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下跪
刑部衙门内。柳易卿刚踏入正堂, 便见兵部侍郎马元兴急步迎上前来。
“尚书大人,骁骑营的人实在太过分了!”马元兴一脸愤慨。
柳易卿看了他一眼,陈声道:“发生了何事?”
“今早下官按例前往骁骑营巡查军备, 那杜文泽竟以‘军事机密’为由,拒绝下官进入武库清点。这分明是不把兵部放在眼里!”
柳易卿倒是沉得住气,他沉思了一瞬开口:“他杜文泽一个骑都尉,也敢阻拦兵部侍郎?”
马元兴压低声音:“下官听闻, 这杜文泽是苏闻贤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如今骁骑营中不少将领都唯苏闻贤马首是瞻。就连苏诺允这个统领, 对杜文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易卿眉头微蹙:“苏闻贤这次手伸得可真长。刑部的事不够他忙,连军务也要插一手。”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马元兴问道, “新春庆典在即, 兵部需与骁骑营协调禁军布防,若他们不配合, 只怕会误了大事。”
柳易卿沉吟片刻,道:“本官亲自去会会苏诺允。”
骁骑营统领府内,苏诺允正与杜文泽商议军务, 听闻柳易卿到访, 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请柳尚书进来。”苏诺允整了整衣冠,对杜文泽使了个眼色,杜文泽会意地退至屏风后。
柳易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开门见山:“苏统领,本官就直说了。兵部与骁骑营近日来多有摩擦,新春庆典在即, 禁军布防事关重大,还望统领约束部下,以大局为重。”
苏诺允故作惊讶:“竟有此事?柳大人放心, 诺允定当严加管束。不知是哪些人不长眼,敢与兵部为难?”
柳易卿直截了当问道:“杜文泽杜都尉今日阻拦赵侍郎清点武库,苏统领可知情?”
苏诺允叹了口气:“韩大人有所不知,杜文泽此人.……唉,不瞒您说,诺允这个统领,有时也难指挥得动他啊。”
“此话怎讲?”柳易卿眯起眼睛。
苏诺允压低声音:“杜文泽是刑部尚书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有些事,本统领也是有心无力。”
眼下杜若晨离京,骁骑营统领苏诺允和苏闻贤沾亲带故,杜文泽又是苏闻贤的人……
柳易卿细思极恐,脸色更加难看:“苏闻贤一个刑部尚书,手也伸得太长了,竟连骁骑营也听命于他吗?”
苏诺允苦笑道:“个中复杂,韩大人若想解决此事,恐怕还得找闻贤谈谈。”
岂料,柳易卿连着两日去刑部都不见苏闻贤身影。
直至第三日,柳易卿终于在刑部衙门等到了苏闻贤。
苏闻贤刚从宫中回来,一身紫色官袍尚未换下,见柳易卿端坐堂中,不由挑眉一笑:“哟,什么风把柳尚书吹到我这刑部来了?”
柳易卿沉声道:“苏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兵部与骁骑营近日摩擦不断,杜文泽多次阻挠兵部公务,苏统领说他管不了杜文泽,因为杜文泽受命于你。今日柳某只想问一句,苏大人意欲何为?”
苏闻贤悠然自得地抿了口茶,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柳尚书此言差矣。兵部和骁骑营的事务,为何来找我这一刑部尚书?杜文泽是朝廷命官,受命于陛下,岂是受命于我?”
柳易卿胸中积压的怒气再难抑制。
苏闻贤任侍郎时,便是手段非常,与顾文晟等人往来密切、同流合污。如今此人虽看似处处为陛下谋划,实则不断将手伸向其他部司事务,其行径已初现……专权之兆。
思及此,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看向苏闻贤:“苏大人何必在此故作糊涂,杜文泽听命于谁,朝中何人不知?他的意思,便是你的意思!你莫要倚仗陛下恩宠,便肆无忌惮。难道你竟想效仿那顾文晟,做第二个权倾朝野、尾大不掉的顾相不成?”
他冷笑一声,又嘲讽道:“不对,你还有个太师父亲,怕只会比当年的顾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印象中柳易卿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还是苏闻贤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
他不怒反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柳尚书过奖了。苏某何德何能,敢与顾相相比?至于家父,更是忠心为国,柳尚书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柳易卿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坚持下去,也是多说无益:“苏大人你,好得很。既谈不拢,便待朝堂上等陛下裁决吧。”
说罢,他甩袖转身,大步离开。苏闻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柳易卿,自己可是清楚地记得正是他害得心上人跪在雪中替他求情。好得很!
次日早朝,大殿内气氛凝重。
楚南乔刚在龙椅上坐定,柳易卿便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楚南乔微微颔首:“柳爱卿请讲。”
柳易卿言之朗朗:“臣弹劾刑部尚书苏闻贤,越权干涉军务,纵容部下杜文泽多次阻挠兵部公务,致使新春庆典禁军布防事宜停滞不前!苏闻贤结党营私,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楚南乔面色不变,目光扫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苏闻贤:“苏爱卿,对此有何解释?”
苏闻贤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明鉴,柳尚书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臣身为刑部尚书,从未越权干涉军务。至于杜文泽都尉,他是朝廷命官,受命于骁骑营苏统领,更受命于皇上,若是他有不当行为,自有骁骑营和陛下依规处置,与臣何干?”
太傅此时也出列:“陛下,老臣以为,苏尚书虽才干出众,然权柄过重,确有不妥。近日京中流言再起,于陛下声威有损啊!”
几位御史台的言官也纷纷附和:“陛下,苏闻贤权势过大,已非朝廷之福!”
韩亦也趁机出列:“请陛下明察,遏制权臣,以安民心!”
楚南乔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柳易卿身上:“所以依柳爱卿及诸位意思,该当如何?”
柳易卿再次出列,斟酌词句:“陛下,臣以为,苏尚书确有为国效力之心,然权责当有界限。骁骑营与兵部之争,恐需明确职权划分,以免日后再生事端。”
韩亦见状,再添一把火:“陛下!苏闻贤之心,路人皆知!他借陛下恩宠,结党营私,目无朝纲!若长此以往,只怕朝中将只知有苏尚书,不知有陛下了!”
苏闻贤声音平静却清晰:“陛下,臣之心,天地可鉴。若陛下认为臣权柄过重,臣愿请辞刑部尚书一职,以平息众议。”
楚南乔凝视着跪在地上的苏闻贤,又扫视一眼满朝文武,缓缓起身:“众爱卿之意,朕已明白。然苏闻贤于国有大功,平逆定乱,朕深信其忠心。骁骑营与兵部之争,实为职权界定不清所致。”
他顿了顿,继续道:“即日起,骁骑营负责皇城守卫及庆典仪仗,兵部统筹全国军务及边防守备,二者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兵部增设侍郎一职,杜文泽调任兵部侍郎,协助柳爱卿处理军务,以示公正。”
这一决定出人意料,既保全了苏闻贤的面子,又给了韩亦一个交代,还将杜文泽调离了骁骑营。
柳易卿虽心有不甘,却也知这是陛下能给出的最优解,只得躬身道:“陛下圣明!”
苏闻贤亦叩首:“臣遵旨。”
楚南乔看着满朝文武,声音清冷:“众爱卿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勿再作无谓之争。退朝!”
退朝后,楚南乔与苏闻贤在御书房。
苏闻贤轻抚楚南乔紧蹙的眉头,低笑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当真威风八面。”
楚南乔捉住他不安分的手,嗔怪道:“你还有心思玩笑!子晴他今日分明是有备而来,若非朕将杜文泽调任兵部,只怕难以收场。”
苏闻贤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摩挲:“陛下处置得极好。至于骁骑营,自有骆玄凌接手,不足为虑。”
楚南乔目光直直落在苏闻贤身上:“哦?如此一来,杜文泽入职兵部,兵部所掌管事务可是远大于骁骑营。”
他说着伸手捏住苏闻贤的下巴,眉眼舒展:“爱卿你……难道不是早有计划?”
苏闻贤但笑不语,只是将人揽入怀中,在耳边低语:“臣只是相信,陛下定会护着臣……”
楚南乔摇了摇头,将他轻轻一推,离开他的怀抱,目光审视着他。
却见苏闻贤目光放肆,牢牢缠在楚南乔身上,缱绻又露骨,仿佛要将自己剥了个干净。
楚南乔只觉被他看得耳根一热,随即清冷斥道:“跪下。”
苏闻贤眸中的讶异一闪而过,旋即轻易掩了去,他依言掀袍跪下,声线慵懒:“微臣……遵旨。”
目光却丝毫不加收敛。
“混账,跪好!”话音未落,楚南乔已甩袖转身,径自离开了御书房。
他存心要煞一煞苏闻贤的骄矜之气,命莫北给苏闻贤备了午膳,待其不紧不慢地用完,却并未传唤起身,只让其接着跪。
苏闻贤原以为楚南乔不过是一时愠怒,稍作惩戒便会心软,未曾想他此次竟如此较真。
这一跪,便直跪到暮色沉沉,窗棂间透入的光线由明转暗,最终被夜色吞没。
门“吱呀”应声打开。
楚南乔居高临下看着下跪之人:“怎么,苏大人腿软得跪不住了?”
苏闻贤跪直了身体,却是低声嘀咕:“今晚换陛下跪着求饶!”
楚南乔闻言,眉头微蹙,本欲开口斥责,待目光扫过他略显干燥的唇瓣,心头一软,终是放缓了语气:“起来吧,陪朕用晚膳。”
言语间仍端着清冷姿态,那抹藏不住的疼惜却已悄然爬上眼角眉梢。
苏闻贤从容起身,可毕竟结结实实跪了一日,腿上一个不稳,却很快站定:“微臣……谢陛下隆恩。”他似浑不在意,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慵懒笑意。
话音未落,手臂却忽然一捞,稳稳揽过楚南乔的腰身,将人带进自己怀中。
楚南乔唇瓣微启,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眼前这人,将脸埋进他肩头。
苏闻贤感受到他的回应,得逞的笑意自眼底漫开,连眉梢都染上春风。
他稍稍退开些许,捧起楚南乔清绝的脸庞,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气息交融间,嗓音低沉而缱绻:“陛下,这一日未见……臣想你了。”
入夜,轻纱帐暖,美人在怀。
苏闻贤咬开他的衣带:“陛下,下臣想……以下犯上!”
楚南乔在他身下轻喘着:“放肆,朕……诛你九族。”腰肢却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良久,烛火渐微,帐内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情潮初退的旖旎气息。
楚南乔浑身酥软,几乎嵌在苏闻贤怀中,细微的汗意浸湿了额发,贴在微烫的颊边。
他轻叹一声,裹着倦懒,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苏闻贤的颈侧:“闻贤……”
声音是事后的沙哑,愈发显得黏软,“朕能护你一时,却难护你一世。”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勾缠着对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墨发,“朝中对你不满者日众,你我之事……终要有个了断。”
苏闻贤收紧手臂,声音坚定:“陛下放心,臣定不会让陛下独自面对。待南疆平定,流言自会消散。”
然而二人心知肚明,这场朝堂风波,不过是序幕而已。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中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澜涌动。杜文泽调任兵部侍郎后,与柳易卿摩擦不断;太傅称病不朝,实则是对楚南乔的处置不满;而苏闻贤则一如既往地处理刑部事务,仿佛朝堂上的风波与他无关。
这日黄昏,苏闻贤刚出宫门,便被一辆马车拦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令他意外的面孔。
“苏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闻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马车缓缓驶向城外。
第72章 朕与天下皆是你的
马车径直出了城, 半个时辰功夫,便至城郊戒备森严的骁骑营驻地。
苏闻贤下车时,苏诺允已亲自在营门外等候, 神色凝重。
苏闻贤合上手中折扇,拱手一礼,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兄长安好。”
苏诺允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点了点头:“嗯, 叫兄长就好, 显得亲近。里面说话。”他引着苏闻贤走向自己的营帐,屏退了左右。
二人落座, 简单问了彼此近况。
苏诺允沉吟片刻, 终是切入正题,目光锐利中带着探究与担忧:“闻贤, 近日京城流言纷纷,皆传你与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闻贤指尖轻点桌面,笑得意味深长:“兄长也说是流言了。不过……”他顿了顿, 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也不能说全是流言。我爱慕陛下已久,此心天地可鉴。至于佞臣之称,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苏诺允纵然稳重,也被他这番直白的话惊得怔住,半晌才道:“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那你父亲……可知情?”
苏闻贤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 知道。”
“他……他同意了?”苏诺允更是惊讶。
苏闻贤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也许吧。总之,未曾明确反对。”
苏诺允只觉得信息量过大,一时难以消化, 下意识追问:“可陛下乃一国之君,后宫岂可虚置?难道你……你竟要看着陛下选妃,与一群女子共侍一夫不成?”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闻言,苏闻贤眼中笑意倏地敛去,闪过冷厉之色,声音却依旧轻柔:“哦?兄长大可放心,陛下的后宫,只能有我一人。”语气尽是占有欲。
“这可也是陛下的意思?”
“嗯,自然。”开口说声音却没那么笃定,苏闻贤其实心里也没把握,楚南乔虽从未与哪个女子欢好或者有这方面的意图,可终究二人未开口谈过此事。
苏诺允看着他,良久,重重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与陛下是两情相悦,而非外界揣测的那般……想必你也已想好了今后的退路。”
他了解自己这位堂弟,看似随性,实则谋定后动。
苏闻贤收敛了外露的情绪,看着他,话锋一转:“兄长今日特意唤我来此,不会只为了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吧?”
苏诺允神色一正,敛了敛神色:“你所料不错。”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苏闻贤,“这是你父亲暗中派人送来的。你且先看看罢。”
苏闻贤展开信笺,快速扫过,眉头却蹙得愈发地紧。
苏诺允在一旁沉声道:“陛下近日举措频频。户部大力整顿盐税,新策看似公允,实则加征之重,我江中盐场首当其冲,损失惨重。此外,吏部已开始核查江中各地官员考绩,已有三名刺史被寻由调离,接任者皆非我江中一系。陛下此举,意在一步步削弱我江中势力,其心已昭然若揭。”
他看向苏闻贤:“你父亲怕你为难,又知你身处京城漩涡中心,故未直接与你言明。但闻贤,树大招风,苏家如今势大,陛下定然会进一步出手制衡。你要早有准备。”
苏闻贤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陛下是君,苏家是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亲和兄长,也当早有觉悟才是。”
他抬眼看向苏诺允,眸色深沉,“兄长放心,闻贤知道该怎么做。”
又在营中与苏诺允商议片刻,苏闻贤便起身告辞。
离开骁骑营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方向,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柳易卿正在禀报政务,忽见莫北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楚南乔神色一凛,立刻接过拆开,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柳易卿见状,小心问道:“陛下,北疆形势如何?”
楚南乔将急报递给他,沉声道:“战事胶着,杜将军与敌军对峙。更棘手的是,附近州郡两次筹集的粮草,均在运送途中被身份不明的马贼截断!军中存粮已支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恐军心不稳。杜将军急奏,请求朝廷速派得力干将,押送下一批粮草前往,并查明劫案。”
柳易卿看完,亦是心惊,沉吟道:“粮草乃大军命脉,此事确需派一智勇双全、且绝对可靠之人前往。”
楚南乔抬眸看着柳易卿:“以爱卿之见,满朝文武,谁可胜任?”
柳易卿回视着他,语气愈发慎重,“陛下,如今朝堂之上,流言蜚语愈演愈烈,皆因苏尚书而起。长此以往,于陛下声威、于朝局稳定,皆非幸事。臣斗胆进言,或可借此北疆之事……让苏尚书暂离京城,一则解北疆燃眉之急,二则……也可让流言稍歇,陛下亦可从容布局,缓释江中之势。”
楚南乔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目光幽深:“你先退下吧。容朕再想想。”
“是。”柳易卿恭谨退下,心情却也沉重起来,如今看来陛下和苏闻贤感情愈笃,若苏闻贤不肯,怕是陛下也不会强求。
可以他对苏闻贤的了解,其未必愿意。
是夜,苏闻贤依旧悄无声息地入了宫。
寝殿内,红绡帐暖,情事方歇。
楚南乔靠在苏闻贤怀中,气息未匀,肌肤相亲处汗意微凉。静默片刻,他轻声开口:“今日去骁骑营了。”
“嗯。”苏闻贤把玩着他胸前一缕墨发。
“苏家……你都知道了?”楚南乔的声音很轻,指的是他有意削弱苏家势力之事。
苏闻贤手臂紧了紧,将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一口那带着桃竹清气的体香,闷声道:“……嗯。”
“那你可怪朕?”楚南乔转过身,在昏黄的烛光下凝视着他的眼睛。
苏闻贤看着他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心中微软,将他重新揽入怀中,吻了吻他的发顶:“不怪。陛下是天子,有陛下的难处。臣知道。”
他如何不知,身为帝王,制衡权臣是必然之举,只是这举措落在自己家族身上,滋味难免复杂。
楚南乔依偎着他,又道:“北疆战事吃紧,粮草被劫。杜将军请求朝廷派员押送新粮,并彻查此事。”
苏闻贤闻言,低头吻住他的唇,辗转厮磨了许久,才喘息着分开,语气带着几分任性撒娇:“臣不愿意去。押送粮草,行军打仗,那是兵部的职责,怎么也轮不到我刑部,更轮不到我这个人。”
“再者,此一去,山高路远,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陛下……”他的手又不老实地在楚南乔的脊背上流连。
楚南乔捉住他作乱的手,却没有推开,只是将脸贴近他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终是未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一夜,苏闻贤以近乎掠夺的方式彻夜占有他,仿佛要将分离的思念预支殆尽。
两人都心照不宣,不再提及北疆与朝堂的烦忧。
然而,问题不会因回避而消失。
次日早朝,押运北疆粮草之事再次被郑重提起。
柳易卿出列,陈述利害,建议尽快选派能臣干将前往。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原本对苏闻贤颇有微词的几位大臣,包括之前弹劾他的几位御史,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苏尚书智计百出,武功高强,曾屡次化解危机,实乃不二人选!”
“不错,苏尚书对陛下忠心耿耿,定能确保粮草万无一失!”
“臣附议!苏尚书经验丰富,足智多谋,必能查明劫案,稳定军心!”
一时间,满朝文武竟异口同声,将苏闻贤捧到了非他不可的高度。
楚南乔头疼抚额,虽昨晚已知他的答案,却例行公事般又问了一次:“苏爱卿,意下如何?”
苏闻贤冷眼扫过这群忽然变得深明大义的同僚,心中冷笑连连。
这分明是阳谋,既要调虎离山,又要将他置于险地。他出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臣,不愿意。”
“……”众臣皆静,看向他。
苏闻贤缓缓道:“北伐押粮,乃兵部职责所在。柳尚书在此,杜侍郎亦在此,何时轮到我这刑部尚书越俎代庖?更遑论以个人之名前往。此例一开,六部职权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楚南乔端坐龙椅之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
众臣次序退出大殿,殿门缓缓合拢。
楚南乔端坐龙椅,看着下方长身玉立的苏闻贤:“苏爱卿,今夜便留下同朕一道用膳。”
苏闻贤唇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深了些许,眉眼弯弯,躬身应道:“陛下厚爱,臣,遵旨。”
晚膳设在宫中藏书阁一侧的临水小厅,此处不奢华却雅致。
楠木圆桌上,已布好数碟肴馔。仔细看去,冰糖炖雪耳、蟹粉狮子头、轻炒笋尖,乃至一碟做得极精致糕点香酥,无一不是苏闻贤偏好的口味,温热恰到好处,样样透着用心。
居中一坛酒,青花纹,正是青城的杏花酿,开盖未及斟饮,那清甜馥郁的香气已幽幽散开,为这静谧一室添了几分缱绻。
苏闻贤噙着笑意,目光胶着在楚南乔身上。
楚南乔已褪去朝会时的沉重冠服,只着一身玄青碧色常服,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却添了几许清俊冷艳。
他手执起酒壶,亲自为苏闻贤斟满一杯杏花酿,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漾开细微涟漪。
苏闻贤笑着接过,指尖接过酒杯时,似有若无地擦过楚南乔的手背,一触即分,却如投石入湖,在彼此心间点开圈圈涟漪。
他举杯近唇,并不急于饮下,而是轻嗅其香,眼波流转间望定楚南乔,语带双关地轻声赞道:“青城杏花酿,滋味如故,总能让臣忆起江南你我。嗯,神仙哥哥……”
他尾音故意挑起,听得楚南乔心尖发颤。
烛火映照下,楚南乔睫羽微颤,轻笑着迎上苏闻贤目光,只低声回道:“贫。”
两人对坐,眼眸交汇间气氛便已暧昧。楚南乔亲自为他布菜斟酒,目光偶尔交汇,皆复杂难言。
几杯酒下肚,楚南乔似有些恍惚,轻声道:“闻贤,今夜无君臣,敬你我。”
苏闻贤眼中也泛起暖意,一手执杯盏,其间酒一饮而尽,一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幸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楚南乔回握着他,红晕已悄悄爬上脸颊,蔓延至耳根。
用完膳,楚南乔起身,说要沐浴。
苏闻贤本以为他会让自己回避,却见楚南乔回眸,伸手勾住了他的腰带,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媚意:“闻贤,随我同去。”
苏闻贤扬起笑意,贴身上前,指尖轻抚他的脸颊:“南乔今夜这般主动,我心甚喜。”
巨大的浴池内,水汽氤氲如笼着轻纱,二人相拥其中。
苏闻贤的手臂在水下收紧,温热的水流滑过楚南乔微微起伏的脊背。
他低头,含住那双主动迎上的唇,舌尖温柔却不容拒绝地顶开微合的齿关,汲取着怀中人带着杏花酿甜香的气息。
吻慢慢深入而急切,带着显而易见的占有欲,水流随着他们逐渐急促的动作荡漾,轻拍着池壁,发出暧昧的声响。
楚南乔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完全倚靠在苏闻贤怀中,仰头的姿势让他显得愈发柔媚而诱人。
细微的水声与压抑的喘息声交织。
苏闻贤的吻缓缓下移,流连于那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滚动的喉结,留下点点湿濡的痕迹,最终停在精致的锁骨处,不轻不重地吮吸啮咬,引得楚南乔一阵战栗,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吟,手指深深陷入苏闻贤浸湿的衣袖。
“水……似乎有些凉了。”楚南乔声音微颤,不知是因水温,还是因苏闻贤在那肌肤上点燃簇簇火苗。
苏闻贤低笑,气息灼热地拂过那敏感的耳际:“臣觉得……热得很。”
他的指尖悄然抚过楚南乔每一寸细腻肌肤。
楚南乔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瞬间绷紧,又在那熟稔的撩拨下软作春水,也寻求更多慰藉。
苏闻贤感受到他的回应,动作愈发大胆,另一只手也牢牢扣住那柔韧的腰肢。
“南乔……”苏闻贤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唇瓣紧贴着他的耳廓,呵着热气。
楚南乔眼神迷离,水光潋滟,他侧过头,主动寻到苏闻贤的唇,印上一个带着水汽和承诺的吻,气音模糊而撩人:“闻贤……”
沐浴完毕,楚南乔取过柔软光滑的里衣,亲自为苏闻贤穿上,动作轻柔。
穿好里衣,待他还要拿中衣时,苏闻贤却按住他的手,指尖暧昧地在他掌心摩挲,低笑道:“不必多此一举,待会儿还要脱。”
楚南乔耳根一红,嗔道:“不正经。”
苏闻贤凝视着他沐浴后愈发清艳的容颜,叹道:“南乔如此绝色,我食五谷,非是神仙,很难正经。”
楚南乔轻笑了声,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镜前,拿起玉梳,为他梳理半干的黑发。
梳齿划过浓密的发丝,楚南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苏闻贤心中一荡,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身前,接过梳子,也为他一缕缕梳理那如瀑青丝。
楚南乔从妆匣中取出那条苏闻贤送他的青碧色发带,苏闻贤接过,耐心地替他束发,系好后端详片刻,笑道:“甚好。”
楚南乔回首,苏闻贤的气息便已逼近。
他温热的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颌,动作温柔,却又在咫尺之处停住。空气凝滞,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低头覆上那两片微颤的唇,辗转流连。待到楚南乔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娇喘声,这个吻才骤然加深,变得绵密而灼热,良久方歇。
苏闻贤眼中情动之色愈浓,将他打横抱起,走向龙榻。
衣袍垂落,露出楚南乔白皙光滑的脊背。苏闻贤眼神一暗,忽然道:“南乔,我想在你背上作一幅画。”
楚南乔身体微僵,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苏闻贤取来特制的颜料和朱笔。
笔尖沾取过桃粉,殷红,青碧,轻轻落在楚南乔优美的脊背肌肤上。
微凉的触感让楚南乔微微一颤。
苏闻贤眸色一动,稳住手势,笔走龙蛇,或点或染,或勾或描,动作轻柔而专注,挥就着稀世珍宝。
楚南乔伏在榻上,感受着笔尖游走带来的微痒触感,身体渐渐放松,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良久,苏闻贤搁下笔,舒了口气:“可以了。”
楚南乔微微侧头,轻声问:“画了什么?”
苏闻贤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桃花数朵,翠竹几枝。是你身上的味道。”他看着自己的画作与身下之人完美融合,突然低吟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占据了主动。
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四处撩拨。
楚南乔刚想动,苏闻贤却在他背后轻笑提醒,热气喷在他敏感的耳廓:“颜料还未干,陛下若动了,这画可就花了。”
楚南乔顿时僵住,动也不敢动,敏感的肌肤在苏闻贤的撩拨下阵阵轻颤,难耐地回过头,眼尾泛红地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媚意横生,苏闻贤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俯身噙住他的唇,将他的呻吟尽数吞没。
情到浓时,苏闻贤抵着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南乔……唤我一声夫君可好?”
楚南乔意乱情迷,堪堪承受着……身心皆被巨大的愉悦席卷,他仰起脖颈,声音带着泣音,清越又勾人:“夫……夫君……”
这一声“夫君”彻底点燃了苏闻贤,他低吼一声,将楚南乔翻转过来,深深吻住他,在他迷离的目光中,珍重而暧昧地回应:“娘子……”
这一夜,寝殿内的娇喘低吟,直至天明方歇。连守在殿外、向来冷静自持的莫北,都听得面红耳赤。
次日,圣旨下,命刑部尚书苏闻贤为钦差,携兵部侍郎杜文泽,即日押送粮草前往北疆。
城门口,大军整装待发。
苏闻贤一身银甲戎装,骑在骏马之上,英姿勃发。他勒马回望城楼。
城楼之上,楚南乔未着龙袍,只一身青碧色锦衫,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对他展露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苏闻贤深深望了他一眼,似要将这身影刻入骨血,旋即毅然转身,扬鞭策马:“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渐起。
城楼上,楚南乔脸上的笑容在苏闻贤转身的瞬间便凝固、消散,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墙砖上。
昨夜缠绵时,苏闻贤紧紧抱着他,说:“臣可以去北疆,不过陛下得答应臣一个条件。”
“好。”他当时应得毫不犹豫。
苏闻贤轻笑:“陛下也不问臣要的是什么。”
楚南乔主动吻上他,声音缱绻:“不必问。待你归来,朕与这天下,皆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作画的地方再锁什么鬼?是不能画吗?
第73章 陛下是心上人
是日, 大军押运粮草迤逦而行。待至暮色四合,已行出近两日路程,回首处, 京城遥在六十里之外。
队伍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密林边缘扎营休息。
篝火点点,炊烟袅袅。经过一日跋涉,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简单用着饭食, 围坐一处, 低声交谈。
几个来自兵部的士兵凑在一处, 目光不时瞥向营地中央那辆颇为宽敞的马车。
“瞧见没?那位苏尚书,离开城门不久, 便一头钻进马车, 一路上大多时间都待在马车里,真是好大的架子。”一名长相粗犷的汉子压低声音。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接口道:“听说这位苏大人, 就是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
“你是说,他是陛下的……宠臣?”又一人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好奇。
“正是!不然这么重要的差事,怎么就派了他一个刑部尚书来?还不是陛下偏心?”
另一个略显油滑的士兵嗤笑道, “我看啊, 什么押送粮草、查明劫案都是幌子,怕是出来晃一圈,寻个由头立了功,回去好再升官吧!”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若叫人听见……”有人谨慎地提醒。
“怕什么?咱们说的又不是假话!都说他靠着……哼,才爬上高位,指不定有什么真本事……”那油滑士兵不以为然, 声音反倒更大了些。
恰在此时,杜文泽巡视营地经过,将这番议论听了个真切,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住口!妄议上官,诋毁钦差,你们好大的胆子!”
几人见是杜文泽,虽有些畏惧,但那个油滑士兵仗着自己是兵部老人,颇有些不服,嘟囔道:“杜侍郎,咱们兄弟就是随便聊聊,又没说啥大逆不道的话……”
“还敢狡辩!”杜文泽怒道,“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许是被当众呵斥觉得失了面子,又或是连日行军积压了火气,那油滑士兵竟梗着脖子顶了一句:“杜侍郎,您如今虽是兵部的人,可谁不知道您是苏尚书提拔上来的?这么急着护主,难怪人家说您是他的人!”
这话一出,顿时点燃了火药桶。
杜文泽带来的几个亲兵与那几个兵部士兵推搡起来,口角迅速升级为拳脚,场面一时混乱,引得周围士兵纷纷侧目。
虽然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将官拉开,但双方都已挂了彩,气氛剑拔弩张。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苏闻贤缓步走了下来。
他一身便袍,并未披甲,在火光映照下,面容俊美,神色慵懒,似乎刚小憩过。
“何事喧哗?”他声音不高,也温和,却不怒自威,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杜文泽快步走到他跟前,简略禀报了冲突缘由,虽含糊了议论之词,但苏闻贤何等精明,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不忿、衣衫不整的兵部士兵,心中已然明了。
他踱步到那油滑士兵面前,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宠臣?”他重复着这个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清晰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倒也是不假。”
众人皆是一愣,怎么没料到他竟会直接承认。
苏闻贤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回那呆住的士兵脸上,懒洋洋地笑道:“不过正确的说,应该是陛下的心上人。”
在场听到的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
笑声中有羡慕,有不可置信,更多的是觉得这位苏尚书行事说话实在出人意料,与想象中狐假虎威的佞臣形象大相径庭。
苏闻贤任由他们笑着,待笑声稍歇,才继续用那副慵懒调子说道:“怎么,你们没心上人吗?现在没有也不代表以后没有。喜欢谁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顿了顿,眉眼间带上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再者陛下绝色,本官俊美,天生一对。”
这话更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刚才动手那几个兵部士兵也忍不住咧开了嘴,觉得这位苏尚书非但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恶,反而……有点意思。
杜文泽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上前一步,无奈地低声道:“公子……” 他心想,这正主自己都不在意,他在这儿着急上火真是白费劲。
苏闻贤瞥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对那几个挂了彩的士兵招招手:“都过来坐下吧,围着火堆暖和。打架挺耗力气,本官方才用了些点心,还剩些,分你们尝尝。” 他竟真让随从从马车里取出一盒精致的糕点。
士兵们见传闻中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如此随和,甚至还分享食物,那点隔阂和畏惧顿时消减大半,胆子也大了起来。
一群人围着篝火坐下,刚才那个油滑士兵大着胆子问:“苏大人,您和陛下……真是那样的关系?”
苏闻贤拈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本官像是会拿这种事说谎的人?”
“那……您给咱们讲讲”?” 几个年轻士兵眼睛发亮,充满了好奇。
没想到苏闻贤还真想了想,开口道:“也罢,闲着也是闲着。嗯……从前有个公子,在兰香阁遇到了一位谪仙般的公子,他想着怎么引起这位美貌公子的注意呢。于是便趁机来了出英雄救美……”
“就这么和公子相识了?” 有士兵迫不及待地问。
“哇,兰香楼相遇,英雄救美,太美好了!” 另一个一脸向往。
“后来呢?他们就这么相识了?”
苏闻贤轻笑了声,带着点自嘲和回忆:“后来嘛,他一回头,发现那谪仙公子不见了踪影。”
“啊?怎么会不见了?” 众人惋惜。
“大人,那再后来呢?” 大家被勾起了兴致。
“再后来?” 苏闻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成了政敌,他还被那公子骂过混账,捅过刀子……”
众人面面相觑,这转折有点大。
“最后呢?”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苏闻贤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最后?不就是你们听到的流言蜚语,说本官是蛊惑圣心的佞臣吗?”
“哇!” 士兵们发出惊叹,这故事可比他们想象的精彩多了。
虽然苏闻贤说得简略,但其中的曲折和反转,已足够他们回味。
经过这番交谈,众人看苏闻贤的眼神已大为不同,少了猜忌,多了亲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钦佩——敢作敢当,甚至不避讳自身污名,这份气度就不是常人能有。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休息,杜文泽才在苏闻贤身边坐下,低声道:“公子,您又何必与他们说这些?这毕竟是您与陛下的私事。”
苏闻贤拨弄着篝火,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跳跃:“文泽,你可知我为何和他们说这些?”
杜文泽摇了摇头:“属下愚钝。还望公子明示。”
“流言早已传开,堵不如疏。” 苏闻贤淡淡道,“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好奇,越是议论纷纷。可一旦自己说开了,那层神秘感也就消失了,新鲜劲过去,自然流言渐止。此乃其一。”
杜文泽若有所思:“既是如此,那陛下为何不直接公开?”
“时机未到。” 苏闻贤望向京城方向,目光深邃,“不过……快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杜文泽,压低声道:“其二,便是笼络人心。这些士兵多是兵部选派,并非我的直属部下,初时自然与你我隔阂,甚至心存轻视。可方才,你也看到了,与他们打成一片,说说笑笑,分享食物故事,距离便拉近了。心往一处想,力才能往一处使。这押运粮草路途艰险,若上下离心,如何成事?”
杜文泽恍然,拱手道:“公子深谋远虑,文泽受教了。您说得对,相处之道,理应如此。”
苏闻贤微微一笑,拍了拍杜文泽的肩膀:“好了,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待杜文泽离去,四下渐静,只余篝火噼啪轻响。
苏闻贤独自坐在火堆旁,跳动的火焰在他眼底忽明忽灭,恍惚间,那暖光之中竟映出楚南乔清绝的面容,正隔空对他盈盈浅笑。
他眸光一暗,唇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渐渐敛去,只余沉沉思念。
翌日暮色深沉,林间夜话的内容,便由随行暗卫写成密报,以最快的速度送抵宫中。
御书房内,莫北无声趋近,将一封密信恭敬地置于案上:“陛下,随公子出行的暗卫来信了。”
楚南乔展开信纸,快速浏览,当看到“陛下的心上人”、“陛下绝色,本官俊美,天生一对”、“兰香楼相遇”、“成了政敌,还被骂混账”等字眼时,他先是愕然,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最终化作一声低斥:“这混账……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虽是斥责,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和甜蜜。
最后看到“捅了刀子”心里蓦地一紧。
他小心地将信纸上的折痕抚平,然后又仔细地重新折叠好,放入御案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中。
那盒中,已然躺着了数封类似的信函。
“莫北。”他缓声开口。
“属下在。”
“以后无论大小事,只要与……与他有关,都命暗卫及时来报。”楚南乔吩咐道,指尖轻轻拂过木盒光滑的表面。
“是,陛下。”莫北垂首领命,悄然退下。转身阖上殿门时,他心中不由一叹:陛下对公子果真是用情至深。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楚南乔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笺再次取出。
他目光流连着那熟悉的笔迹,目光落在“陛下绝色,本官俊美,天生一对”等语时,他终是忍俊不禁,摇头轻斥:“当真是……登徒子。”
清冷的眉眼间,漾开温柔的涟漪,一抹极淡的红晕,亦悄然爬上了他如玉的耳垂。
第74章 遭受埋伏
两日后, 天光渐暗,队伍抵达险隘。但见两山对开,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 乱石嶙峋交错。
天然的设伏绝地。
苏闻贤勒住马缰,抬手止住了行进中的队伍。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侧幽暗的山脊,随即下令:“全军戒备,围成包围圈, 没有号令, 不得妄动。” 接着, 他转向身旁的杜文泽:“文泽,你带一队弟兄, 往前二里, 仔细探查,但凡有风吹草动, 即刻响箭为号。”
“得令!”杜文泽抱拳应下,立刻点了十余名好手,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的昏暗之中。
暗色中, 几间茅屋低矮地散在山坳里, 灯火昏黄,隐约勾勒出几户零散山民的栖身之所。
苏闻贤亲自带着两名亲兵,策马缓行。
来至一户民房前,他略一扬首,示意士兵上前叩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姑娘探出半身, 一见门外是官兵装束,未等对方开口,便猛地将门合上, 失声惊呼:“有官兵!”
一时间,左右几户人家纷纷惊醒,三三两两聚拢过来,人人脸上皆是不安与戒备。
士兵回头为难地望向苏闻贤。
苏闻贤冷睨一眼,翻身下马,衣袂一振,已纵身跃过那道低矮的土墙。他立于众人之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惶的脸,轻笑一声,语气平和:
“不过是问几句话罢了,何必惊慌?听闻前些日子有官粮在此被劫,”说着取出几两碎银摊在掌心,“若有知情者,这些便是酬劳。”
众人见有银两,交头接耳起来。不多时,一位老者颤巍巍走出人群,声音发紧:“大人明察。那日确有官家粮车在此遭袭,杀声震天。可我们只是寻常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哪敢窥看?家中也并未丢失什么,实在不知那伙马贼的来历啊……”
苏闻贤眼底疑色更深,却仍温言安抚几句,依言将银子递去,随即转身一跃,轻巧落回墙外。
“撤。”他一带缰绳,策马而去。
身后,众人已围住那老者,低语声中透着惊喜:“真是银子……”
待他回到营地,这时,杜文泽也探查归来,禀报道:“公子,四周仔细搜检过了,未见大队人马驻扎的痕迹,车辙脚印也都杂乱陈旧,不似新近留下的。”
目标明确,只劫军粮,不犯百姓,来去如风,踪迹全无……
苏闻贤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打着马鞭,忽然开口道:“这般做派,倒像是蓄意而为。文泽,你带大队人马在此压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亲自领一队人,用辎重车作饵,去会一会他们。”
“公子,这太冒险了!”杜文泽急道。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抛个饵出去,怎能让暗处的鱼儿咬钩?”苏闻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在此处策应,听我号令行事。”
“是。”杜文泽看着苏闻贤,见他眼神已看向前方,想反驳的话咽进了腹中。
夜色愈浓,山风穿石透绕树,发出呜咽般声响。
苏闻贤一马当先,率领着伪装成运粮队的精锐,押着车队,缓缓驶入峡谷深处。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行至谷道最窄处,两侧山崖上忽地亮起一片火光,映照出无数晃动的黑影!
紧接着,箭矢如飞蝗般带着尖啸倾泻而下,大多叮叮当当地被盾牌挡开,但仍引得队伍一阵轻微的骚动。
“结阵!御敌!”苏闻贤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压下了短暂的慌乱。
喊杀声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十道黑衣蒙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坡地上一跃而出,刀光闪烁,直扑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