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九从帐子里出来,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冷意,冷冽的空气随着呼吸,进入鼻腔,最后是身体里,让人不自觉打个寒颤。奚九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白茫茫的大雪。
雪厚得连脚都没地下,奚九蹙了蹙眉头。
从远处走过来一个黑色的人影,迎着风雪向奚九的帐前走来,在夜色中看得不太清晰。待他走近,奚九才勉强看清来人的样子。
是军中的司务,管理军中大小杂务,传达指令。
“奚校尉晨安。”司务身上挂满雪,他穿得厚,笨拙的给奚九行了个拱手礼。
“晨安。”奚九抱拳道。
“司务一大早前来,可是军中有何事吩咐?”奚九问道。
司务笑了笑,扬声道:“害!这不是雪下得太大嘛,将军说今日就免了操练,全军休整一日,让我来通知大家伙。”
军营里,每日卯时起,所有士兵皆需晨练。奚九是校尉,日日跟着士兵操练,而且她要起到带头作用,比手下的士兵醒的更早。
因此她才天还没亮,便出了帐子。若是不用操练,那奚九可以回去多睡一会儿。
“那感情好,能歇一天,我会吩咐下去的。”奚九笑道。
“行,那麻烦奚校尉代为通传下去。”司务爽朗一笑,随后道,“我就不打扰奚校尉休息了。”
司务没有在奚九的帐前多停留,他还要在卯时前将消息通知到其他人,因此抱拳行礼后便准备离开。
“哦,对了。”走了两步,司务停下了脚步,想起还有一事,他又转身看向奚九,“天亮以后,烦请奚校尉派人将营门口以及营帐四周的雪清了,今日有大人要来军营。”
“哪位大人?”奚九随口问道。
天气冷,又下着这么大的雪,走路都不方便,竟然还有人大老远跑来郊外军营,实在是自讨苦吃。
司务挠挠头,他也挺疑惑的:“这我就不知了,但将军说,须得将雪扫干净些,免得大人行路不便。”
中京来的那些大人,不比军营里的将士,个个皮糙肉厚。他们那些当官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若是踩到雪滑倒,伤到哪里,那可真是件麻烦事儿。
“行,天亮以后我便命人去清理积雪。”奚九点头。
“麻烦奚校尉了。”司务道。
“应做的。”奚九道
天光乍破,曙色如纱。
太阳升起以后,苍茫大地映入眼帘。整个京郊的草场,覆上白雪,淡金色的晨光洒向这片雪原。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纯粹的白与蓝,空旷的仿佛回到了太初。
京郊外的军营升起袅袅炊烟,伙房开始做每日的吃食。吃了早饭以后,奚九便开始命人去打扫积雪。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
单是士兵宿营区的面积就有几十亩地,再加上中军,营门这些地方,近百亩地,这还没算粮草,马厩,校场的面积。因此,几百个士兵,天一亮就开始吭哧吭哧的干。
奚九也拿着铁锹,跟将士们一起铲雪。
“这才下了一夜的雪,怎么积了这么厚,这拿铁锹铲起来,还怪累人的。”士兵们拿着铁锹,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他们需要把雪铲到两边,把道路清出来,方便贵人走路。
“就是,别看这雪松松软软的,铲到一起特别瓷实,抡的手都酸了。你说下这么大雪,那中京的贵人跑军营里来干什么,不嫌累得慌?”
“哪里知道哦,许是来找将军商量要事的吧。”
“这国泰民安的,又用不着上战场冲锋陷阵,有什么要事能用到咱们啊?”有士兵开玩笑道,话中有些落寞。
“国泰民安怎么没有咱们的用处!”一士兵反驳道。
“过段时间陛下大寿,几位封地的王爷会上京祝贺,还有我朝周边的小国会前来上贡,我们不得去中京吗?”
皇帝每年都会举行寿宴,从立冬开始,宫里就开始筹备。
远在封地的王爷本不能随意入京,但是皇帝寿诞这日,则需要上京祝贺,还有外国会派使臣入京,以表敬意。
这段时间中京因为涌入大量的外人,变得鱼龙混杂,不安定的因素太多,每年都会从玄甲卫抽人去中京维护治安。
“对哈,过段时间就到了陛下寿辰。”那士兵醍醐灌顶。
“但是陛下今年办寿宴吗?不是听说陛下”士兵面色复杂,有些疑惑道。
自从奉天圣坛过后,皇上就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朝中事务,全都由宁王殿下代为处理。
皇上久不出现,宫中也一点消息没传出来,这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其实民间早在谣传说陛下早已……身死。但这话,万万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被有心人听到,那是要砍头的大罪!
这个士兵年纪轻,说话没把门,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厉声打断:“你是脑子被冻坏了!说话的时候掂量着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没点数?”
那年轻士兵这才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连声道:“瞧我这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该打。”
士兵们小心翼翼的瞥了眼不远处的奚校尉,担心被她听见,发现奚校尉只是低头扫雪,似乎没有关注他们这边。
众人心中才松了口气。
……
晌午的时候,营帐区域的雪被全部清理干净,堆在两边。雪是昨夜才下的,是圣洁的白色,若是再过两天,这雪化了,被踩来踩去,看着就特别脏。
过了晌午,也没见什么大人物来,将士们估摸着贵人应是不来了,毕竟这么大的雪,路上实在难走,临了了改主意也正常。
今得休沐一日,众心皆悦。
如此好光景,光在帐子里待着,实在是浪费了这难得的初雪。
整个校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听说是在比赛,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校场那边的声音。叫好声、助威声、捶胸顿足声混杂在一起,鼎沸不休。
实在热闹。
相比之下,营门口就显得清静很多,一辆华贵的玄木马车,缓缓的停在营门。驻守京郊军营的将军,早早候在了营门口,马车还没停下来,将军便迎了上去。
车厢门被拉开,侍从连忙下了车,将脚凳给放好,半晌里面才躬身出来一人。
车帘掀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搭在了侍从臂上。随后,一道身影躬身下车,身形清瘦如竹。他站定,寒风掠起他的衣角,整个人矜持而疏离。
见裴知行下了马车,驻守在京郊军营的李将军,立刻向裴知行抱拳行礼:“下官李源,见过世子。”
“将军不必多礼。”裴知行上前,扶起李源的手臂。
京郊军营,驻守的是靖安侯府玄甲卫。
靖安侯府手中握着十万玄甲卫,可谓是大梁最为精锐的部队。北狄战事平息后,玄甲卫一分为二,两万兵力驻守在中京京郊,剩余兵力则驻守边疆。
玄甲卫驻守之地,乃进入中京的必经之地,任何势力,想要攻破中京,都必须与两万玄甲卫正面对抗。
这对中京起到了保护和缓冲的作用。
裴知行是靖安侯府的世子,虽然他并未从军,但他毕竟是侯府未来的主子,怠慢不得。
“不知世子这两日在军中,可有什么需要末将准备的?”李源问道。
裴知行拒绝道:“此次我是代祖父前来巡视,将军按平日章程即可,无需特地费心。”
裴知行今日是来营中巡视的,往常是裴铮来军营里巡视,将士兵操练,巡防,马匹,粮草这些都一一视察一番。
如今裴铮年迈,身体不适,这次便由裴知行代劳。
因为今日休沐,军营中的人大都聚集在了校场。此次巡视全程由李源作陪,引着裴知行视察军营中的各个布防。
裴知行虽是文官,却并非对军事部署一无所知。相反,因为裴铮的原因,裴知行熟读兵书,理论知识十分丰富。
这让李源刮目相看。
他们最后才走到校场,听见了里面的震耳的欢呼声,一行人停下脚步。
“他们这是作何?”裴知行看向校场,问道。
李源笑着回答:“日日操练,将士们难免感到枯燥乏味。偶尔军中会举办些比赛,愉悦身心。今日办的是骑射比赛,世子若是感兴趣,可随末将到台上观看。”
裴知行颔首。
站在点将台上,凭栏远眺,偌大的校场尽收眼底。
在校场中央,清出了一大块空地,四周则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
在校场中央,有人策马如风,一袭黑色劲装,干净利落。她面色沉静,一双眼眸如鹰隼般,紧紧盯着前方的标靶。只见那人在马上拧身开弓,箭矢“嗖嗖”的射了出去。
骏马的快速奔驰,让射靶变得十分困难。每当她射中标靶,场下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有将士震惊道:“天啊!奚校尉是不是再来个十环就满环,破了军中几十年的记录啊?”
要知道,军中骑射记录,已经二十多年无人能破。
李源看着台下的人,向裴知行介绍:“那位便是侯府来的人,世子或许不认识,她叫奚九,如今在军中是个校尉。”
李源管理京郊军营,老侯爷送来的几个人,李源是知晓的,也在密切关注着他们。
李源下意识以为裴知行是世子,或许不认识府中的下人,才向他介绍奚九,也是存了引荐之心。
“此女武功卓绝,弓马娴熟,有万夫不当之勇。更难得的是,她心性坚韧,沉稳冷静,日后必定是个将帅之才。”
“还得是侯爷慧眼识人,不让明珠蒙尘。”
裴知行立于高台之上,目光越过喧嚣,落在那抹高挑身影上。
裴知行极少能听见有人夸奖奚九,不是说奚九不优秀,而是奚九在他身边的时候完全敛去了自己身上的光芒。
她需要沉默,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这是她身为暗卫的职责。因此连裴知行都很少看到奚九英姿飒爽的一面。
裴知行突然发现,奚九不在他的身边,好像更鲜活,更开心一些。
最后一环,也是最难的一环,不仅骏马在移动,连标靶也在移动,困难升级,要射中十环,难上加难。
校场中一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翘首以盼,目光灼灼看着马上之人。
奚九核心收紧,取出最后一支羽箭,拉弓搭箭,她微微眯眼,瞄准那个如针尖一般小的黑点。
千钧一发之际,羽箭破空而出,携带着雷霆之势,标靶竟被这支羽箭射落在地。校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记录靶数的士兵连忙上前,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投向他,极致的寂静在校场中弥漫。
“十环!”
破记录了。
话音落地,校场内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许是受到校场气氛的感染,奚九也微微勾唇,莞尔一笑。她利落的翻身下马,从容的牵着马,离开了校场。
……
“奚九你都来军营半年了,我这是第一次知晓你竟然有百步穿杨的能力!你私下背着我偷偷练?”
“没有偷练。”
“那你骑射这么好,教我一招,不准藏私!”
“好。”
奚九和一戎装的女子走在一起,两人一路交谈着。
玄甲卫中男女皆有,在战场上,性别不重要,能活命才最重要。因此在玄甲卫从来都是能者居之。
她们从校场出来,便被士兵通知,要去一趟将军主帐,说有大人要见见她们。
“谁啊?”戎装女子问道。
“校尉您去了便知。”士兵也说不出他的名字。
神神秘秘的。
两人到了主帐,奚九掀开厚实的帐幔,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都是军中的精锐。
似乎感知到什么,奚九抬眼往上位看去,恍然看到了那个久不回信的人。
别扭的可人。
第37章 第 37 章 非常黏人
奚九确实很久没有看到裴知行了。
上个月见面的时候, 天气不似现在这般寒冷,裴知行穿的也没现在厚。
裴知行向来是最怕冷的,以前冬天的时候就不爱出门,喜欢窝在屋里, 烧着地龙, 温暖如春。中京人酷爱梅花, 欣赏其凌霜傲雪的品质,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着梅树。
裴知行的院子里也种了几棵, 冬日下雪以后,梅花开得格外艳,冷香浅浅萦绕在鼻尖。裴知行喜欢, 但因为太冷不想出门,于是奚九便会在清晨的时候, 折了新鲜的梅枝, 插在他的屋里。
下雪天, 裴知行连门都不愿意出, 更遑论坐大半天的马车,从中京城来到这偏远的京郊军营。
这太不像裴知行了。
奚九和身旁的戎装女子落座,她们都是校尉, 官职低,于是坐在最后面。
直到坐好以后,奚九身旁的戎装女子这才悄声道:“这哪里来的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比那南风楼里的头牌长得还好看。”
不知是太久没见还是怎么的,奚九觉得今日的裴知行似乎比往日要更俊俏一些。
许是人清瘦,哪怕在冬天,穿了这么多衣服,裴知行仍旧身形修长。他身披雪白大氅,内衬一袭青衫。领口蓬松的绒毛, 轻抚着他清隽的侧脸。
又干净又嫩。
可不是比那南风馆的头牌还好看。
奚九看了眼坐在高位的裴知行,颇为真诚的说:“确实好看。”
原本许多人都在暗中赞叹裴知行确实生了一副好容颜,但是到了后面,大家就说不出这话了。
因为这位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实在是压迫感太强了。
很吓人啊!
“账册记的是丙等精铁,为何听声却是杂铁闷响?是否掺杂了劣等杂铁。”
“因为……”回答的将领支支吾吾。
“新到良驹百匹,有高大西域种,亦有耐力蒙古马。前锋斥候、中军主力、后勤辎重,将军当如何分派?”
“军防部署头重脚轻。精兵都在帐前,粮草、马厩这些地方的守备兵力是否过于疏漏?”
裴知行不愧是御史台的人,头脑清晰,问题犀利,直戳痛点,让人无法糊弄过关。
“这”回答的人简直被问得汗流浃背,战战兢兢的,生害怕说错了话,“部署方面确实少了些考虑……”
主军帐里简直鸦雀无声,众人接垂目敛睫,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大家已然关注不到他的容貌,再是好看的人,如果身份是问责人,也会无心欣赏。
裴知行抽问的人不多,但是帐内每个人被抽到后都是如丧考妣,被裴知行问的脸上又青又白,跟唱变脸的一样。
逐渐的,大家就发现,这世子爷,是不是心情不佳啊?
攻击性太强了!
待裴知行问得差不多了,帐内所有人感觉自己都脱了一层皮,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这才稍微松了松。
结束的时候,众人恨不得赶快离开帐内,这里面的空气凝滞得让人无法呼吸。大家向裴知行和李源行了抱拳礼后匆匆出了帐子,待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觉得活过来了。
奚九也随着人群准备退出去。
“奚校尉。”裴知行突然开口,嗓音清冽。
奚九的脚步停住,众人错愕不已的看向奚九,奚九身旁的戎装女子更是丢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给她,又有一个人要倒霉了。
军营里,少有人知道奚九卫褚等人是从侯府出来的,更不知道奚九和裴知行的关系。
“末将在。”奚九抱拳行礼,平静道。
她抬眼看向裴知行,才发现对方直直的盯着自己。他的眼神穿过许多人,落在奚九的身上。直到此时,两人的目光在今天,第一次交汇。
这中间隔着一个多月的时间。
裴知行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奚九,他薄唇微启,问道:
“奚校尉觉得军中半月休沐一次的时间如何?够吗?”
啥?
众人神情都呆滞一瞬,不明白世子爷什么意思?但事关休沐,众人不自觉停下脚步,扯长耳朵听着。
“半月休沐一次,甚好。”奚九回答。
裴知行面不改色,清清冷冷的样子,他又问:“那是否安排的军务太过繁重,让人忙不过来?”
“军务分配得当。”奚九继续回答。
奚九话音落下,裴知行冷嗤一声,淡淡道:“分配得当?”
“原来公务并不繁忙啊。”
众人觉察出了世子爷语气有些不对,氛围凝滞,账内之人的眼神不着痕迹的在奚九和世子身上流转,嗅出了八卦的味道。
裴知行点到为止,并没有再说什么,奚九也沉默。裴知行的神情迅速冷淡下去,道:“都出去吧。”
“是。”帐内众人齐声道
如今是冬天,酉时还未过半,天色就暗了下来。
似乎初雪过后,风雪纷沓而至。傍晚的时候又开始下雪,雪裹挟在风里,打着旋的落下来。实在太冷,在外面多站一会儿,感觉都要冻僵了。
今日由奚九上值,带领着手下的人巡逻。
整个京郊军营面积很大,一队人肯定是不够的。校场、马厩由奚九带兵巡逻,营帐、伙房的又由另一个校尉带兵巡逻。
这次,奚九带领着人巡逻校场。
校场空旷,没有遮挡,会直面寒风和暴雪。夜晚的温度更低,巡逻的人都是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天早都黑透,如浓墨一般,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呼呼风声,以及厚重的羊皮靴踩在雪上的嘎吱声。奚九提着灯,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她向来是最勇敢,最坚韧的。
子时一到,该换值了。
“大家伙回去睡吧。”
“是。”
奚九最后清点完人数,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她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好歹是个校尉,因此分得了一个营帐。营帐尽管不透风,但也算不上多保暖,不过对奚九而言,能有个单独的睡处,已经很满意。
她快速的收拾好,就躺在了简易支起来的木床上,这床翻个身会嘎吱响,不过这都是小事。
如今实在太晚,整个京郊军营都陷在了暴风雪中,风张牙舞爪的刮着营帐,似乎要将整个帐子撕碎。
奚九睡不着,睁眼看着黑暗,她想,如今真的太冷了。
哪怕住在最厚实的,由羊毛毡制成的营帐内,裴知行也受不了这个寒意的。军营里的条件太差,连地龙都升不齐来,跟冰窖没什么区别,裴知行不应该来这里的。
她明白裴知行为何而来,也知道他不回信是在赌气。
奚九清楚,问题出在自己这里,她不应该没克制住,与裴知行开启这段感情,为此她心绪烦乱,觉得有些骑虎难下。
没有看到裴知行的时候,奚九还能够冷静的远离他,独自来到军营,一个月也不回去。但是一看到裴知行,奚九就只剩下了心疼。
那么矜贵一个人,大老远来到这京郊,风雪交加的。
何苦呢?
奚九沉默的看着黑暗,良久,缓缓的呼出口气。
她没有犹豫很久,翻身起床,快速的穿上军袄,又戴着帽子,穿好羊皮靴,这才掀开帐门。才刚出去,风雪刮了她一脸。
奚九眯了眯眼,将脸上的雪抹去,往裴知行的营帐而去。
因为裴知行要在军营内住一晚,怠慢不得,李源给他安排的自然是最保暖,最宽敞的营帐,奚九顶着风雪,快步向前。
白日才扫的雪,现在又积了很厚,走在路上,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远远的,奚九就看到了裴知行的营帐,不知道他能不能睡着。奚九想,就看一眼,若是人睡着了,悄悄离开便是。
未曾想,还没走到裴知行的营帐,就看见了雪地中的清瘦身影。
裴知行裹着大氅,艰难的走在风雪中,他还是白日的那副装扮,外面是大氅,里面是一袭青衫。白日里穿还算保暖,但是在晚上就显得单薄。
夜深天黑,风雪又大,裴知行提着灯笼,连路都有些分不清,拐向了放粮草的地方。
奚九怔了一瞬,呆在原地。
她突然觉得世界仿佛静止一般,连风雪都停了,只有那个身影是鲜活的。
时间仿佛很慢,但只是短短的一瞬,奚九就回过神来。眼看裴知行越走越偏,奚九连忙上前,一把握住裴知行的手臂。
“世子。”奚九的声音很轻,藏在风里。
被人握住手臂,裴知行猛地转过头来,神情冰冷戒备,他的手已经悄然握上了弩机。但在看到是奚九后,裴知行眼眸闪动,眼神奇迹般的柔软了下来。
他连同着风雪,扑进奚九的怀里。
许是因为风太大,裴知行的声音有些含糊:“奚九,你也是来找我的吗?”
奚九没有回答,牵着裴知行,快步往他的营帐里去。
裴知行的帐内有灯,昏黄的光盈满帐内,能看清里面的陈设。脚下是地毯,叠铺数层,柔软无声。内间是寝卧,设有软榻,铺陈着绸缎被褥和裘皮。
掀开厚实的帘帐,风雪一下子被遮挡在外面,里面暖和不少。
见裴知行被冻得鼻子通红,手更是冰凉,奚九将屋内的手炉塞进裴知行的手里,这才轻声问道:“这么冷的天,世子出来做什么?”
“那你出来做什么?”裴知行定定的看着奚九,语气颇有些执拗。
他道:“你已经下值了。”
已经下了值,无需巡逻,理应在营帐内,又为什么会出来呢,奚九。
裴知行总是直白,进攻性强,只要抓住一点感情的苗头,就会抽丝剥茧探寻其内心,不允许他人回避。
“营帐内太冷了,担心世子不太适应,睡不好,所以想来看看世子。”奚九语气平和,她拉着裴知行去软榻上坐着,用被褥裹着他。
“热水喝吗?”奚九问道。
没想到奚九会这么温柔,裴知行有点懵,呆呆的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奚九将桌上早已冰冷的水放在炉上热一热,没过多久,壶口就冒出热气。奚九将水倒好,待稍微凉一些,才递给他。
“军营里条件太差了,世子明日便回去吧。”奚九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柔和。
裴知行立刻清醒过来,冷声反问:“奚九,你想赶我走?”
裴知行本来就没什么安全感,心思又很细腻,奚九这段时间的冷淡,让裴知行胡思乱想了很多。
比如说她其实并没有很喜欢他,或者她有些后悔了。
“没想赶世子走,是这里太冷了,世子会不适应。”奚九站在裴知行对面,耐心的解释。
“我不冷。”裴知行反驳道。
才怪。
奚九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只问:“世子怎么会突然来京郊的军营?”
狂风肆虐,营帐外是寒冷的京郊草场,而营帐内却寂静无声,只有火炉在散发热意。
“因为你在躲我。”裴知行涩声道。
“你不肯回来。”
奚九喉头哽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昏黄的光落在裴知行的眼眸,仿佛含着水光,纤长的睫毛濡湿,整个人委屈的要命,让人对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他突然倾身上前,轻轻的环住奚九的腰,头轻轻靠在奚九的腹部。他用那种从下往上的姿势,抬头看着奚九,眼眶微微发红,带着一丝不安。
奚九心中暗叹,裴知行这一张脸。
真是漂亮极了。
“奚九,你生气了吗?”
“你总是失约,我有些赌气才不回你的信,我知道我这样做的不对。因为这个,你生气了,所以才不肯回来的吗?”
裴知行声音低低的,又轻又软,他向奚九解释自己确实有些赌气,所以才不回信的。
或许是奚九的远离,让他觉得不安,往日的骄纵都被收了起来,变得可怜巴巴的。奚九偏偏很吃这一套,她本来就是一个心软的人。
裴知行最会察言观色,面对奚九,无论是骄纵还是委屈,都拿捏得当。
果然,奚九摸了摸裴知行的脸,叹息一声:“属下没生世子的气。前段时间确实太忙,所以没时间回侯府。”
察觉到奚九态度的变化,裴知行立刻顺杆往上爬:“可是你后面都不写信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这边发生了什么。”
“是属下误会了世子的意思,以为世子不想看到那些信。”奚九歉声道。
“我没有不想看,我只是,只是”裴知行有些说不出来。
他只是在奚九面前有些恃宠而骄,有些任性。但是后面奚九不再写信回来的时候,裴知行就心慌了,害怕奚九生气,所以匆匆忙忙赶来。
奚九轻轻的摩挲裴知行的唇,轻声道:“属下明白的。”
奚九明白的,裴知行的一切,奚九都明白的。
“那你还喜欢我吗?”裴知行的眼眶又红了,竟然漫上了湿意,他终于问出了让他惴惴不安的问题。
只有在这样缱绻的氛围中,裴知行才多了些勇气。
“喜欢的。”奚九微微低头,吻上了裴知行的唇。
明知道不能动心,明知道他会恨她,还是心软,还是喜欢他。到底是日日相处中生的情,还是因为生理的欲望而生的情,奚九也分不清楚。
裴知行立刻抬手勾住奚九的脖颈,与奚九深深的亲吻着。这个久违的亲吻,让裴知行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
他将奚九拉下来,两个人倒在软榻上。裴知行启唇,仍由奚九攻城略地的占有他,掠夺他的呼吸,掌控他的身体。
那双清冷的眼眸,翻涌着隐秘的欢愉。
裴知行含混的喘气:“今晚不走好不好,太冷了奚九。你不在身边,我总是睡不好。”
奚九第二天,天色微明就醒了,离开裴知行的营帐。
两人昨晚差点擦枪走火,裴知行衣服都快脱得不剩什么,他的肌肤白皙细腻,泛着粉,好看极了。奚九的手在他的腰侧流连,掌心粗糙的茧,激的裴知行缩了缩。
奚九真是有点克制不住。
想到外面这么冷,担心裴知行感染风寒,奚九又停下了手。
裴知行脑子懵懵的,哑着嗓子问:“不继续了吗?”
奚九沉默了一下,道:“巡逻的人会听见,对世子不好。”
“那你可以捂住我的嘴,就不会发出声音了。”裴知行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什么惊天动地的蠢话都说的出来。
奚九噎了一下,半晌道:“算了,世子会不舒服。”
“可是”裴知行还想说什么。
奚九捂住裴知行的眼睛,道:“夜深了,世子睡吧。”
现在真的太晚,奚九下值的就已经到了子时,两个人磨蹭一番,三更天都过了。裴知行从清晨出发,坐马车摇摇晃晃到了京郊,一整天都没歇息。
奚九在他身旁,让裴知行觉得心安,他蹭了蹭奚九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
早上奚九醒的时候,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果然有些轻微发热。他半夜出去找奚九,冒着风雪在外面呆了这么久,生病也正常。
奚九起床,才刚刚起身,裴知行就醒了,迷迷糊糊的靠着她。他脸颊泛红,嘴唇干燥,呼吸都是热的。
“你要走了吗?”裴知行怏怏的问。
“属下去给世子叫军医过来看看,有些发热。”奚九回答。
“哦。”裴知行鼻子堵着,声音闷闷的。
奚九想要低头亲亲他,裴知行偏开头,道:“风寒会传染的。”
“没事。”奚九轻轻碰了碰裴知行干燥的唇。
后面将裴知行的被褥掖好,才出门去。
“世子病了?!”
“是的,有些发热。”奚九回答。
军医知道刚来的世子爷生了病,大惊,连忙背着药箱赶了过来。这位太着急,甚至没有觉得奇怪,为何奚校尉会一大早知道世子生了病。
军医给裴知行把脉,没过多久,李源还有别的将领得到了消息,赶忙来到帐内问候,帐内一下子多了好些人,有些吵。
奚九的位置从前面退到了最后,两人又离得很远。
裴知行靠在软枕上,隔着人群与奚九对视。眼睛雾蒙蒙的,有些委屈。
“世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感染了风寒,等会儿煎服药喝下去就能退了热。”军医收回把脉的手,向众人解释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源还有诸位将领,心里送了口气,若是世子爷一到军营就病倒了,那真是不好向侯爷交代。
李源还有别的将领担心裴知行的身体,说军营里条件差,冬日又冷,劝他烧退了就离开。裴知行看了眼奚九,抿着唇答应了
奚九和裴知行又分开了,维持着半个月见一次,或是推迟到二十多天见一次。
因为裴知行的心结解开,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奚九回不来就赌气,不回信。奚九后面写的每封信他都回,甚至隔两三天就要给她写信,给她带去。
非常黏人。
连奚九身边的人都觉得惊讶,道:“奚校尉这是有情况了?”
军中的人都知道奚九是个苦行僧,她没成家,也不流连花丛。有时候休沐,军中的人会拉着她去逛花楼,里面佳人小倌各个温情蜜意,让人流连忘返。
但奚九从来不去,每次问她,她都说要回家。
其实都是回靖安侯府。
所以经常看到奚九收信,大家都还挺惊讶的,八卦道:“哪家公子啊?这样舍不得奚校尉,日日都写信来。”
奚九微微勾唇,笑道:“从小认识的,邻居家的弟弟。”
“哦!还是青梅竹马啊!怪不得奚校尉看不上外面的人,合着身边有人管着。”身边的将士起哄道。
于是军营里便传开了,说奚九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还是邻居,相爱的很。
卫褚也听闻了这些。他自然是知道奚九撒了谎,他们这些暗卫,从小被养在侯府,哪里有什么青梅竹马,有什么邻居的。
但是他真的没多想,他以为奚九有了喜欢的人,只是保护他,所以模糊那人的身份。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回侯府的时候,卫褚还拍了拍奚九的肩,祝福她:“什么时候领妹夫给我们看看,替你把关把关。”
奚九愣了一下,随后乐道:“好啊,如果有机会的话。”
中京的雪虽然不停,但是皇上的寿宴马上就要到来。
直到皇帝的寿宴确定会如期举行,民间关于皇帝被暗杀的谣言才稍微平息下来,毕竟寿宴,皇帝本人是必须出席的。
各个封地的王爷,以及外国使臣已经在路上,不日就会抵达中京。皇宫的金吾卫,以及中京的护城的禁军,人手不够。
于是抽调了京郊军营的玄甲卫,五千人。
分别负责维护中京城的治安,以及去迎接远道而来的王爷、外国使臣。
“此次来中京的队伍共有七支,除了两位王爷,其余皆是前来祝贺的外国使臣。我军需要派人去将这七支队伍分别护送到中京,确保其安全抵达。”
使臣入京,从进入边境州府后,当地的总督便会上报朝廷,并迎接护送他们至京畿地区。
随后中央会派更为精锐的部队将使臣护送入京,同时还会派遣与使臣身份相匹配的同级别官员去迎接,以示重视。
这被称作“迎劳之礼”。
李源开始在上面分派任务,一部分人前往中京,维护中京治安,另一部分人则分成七对,分别去迎接这七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奚九。”李源正声道。
“末将在。”奚九起身抱拳。
“由你前往京畿地区迎接,护送南疆的使臣入京。”
下面立刻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悄声道:“南疆?南疆从不过问俗世,这次怎么会派人来?奇怪。”
奚九垂着眼,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她抱拳道:“末将遵命。”——
作者有话说:非常懂得利用容貌优势,见奚九态度软化,立刻顺杆往上爬。[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第38章 妹妹
南疆瘴气弥漫, 沼泽横生,因常年湿热,极少下雪。因此南疆的使团,快到中京时, 见到漫天纷纷扬扬的白雪, 颇有些感慨。
南疆的使团来了三十人, 真正的主子只有两位,其他的皆是下人。
他们皆身穿厚毡毛披风, 头戴巨大兜帽遮蔽面容,袖口处缀满银饰,足蹬羊皮靴, 于风雪中沉默前行。
每走一步,银饰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颇有些异域风情。
几辆马车平稳的行驶在雪地里, 周围除了有南疆的人, 还有护送他们的大梁军队。云州紧邻南疆, 云州的总督派了人护送他们,马上就到了京畿地区。
“岜疆殿下,我们三日便能抵达京畿地区的馆驿, 届时会有中京的礼官及中京精锐的部队,来接应殿下。”
云州的都尉走至马车旁边,恭敬的向里面的人回禀。
半响,里面的人“嗯”了一声,低沉阴冷。
云州的都尉悄悄抬眼看向马车,因为车帘紧闭,其实看不到什么。
都尉只知道,马车内的男子是南疆国的王储, 岜疆殿下。而那位女子,听说是岜疆殿下的医官。
护送南疆的队伍已有月余,这一路上,云州都尉从未见过车内二人的真容。南疆人总是戴着兜帽,话又极少,几乎不与外人交谈。
连都尉和这位岜疆殿下的对话都少得可怜,更不要说和那位女医官,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很符合,世人对南疆国的印象。
神秘。
越靠近中京,雪积的越厚。
日影西沉,寒云四合,一行人到了沿途的官驿。如今虽没再下雪,但那地上,树枝上,屋檐上都挂着雪。官驿孤灯早燃,一点昏黄暖光,融开半尺冰绡。
马车停在官驿门口,众人安静等着车内的二人下来。
先行出来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其身八尺有余,立如岳峙。他身披玄青大氅,内着深紫苗绣锦袍。银饰压襟,皮甲束腰,悬兽首弯刀。
只可惜,看不到脸。
他下了马车,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站立在原地,等待着里面的医官出来。
云州都尉抬眼看去,只见那车内躬身出来一娉婷女子,纤腰如束,袅袅婷婷。行动时似弱柳扶风。
她倒不似其他南疆人,穿着传统服饰。她身披一件雪狐裘滚边的玉白色缎绣斗篷,内里是银线暗纹的云锦交领袄裙。腰间系一条月华绡带。
颇有飘飘欲仙之感。
见人出来,那南疆的王储立刻抬手,想要扶她下来。未曾想这女医官,避开了他的手,径直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全然不领这岜疆殿下的好意。
岜疆也未恼,淡定的收回手,跟在女子身后,往官驿走去。
云州都尉心中咂舌,暗衬道,这女子什么来头,竟然敢几次三番的落了这南疆王储的面子。
官驿的上房自然要留给南疆的王储。
凛冬的夜,总是给人寂静孤清之感。
天气寒冷,众人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很快,官驿就恢复了平静。
官驿的上房里烧有地龙,岜疆一推门进去,就能感受到热意,温暖如春。
他抬眼,就看到了坐在镜前的女子,脊背挺直。帷帽被放在一旁,一头青丝乌黑柔顺,垂在背后。
她正在抬手卸钗环,但其实她穿戴极为朴素,头上只有一支玉簪,再无其他。
岜疆走上前,站立在女子身后,想要为女子取下玉簪。他身形高大健壮,站在女子身后,便衬得镜前坐着的女子越发纤细。
“别碰我的东西。”女子倏然启唇,声线清冷。
她径直取下玉簪,握在手里,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岜疆的手停在半空中。
岜疆抬眼看向铜镜,里面映出两张面容。女子乌发雪肤,眼眸漆黑,如江南水墨。男子则眉目深邃,骨相立体,尽显异域风情。
两人虽离得近,却没有任何亲密之感。
良久,岜疆笑了一声,道:“怎么,你的东西连本王都碰不得?”
他脸上虽挂着笑,但是目光沉沉,黑暗涌动,无一丝笑意,压迫感十足,似要发怒。
女子却全然不惧,站起身,走到门口,冷冷道:“夜深了,请回吧,我要歇下了。”
她甚至不屑叫他一句殿下。
岜疆不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扯了扯嘴角,高傲道:“本王回哪里?本王是南疆的王储,这个官驿,本王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女子漆黑的眼眸直直盯着他,半晌道:“行。”
她立刻转身出去,没有半分犹豫。
见人走了,岜疆面色一沉,追了上去。外面冰天雪地,离开了地龙,立刻冻得人难受。岜疆看着前方清瘦单薄的身影,她连狐裘都没穿,就穿着袄裙。
岜疆一把拽住女子的手腕,连拖带抱的把人带了回去。
“岜疆,你放开我!”女子在他怀中不断挣扎,竟然重重的咬在岜疆的虎口处,力度之大,渗出了血丝。
直到将人带回了房间,甩在软榻上,岜疆才收回了自己的手,虎口处被咬得鲜血淋漓。岜疆丝毫不在意这点伤,连看一眼都未曾。
“奚歌,你不要不识好人心!”
岜疆脸上染上愠怒,气急败坏道:“如果不是本王将你带出来,你连无影阁都出不了!”
无影阁隶属于南疆的王室,是南疆王室亲手打造的杀手组织,只听命于南疆王一人。连岜疆这个南疆王储,也使唤不动无影阁的阁主。
原本此次来大梁贺寿的只有岜疆一人,是岜疆强硬跟南疆王和无影阁阁主要人,才将奚歌带了出来。
“不识好人心?”奚歌撑起身子,讽刺道。
她皮肤苍白,唇上沾染着猩红的鲜血,眼中含着恨意,与清冷出尘的气质十分割裂。
“谁是好人?”奚歌冷声一笑。
“这好人莫非是南疆王储,岜疆殿下?”
“殿下把我带出来就算好人了?可殿下似乎忘了,如果不是南疆,我和我姐姐又怎会进无影阁这个魔窟。”
无影阁每年都会去捡无父无母,四处流浪的孩子回来。把人带回去,培养为杀手或者密探。
说是培养,其实只是把人当成耗材。他们把人丢在一处,让这些孩子不断厮杀,最后留下的,才能活命。但这还不够,还需要经历许许多多的坎坷磨难,成为不人不鬼的杀器,最后死在某一场任务中,这才算结束。
无影阁捡到落水的奚歌,又带回了寻找妹妹的奚九。
屋内鸦雀无声,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两人对峙着,如楚河边界,泾渭分明。
岜疆被奚歌这番话堵的哑口无言,他很难为南疆王室,为无影阁做出开脱,因为他也是既得利益者。
他看着奚歌眼中的恨意,只感觉心中沉闷,堵的厉害,他沉默许久道:“你要是还想见到你姐,就给本王安分一点。”
……
所有人都知道岜疆殿下与他的医官水火不容,连云州都尉都能察觉出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
虽然有些八卦,但云州都尉已经无心去探究,因为还有一个时辰,南疆的队伍,就要到达京畿地区,交由中京的精锐部队。
这说明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
中京连下了三日的鹅毛大雪,在今日竟然停了下来,久违的的冬日暖阳,穿过厚厚的云层,洒落在苍茫大地上。
“来的一路上天气都阴沉沉的,未曾想到了中京反而放了晴,真是天公作美。”云州都尉感叹道。
隔了很远的地方,云州都尉看到了一支队伍,三百铁骑,人马皆覆玄色冷锻甲,寂静无声。
有一人于众人之前,她坐在高头大马上,脊背笔挺,气势如寒刃出鞘,锋锐逼人。
“岜疆殿下,前面便是中京派来接应南疆使臣的军队。”云州都尉恭敬道。
车帘被掀开,岜疆远远的看了一眼中京的精锐部队,只见雪地中的铁骑队伍气势非凡,透着肃杀之气,岜疆暗叹,这队伍不可小觑。
待两支队伍即将碰面之时,奚九骑马上前,声线平直:“请大人出示身份文书。”
云州都尉立即上前,将南疆使臣的文书交过去,使其核实。
奚九确认无误后,双方第一次汇面。
礼部的官员忙上前迎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奚九利落翻身下马,跟在礼部官员身后。
岜疆亦从马车中出来,这次他没戴帷帽,在白天,他的轮廓更加清晰深邃,一双眼睛透着绿褐色,如一汪深绿色的潭水。
见南疆使者下了车,礼部官员拱手行礼,微笑道:“下官礼部侍郎赵元德,奉吾皇陛下圣旨,特在此恭迎王储殿下。”
岜疆亦行礼,南疆不似大梁行拱手礼,南疆的礼数是右手放置胸前,微微垂首,以示尊敬。
岜疆道:“有劳远迎,实在感激不尽。”
所有南疆人亦右手放置胸前,垂首。
岜疆继续道,神情端肃:“我主南疆王遥问大梁皇帝圣安。此次奉我主之命,特来贺寿,通两国之好。”
赵元德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道:
“殿下远涉山川,风尘劳苦。馆舍已然备妥,殿下可先行歇息。待来日,圣上择吉日召见。”
“甚好。”岜疆颔首道。
全程只有岜疆和赵元德在交谈,身后的奚九垂眼,安静无声。
待到岜疆回到马车上,由玄甲卫护送到招待各国使臣的同会馆,奚九才微微抬眼,看向岜疆的马车。
奚九骑着马,随行在侧。
此时,车帘微微掀开,里面的奚歌没再戴大大的帷帽,只用一张白色的丝巾覆面,露出一双漆黑的,如墨玉般的眼睛。
奚九和妹妹奚歌长相并不相似,奚九身形高挑,五官英气隐隐透着锐利。而妹妹奚歌则单薄纤细,如江南女子般清秀婉约。
唯独有一点相像,就是那双漆黑的眼眸。
而此时,奚歌的目光轻轻的落在外面骑马的女子身上,奚九亦抬眼看去,二人目光相接。
这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眼,一触即分,却仿佛一眼望穿了漫长的岁月。奚歌的眼神眷恋又依赖,她眼眸一弯,透出笑意。
真是多年未见了,姐姐——
作者有话说:姐姐妹妹的名字,是取自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第39章 第 39 章 她赢了
奚九最开始不叫奚九, 而是奚酒。
她和妹妹的名字都是由母亲取的,母亲性格爽朗大方,经常随着商队天南海北走镖。
许是见过太多的生死别离,母亲时常说, 人生苦短, 转瞬即逝, 应当把握当下,尽情享受人间。所以姐妹俩的名字, 皆取自那句“对酒当歌”。
只是后面奚九去了无影阁,无影阁阁主觉得她的名字太过洒脱,不好掌控, 就将她的名字取了谐音的“九”字。
奚酒,奚九。
奚九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变成了无影阁内的一个编号。
……
南疆的队伍进入京畿地区以后, 在玄甲卫的一路护送下, 住进了同会馆。离皇帝寿辰还有半月, 这半个月所有的外国使臣,都将住在同会馆。
而另外两位从封地前来祝寿的王爷,则居住在就藩前的府邸内。
一切都遵循礼制, 再正常不过。
三更天,梆子声在中京城的街头巷尾幽幽地敲响,夜便深到了极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一边敲着梆子,一边拖长语调。冬日严寒,呼出一口气都能立马凝结成白霜,寒气从脚底往上窜,打更人瑟缩的走在漫长的冬夜里。
似乎有黑影蹿过墙头, 带着轻微的窸窣声,转眼又没入阴影。打更人转头往黑暗看去,小声嘀咕道:“咋这么冷的天,还有野猫在外面乱窜,真是不嫌命长,明儿别冻死僵在巷子里。”
那打更人只是随口吐槽,并未将其放在心上,继续敲着梆子,拖着调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为了保护外国使臣的安危,宫里派了金吾卫来守卫同会馆,此处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平民百姓不得靠近。
屋内的奚歌正坐在镜前,有些心神不宁。她时不时往门口看去,门口静悄悄的,都没有那个身影,奚歌又失望的收回目光
夜越来越深。
许久。
同会馆三楼某一处的窗户被敲响,很细微的三声,一长两短的节奏。
来了。
听见响声,奚歌眼睛一亮,她站起身,快步向窗户走去。奚歌推开窗,看到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眸,愣了愣神,奚九利落的跳了进来。
奚歌站在窗边,看了眼四周,迅速将窗户关上。奚歌在外是岜疆的医官,因此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夜是三更,冬是凛冬,屋内陷入寂静之中。
奚歌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姐姐。
自从奚九潜伏在裴知行身边,她就极少再回无影阁,少有的几次都是去见阁主,与奚歌只是短暂的见一面就离开。
如今再次见到姐姐,奚歌竟然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她站在窗边,良久才转过身去,看向屋内的那抹高挑的身影。
奚九就站在昏黄的光影之下,浅浅笑着,一双眸子在光下璀璨生辉,她向奚歌张开双手,温和道:“奚歌,好久不见。”
奚九极少笑,但她笑起来,又能看到一丝幼时的影子。是在奚歌眼中爽朗大方的,流光溢彩的姐姐。
奚歌怔怔的看着她,恍惚觉得经年只是一瞬,自己和姐姐之间没有经历许多坎坷,没有间隔如此多的岁月。
她心中情绪满溢,再没有了任何扭捏,走上前紧紧抱着奚九:“姐姐。”
“姐姐。”
……
烛光昏黄,在墙上投下温柔相拥的影子,气氛静谧安宁。
良久,奚九才松开奚歌,笑着看她,调侃道:“不会刚见面就要哭鼻子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才没有!”奚歌破涕为笑,抹了抹眼角的泪意。
只有在妹妹面前,奚九才会有些以前的影子。
奚九并不能在同会馆停留太久,她是率领玄甲卫前去迎接使臣队伍,如今队伍已经平安抵达同会馆,奚九的任务完成,明日便会离开同会馆。
只能是长话短说。
“只听说南疆王储会来中京,未曾想到其中还有你,阁主怎么会轻易放你来中京?”
两人坐在软榻上,奚九认真问道。
奚歌是奚九的软肋,只有控制住了奚歌,奚九才会乖乖听话。如果说奚九是一柄利刃,奚歌则是刀鞘,遮蔽利刃的锋芒。
奚歌眼眶虽然有些红,但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回道:“是岜疆带我来的。”
“岜疆殿下?”奚九有些惊讶。
“嗯。”
奚九对这位岜疆殿下并不熟悉,奚九在无影阁接触最多的是阁主,且无影阁只听命于南疆王,因此奚九对岜疆不太了解。
“他没为难你吧。”奚九问道。
奚九对南疆的人,都持着警惕防备的心理,她不清楚妹妹是怎么认识岜疆的,有些担心。
“没有。”奚歌摇摇头,“他不会欺负我。”
岜疆喜欢奚歌,自然不会伤害她。但是奚歌却极其厌恶岜疆,更确切来说,她厌恶南疆的所有人,视其为仇敌。
奚九不知其中渊源,只颔首道:“那就好,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的,姐姐。”
几年未见,奚九发觉,奚歌比之记忆中有了很多差别,岁月同等的赋予两人以改变。
奚九认真的看着奚歌,仔仔细细的将她看了一遍,心中的愧疚涌了上来,沉默半晌奚九才开口:“这几年我不在无影阁,你一个人生活的还好吗?”
“挺好的呀。”奚歌勾着唇角,勉力微笑着,但神情有些低落。
“有你在,其他人在阁中对我毕恭毕敬,不敢造次,连阁主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奚歌刚到无影阁,差点活不下去。
北狄攻打边境,势不可挡,大梁连失几城,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父母带着奚九和奚歌举家逃亡。
但在途中父母去世,自己落水与姐姐走散,后又身陷无影阁。
这是奚歌第一次来到南疆。
南疆虫豸遍地,瘴气横生,本就是蛮夷之地,那无影阁更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密林之中。奚歌被丢到了地牢里,那里面都是如她一般大的孩子。
有十几个。
刚开始去的时候,每晚都有人哭,吵得人睡不着觉。有些孩子身体不好,躺在阴湿的草堆上,发着低烧,状态很差。
但是没人给他们看病。
然后就是很多天都没人管他们,地牢里陆陆续续的进来一些孩子,全是衣衫褴褛的难民,多到地牢都没地方睡。
奚歌只能缩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她一直都很安静,没哭,也没有大喊大闹。
她和奚九不同,奚九性格爽朗,在小孩堆里最受欢迎,是他们的大姐大,只要奚九在,仿佛什么事情都可以摆平。
而奚歌就更文静些,因为是奚九的妹妹,大家也愿意跟她玩。
地牢里的氛围越发萎靡,有人死了,被直接拖了出去。
“昨晚又死了两个,直接拖去蛇窟,正好给阁主的宝贝添些新鲜的血肉。”那些看守的黑衣人这样说。
蛇窟,原来他们死了,会被直接丢进蛇窟里。
身边的一个小孩吓哭了,哭声感染了更多人,地牢里嚎啕一片。他们年纪太小了,都是孩子,又因为战乱无家可归,情绪崩溃也正常。
黑衣人大吼一声,阴沉道:“都给我闭嘴!”
“谁再哭,现在就把你杀了喂蛇!”
地牢里的哭声霎时止住了,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静得诡异,连呼吸都低不可闻。
角落里,奚歌身边的小孩没控制住,打了个哭嗝,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心脏被紧紧捏住。
下一秒。
鲜血喷涌,溅到了奚歌的脸上,她缓慢的眨了眨眼,心跳都停止了。奚歌看向身边人大睁着,布满恐惧的双眼,他的脖颈被豁开一条血线。
“都说了闭嘴。”黑衣人冷漠的收起刀,扯住那个孩子的手臂,像牲畜一样把人拖了出去。
地牢里的孩子,用手死死的捂住嘴,冰冷的眼泪落下来,也不敢擦。
安静无声的地牢里,只剩下了那个被拖出去的将死之人,气管因为被血堵住,发出困难的“嗬嗬”声,这是奚歌一生也无法磨灭的噩梦。
当天晚上,奚歌惊惧过度,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湿漉漉的稻草上,额头抵着阴冷的墙壁,整个缩成一团,眼泪无声的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落下,奚歌无意识的喃喃着:“姐姐,姐姐。”
因为高烧,奚歌陷入了昏迷中,她模糊间能感受到有人来探她的呼吸。
“人死了没?”有人问道。
“还有口气在。”
“干脆拖出去,丢蛇窟里算了,看样子也活不了几天。”
“死了再说,都拖了多少个人进去了,今天我不想废这劲儿。”
奇迹般的,那番过后,奚歌醒了过来。或许是顽强的求生本能,让她在重病中活了下来,逃脱了成为蛇的口粮的命运。
时间过了多久,十几天,还是一个月,昏暗的地牢中奚歌也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有一天,地牢的门被打开。
“都滚出来!”
黑衣人高大的身影站在地牢门口,泄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他的身形,宛若前来收割性命的无常。可是,哪怕前方是死亡,也无人敢迟疑。
因为迟疑,只会加速死亡。
大家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往外面走去。原本还拥挤的地牢,已经空了许多,奚歌跟着人群往外面走。
有个黑衣人堵在门口,高声道:“慢着!”
所有人又停下脚步,怯怯的看着他。
黑衣人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扫视在场的所有人,他沉声问道:“谁是奚歌?”
地牢里的孩子都是难民,谁也不认识谁,大家都垂着眼,不敢讲话。黑衣人面色沉了下来,不耐烦道:“谁是奚歌,站出来!”
黑衣人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魔咒,众人越发神色凄凄。
角落里,奚歌沙哑着嗓子,举起自己细瘦的手臂:“我是奚歌。”
奚歌被单独带到了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在高处,可以俯瞰血雀台。血雀台中已经站满了人,这些孩子全都衣衫褴褛,面露茫然,每个进血雀台的人手中都拿着一柄短刃。
从高处往下看,密密麻麻的,血雀台中站的好像不是人,而是猎物,即将被狩猎的猎物。
高处的房间里有很多人,他们都锦衣华服。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高大健壮,他穿着立领斜襟长袍,衣领和袖口处用银线勾勒仰天嘶鸣的玄鸟。胸前挂着手工锻造的银牌,刻着蛊虫的图案。
这位是南疆王。
站在他身旁的孩子,是王储岜疆。侧后方穿着黑色长袍,用玄铁面具遮住脸的则是无影阁的阁主。
还有些穿着华服的南疆人,
见奚歌被带进来,众人皆转头向她看来。
南疆王没有开口,威严神秘,一个无影阁的小喽啰,不值得他开口。倒是他身旁的岜疆看了奚歌两眼,不过他也抿着唇没说话,如他父亲那般威严的模样。
无影阁阁主上下打量面前这个瘦弱的孩子,病歪歪的,阁主皱眉问道:“她就是奚歌?”
“是的。”黑衣人忙道。
“真是比她姐姐差远了。”阁主失望道。
阁主丢下一句,便没再说话。黑衣人把奚歌留在这里,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姐姐?
奚歌因为阁主的这句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原本空白麻木的大脑,就像是干涩的齿轮缓慢转动着。
她不自觉的上前一步,双唇嗫嚅着:“我姐姐在哪里?”
奚歌的声音太沙哑,甚至听不出来是个孩子的声音,岜疆不自觉的转头看她。
阁主漫不经心的丢下一句:“在血雀台。”
奚歌面色一变,着急的上前两步,站在边缘往下看去。
下面的血雀台已然成为人间炼狱,无数的人在忘命厮杀,无数的人倒在了血泊中,猩红的鲜血沿着血雀台的边缘往下低落。
入此门者,皆为雀鸟。胜者生,败者亡。
在血雀台,人好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没有了理智,仅凭这天性在杀戮的动物。
而那个最敏捷,最凶狠又最冷静的人,是奚九。
“看到了吗?最中间那个,杀人最多的,就是你的姐姐。”
“你姐姐为你换命,她若能活下来,你也能活下来。她若是死了,你也必须死。”无影阁阁主状似好心的解释道。
奚歌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这段时间,无论是多恐惧害怕,只要奚歌清醒着,就从没哭过一次。
然而,只是看到了姐姐,看到她如斗兽场的猎物一般,被南疆王室,被无影阁的人观赏着,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奚歌就目眦欲裂,恨意上涌。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转身就要冲出房间,不要命的往下方的血雀台奔去。
“拦住她。”那位一直没有开口的南疆王吩咐道。
门口的黑衣人猛地抽出刀,拦在奚歌的身前。他们钳住奚歌瘦弱的手臂,把她压了过去。
奚歌死命的挣扎着,如疯子般大吼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下去!我要去找我姐姐!!”
岜疆有些不忍,开口道:“放开她吧。”
黑衣人犹豫的看了看南疆王,见他面色不变,这才放开奚歌:“是。”
长久的高烧,以及饥饿,让奚歌没力气反抗,她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
“你应该觉得幸运,你有这样一个姐姐,保下了你的命。”
南疆王看着下方那个手持短刃的奚九,她浑身已经被鲜血浸透,但她的目光却依旧沉静,没有半分杀戮的兴奋。
这是区别于她和其他人的特征。
周围全是倒下的尸体,形态各异的扭曲着,唯有奚九还直直的站立着,如一柄坚硬不屈的利剑。温热的血顺着奚九的指尖滴落,在她脚下汇成一洼粘稠的暗红。
她缓缓抬起眼,视线略过层叠的尸体,望向高处,南疆王所在的位置。
南疆王勾唇,赞叹道:“你看,她赢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不好意思,有点卡文再加上我自己偏头疼,写的很慢。
(ps:大家放心,这些坏人以后会被姐姐妹妹收拾的。)
第40章 第 40 章 桂花糖糕
奚九并没有在同会馆呆很久, 只是与奚歌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
夜已经很深,三更天都过去,此时不走, 就到了金吾卫换值的时候, 会更容易被发现。奚歌知道姐姐的处境, 虽然心中不舍,却没有挽留奚九。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奚九身后, 一句话没说。
奚九转头看她,见她可怜巴巴的,笑了一声, 调侃道:“若是知晓来找你,会让你伤心, 那我就不来了。”
“没有伤心!我只是担心你。”奚歌抿唇道。
奚九无所谓道:“别担心, 我在中京能出什么事儿。”
“姐姐。”奚歌仍旧眉头紧皱, 她问道, “你在他身边危险吗?”
奚歌知道姐姐潜伏在靖安侯府,为靖安侯府出生入死,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 只为取得靖安侯府的信任。
奚歌担心那位靖安侯府的世子性情暴烈,为难奚九。
“他?”奚九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奚歌在说裴知行。
奚九很少在妹妹面前说自己在大梁的事情,奚歌性格细腻多思,奚九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其实奚九在靖安侯府的日子并不轻松,虽没有无影阁残酷,但也是十分危险。
尤其是刚到靖安侯府那半年,她被裴铮带进靖安侯府的暗卫营。
这是与无影阁全然不同的训练手法, 无影阁教的是如何杀人,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而暗卫营则教的是如何保护主子,甚至不惜丧命。
奚九刚开始纠正不过来自己的习惯,经常被罚。
靖安侯府的暗卫不是什么绣花枕头,罚起人来也不留情面,他们可不管你是侯爷的人,还是世子的人,犯了错,都要受罚。
每次奚九带着伤回来,裴知行就红着眼:“他们凭什么这样罚你,我去给你讨回公道!”
裴知行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世子别去。”奚九当时还受着伤,忙撑起身,拉住裴知行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的,有些滑稽。
裴知行见奚九脸色苍白,眼泪啪嗒的落下来,忙扶着她,着急道:“扯到伤口了吗?”
“没事。”奚九嘶了一声。
“这次是我的问题才会受罚的,与其他人没有关系。”奚九耐心解释道,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
暗卫营里的任务是模拟在追杀的环境中,将主子平安送达目的地。其他暗卫要么和主子共存亡,要么自己牺牲,保全主子的命。
只有奚九是主子和她都成功活了下来,但是主子受了轻伤,奚九安然无恙。
训练他们的是上一届的暗卫首领,是曾经跟着裴铮的暗卫,已经不再活跃一线,退居到后面训练新的暗卫。
“此身可为尘与土,唯主上不容损分毫。身为暗卫,你就算是抵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主子受伤,哪怕轻伤也不行。”
“奚九,去领罚吧。”暗卫首领面色沉沉。
“是。”奚九平静道。
奚九不让裴知行去,裴知行就很听话的坐了回来,紧抿着唇,抽抽搭搭的给奚九上药,眼泪都滴在了奚九的肩上。
刚开始是温热的,后面有些凉。
奚九的手指蜷缩着。
奚九聪慧,悟性极高,刚开始不适应靖安侯府的训练,后面就得心应手,再没出过错。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天赋,连暗卫营首领都在裴铮面前称赞过她多次。
离开暗卫营的时候,暗卫营首领跟她说:“世子曾私下找过我,让我不能罚你。”
奚九怔愣一瞬,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第一次罚你过后。”暗卫营首领回答。
裴知行虽然表面答应了奚九,但他性格实在倔,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
他完全接受奚九保全自身的行为,哪怕她没有保护好的对象是自己也无所谓,为此他亲自去找了暗卫营的首领一趟。
“世子对你情深意重,你决不可负他。”暗卫首领目光幽幽,意味深长
夜深人静,屋内昏黄烛光落在奚九的脸上,半明半暗,奚九垂眼敛睫,长睫压下来一片阴影。
“世子”奚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妹妹解释自己和裴知行的关系。
要怎么解释呢?
和自己的任务对象搞在一起,若是旁人知道,只会斥她一句简直被迷昏了头,给自己找麻烦。
“世子人很好,对待下人很和善。”奚九笑了笑,道,“在他身边挺安全的,没有很危险。”
奚九虽然微笑着,但她眼中并没有太多笑意,奚歌知道姐姐并没有很开心。
奚歌还有很多话想问,但是看到姐姐漆黑的眼眸,就问不出口。她上前,轻轻拥住姐姐,轻声道:“姐姐,注意安全。”
“好,别担心。”奚九抚了抚奚歌的背。
言罢,奚九松开妹妹,跳下了窗,几息之间便消失在黑夜中,再没有了踪迹.
按常理说,将外邦使臣的队伍平安送达同会馆后,奚九以及手下的人都应该回到京郊的军营里。
但是这次上面却不是这么吩咐的,而是说让他们继续驻守在中京,维护中京的治安。
“把我们留下干什么?”卫褚狐疑道。
卫褚和奚九在骑着马,往靖安侯府的方向而去。
他们两人这次都领了迎接外邦使臣的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李源将军给所有将士都休了一天假,可以回趟家。
奚九和卫褚不比寻常的将士,只能回靖安侯府。
卫褚始终对李源将他们留在中京有些疑惑:“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中京还有护城禁军,又从玄甲卫抽调了几千人来,维护中京治安绰绰有余。”
“许是有别的打算。”奚九沉思道。
她其实也觉得奇怪,但是作为将士,他们只能听令。
中京城因为皇帝寿诞,焕发了勃勃生机。不仅仅是宫廷内在筹备,连宫外亦是热闹非凡,如今四处挂着灯笼彩绸,流光溢彩,格外喜庆。
外邦使臣的入京,让中京多了许多异域面孔,不仅仅有南疆人,还有西羌人等等。
他们好奇的打量着中京,三五成群的走在中京的大街小巷之中,观赏着中京的奇技淫巧,品尝着中京的珍馐美味,不亦乐乎。
他们外邦人更是出手阔绰,随手送出去的便是金银珠宝,华丽璀璨,他们甚至会因为高兴就随手送给路人银钱,让中京百姓惊叹不已。
天爷,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这是财神爷下凡了吧!
“还真别说,这段时间中京确实热闹了许多。”卫褚环顾四周,笑道。
“就是堵了点。”奚九无奈一笑。
穿行在朱雀大街,奚九和卫褚骑着马走走停停。街上人流如织,目之所及全是人,两人都走了快一刻钟,还没到平康坊。
还好两人今日都休假,慢悠悠的走着。若是有要事需要通行,这个路况才真是让人头疼不已。
街道两侧,积雪被推挤成矮矮的垄,街道两旁都是支着小摊卖东西的摊贩。卖包子馒头,卖药粉澡豆,卖糖果蜜饯,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
往来行人呵出的白气,与各色摊子上的炊烟融在一处。
“卖桂花糖糕咯!新鲜出炉的桂花糖糕,又软又香甜的桂花糖糕嘞!”
奚九被街道一旁的吆喝声吸引去了视线,卫褚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在风满楼外面老伯在卖桂花糖糕。
“你喜欢吃糖糕?”卫褚惊奇道。
卫褚对奚九虽然算不上特别了解,但基本的认识还是有的。与奚九认识的这许多年,他从未见过奚九对任何一样东西展现出特别的喜爱。
更没有什么口腹之欲。
她从不挑食,出任务的时候,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荒郊野岭,没有吃的,野果树叶也能下咽。
如今见她盯着糖糕,卫褚对奚九坚硬冷淡的印象都有些幻灭。
奚九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向摊贩,勾唇微笑道:“我不喜欢吃糖糕,有人喜欢。”
“谁?”卫褚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来奚九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那个隔三差五给她写信的所谓的邻居家弟弟。
他也跟着下马,走在奚九旁边问道:“你那小郎君喜欢吃?”
奚九随意“嗯”了一声。
“好吧,你还挺喜欢他的,连这点小玩意儿也能记住。”卫褚默默道。
他们平日里刀光剑影,命都挂在裤腰带上,哪里能记得什么桂花糖糕。奚九就不一样,竟然在这样繁忙的日程中,还能谈上恋爱。
“是挺喜欢的。”奚九坦荡道。
卫褚噎了一下,他只是客套客套,别当真……
奚九走到摊贩面前,老伯见来了生意,脸上挂上热情,笑道:“二位客官尝尝这桂花糖糕?新鲜出炉的,还热着嘞。”
“都到冬天了,哪里来的桂花做糖糕?”奚九垂眼看着那雪白暄软的糖糕,冒着腾腾热气,上面点缀着零星几颗桂花。
“哎!这个桂花糖糕不是用糖做的,是用蜂蜜做的。我家那山后面有个野蜂巢,取了里面的蜂蜜,浸上新鲜采摘的桂花,能够放到冬天。”
“这比普通的桂花糖糕更香更甜嘞!”老伯眉飞色舞,讲着自己做的桂花糖糕。
“客官要不您尝一点,保准能吃出不一样。”
老伯拿了一小块儿给奚九和卫褚品尝,奚九接过放到嘴里,卫褚则有些犹豫。糖糕都是小孩喜欢吃的东西,有损自己英武的形象。
“客官尝尝。”老伯锲而不舍的递给卫褚,热情的很。
卫褚实在不会拒绝人,还是接过,尝了尝。
别说,还真挺好吃的。
“老伯,给我切二两糖糕,我带走。”奚九道。
“好嘞!”老伯眉开眼笑,用油纸包好桂花糖糕递给奚九。奚九接过糖糕,将银钱给他。
“这位客官您要多少?”老伯又看向卫褚,目光殷切。
“额”卫褚沉默半晌,道,“就一两吧。”
有点打脸。
“得嘞!”老伯又给卫褚打包。
待两人买完桂花糖糕,又骑上马,往靖安侯府而去。不知是两人的错觉,还是因为到了午时,这朱雀大街上人更多了,简直堵的水泄不通。
如果不是丢不下这马匹,两人真准备飞檐走壁,从屋顶上穿过去。
不止是他们觉得挤,就连路上的行人也觉得拥挤,有人大声嚷嚷道:“别挤,你别往前挤,慌着去投胎啊!”
被骂那人也不服,道:“你这孙子说话咋恁难听,看不见是别人挤的我?”
“哎!你骂谁是孙子?!”
“我就骂你是孙子!”
两人彻底吵了起来,已经要到了大打出手的程度,不少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纯粹是看热闹,没一个劝的。
奚九和卫褚没那心思去管闲事,两人不动如山。
两人骑在马上,看得远些。卫褚看向朱雀大街的另一边,有一辆马车往他们方向驶来,卫褚眯了眯眼,道:“奚九,那是侯府的马车吧?”
奚九抬眼看去。
许是知道这段时间中京城人多,这辆马车的车型已经是侯府内比较小的,不如平日出行的华贵高大。
虽然车上没有挂着靖安侯府的旗帜,但是奚九和卫褚在府中多年,对府中的许多事物都有印象。
“不知是侯爷还是世子,如今街上人山人海,是有何事要出府?”卫褚有些疑惑。
奚九没说话,但她隐隐觉得里面的人是裴知行。
二人顺着人群,向马车靠近
裴知行披着大氅,微微低着头,下巴缩在那圈蓬松的毛领之中。上好的雪貂毛,光泽柔和如月华,更显得裴知行清贵雅致。
冬天本来就冷,他手中抱着手炉,坐在马车里。
马车周遭都是行人,吵闹着,喧哗着,声音简直从四面八方而来,吵得裴知行头疼。
他们从靖安侯府出来,走走停停,现在都还堵在路上。裴知行本来就因为感染风寒,呼吸不畅,还一直被四周的魔音攻击,脾气都有点控制不住了。
裴知行不耐烦道:“还有多久到同会馆?”
裴实忙抬起旁边的车帘,向外看去,小心翼翼道:“世子,这才到安业坊,离同会馆还远着呢。”
裴知行是从裴铮那里得知,今日护送外邦使臣的将士会休假一天,想来奚九今日也休了假。他在府中等了许久,晌午都快到了,还没看到奚九的影子。
与奚九有段时间没见,裴知行等不及,就想去同会馆寻她。
然后就堵在路上了。
裴知行面无表情的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恰好马车旁边的行人抬头看见他,哇了一声:“好俊的小哥。”
“不知兄台青春几许,结亲没有啊?哪个府上的,相约一起去风满楼品茗?”
裴知行脸一黑,猛地放下车帘。
感觉自己被骚扰了。
车内的气压越来越低,裴实垂着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去触裴知行的霉头。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随后便是乱成一锅粥的惊呼声,以及骏马的嘶鸣声。裴知行意识到不对,立马打开车厢门,入目便是三匹黑马口吐白沫,直直的往他们冲了过来,一路上的行人被骏马无情踏过。
对方的马车比侯府的马车华贵的多,若是撞过来,裴知行所处的车辆马车得立刻散架。
“快下车。”裴知行当机立断,拉着裴实就要跳车。
哪里想到路上的行人惊恐高呼,让靖安侯府的马受了惊,嘶鸣一声,猛的向前奔跑,裴实被甩了出去,着急道:“世子!”
裴知行没站稳,狠狠撞在车厢上,头晕眼花。他懵了一瞬,下一秒就扶着晃荡的车厢出去,准备跳车。
对面的马夫是外邦人,大吼着,叽里咕噜说一长串听不懂的鸟语。
下一秒,骏马的马蹄高高扬起,甚至掀起一股迅疾有力的冷风,向裴知行扑面而来。若这马从裴知行身上踏过去,裴知行今日不死也残。
道路两侧的行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情况只能念阿弥陀佛了。裴知行却没有怔在原地,他在马蹄落下来的瞬间奋力往下一跳。
马匹奔驰的速度极快,裴知行已经做好了伤筋动骨的准备,但是总比被马踩死强,他眼睛一闭就往下跳了。
原本以为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怀抱。
“我的天爷!”道路两侧的行人捂嘴惊讶道。
裴知行被人抱着摔在地上,天翻地覆,接连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全程都被人护着头。奚九呼了口气,将裴知行扶起来,揽着人往安全的地方去。
裴知行心跳都停了一拍,愣愣的看着她:“奚……奚九?”
奚九拍了拍裴知行身上的脏污,问道:“世子受伤没?”
“没有。”裴知行似乎受了惊吓,直直的看着她。
卫褚跳上了对方的马车,死死拉着缰绳,骏马嘶鸣,马蹄高扬,最后吐着白沫倒在地上。这马明显是发了狂,在朱雀大街上狂奔。一路上踩踏了不少人,还让靖安侯府的马受了惊。
裴知行和奚九上前,看向对方的情况,只听见那个外邦马夫焦急的指手画脚,根本听不懂。
“世子后退半步,免得马又发狂。”奚九让裴知行离远点,害怕伤到他。
车厢门早已在剧烈的奔跑中大喇喇的敞开,里面躺着一男子,额头上被撞得全是血,已然晕了过去。似乎感受到光亮,他颤巍巍的睁开双眼,迷糊中看到了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人怎么样?”卫褚问道。
“还活着。”奚九的声线平静,冷淡,又给人以安全靠谱的感觉。
姜邑缓缓闭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我要支棱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我非常想写到后面失忆的部分,死手快码字!!
我爱失忆重逢梗,我爱女主斩断枷锁欣欣向荣,我爱世子身上的寡夫感!
xp我来了!!(疑似码字到半夜发疯了[好运莲莲])
收回之前说李慕云是男二的话,写着写着觉得这些人都是姐生命中的过客。本文没有男二了[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