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闻贤的白袍已溅上点点污痕,手中利剑挽成剑花,逼退两名悍勇马贼。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骤然定格在一名身形矫健、出手狠辣的蒙面头领身上。
尽管对方极力掩饰招式路数,甚至刻意变换了步法,但那双熟悉的眉眼,让苏闻贤心头猛地一震是他!绝不会错。
恰在此时,那头领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四目相对刹那间,对方眼中无可抑制地闪过一丝惊惶,立刻虚晃一招,身形疾退,便要混入厮杀的人群。
“还想走?!”苏闻贤清喝一声,声未落,人已掠起,利剑开路,几个起落便冲破阻拦,剑尖直刺对方面门,逼得对方不得不举刀硬抗。
“管仲鸣,竟真是你。还不住手吗?!”苏闻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对方心上。
那头领身形剧震,动作瞬间凝滞,露出的双眼仓惶避开。
苏闻贤正欲趁机将其拿下,斜刺里猛地窜出一道魁梧黑影,刀风凌厉狠绝,直劈苏闻贤后心要害,逼得他回枪格挡。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那后来者同样黑巾蒙面,唯露出一双阴鸷眼眸,操着生硬古怪的声调对顾晚辰低吼道:“蠢货!他已认出你。今日若放这钦差生离此地,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此时不下死手,更待何时。”
这话让管仲鸣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看看苏闻贤,又看看那后来的蒙面人,眼中闪过绝望般的狠厉,终于嘶吼一声,与那后来者一左一右,联手向苏闻贤攻来!
刀光顿转凌厉,二人合力将苏闻贤包围,形势急转直下。
苏闻贤面对两人疯狂夹击,尤其是那后来者招式诡谲、力大沉猛,绝非中原路数,心中顿时雪亮:管家竟真敢与北疆部落勾结至此!
他手中剑风愈发凌厉,毫不保留挥出,口中厉声喝道:“管仲鸣!你管家世受国恩,纵然获罪,陛下亦未赶尽杀绝。如今你竟丧心病狂,勾结外敌,劫掠军资,此乃祸延九族之罪!你还要执迷不悟,将管氏先祖的颜面和你管家最后一点血脉都彻底断送吗?”
管仲鸣闻言,刀势明显一滞,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那北疆奸细见状暴怒,骂道:“废物!休听他乱人心魄,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此。杀了他,依计行事,你方能东山再起。”说着攻势愈发狂猛,刀刀搏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苏闻贤心知久战不利,瞥见杜文泽已率后续人马冲入战团,正在清剿其余马贼。
他故意卖个破绽,引得那北疆奸细全力一刀劈来,随即身形诡异地一闪,却是并非直刺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挑飞了对方蒙面的黑巾。
一张带着明显北疆部族特征的脸,顿时暴露在跳跃的火光之下!
“果然是你这北狄的细作!”苏闻贤冷笑,声震峡谷,“众将士听真,此贼乃北疆派来断我粮道的奸细!管仲鸣勾结外敌,罪不容诛!给本官拿下。”
此言一出,官兵士气大振,杀声震天。
而马贼们见头领身份败露,顿时阵脚大乱。
那北疆奸细见事已败露,狂吼一声,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扑向苏闻贤,企图最后一博。
岂料,苏闻贤早有防备,利剑凌空划出冷厉寒芒,将其逼得连连后退。
杜文泽及时赶到,长剑如虹,立刻接下了那奸细的亡命反扑。
管仲鸣见大势已去,面露决然之色,虚晃一刀,转身便欲趁乱遁入阴影。
“管仲鸣。哪里走!”苏闻贤身形一晃,急速逼近,剑尖已点在他后心要穴之上,“弃刀!否则,立毙当场!”
管仲鸣身形僵住,手中钢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缓缓转身,看着苏闻贤,眼中情绪复杂,悔恨、屈辱,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惨然一笑,声音沙哑:“苏闻贤,成王败寇,休再多言,给我个痛快吧。”
苏闻贤却未立即下手,只是快速出手,封住其周身要穴,命人以绳索牢牢捆绑。
此刻,杜文泽亦已一剑结果了那名负隅顽抗的北疆奸细。
其余马贼见头领一死一擒,顷刻间土崩瓦解,或降或死。
激战渐息,峡谷中唯余火把噼啪作响,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不去。
苏闻贤走到被缚成粽子的管仲鸣面前,沉声逼问:“此前被你们劫去的粮草,现下藏在何处?你们劫掠军粮,接应何人?朝中除你之外,还有谁是同党?”
管仲鸣闭目不语,一副引颈待杀之态。
苏闻贤凝视他片刻,语气冰冷:“管仲鸣,你曾身为骁骑营统领,保家卫国,岂会不知,这批粮草若无法及时送达北疆大营,边关数万将士便要空腹御敌,国门若因此洞开,你也将成为千古罪人!你管家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可会瞑目?”
管仲鸣身体剧烈一颤,紧闭的眼角终是滑下两行浊泪,撩袍跪地一拜:“我管家其他人并不知情,若我说出事情,望苏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饶过管家上下老小。”
苏闻贤定定地看着他,须臾方道:“好!若你和盘托出。我便保你管家老小一命。”
管仲鸣沉默了许久许久,方下定决心般,才用尽最后气力,嘶哑道:“粮草藏在三十里外寒水寨的洞里,是北疆王子亲定之计。意在里应外合,破杜家军。”
苏闻贤若有所思,眸光锐利审示着他,突然道:“兵部和骁骑营可有人参与。”
管仲鸣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紧牙关,嘴角随即渗出一缕污黑血液,头一歪,气息顷刻断绝!
苏闻贤脸色骤变,上前探查,已然毒发身亡。他直起身,面沉如水。
粮草虽有着落,但牵扯出的北疆王子和朝中大臣,让这潭水瞬间复杂。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苏闻贤对杜文泽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文泽,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立刻持我手令,按他所言,速往马寨取获粮草!多加小心,谨防有诈!”
“得令!”杜文泽抱拳,毫不迟疑,立刻转身点选精干人马。
苏闻贤则迅速修书两封。
一封是明发捷报,另一封则是用药密写的密信,将兵部和骁骑营细作及前后详情,命心腹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楚南乔手中。
曙光初现,杜文泽便率部归队,除原班弟兄外,身后还跟着上百名丢盔弃甲、面有惭色的汉子。
这些人原是管仲鸣麾下官兵,被迫落草为寇,如今见匪首已伏诛,便恳请苏闻贤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重拾军籍,押粮北上。
队伍再次启程,护卫比此前警觉。杜文泽策马赶上苏闻贤,低声道:“公子,粮草俱在。只是这朝中……”
苏闻贤面色沉了沉:“魑魅魍魉,已现形迹。我们只需将这粮草安然送至北疆。余下的,陛下自有圣断。”
第75章 顺了件里衣
十三日后, 苏闻贤率队抵达北疆大营。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白色军帐连绵。
正在校场巡视的杜青山、杜若晨父子闻报钦差已到,立即快步迎向营门。
然而, 当看清那一身戎装也掩不住风流韵致的身影时,杜若晨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掩饰不住地浮起错愕与嫌恶。
“苏闻贤?怎么是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一个刑部尚书、陛下的“宠臣”, 跑到这苦寒之地来做什么?
杜青山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但转瞬便恢复沉稳。他目光扫过苏闻贤眉宇间难以遮掩的疲惫, 抬手制止儿子,低声道:“晨儿, 慎言。钦差代表陛下, 不可失礼。”
杜若晨咬了咬牙,把已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杜老将军, 杜小将军。”苏闻贤含笑拱手,姿态从容,仿佛全然未察觉对方的敌意, “本官奉旨押送粮草前来, 幸不辱命。”
杜青山朗声一笑,声若洪钟:“苏尚书一路辛苦!解我北疆燃眉之急,实是大功!快请帐内叙话,来人,备酒为尚书接风!”
大帐内,酒过一巡, 杜青山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问:“尚书一路劳顿,不知途中可还顺利?”
苏闻贤也放下酒盏, 轻轻叹了口气:“不瞒老将军,此行确实不太平。我们遇上了‘马贼’。”
“马贼?”杜若晨忍不住插话,语带怀疑,“何方匪类如此大胆,敢劫朝廷的粮队?难怪粮草迟迟未到。”
“正是。起初也以为是寻常山匪,”苏闻贤语气平静。
苏闻贤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腰牌,置于案上:“老将军请看,这可是北疆部落皇族的标记?”
杜青山拿起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狼头刻痕,脸色沉了下来:“确是狄人皇族的信物。他们竟已深入到此地?”
“不止是潜入,”苏闻贤指尖点了点腰牌一角,“北狄暗卫能精准伏击,乃因有内应。”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杜若晨猛地站起:“可查到是谁?”
“扮作马贼之人正是管仲鸣和其麾下官兵。”苏闻贤迎上杜家父子的目光,“与管仲鸣交手时,北狄奸细也混在其中。”
杜若晨一拳捶在案上:“叛徒!”
“管仲鸣已伏法。其麾下部分官兵当初是为形势所迫,此次押粮亦有功劳,已被下官收编,一同前来。”苏闻贤端起温热的酒盏,轻抿一口,继续道,“其中或有风险,还需劳烦杜将军派人留意。但若其心无旁骛,老将军或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稳定军心之策。”
杜青山沉吟良久,缓缓道:“苏尚书思虑周全。非常之时,杀人易,收心难。此事老夫会妥善处置。”他立刻唤来亲兵,下令安顿粮草与随行人员,对收编之人,明为安置,暗加监视。
待苏闻贤告退前往营帐休息,帐中只剩父子二人。
杜若晨再忍不住,冷哼道:“父亲!您看他那模样!一个文弱书生,仗着陛下宠信侥幸破案,就真以为能插手军务了?还对我们指手画脚!”
杜青山缓缓坐下,目光深邃地望向帐外:“晨儿,你何时能改掉这浮躁?苏闻贤此人,绝不简单。”
他声音压低:“如今朝中,苏霆昱为太师,其子执掌刑部,圣眷正浓。陛下此时派他来,岂会只为送粮?此中深意,耐人寻味。”
杜若晨皱眉:“父亲的意思是?”
“前两批粮草在重兵护卫下被劫,线索全无。他一个文臣,却能安然送达,擒内鬼、收残兵,扩充队伍。这份胆识谋略,岂是寻常文官能有?”杜青山神色凝重,“陛下此举,或有让他暂离京城之意,但恐怕,也有借他牵制太师势力,更有甚者,借此整饬北疆军务、甚至……试探我杜家之心。”
杜若晨眉头一蹙:“陛下他……不会。”
杜青山叹了一口气:“晨儿,君心难测。”
“父亲,那我们该如何?”
杜青山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静观其变。苏闻贤是柄利剑,用得好可破敌,用不好亦伤己。眼下粮草到位最为紧要。其余,且看他下一步动作。”
另一边的营帐里,杜文泽一边替苏闻贤卸甲,一边抱怨:“公子,您看杜小将军那脸色,像我们欠了他似的!要不是您,他们还在为军粮发愁呢!”
苏闻贤慵懒地舒展筋骨,不以为意地笑笑:“文泽,何必计较。杜家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著,有些傲气也正常。我们差事已了,何必在意他人眼色。”
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语带倦意和思念,“收拾一下,后日回京。这北疆苦寒,怎比温香软玉在怀?行军打仗,非我所愿。”
杜文泽会意暗笑,恭敬应道:“是,公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
次日拂晓,急促的号角撕裂清晨宁静。
“敌袭——!北狄人偷袭右翼!”
喊杀声与兵刃撞击骤起,大营瞬间沸腾。
苏闻寅惊醒,匆忙提剑冲出营帐,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战况激烈。
杜若晨已率骑兵在阵前冲杀,其勇猛万分,大有势不可挡,却也陷入重重包围。
混战中,一名北狄悍将悄无声息潜至其侧翼,冷箭离弦,目标竟是杜若晨。
杜若晨察觉已迟,箭锋擦甲而过,血花飞溅而出,他动作一滞。
敌兵立刻蜂拥而上。
杜若晨只觉肋下剧痛钻心,手中长枪几乎脱手。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入,剑光挥动间,竟逼得敌兵后退数丈。
苏闻贤背靠杜若晨,格开劈向他后背的攻势,扬声喝道:“护住杜将军!”
两名亲兵立刻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杜若晨。箭矢破空而来,苏闻贤反手挥剑格挡,将那利箭堪堪击飞。
杜若晨被人搀扶着退后,回头望去,只见苏闻贤已掠入敌方阵营,剑势凌厉却不失章法,竟是在乱军中为他断后。
令旗挥动,杜青山亲自率领部队支援。兵卒围成紧密枪阵,挡住狄人攻势。
战局扭转,北狄骑兵见突袭难成,在号角声中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夕阳西下,硝烟未散。
杜若晨靠在伤兵营柱旁,望着苏闻贤正与父亲巡视防务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格外刺眼。
军医为杜若晨处理伤口时,杜青走近杜若晨,望向帐外苏闻贤的身影,意味深长道:“晨儿,现在,你还觉得他只是文弱的幸臣吗?”
杜若晨看着肋下伤口,想起那惊艳一剑,脸上青红交错,竟是哑口无言。
夜色深沉,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杜青山屏退左右,沉声道:“苏尚书,若晨需静养,右翼不可无将。观你日间身手不凡,可否与老夫切磋几招,让老夫心中有数?”
苏闻贤会意,含笑拱手:“老将军有命,敢不从耳?还请手下留情。”
帐外空阔处,二人取未开刃长枪。杜青山枪势沉稳,攻势如蛟龙出海。苏闻贤步法灵动,攻如疾风骤雨,数十回合却丝毫不落下风。
杜青山虚晃一枪跃出,掷枪大笑:“好!想不到苏尚书深藏不露。放个文臣可惜了。”
苏闻贤轻笑拱手:“杜老将军过奖了,文臣或是武将,都是为陛下效劳。”
杜青山赞赏地看着苏闻贤,请他回帐中一叙。他神色郑重,“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苏大人枪法灵动,若在战场上定能出奇制胜。如今战事吃紧,老夫欲请你暂代右翼指挥,未知苏尚书意下如何?”
苏闻贤思虑许久。本想早些返回京城,但眼下情势,若拒绝不利军心,而立战功于己于楚南乔皆有裨益。
他抬眼,慵懒尽褪,郑重道:“承蒙老将军信任看重,闻贤愿尽力。只是初次临阵,难免经验不足,还需老将军与将士多担待才是。”
杜青山大喜:“有苏大人此言,定是万无一失!”
此前苏闻贤为顾文晟心腹,便听说此人手段非常。如今看来,倒是文武双全,只能过人。
杜青山打从心里赞赏这个年轻人。
此后数日,苏闻贤并不冒进。果真就认真学习起来,白日推演沙盘,熟悉北狄骑兵;夜间巡视营防,与收编官兵交谈,恩威并施。又常请教杜青山行军之道。
加上他体恤士卒,很快树立威信,连杜家旧部也渐为信服。
苏闻贤与杜青山议定,以粮草为饵,行诱敌深入之策。他亲率一支精锐,伴作阵型散乱、护卫不力之态。北狄果然中计,派出骑兵追击,一路闯入预定峡谷。
杜青山亲率的主力当即自前方合围,死死咬住敌军,苏闻贤则率领伏兵自侧翼杀出,瞬间截断其后路。
但见他一袭银甲如雪,始终冲锋在前,身影所至,所向披靡。他一面挥剑迎敌,一面调度有方。
北狄军遭此突袭,前后受制,阵型顷刻动摇。不过片刻,敌军左右难顾,人马相踏,终如潮退山崩,溃散难收。此一战不仅斩获无数敌军,更令三军士气如虹,边关为之震动。
当苏闻贤凯旋的身影在震天欢呼中策马进入大营时,连在帐中养伤的杜若晨听闻战报,亦陷入长久的沉默,面色复杂难言。
是夜,杜青山亲自拟写捷报,详述与北疆一役,特点明苏闻贤临危受命、指挥有功,并奏明收编者安置情形。奏报火漆封缄,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几乎同时,另一封密信也由苏闻贤心腹带着加急标记,悄然送出军营。
京城御书房,楚南乔正批奏章,莫北无声入内,呈上两封加急信:“陛下,北疆捷报,另有苏尚书密信。”
楚南乔先拆捷报,看到“苏尚书暂代右翼”、“身先士卒”、“奇策破敌”等字句,眉头渐展,唇角微扬。
但见收编者已参战立功,他若有所思。根据此前密报,骁骑营和兵部中的北狄奸细已被揪出,可是否还有其他国之蠹虫尚未可知。
放下捷报,他手指微紧,方小心翼翼拿起那封无名密信。拆开火漆,熟悉的张扬字迹跃入眼帘:
“陛下亲启:北地苦寒,朔风作响,怎及陛下怀中温暖。长夜孤枕,唯靠回忆陛下容颜度日。临行前,臣未得陛下应允,擅自‘借’走陛下贴身月白软绸亵衣一件,上有清冽体香,暂慰相思。臣闲来翻阅杂书,于阴阳调和之道偶得新趣,尤觉以此衣覆面,恍如陛下青丝拂过,别生情致。又研得几式助兴之姿,自诩精妙,必令陛下……身心愉悦。惜理论虽佳,无人共验。待臣归来,定与陛下深入研习,万请陛下……耐心待臣归。”
末了画一株桃枝,旁书:“相思蚀骨。”
楚南乔读到“亵衣覆面”、“借此助兴”等语,眼前似看到苏闻贤正行孟浪举动,他顿时气血上涌,面颊脖颈尽染绯色。
随即低声斥道:“混账……连朕贴身衣物都偷!还想这等荒唐事……下流!”
斥责间羞恼多于怒意,反掺一丝被露骨思念引起的悸动。
此时莫北近前低报:“陛下,尚衣局来报,前日清点发现您常穿的一件月白软绸亵衣遗失,是否报内务府查问?”
楚南乔嘴角微抽,脸上更红,信纸握紧几分,强作镇定道:“不必,一件衣物,无妨。”
莫北窥见陛下神色,又联想北疆密信,心下了然,垂目恭应:“是,属下多虑。”他退至一旁,嘴角微微抽动。
楚南乔看着莫北的神色,耳根更烫,忙将密信折好,收入木盒,“啪”地合盖,似要隔绝那远在北疆仍扰他心绪的登徒子。
他深吸平复心跳,目光却不由飘向木盒,眼前又现苏闻贤持他亵衣坏笑低眸的模样。
“孽障……”楚南乔低骂,声里却带一丝未察觉到的宠溺。
“此战若败,你便不必回来了。”楚南乔朱笔落下,笔尖却悬在那姓名之上,久久流连。一抹极淡的笑意悄然浮上他的唇角,随即在旁添上一行小字:“思卿慕卿,盼君归。”
第76章 凯旋而归
江中, 苏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秦婉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苏霆昱手边的紫檀木案几上, 眼眸扫过密信一角,柔声笑道:“老爷,闻贤在北疆又立新功,真不愧是老爷的嫡长子, 这份骁勇善战, 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苏霆昱指尖在信纸上敲了敲, 并未接话。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半晌才开口, 声音低沉:“若非你此前做下那些糊涂事,我们父子何至于离心至此。”
秦婉面色微微一白, 指尖蜷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与不甘,但很快便垂下眼帘, 低眉顺眼地叹了口气:“是, 老爷教训的是,婉儿已知错了。幸而如今……闻贤争气,你们父子的关系,总算也缓和了些。”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却带着明显的试探, “闻贤如今深得皇上器重,年纪轻轻已是刑部尚书,立下赫赫战功, 堪称朝中栋梁。反观闻致,却还在江中这般闲散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该向他兄长好好学习、历练一番才是。”
苏霆昱抬眸,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秦婉略显不安的脸:“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秦婉被那目光看得心下一凛,硬着头皮道:“老爷,江中虽好,终究是偏安一隅,比不得京城天子脚下,机会也多,又可开阔眼界。我想……是不是能让闻致去京城历练一番?有闻贤这个兄长在朝中看顾、引导,想必他能更快成长,也不至于终日无所事事。”
“哼!果真是妇人之见!”苏霆昱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以为陛下当真是器重闻贤,才让他去北疆建功立业的吗?那分明是调虎离山,意在一步步削弱我苏家在江中的根基!北疆战事凶险万分,刀枪无眼,狄人狠戾,”
他语气蓦地一沉,语气带着一丝不安,“我只盼他能保全自身,平安归来,已是万幸。此刻让闻致再去京城,是嫌我苏家目标不够大?别到时反成陛下限制苏家的棋子。”
秦婉被他毫不留情的驳斥话语,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讷讷不敢再言。
书房门外,一道身影悄然隐在廊柱之后。
苏闻致听着父母间的对话,尤其是父亲对兄长那份隐含的担忧和对自己的轻视,不由得撇了撇嘴,满脸不忿。
他自小在父母宠爱下长大,自己哪里是真的不如兄长?分明是缺少机会证明自己!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抹倔强与叛逆。“京城……我偏要去!”
次日清晨,苏府被一阵急促的慌乱打破宁静。老管家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脸色发白,急急闯入苏霆昱的书房,声音带着颤意:“老爷!不好了!二公子……二公子他留书出走了。”
苏霆昱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信笺,快速扫过上面字迹,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狠狠一掌拍在坚实的红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胡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的逆子!”
秦婉闻讯赶来,恰好听到这句怒斥,再看到丈夫手中那封信,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丫鬟连忙扶住,声音带着哭腔:“致儿他怎么如此莽撞。京城那般复杂,他一个人……这可如何是好!”
片刻后,苏霆昱扬声道:“来人,将此信即刻送往京城。”
管家急急去办。
与此同时,北疆大营,旌旗招展,凯歌高唱,空气中弥漫着胜利的喜悦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经过连番血战,北狄主力溃败,被迫遣使求和。
营中将士们卸下连日戒备紧张,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大声谈笑,碗中烈酒荡漾,烤肉香味四溢。
杜若晨肋下的伤势已大好,虽动作间仍有些微凝滞,但已无大碍。
这些时日与苏闻贤并肩作战,亲眼见他临阵指挥若定,身先士卒,谋略武功皆令人心折,最初那点嫌隙,无形淡去。
庆功宴上,苏闻贤看着独自坐在稍远处一块巨石上、望着跳跃篝火出神的杜若晨。
随即端着一碗北地烈酒,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了他。
“大获全胜,凯旋在即,三军同乐,怎么杜小将军反倒一个人在此,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苏闻贤语气轻松,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杜若晨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若是往日,以他的性子,定要反唇相讥,此刻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接过苏闻贤递来的酒碗,声音有些低沉:“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些……京城旧事。”
他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灼热的滋味从喉管一直烧到胃里,却似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苏闻贤在他身旁坐下,同样仰头饮了一口,火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他眸光深邃:“此间战事已了,不日即将班师回朝。你当真决定好了,要长留这苦寒北疆?不随我们回京城看看?故人或许依旧。”
杜若晨目光投向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声音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嗯,决定了。京城……锦绣繁华地,于我而言,却已无甚牵挂。”
苏闻贤轻笑了声,笑声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有些缥缈,却带着了然:“真若无牵挂,那更该回去看看。毕竟,眼不见,心也未必静。故人旧景,或许别有一番滋味,总好过在此地空望朔风,徒增……烦恼。”
杜若晨身体猛地一僵,倏然转头瞪向苏闻贤,眼底迅速闪过一丝被精准戳破心事的狼狈,他低咒一声,语气变得生硬:“苏闻贤,你有完没完?得了便宜还卖乖,非要在人伤口上撒盐不成?”
他霍然起身,将还剩半碗酒的碗重重塞回苏闻贤手中,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火光下拉得长长,透着几分孤寂。
只是在转身彻底背对篝火与那人的瞬间,他脸上强撑的镇定与冷漠彻底垮了下来,只剩下无法掩饰的落寞与苦涩。
既然他从始至终选择的皆是你,两情相悦,我又何必再回京城,去凑那个令人难堪的热闹?
日日相见,看他与你眉眼传情,于我不过是徒增烦恼,自取其辱罢了。
苏闻贤看着杜若晨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几分感慨。
他抬手,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感直冲头顶,心中却庆幸万分。何其有幸,他与他,心意相通。否则,今日望着他人成双成对、独自黯然神伤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京城,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楚南乔拆开北疆再次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当“北狄大败求和”、“大军凯旋”的字眼映入眼帘时,他紧蹙多日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不自觉勾起笑容,连日来的担忧焦虑一扫而空:“好!甚好!莫北,传朕旨意,命礼部、户部即刻着手,准备犒赏三军,朕要亲自迎接将士们班师回朝!”
“是,陛下。属下即刻去办!”莫北亦为之振奋,领命后快步离去。
却在御书房门口碰上了骆玄凌。骆玄凌拉住了他:“何事匆忙?”
“北狄大败求和,大军凯旋。”莫北语带笑意重复了句,便转身离开。
独留骆玄凌愣在原地,暗自嘀咕:苏大人又可以出尽风头了。这下,又让陛下高看他几分。
只是,话音落下,却扬起一抹笑意。
这厢,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楚南乔这才取出苏闻贤的密信,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小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熟悉的、略带张扬的笔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诉说着北地苦寒、朔风凛冽,道尽孤枕难眠的相思之苦,又说幸而战事已毕,不日即可启程,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
信末,笔锋悄然一转,写道:“陛下素来精通音律,臣心向往之。待臣归来,斗胆请陛下为臣抚一曲《广陵散》。”
楚南乔眼底不自觉地漾开温柔涟漪,低语道:“身在沙场,倒也不忘风雅事。”
北疆大营,晨曦微露,将士们已整装待发。
杜青山用力拍了拍苏闻贤的肩膀,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苏尚书此番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智勇双全,实乃我朝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只做个文臣,拘泥于案牍之间,未免太可惜了这身本事。不如认真考虑考虑,转任武将,与我等一同镇守这万里边关,驱逐鞑虏,保境安民,岂不快哉?”
苏闻贤拱手,姿态恭谨却又不失风骨:“老将军谬赞,折煞闻贤了。保家卫国,乃人臣本分。至于转任武将一事,”
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承蒙老将军如此看重,闻贤……定当慎重考虑。”
杜若晨看着苏闻贤别扭地道了句:“路上保重。”
苏闻贤冲他拱手一礼:“杜小将军若是反悔……在下随时在京中恭候。”
杜若晨睨了他一眼:“哼。”而后转身离开,回了营帐。
辞别杜家父子与北疆将士,大军开拔,车马辚辚。
杜文泽策马靠近苏闻贤的马车,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公子,方才杜老将军的提议,您……真会考虑吗?”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家公子终日与粗犷军汉为伍、风吹日晒的模样。
苏闻贤慵懒地靠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闻言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略显荒凉的北地风光,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本官方才不是说了吗?慎重考虑。现慎重考虑过了。”他放下车帘,将外面的风沙隔绝,舒适地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慢悠悠地道,“结论就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更适合做个文臣。”
内心却暗自忖度:武将?听着威风,实则辛苦,动不动就要出征戍边,经年累月,哪里比得上在京城,既能施展抱负,又能日日与心上人同塌而眠、耳鬓厮磨来得舒心惬意?
想到楚南乔清冷面容上因他而起的红晕,想到那人在他身下的婉转低吟,苏闻贤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向小腹,更是觉得这归途漫长无比,真真是归心似箭,一刻也等不得了。
而此刻的京城,苏闻贤府邸。
苏闻致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一路打听打听,终于找到了位于京城闹中取静的苏府别院。
林南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少年时,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差点跳起来:“二、二公子?!您……您怎么突然跑京城来了?!老爷和夫人可知情?”
苏闻致拍了拍锦袍上沾染的尘土,扬起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下巴,努力做出老成镇定的模样,语气却难掩得意:“怎么,京城我来不得吗?我是来投奔我兄长的!”
莫南一脸苦相,急得直搓手:“我的小祖宗哎!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大公子他如今还在北疆未归,您这……您这定然是偷偷跑出来的吧?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
苏闻致眼神闪烁,底气不足地支吾道:“我、我留了信的!他们、他们迟早会知道。哎呀,你别啰嗦了,快先让我进去歇歇脚,这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说着就要往里挤。
莫南拦又不敢真拦,只得一边将这位小祖宗让进来,一边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只盼着大公子能早日平安归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几日后,凯旋大军即将入城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为之轰动。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百姓们自发聚集于此,翘首以盼,准备一睹王师风采,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闻致在别院里闷了几天,早就耐不住寂寞,不顾莫南的劝阻,硬拉着林南也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年岁不够十八九,身量未足,在拥挤不堪的人潮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推来搡去,饶是踮高了脚,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他奋力想往前挤,看清兄长的风姿,却不慎被身后一股大力撞到,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被混乱的人群踩踏。林南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小公子,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迅捷地伸来,稳稳地揽住了苏闻致纤细的腰肢,一股巧劲将他带离了危险区域。
苏闻致惊魂未定,心脏怦怦直跳,苍白着小脸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御史官服的年轻男子正含笑看着他。
对方生得极为俊美,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着几分风流含情的意味,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通身的气派,竟比他那个总带着几分慵懒邪气的兄长还要倜傥三分。
“这位小公子,人群拥挤,怎地这般不小心,独自在此?”王明川看着怀中这张因惊吓而愈显楚楚可怜的娃娃脸,皮肤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瓷胎,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还氤氲着些许未散的水光,如同受惊的小鹿,不由觉得十分有趣,低笑道,“瞧这模样,眼圈都红了,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闻致何时与陌生男子如此贴近过?
腰间被触碰的地方仿佛燃起一团火,瞬间烧遍全身,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恼,用力挣脱对方的怀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指着王明川,声音都带了颤:“你……你放肆!快放开我!登徒子!”
王明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少年反应鲜活有趣,低低地笑出声来,一双桃花眼更是流光溢彩,目光在苏闻致泛红的脸上逡巡:“我?登徒子?”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小公子这指控,从何说起啊?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这时林南终于奋力挤了过来,连忙将苏闻致护在身后,对着王明川恭敬地行礼,额上冷汗都下来了:“王御史大人!多谢大人出手相助!我家小公子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大人海涵,千万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苏闻致一听“御史大人”,再看对方那似笑非笑、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灼热得让他无所遁形,更是又羞又恼,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也顾不上看什么凯旋仪式了,捂住发烫的耳朵,拉起林南的袖子,就要往人少的地方钻,只想立刻离这个“轻浮可恨”的登徒子远点。
王明川看着苏闻致逃也似的、略显慌乱的背影,尤其是那红得几乎滴血的侧脸和小巧的耳垂,眸中兴趣更浓,他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语道:“哦?苏太师家的二公子……苏闻致?竟是个这般有趣的妙人儿。”
看来这京城,往后不会无聊了。
就在这时,城门口方向鼓乐喧天,震天的欢呼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凯旋的大军,终于缓缓驶入了人们的视线里。
城楼之上,楚南乔身着明黄色龙袍,天子威仪尽显,亲自率领文武百官迎候功臣。
他目光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越过下方整齐肃穆的军阵,目光精准锁定了那个骑在神骏之上、一身银甲的丰神俊朗身影。
苏闻贤抬头,遥望巍峨的城楼。
隔着万千人群,两人的目光交汇。
刹那间,千言万语,数月相思,尽在这无声的一望之中。
依照礼制,皇帝需宣旨犒赏三军,百官需依次上前道贺,场面隆重而繁琐。
然而,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楚南乔却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缓步走到城楼一侧,那里早已设好一案,案上摆放着一架古朴的七弦琴。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于城楼之上。众臣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不知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楚南乔深吸一口气,袖手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他抬眸,目光再次穿越虚空,牢牢锁在下方的苏闻贤身上,清越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落入每一个将士和百姓的耳中:“苏爱卿,此次北疆督运粮草,临危受命,智勇双全,破敌奸计,力保军资无虞,更于战局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助杜老将军稳定右翼,连战连捷,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他微微一顿,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心甚悦,便为卿,及所有凯旋的将士们,奏《广陵散》,以琴音壮我行色,以雅乐迎卿归来!”
话音方落,不等众人反应,清越激昂、慷慨悲壮的琴音已自他修长的指尖流淌而出。
琴声初起带着决绝与凛然,时而激昂澎湃,时而沉郁顿挫,时而又透出一股浩然正气,涤荡乾坤,恰如此番大捷,荡气回肠,令人心潮澎湃!
苏闻贤勒马立于万军之前,仰望着城楼上那个为他亲手抚琴的帝王。
春风拂过,吹动楚南乔明黄色的袍角,吹动冠冕上垂落的玉旒,发出细微清脆的撞击声。
阳光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边,神圣、威严,又蕴着惊世骇俗的温柔。
苏闻贤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灿烂夺目,胜过春日的暖阳。
而城楼下,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忌惮与复杂神色难掩。
挤在人群角落的苏闻致,仰望着城楼上天子为兄长亲奏凯歌的震撼场景,看着兄长沐浴在荣耀与帝王独一无二的恩宠之中,那耀眼夺目的风姿,让他心中百味杂陈。
而一旁,御史王明川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兴味,让他如芒在背,却又无处可逃。
第77章 哈!被盯上了
城楼之上, 铿锵的音符戛然而止,余韵却宛转悠扬,敲在苏闻贤的心上。
他一步步踏上城楼台阶, 银甲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苏闻贤,却谁也不敢带头吱声。
随后在莫北的示意下,城楼下文武百官悄然退去, 偌大的城楼上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落日晚霞余晖洒在楚南乔身上, 那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正端坐于琴案后,指尖还轻轻搭在微颤的琴弦上, 抬眸望着向他走来的身影。
四目相对, 眸中盛着万千言语。却谁也未开口,只这样看着, 仿佛要将分别的这些时日,一眼一眼地补回来。
苏闻贤走到他身旁,只是静静地立着, 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楚南乔艳绝的脸上。
半晌,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瓣带着风尘,轻轻印在楚南乔敏感的后颈肌肤上。
“嗯……”楚南乔猝不及防,被那微痒的触感激得浑身一颤,忍不住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恰好倚进苏闻贤的怀里。
那笑声清越空灵。
苏闻贤贪恋着,多久不曾听到他的声音了。
他手臂一环,便轻而易举地将人从琴案后抱了起来, 转而自己坐下,将楚南乔面对面抱坐在自己的腿上。
银甲微凉透过薄薄的龙袍传来,与肌肤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激得楚南乔又是一阵轻颤。
楚南乔顺势抬手,捧住苏闻贤的脸颊,指尖细细抚过他下颌新冒出的、有些扎手的青色胡茬,眼中带着怜惜和戏谑:“数月不见,风流倜傥、最重仪容的苏大人,竟也有这般不修边幅的时候。”
苏闻贤握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目光深邃。
汹涌的思念倾涌而出,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南乔,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他问得直接,目光灼灼,不容闪躲。
楚南乔耳根瞬间染上绯色,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却还是依着本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想。”
顿了顿,仿佛觉得不够,又抬起眼,望进苏闻贤眼底,补充道,“比你想象的,还要想。”
说着,他主动将脸贴近,光洁的额头与苏闻贤的相抵,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呼吸交融,气息可闻。
这般主动的亲昵,惹得苏闻贤喉结滚动,再也按捺不住,头微微低下,精准地攫取了那双日思夜想的唇瓣。
起初只是轻柔的舔舐,如同试探,描绘着那优美的唇形,感受着熟悉的柔软。
但不过片刻,压抑数月的渴望便如决堤洪水,吻骤然加深,变得猛烈而充满占有欲。
舌尖强势地顶开微合的齿关,纠缠吮吸,汲取着彼此的气息,只想将对方拆吃入腹,融为一体。
楚南乔很快便软化在他热烈的攻势下,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着。
城楼之上,夕阳为伴,二人诉说着刻骨相思。
回到宫中,宫人早已备好香汤。
苏闻贤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楚南乔则在寝殿外间等着他一同用晚膳。
须臾,苏闻贤仅着一件月白色软缎常服,披散着半干的黑发走进来时,楚南乔正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出神。
一股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苏闻贤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楚南乔只觉得心神一荡,抬眸望去。
胡茬被刮净,银甲褪去,苏闻贤恢复了平日的俊美无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沙场历练后的沉稳,眼神却比以往更加炽热直接。
他走到楚南乔身边,经过他身侧时,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楚南乔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轻微的触碰,却让楚南乔指尖微微一麻。
两人各自落座,宫人布菜后便被莫北挥退,随即莫北亦跟着退下。
苏闻贤的目光几乎全程黏在楚南乔身上,筷子拿起,却心不在焉,夹了什么菜都未曾留意,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楚南乔被他这般毫不避讳、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瞧着,也是食不知味,脸颊微热,连耳根都透着粉色。
简单用了些,楚南乔刚放下银箸,苏闻贤便也立刻随之放下。
他起身,走到楚南乔身边,微微俯身,手臂穿过楚南乔的膝弯和后背,轻轻一带,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苏闻贤低头,唇几乎贴着楚南乔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沉暧昧,带着蛊惑人心的低哑,“膳食虽好,却不及陛下万分之一。臣在北疆,学了些新趣,我们……去寝殿,尝尝别的‘佳肴’如何?”
楚南乔被他露骨的话语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新趣”二字,让他瞬间联想到那封密信中所言,忍不住轻斥道:“混账……整日不想正经事!”
苏闻贤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
“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如何不正经?” 他边说,边抱着人,步履稳健轻快径直走向内殿。
长长的宫道上,像是约好了似的,竟空无一人,唯有宫灯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拉长。
楚南乔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苏闻贤散发着皂角清香的颈窝,听着他胸腔里那一声声有力而略显急促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殿门被苏闻贤用脚轻轻带上。内殿红烛高燃,暖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桃香与翠竹芬芳饿的清新气息,一室旖旎。
苏闻贤将楚南乔轻柔地放在铺着柔软锦被的龙榻上,身躯随即覆上,却用手肘支撑着大部分重量。
他凝视着身下之人,烛光下,楚南乔眉眼如画,泛红的脸颊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眼眸中水光潋滟,混着清冷与情动的媚意,美得惊心动魄。
“南乔……”苏闻贤叹息般地唤着他的名字,低头,再次吻上对方殷红的唇瓣。极尽温柔缠绵,细细品尝,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手也没闲着,灵活地解开了龙袍的盘扣,探入里,抚上那细腻温滑的肌肤。
久别重逢,相思蚀骨。
红绡帐内,被翻红浪,二人娇喘低吟,直至深夜方歇。
苏闻贤果然将他在北疆孤枕难眠时研习的“新趣”一一实践。
次日,楚南乔端坐于龙案之后,面色平静,眸底却带着一丝决断。
殿内,韩亦、太傅、柳易卿、王明川等几位重臣肃立聆听。
楚南乔先是将北疆大捷之功,尤其苏闻贤临危受命、智破敌谋、力挽狂澜的细节一一述说,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末了,他目光扫过众人:“苏爱卿之功,诸位以为如何?”
王明川率先出列,拱手笑道:“陛下明鉴!苏尚书此番北疆之行,可谓智勇双全,居功至伟!不仅解了北疆粮草之困,更揪出内奸,大败狄虏,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幸!”
柳易卿沉吟片刻,也上前一步,神色比以往缓和许多:“苏尚书确有大功于朝。其才具胆识,臣亦佩服。”他虽对苏闻贤抱有成见,但承认之功绩,已是态度转变。
太傅神色复杂,但见陛下态度明确,柳易卿也已表态,只得捻须缓缓道:“苏尚书之功,老臣亦无异议。确是难得的人才。”
另外几位原本对苏闻贤颇有微词或持中立观望态度的大臣,见这几位重臣都已如此,也纷纷附和称是。
楚南乔见气氛已烘托至此,便不再迂回,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诸位爱卿皆认可苏闻贤之功绩与才干,那……有些事,朕也不必再讳言。”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众人, “朕与苏闻贤,我们……是两情相悦。”
御书房内霎时一片寂静。谁也不曾料到,年轻帝王竟将此事搬到台面上说。
太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柳易卿瞳孔微缩,虽早就知晓,亲耳听闻仍是心绪翻涌。王明川则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嘴角依旧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其余几人更是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楚南乔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语气带着威严:“以往种种流言,朕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往后,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非议苏爱卿之言,更不希望在朝务上,有人因私废公,刻意刁难。诸位可明白?”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
楚南乔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既如此,朕已决定,择吉日与苏闻贤成婚。太傅德高望重,便由您来主婚。”
他目光转向太傅。太傅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躬身道:“老臣……遵旨。”
楚南乔又看向柳易卿、王明川等人:“届时,还请诸位务必到场,同沾喜气。其余人等不必宣扬。”
“臣等荣幸之至!”柳易卿等人连忙应下。王明川更是笑道:“陛下与苏尚书佳偶天成,臣定当备上厚礼,讨杯喜酒喝!”
与此同时,苏府别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闻贤卸去朝服,换了一身墨竹纹常服,刚在花厅坐下,便见苏闻致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畏惧。
“兄长……你回来了?”苏闻致声音细弱。
内心却想着一回京便直奔皇宫,看来自己听到的流言不只是流言,而是……事实?!
苏闻贤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抬眼打量着他这个数月未见的弟弟,轻笑了声:“哟,这不是我们苏二公子吗?千里迢迢从江中跑到京城,这次倒真是很有魄力。”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就不怕父亲知道了,真打断你的腿?”
苏闻致浑身一抖,脸色白了白,强自镇定道:“不、不至于吧?我、我可是留了信的!”
苏闻贤看着他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故意板起脸,对一旁的林南吩咐道:“林南,把他给我‘请’出去,从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
苏闻致一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也顾不得害怕了,一个箭步冲上前,身子一软就抱住了苏闻贤的大腿,带着哭腔嚷道:“兄长!不要啊!我不走!我就要住在这里!京城这么大,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忍心看我流落街头吗?”
苏闻贤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哭笑不得,腿上挂着个“油瓶”,想动都动不了,只得无奈道:“撒手!成何体统!”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带笑的调侃:“贤弟这是演的哪一出?怎么刚回府就欺负起小朋友来了?”
苏闻贤抬头,只见王明川轻摇着一把泥金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一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在地上的苏闻致和一脸无奈的苏闻贤之间扫来扫去。
苏闻致见到王明川,想起昨日城门口的窘迫,脸一红,抱着苏闻贤大腿的手更紧了,把脸埋得更深。
苏闻贤挑眉看着王明川:“贤兄怎么有空过来?你们认识?”他指了指腿上的“挂件”。
王明川“唰”地合上折扇,笑道:“昨日在城门口,有幸与令弟有过一面之缘。令弟天真烂漫,甚是可爱。”他目光落在苏闻致泛红的耳根上,笑意更深。
苏闻贤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可爱?贤兄是没见过他小时候往我茶壶里下巴豆,害我跑了一整天茅房的样子。”
苏闻致猛地抬头,涨红了脸反驳:“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兄长你怎么还记仇!”
苏闻贤却不理他,看着王明川,突然笑得意味深长,话锋一转:“说来,贤兄,陛下新赐你的御史府邸,听说宽敞得很,就你一人住着,也冷清。不若……”
他指了指苏闻致,“让这小子过去你府上叨扰几日?也让他跟着御史大人你学学规矩,见见世面。”
王明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他摇着扇子,看向一脸懵懂的苏闻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哦?这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就怕令弟胆小,不敢来。”
苏闻致正是少年心性,最受不得激将法,尤其是被这个“登徒子”看轻,立刻脱口而出:“谁怕了!去就去!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才觉不妥,但话已出口,只好梗着脖子,强装镇定。
王明川得逞似的笑了起来,折扇轻点掌心,目光在苏闻致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转,意味深长地道:“那便说定了。王某人定当好生‘招待’苏二公子。”
苏闻贤看着王明川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又看看自己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弟弟,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贤兄今日似乎格外开怀?里面请吧,别站着了。来人,上茶!”
王明川笑着拱手:“贤弟凯旋,又得陛下如此厚爱,为兄自然替你高兴。”
说着,便与苏闻贤一同往内厅走去,留下苏闻致站在原地,看着王明川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自己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一件不太妙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