的。中京遍地是高门贵女,怎会想到求娶这一位”

“家世相差太多。”

“是啊,从未听说过有这人。”围在一起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几人还在感叹,浑然不知身后站有一人。

听到西羌亲王,罕见的,裴知行的心脏重重一跳。裴知行的脚步顿住,侧目往那一群人看去。

“诸位在说什么?”

裴知行清冽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如冬日冷泉,带着丝丝凉意。几人一惊,忙转头看去,只见裴知行平静的站在他们的身后。

“中丞大人。”几位御史台官员忙向他行礼。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裴知行面色清冷,直直的看着他们。

“额,是昨日宫里的事”轮宿的官员支支吾吾,有些无措。他错以为是裴知行不喜他在办公之地,谈论其他事情。

“什么事?”裴知行语气越发平静。

轮宿的官员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见裴知行不怒不喜,一张白玉颜泛着寒意。

轮宿的官员心中叫苦不迭,又不得不说:“昨日西羌亲王进宫,求见皇上,让皇上为他赐婚。”

都厅内安静一瞬。

裴知行愣住,眉心微蹙,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的直勾勾的看着人,轻声问道:“赐婚?”

“是的。”轮宿的官员点点头。

不知为何,裴知行的心越跳越快,急促到胸腔都有些闷痛。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下一秒便会消散:“和谁?”

轮宿的官员挠挠头,道:“具体是谁不清楚,反正不是大梁的贵女。下官听宫里人说,亲王求娶的是京郊军营的一名校尉。”

“姓”一个校尉的名字,轮宿的官员实在记不起来。

他身旁,昨夜和他一起值夜的人悄声提醒道:“姓奚。”

“哦对对对!”轮宿的官员一下子想起来,“她姓奚,奚校尉。”

……

裴知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御史台,他坐在马车里,面色惨白如纸,手却在不停的轻颤,怎么也没办法控制住。

他垂着眼眸,连视线都没有归处,漂泊无依。裴知行现在没有丝毫情绪,大脑空白,悲伤愤怒都没有,茫茫然像身处荒原。

他只想要立刻,马上见到奚九。

车厢内,裴知行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的,不断的重复着,有些神经质:“别慌,别慌,先见到奚九。”

对,先见到奚九。

裴知行慌乱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他先去武卫营找了奚九。

可禁军首领说:“奚九今日不在武卫营。”

“她不在?”裴知行一怔。

禁军首领忙解释道:“她向我告了假的,今日不来上值。”

“裴世子找她有何事?可先告诉下官,待奚九回来后,我会告知她。”

裴知行沉默半晌,摇摇头:“没。”

他转身上了马车。

不安和恐慌已经将裴知行淹没,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裴知行死死的掐住自己颤抖的手:“没事,裴知行,见到奚九就好了,见到她就好了。”

车外,靖安侯府的车夫问道:“世子,我们还要去哪里?”

车内人沉声道:“同会馆。”

同会馆是外邦使臣居住之地,有宫中的金吾卫把守着,寻常百姓不得进入。就算是官员,也需要查看印信,有公事才能进入。

这是为了保护外邦使臣的安全。

不过,这些在奚九面前,皆可视作无物。

她身形矫健敏捷,速度极快,如狸猫一般,避开了所有的金吾卫以及使臣亲兵,径直进到了姜邑所住的房间。

屋内,姜邑披散这一头青丝,穿着单薄的衣衫,衬得人纤瘦修长。这衣衫太薄,竟隐隐透露出苍白肤色。

他看向屋内悄无声息出现的人,两人都没开口。

奚九沉默的看着他,面色如冰:“为什么擅作主张,让皇上赐婚?”

“我只是想帮你!”姜邑慌张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