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执子之手
林南早已驾着马车等在苏府门外阴影处, 见二人快步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却见苏闻贤脸色苍白、几乎半倚在太子殿下身上时,他心头一紧, 立刻掀开车帘。
“殿下,公子他……”
楚南乔将人扶进车厢,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快回别苑,你家公子发病了。”
林南领命, 不做耽搁, 马鞭一扬, 马车迅速驶离州牧府,融入寂静的夜色。
车轮滚滚, 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急促的声响。
车厢内, 苏闻贤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 眉头紧锁,额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而混乱。
他极力对抗着体内翻涌的痛苦, 牙关紧咬, 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楚南乔坐在他身侧,看着他这般情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从未见过苏闻贤这般躁动又脆弱的模样,怀中之人平日里总是噙着慵懒带笑,算无遗策,何曾有过这般失态。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素帕, 动作有些生涩地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
指尖刚触到那片滚烫的肌肤,苏闻贤却猛地一震,倏然睁开双眼。
那一双原本潋滟多情的桃花眼, 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猩红一片,深处翻涌着痛苦、暴戾,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直勾勾地盯着楚南乔,像是濒死的野兽盯着唯一的生机。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喘息。
楚南乔心头一凛,还未及反应,苏闻贤竟猛地探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楚南乔吃痛,闷哼一声,已被一股蛮力狠狠拽过,后背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苏闻贤!”楚南乔急急唤道,声音略略提高,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可此刻的苏闻贤哪里还有半分理智,他充耳不闻,整个人欺身而上,将楚南乔死死困在车厢角落。
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吻,如同暴雨般落下,不是以往的缠绵试探,而是带着毁灭般的疯狂,啃咬着楚南乔的唇瓣、脖颈,留下刺目的红痕。
“抱歉……殿下,下臣控制不住……”他一边含糊地道歉,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一边却用更凶狠的力道禁锢着身下的人,一只手甚至开始撕扯楚南乔的衣襟,内力不受控制地外溢,震得车厢微微作响。
楚南乔被他扯得生疼,又感受到他体内汹涌澎湃、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内力,心知他已完全失控。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伤其自身的经脉。他不再犹豫,瞅准时机,迅疾地点在苏闻贤颈后的昏睡穴上。
苏闻贤动作一滞,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随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压在楚南乔身上。
车厢内顿时只剩下粗重渐弱的喘息声。
楚南乔接住他瘫软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他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楚南乔的心口一阵阵发紧,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苏闻贤唇边因方才啃咬而渗出的一点血丝。
“林南,”楚南乔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家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辕外的林南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传来:“回殿下,公子他……是中毒。多年旧疾了。”
“中毒?”楚南乔眸光一寒,“何人所为?”
林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是……府上那位秦姨娘。公子年少时,她便下了手。具体细节,属下也不尽清楚,只知此毒阴狠,平日潜伏,一旦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触及旧日心结,便会引发毒性,如百爪挠心,内力逆行,痛苦万分,甚至会心智迷失,行为失控。”
楚南乔搂着苏闻贤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秦婉!竟然是她。难怪苏闻贤与苏家形同陌路,难怪他方才在廊下反应如此激烈。
林南继续道:“原本公子内力精进后,已能压制,近几年甚少发作。上一次毒发如此凶险,还是……还是得知殿下您夜访苏府那次。”
楚南乔一怔,蓦然想起那日的情形,他看着怀中之人,英俊的眉眼,此时紧蹙着。
他忍不住抬手,仿若要将皱起眉眼抚平,心中无声道:是了,霸道如你,醋起来也是这般不管不顾,毫无道理可言。
马车很快回到别苑。
莫北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见到楚南乔半扶半抱着昏迷的苏闻贤,神色一凛。
“殿下,不若将公子交予属下。”莫北上前欲伸手去扶。
“不必。”话音落下,楚南乔抱着苏闻贤步履匆匆往主屋走去,待其入内,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床上。
这才直起身来,侧身避让。
莫北快步上前,迅速搭上苏闻贤的腕脉,眉头紧锁,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碧色药丸,喂苏闻贤服下,又运功助他化开药力。
楚南乔一直守在床边,看着苏闻贤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渐渐褪去,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只是眉头依旧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殿下,公子已无大碍,毒性暂时压下去了,只是耗神过度,需好生静养。”莫北收功,低声道。
“孤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此处有孤。”楚南乔淡淡道。
莫北看了一眼殿下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公子,心中感慨万千。他与林南恭敬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这才轻声开口:“你家公子他,怎么好端端又犯病了?”
林南轻叹一声:“公子向来善于克制,若不是在苏家受了刺激,断不会如此。”他面带忧色,问道,“不知我家公子现在病情如何?”
“若能保持情绪平稳,倒也无大碍。只是若再受刺激,恐怕就难说了……终究得寻个治本之法。”莫北语气斟酌,“我观公子脉象,此前在青城时似乎要平和许多,倒像是……曾有高人相助?”
“莫北你医术果然高明。这药性在公子体内已积存十余年。入京之前,一直是由公子的师父帮忙压制,加之公子这些年内力精进,这几年才得以平稳度过。”
“原来如此,苏公子的师父确是高人。可若连他也无法根治,只怕……”莫北神色一黯。他自问医术尚可,但苏公子师父的医术定然远在他之上。
“敢问……”林南忽然想到什么,犹豫着开口,“若说两人之血可相互克制,是否……能以此法解毒?”
“哦?”
“我只是想起,公子的血能抑制殿下/体内的寒气。那反过来,殿下的血是否也……”林南言语间有些吞吐。
“万万不可!”莫北神色一凛,“先不论此法是否可行,即便有效,也需大量血液,无异于半条性命!殿下玉体岂容损伤?此事休要再提,更不可在殿下面前透露半分。”他语气郑重,又道,“有劳了。”
他心中清楚,一旦殿下知晓,以眼下二人之间的情分,若知道真相,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殿下他,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我明白。”林南领会莫北的顾虑,也不再坚持。
莫北望向主屋的方向,神色骤然一紧。他忽然想到,既然苏公子体质至阳,而殿下又天生至寒,或许能借由阴阳调和之法……
可这念头才起,他便暗自摇头——殿下何等身份,岂能为解毒之事与苏公子有肌肤之亲?即便此法或许可行,也绝无可能开口,更不可由他提起。
至少现下看来,二人并未发展到那一步,否则苏公子又怎会病情加重。
思绪及此,莫北只觉得耳根一热,竟有些面颊发烫,连忙敛目凝神,不再深想。
室内烛火摇曳,楚南乔侧躺在床榻外侧,静静守着。
夜深人静,他能清晰地听到苏闻贤逐渐绵长的呼吸声。
偶尔,苏闻贤会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或是伸手在空中抓挠。
此时,楚南乔便会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声道:“我在。”
直到后半夜,苏闻贤的体温终于完全恢复正常,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楚南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阵倦意袭来,他伏在床沿,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闻贤悠悠转醒。
体内那股喷涌欲出的躁动已然消失,只是浑身乏力。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随即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握着。他微微侧头,便看到楚南乔正对着自己侧躺着。
烛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此刻显得异常柔和,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因疲惫而略显浅淡。
他竟就这样守了自己一夜。
苏闻贤心中霎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暖意填满,怜惜、庆幸……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一个姿势躺得过久,身体都有些僵住,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
楚南乔本也不敢沉沉睡去,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立刻醒转,睁开眼便对上苏闻贤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眸。
那眼底已恢复清明,带着浓浓的歉意与深情。
“吵醒殿下了?”苏闻贤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抱着楚南乔,将他轻轻放在床榻内侧,替他盖好锦被:“殿下守了臣一夜,定是累极了,再睡会儿。嗯?”
“好。”楚南乔确实浑身乏力,见他无恙,心下安定。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感到苏闻贤也掀被躺了进来,然后长臂一伸,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
“殿下……”苏闻贤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嗅着那令人安心的冷香,满足地喟叹一声,“方才……吓到殿下了吧?臣该死。”
楚南乔没有挣脱,反而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闭着眼,声音带着睡意模糊地应道:“无妨。你可还有不适?”
“已然恢复如初。”苏闻贤收紧了手臂,将怀中温香软玉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有殿下在,什么毒都解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楚南乔的发顶,心中盈满幸福,几乎要溢出胸腔。
看着怀中之人渐渐沉入梦乡,他只觉得此生圆满,再无他求。
“殿下,”他极轻极轻地低语,气息拂过楚南乔的耳畔,“今生得遇殿下,是下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的手指攀沿而上,与楚南乔十指相扣,而后眉目情深:“殿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下臣绝不放手。”
楚南乔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在梦中,他无意识地往苏闻贤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唇角仿佛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苏闻贤看着,心尖软成一汪春水。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圈紧,下巴抵着楚南乔的头顶,也闭上了眼。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而室内,相拥而眠的两人,气息交融,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剧情皇上驾崩,二皇子与顾相都派人到江中截杀太子。
第62章 共谋
夜色渐深, 别苑书房里的烛火燃去了大半,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闻贤不似往常慵懒倚靠, 而是端坐于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有些出神。
楚南乔坐于书案之后, 面前摊着几卷新送来的江中户籍文书, 朱笔悬在半空, 却迟迟未落。
视线虽凝于纸页,眼角的余光却总不经意掠过窗边那道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静谧, 不似平日的宁和, 倒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夕。
“殿下,”苏闻贤忽而开口, 声线较平日低沉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章顺德那条线, 林南已带人厘清。私盐、假账、上下打点, 数额惊人,够他掉几次脑袋了。”
楚南乔缓缓搁下笔,抬眼看他,烛光在那清俊侧脸上投下柔和阴影:“苏州牧近日,可还安稳?”他问得寻常,宛若随口一提。
苏闻贤唇角牵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他?自是忙于扫清首尾。听闻府中几个知晓旧事的老人皆被打发走了, 动作利落。看来,是决意将章顺德作那弃子了。”
楚南乔默然片刻,指尖轻敲光润的案面, 发出笃笃清响。“章顺德能居此位,未必肯坐以待毙。”
“嗯,所见略同。”苏闻贤接口,眸色淡了淡,“狗急跳墙之理,人尽皆知。他手中,必捏着些能反噬的凭据,端看他有无胆量供出了。”
他语气平静,似在言说他人之事,唯有捻着流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泄露了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那个他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最擅权衡,此番,能否再次安然脱身?若章顺德破釜沉舟,这江中之地,怕是要掀起不小风浪。
楚南乔将他这细微动作收入眼底,未再多言,只起身走了过去。
夜风自窗隙潜入,带着凉意。
他停于苏闻贤身侧,并未靠近,只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略显紧绷的肩畔。
那手带着微凉,却抚平了苏闻贤有些纷乱的心绪。
苏闻贤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如释重负般,肩头微微松懈几分。
他抬手,覆上楚南乔的手背,掌心相贴,传来些许暖意。
“殿下,下臣……”他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若想去,便去罢。”楚南乔声线不高,清清冷冷,却有着包容,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挣扎,“做你想做之事,无需多虑。”
苏闻贤蓦然抬头,撞入楚南乔深邃的眼眸。
那其中并无探究算计,唯有一片沉静,还有几分信任。
“下臣……明白了。”他深吸一气,似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殿下,我去去便回。若晚归,不必等我……”
他深深望了楚南乔一眼,那目光复杂。旋即转身,衣袂轻拂,身影迅即没入书房外的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
州牧府书房内,苏霆昱对着一盏孤灯,眉峰紧锁。
窗外桂树影投于窗纸,随风摇曳,搅得人心绪不宁。
他正思忖如何彻底了结章顺德这个隐患,忽闻窗外极轻一声“嗒”,似石子落瓦。
“何人?”他警觉沉声,手已按向案几暗格。
窗扇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利落滑入,落地悄然。烛光摇曳,照亮来者半张面容,俊美却无波无澜。
“闻贤,怎么是你?”苏霆昱,心中惊疑不定,身体下意识后仰。
这多年不相往来的儿子,深夜以此种方式现身,绝非吉兆。
苏闻贤定定而立,声线平稳,仿若在陈述一件无关之事:“章顺德欲反水。他手中有你等早年勾结、私分盐利之证据副本,最迟明日,他便会将此事捅至太子驾前。”
字字砸在苏霆昱心头。他面色骤变,终究历经风浪,强压惊骇,锐利目光锁紧苏闻贤:“你如今不是效力太子吗?为何要来告之于我?若太子知道,怕是会怪罪于你。”
苏闻贤侧首避开直视,望向墙上晃动的影,语气生硬:“苏府若倾覆,于我并无益处。树倒猢狲散,我岂能不知。”
他微顿,声线沉下几分,带着压抑的什么,“再者……母亲若在天有灵,亦不愿见苏家基业,毁于此。”
提及早逝生母,本淡去的痛楚回忆,如细针,刺得苏霆昱心口一抽。
苏霆昱浑身一震,脸唇瓣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他不再多问,疾步至门边,摇响一枚小铜铃。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从房梁上飘落现身。
“影三,方才大公子的话,可听清楚了?”
影卫恭谨跪地颔首:“属下明白,请主上示下。”
“请大人识字卡带人,连同所有相关痕迹,尽数取回,处理干净,不可留患。若遇阻挠,你当自知如何行事。”苏霆昱声线已复冷静,透着杀伐决断。
“是。”影三领命,身形一晃即逝。
苏霆昱这才转向苏闻贤,目光复杂:“东西我会料理干净。你……冒险至此,这份情,为父记下了。”
苏闻贤冷嗤,唇角勾起讥诮弧度:“非为你。”他扫过这奢华却冰冷的书房,“不过是不愿见这船沉得太过难看罢了。”
语毕,不待苏霆昱再言,身形一动,已如来时般翻窗而出,融于夜色。
苏霆昱独留原地,望着空荡窗口,良久未动。夜风涌入,烛火猛晃,将他霎时显得苍老的身身影投于墙壁上。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章顺德果然于堂上反噬,然当其道出藏匿之处时,遣去之人回报早已人去楼空。
一时之间丢了倚靠的证据,他狗急跳墙,自乱阵脚,反令罪责坐实。
楚南乔雷厉风行,依确凿证据处置章顺德一党,江中盐案就此了结。
案结当晚,别苑水榭灯火微明,楚南乔与苏闻贤对坐弈棋。
榭外水面如镜,倒映疏星,晚风送来淡淡荷香。
“你父亲他可还好?”楚南乔落下一子,声线平淡,若闲话寻常。
苏闻贤执白子的手微顿,抬眼看他,坦然道:“嗯。臣替父亲谢过殿下。只是……此番殿下没深究,倒是出乎下臣意料。”
毕竟他清楚记得作为楚南乔政敌的那些年,殿下眼里半点容不得啥子。
楚南乔却只静静看他,指尖拈着墨玉棋子,语气平和:“其一,为你。我知你心结所在。”
他未点明,然苏闻贤懂得,“其二,章顺德既已伏法,目的已达。此刻深究苏州牧,无凭无据,徒惹猜疑,于大局无益。”
他略顿,将棋子轻叩枰上,声线沉缓几分:“京中刚得消息,父皇病笃,恐……就在这几日了。眼下京畿暗流涌动,苏霆昱手握江中兵权,此时,稳字当头。些许旧账,与即将来临的变局相较,不足挂齿。”
苏闻贤心中震动。
他未料楚南乔思虑如此深远,非但未予责怪,反将此变为一步安定人心之棋。
这份心胸与谋略,令他折服,心底那丝不安也随之消散。
“殿下……”他喉间微涩。
楚南乔略抬手,截住他的话。“此事已了,不必再提。”楚南乔观着棋局,淡淡道。
苏闻贤凝望他平静侧颜,胸中百感交集,终只化作一声低唤:“南乔……”
楚南乔闻声抬眸,语气轻柔,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四目相对,榭内一时静谧,唯闻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细想,与远处隐约的蛙鸣遥相呼应。
实际上,在章顺德事发前,他已私下见过苏霆昱。
夜色中的州牧府书房,烛火通明。
楚南乔悄然潜入:“苏州牧别来无恙。”
苏霆昱看着眼前的楚南乔,心中暗自思忖,太子此刻前来,定然绝非仅仅为了确认章顺德一案。
“殿下深夜驾临,想必不止是关心老臣是否安好。”苏霆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苏州牧是聪明人,江中乃至天下的风波,才刚刚开始。”楚南乔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重,“于公,父皇病重,京畿局势瞬息万变。二皇子与顾相经营多年,绝不会坐视东宫平稳过渡。你手握江中兵权,扼东南财赋之咽喉,想在此刻置身事外,偏安一隅,”
他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苏霆昱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楚南乔将话挑得如此明白,他沉吟片刻,抬眼直视楚南乔:“那么,太子殿下,又能给老臣什么保证?保证我苏家在这场旋涡中,能得善终?”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了几分挑衅。皇权更迭历来血腥,站错队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楚南乔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闪避,亦无夸大其词的承诺,只是坦然道:“不能。”
他声音清冷,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真实感,“孤无法保证最终结局。皇权之争,从无万全之说。孤所能言者,唯有初衷——孤所做一切,并非全然为了储君之位,更是为朝廷安稳,为天下百姓少受涂炭之苦。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仿佛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孤亦知,州牧府上的秦姨娘,与二皇子生母、宫中的贵妃娘娘素来交好。想必孤近日在江中的一举一动,乃至某些尚未公开的消息,早已通过这条线,传到了该听的人耳中。还有章顺德手中那些本可掀起更大风浪的凭据……这些,孤皆可暂且按下不表。今日孤亲至此处,便是孤的诚意。”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楚南乔此刻掌握的情报与拿捏的分寸,都比他料想得更多,做得更好。
其恩威并施,姿态却摆得极低,只言诚意。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又隐秘之处,忽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楚南乔,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问题:“殿下……与闻贤,究竟是何关系?”
他语速放缓,斟酌着用词。
楚南乔对苏家的宽容,对苏闻贤的种种不同,种种线索,让他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楚南乔显然没料到苏霆昱会在此刻突然问及此事,他微微一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未出现丝毫慌乱或回避。
静默一瞬后,他迎上苏霆昱探究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孤心悦于他。”
短短四字,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无声的巨浪。
苏霆昱浑身剧震,显然没料到楚南乔如此坦诚。
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像是听到了某种荒谬至极的笑话,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几分讥讽。
却又在笑声渐歇时,转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锐利的精光。
他明白了。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楚南乔对苏家的网开一面,那份超乎政治利益的“诚意”,根源竟在此处!
这并非简单的权色交易或利用,而是投鼠忌器、爱屋及乌!对他苏霆昱而言,是更稳固的纽带,一个将苏家与未来君主紧密捆绑得更牢靠的契机。
苏闻贤,这个他多年来关系疏离、甚至一度视为隐患的儿子,竟成了苏家在这场皇权斗争中最大的护身符,乃至……晋升之阶!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深沉地看向楚南乔,那眼神中已没了最初的震惊与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决断。
“好……好!”苏霆昱缓缓吐出两个字,“殿下的诚意,老臣……收到了。既如此,我江中苏氏,愿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京中若有变故,江中兵权,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他的应承,既是形势所迫,亦是利益权衡下的最佳选择,更隐含着深沉算计。
楚南乔静静地看着他,对苏霆昱瞬间的心思流转似已了然于胸。
他并未因对方的爽快应承而露出喜色,只是微微颔首。
“如此,便有劳苏州牧。”楚南乔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段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转身,如来时一般,身影悄然融入夜色,留下苏霆昱一人独对孤灯,心中波澜起伏,开始重新审视这盘天下棋局,以及苏家和他那“不肖子”在其中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下章皇上病危消息传来,返京遇刺杀
第63章 返京遇袭落水
只是, 这江中别苑的平静,终被骤然踏碎的马蹄声打破。
莫北疾奔而入,声音急切:“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陛、陛下病危, 恐……恐就在这几日了!”
楚南乔接过密报,目光快速扫过,脸色骤然沉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闻贤立在他身侧, 虽未见信上内容, 但见楚南乔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寒冬, 心下已然明了。京城,如今已成风暴中心。
“传令!所有人轻装简从, 连夜启程返京!”楚南乔临危决断, 不容半分迟疑。
“是!”在场几人立刻行动。
苏闻贤近前,与楚南乔并肩而立, 伸手把他捞进怀中:“殿下……”
楚南乔偎依在他怀中,轻轻合眼,声音低缓:“山雨欲来。”
几乎同一时刻, 州牧府书房内, 烛火摇曳。
苏霆昱展开顾文晟从京城送来的密信。绢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字字惊心:陛下病危,恐不久于人世。太子一旦回京,大势将去。见信后,务必设法将其拦截于江上,若有必要……可除之, 以绝后患。
苏霆昱久久凝视那几行字,脸上瞧不出情绪,末了, 只轻轻嗤笑一声,似是讥讽,又似早已料到。
他随手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倏然窜起,顷刻间吞噬了所有痕迹。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精心打扮过的秦姨娘端着一盏参茶,婀娜入内,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媚笑意:“老爷,夜深了,喝盏参茶歇歇吧。妾身听说京城来了消息,可是出了什么事?”她目光流转,语带试探。
苏霆昱抬眼,眼神锐利地扫过她,再无平日的温和:“不错,是要变天了。”他忽然提高声音,“来人!”
两名心腹护卫应声而入。
苏霆昱指向瞬间脸色煞白的秦婉,语气不容置喙:“送秦姨娘回房休息,好生看顾。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也不得任何人探视!”
“老爷,您这是做什么?!”秦婉惊惶失措,手中的茶盏“啪”地碎落在地。
“爹,为何要关我娘?!”闻声冲进来的苏闻致又惊又怒,张开双臂挡在秦婉身前。
苏霆昱并不看他,只对护卫沉声重复:“带下去。”
待秦婉的哭喊声渐远,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苏闻致犹自愤懑:“爹!您总得给个说法!”
苏霆昱看着这个深受其母影响的儿子,长叹一声,语气沉凝:“闻致,京城的天要变了,陛下……恐怕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皇子虽有贵妃扶持,但性情薄凉,绝非明君之选。你娘一向与贵妃往来密切,此时若我们再与之纠缠过深,万一东宫得势,苏家便是灭顶之灾!眼下唯有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方能保全家族。你可明白?”
苏闻致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在父亲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前,在那一字一句关乎家族存亡的利害面前,终究泄了气,低声道:“孩儿……明白了。”
“去守着你娘,别再让她生出事端。”苏霆昱疲惫地挥了挥手。
“是。”苏闻致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苏霆昱独自走到窗前,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他并未下达任何阻拦楚南乔出城的命令。
别苑处,人马调动迅捷,不过一刻钟功夫,数十轻骑已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直向北门疾驰。
城门口,苏闻贤勒住缰绳,回头望向那巍峨的城楼。
清冷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独自立于楼头,正是苏霆昱。
苏闻贤目光微动,略有迟疑,终是在马上遥遥拱手,行了一礼。
楚南乔也随之望去,微微颔首。
城楼上,苏霆昱负手而立,静默地看着这一切,未作任何回应。
苏闻贤收回视线,与楚南乔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一夹马腹,决然转身,驰入茫茫夜色。
出城一段距离,已至临江县,楚南乔下令:“二皇子与顾相必在路上设下埋伏,我等需分头行动,以保万全。”
苏闻贤点头赞同:“林南,你与莫北一路,率领大部人马,明火执仗走官道,吸引对方注意。我与殿下只带少数精锐,抄小路秘密前行。”
“殿下,公子,这样太过危险!”林南急道。
莫北也皱紧眉头:“不如由属下护送殿下……”
楚南乔抬手打断:“不必多言。孤与闻贤目标小,反而更易隐蔽。你二人率众而行,务必将声势造大,若能引开追兵,便是大功一件。京城再会!”
“殿下保重!公子保重!”莫北、林南知军令不可违,抱拳领命,眼中隐有泪光。
“你们也务必小心。”苏闻贤叮嘱一句,便与楚南乔带着四名精心挑选的暗卫,调转马头,折入一旁隐蔽的崎岖小径。
两路人马,就此分道扬镳,各赴前程。
然而,算计虽精,却难料变数。
二皇子派出的伏兵狡诈,并未全然被官道上的队伍吸引。
不久,不仅莫北、林南那一路遭遇强敌,且战且走。
苏闻贤与楚南乔秘密抄道,行经一处险要峡谷,亦遭到了另一批黑衣人的猛烈袭击!
这批黑衣人武功路数狠辣诡异,与先前所遇皆不相同,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激战之中,苏闻贤格开一道剑光,目光骤然一凝,那剑招手起剑落间,显有凝滞,赫然是他熟悉无比的顾家剑法。
尽管对方刻意掩饰,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顾晚辰!”苏闻贤心中暗惊,瞬间明了是顾文晟派来的人。
他心念电转,故意卖个破绽,身形向战圈外掠去,同时低喝:“殿下小心东侧!”
蒙面的顾晚辰果然中计,剑锋如毒蛇般紧随而至。
苏闻贤将其引至一旁乱石之后,骤然回身,压低声音:“晚辰!住手!”
直刺过来的剑尖硬生生停住!黑衣人拉下面巾,露出顾晚辰震惊而复杂的脸:“贤兄?!你……你如何认出?”
苏闻贤收剑入鞘,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们顾家剑法为兄哪里不认得,且你起手总沉三分,旧习难改。”
顾晚辰神色挣扎:“贤兄,是父亲之命!捉了太子,尚可转圜!”
苏闻贤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剑若惊鸿、独战数名黑衣高手的楚南乔,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晚了。”
他忽问:“还记得那次兰香阁醉酒,谈及京中绝色,我说太子什么?”
顾晚辰一愣,面露古怪:“你说‘最想同床共枕之人……乃是当今太子殿下!若论绝色,太子冠绝天下。’”
他声音渐低,“甚至醉言……想在上……”
苏闻贤坦然一笑,目光灼灼投向楚南乔:“对。我说,我想在上。”
他语气转为斩钉截铁:“他现在是我的人。晚辰,若你想伤他,休怪为兄剑下无情。”
顾晚辰呆立当场,目光在气息凛然、剑法超群的楚南乔和眼中尽是维护与决绝的苏闻贤之间逡巡,知道合苏闻贤和楚南乔之力,他带的人马定不是其对手。他终是长叹一声,收剑入鞘:“罢了!贤兄,你……保重!若下次再见,必是生死较量。”
苏闻贤抱拳一礼:“谢过!待回京,我自当亲去顾府请罪。”
顾晚辰抱拳一礼,而后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呼哨,围攻楚南乔的几名黑衣人攻势一缓,随即随着顾晚辰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楚南乔并未令追击,收剑凝立,目光冷冽地扫过苏闻贤:“是顾相的人?”
“是顾晚辰。”苏闻贤走回他身边,话音未落,忽从后环住楚南乔的腰,下巴轻抵其肩,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慵懒依赖,又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我为你可是把顾相和贵妃都得罪透了,往后当真是无路可退,你可得对下臣负责到底。”
楚南乔身形微僵,耳根在夜色中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却并未推开这不合时宜的亲昵,只抬手覆上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背,缓缓握紧。
无声的承诺,重逾千钧。
然而,就在苏闻贤满足喟叹,将人搂紧的刹那,异变再生!
另一批黑衣人,如同真正的暗夜幽灵,自峡谷更深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涌出!
他们眼神麻木空洞,杀意却凝如实质,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远胜顾晚辰所带之人,分明是经年培养的真正死士。
“小心!”楚南乔瞳孔骤缩,猛地推开苏闻贤,挥剑格开一道劈向他后颈的诡异弯刀,火花迸溅!这批人,才是真正的索命阎罗。
激烈的厮杀再度爆发,仅剩的四名暗卫顷刻间倒下两人,莫北与林南不在此处,楚南乔与苏闻贤顿感压力如山。
混乱中,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潜行树后,张弓搭箭,穿风而过。
“殿下——!”苏闻贤眼角瞥见那点致命寒光。他想也未想,几乎是本能,猛地将全神对敌的楚南乔狠狠推向一旁,同时以身相挡!
“噗嗤!”
毒箭透体而入!苏闻贤身形猛地一颤,踉跄一步,一口鲜血喷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闻贤!”楚南乔心胆俱裂,转身冲上扶住他软倒的身体,见到伤口涌出的鲜血泛着诡异的黑紫色,带着腥臭之气,声音因惊骇而变调:“箭上有毒!”
苏闻贤强忍剧痛,额角青筋暴起,他咬牙,左手猛地握住肩后的箭杆,运力于掌,“咔嚓”一声竟将其生生折断。
他忍痛对着楚南乔挤出破碎的字句:“莫北…药…先压制…”
楚南乔慌忙取出莫北预留的解毒丹喂他服下,连点数处大穴暂缓气血运行,但苏闻贤的气息仍迅速微弱下去,唇色发紫。
“公子!”仅存的两名暗卫目眦欲裂,拼死护在周围。
楚南乔环视四周,敌势愈发凶猛,己方已是强弩之末。他心念电转,必须立刻决断。
留下,唯有死路一条!
苏闻贤靠在他身上,气息奄奄,颤抖着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向峡谷一侧水声轰鸣的方向:“殿下…可通水性?”
楚南乔毫不迟疑:“通!”
苏闻贤断断续续,语气却异常坚决:“让他们继续向前诱敌,我们向南跳河!”
楚南乔看了他一眼,虽不知意图,却选择相信。
他当即立断,对浴血苦战的两名暗卫下令,压低声音却不容置疑:“你二人听令!竭力突围,继续向北制造动静,吸引追兵。若遇莫北林南,告知情况。活下去,将京中变故传开。”
“殿下,不可!”暗卫惊呼。
“此乃命令!”楚南乔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快走!”
两名暗卫含泪领命,怒吼一声,向黑衣人聚集处悍不畏死地冲杀过去!果然,大部黑衣人被这决死冲锋吸引,紧追而去。
楚南乔趁乱抱起意识已开始模糊的苏闻贤,将全身内力贯入双腿,向着水声传来的南侧疾驰。
此时仍有数名身手极高的黑衣人察觉,紧追不舍。
至河边,但见夜色下河水幽深湍急,撞击礁石发出轰隆巨响。
追兵已近,箭矢破空而来。
苏闻贤气息微弱地快速说道:“殿下向南潜,上岸后,往东南方向穿过一片赤竹林,我师父叶神医的居所就在谷中……”话音未落,
“好。”楚南乔应声,眼中决然之色一闪,用腰间玉带将苏闻贤与自己紧紧缚在一起,看准一处水流稍缓的河面,揽住苏闻贤纵身跃下!
“噗通!”巨大的落水声被涛声淹没。刺骨寒意瞬间裹挟全身,湍急的水流立刻将两人卷向深处。
楚南乔屏息,紧搂着气息微弱的苏闻贤,顺流而下,奋力向对岸潜去。
追兵赶至河边,只见漆黑的水面翻滚着白沫,再无踪迹可寻。
河水刺骨,楚南乔本就体寒,此刻更是如坠冰窖,但他臂膀坚定,紧紧箍住意识渐失的苏闻贤,奋力向对岸潜游。
感觉到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弱,楚南乔心一横,在水下稳住身形,低头覆上苏闻贤冰凉的唇,渡过一口真气。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确认岸上追查的黑衣人动静远去,他才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将苏闻贤艰难地带上岸。
楚南乔初时还想搀扶苏闻贤行走,但苏闻贤失血过多又中剧毒,脚下虚浮无力。
楚南乔见状,毫不犹豫地在他身前蹲下,声音虽因疲惫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上来。”
苏闻贤迷迷糊糊地看着殿下湿透的衣衫、凌乱的发丝,以及那张平日清冷如玉、此刻却沾满水渍和尘土的侧脸,心中顿时疼得发紧,他这位殿下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面上虚弱地推拒:“殿下,不可……臣自己能走……”可心底深处,却因这毫无保留的依靠和担当,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酸楚的甜意。
他在殿下心中,终究是不同的。
楚南乔并不与他多言,只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了他一眼。
苏闻贤终是妥协,伏上那看似清瘦却异常稳重的脊背。
二人借着月光,在苏闻贤断断续续的指引下,穿过一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赤色竹林,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掩映在山坳中的幽静院落。
楚南乔叩响门环,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藕荷色布裙、容貌灵秀的少女探出身来,正是叶诗涵。
她先是疑惑地看向陌生的楚南乔,待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张惨白如纸、却熟悉无比的脸上时,顿时花容失色,惊叫出声:“闻贤师兄?!爹,爹,快出来!是师兄!师兄他出事了!”
她一边慌慌张张地帮忙扶人,一边朝着屋内急喊。
须发微白、精神矍铄的叶神医叶韵尘闻声疾步而出,见到苏闻贤的模样,神色一凛,立刻道:“快!抬到里间榻上!”
他迅速检查了伤口,眉头紧锁,手下动作却快如闪电,金针封穴,继而运功祛毒,手法精准利落,敷上独门解毒膏,一气呵成。
一番利落抢救,他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对紧张守在旁边的楚南乔道:“万幸,箭毒虽烈,总算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上一个时辰,毒性攻心,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叶诗涵这时才稍稍定神,看向一旁浑身湿透、脸色也比常人苍白的楚南乔,轻声道:“楚……公子,你也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吧,小心染上风寒。”
楚南乔看了一眼昏迷地苏闻贤,微微颔首:“谢过叶神医。有劳叶姑娘了……”
叶诗涵引着楚南乔到一间净室,取来一套她父亲的朴素常服。
当楚南乔换好衣服走出来时,虽是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其天生贵胄的清冷气质与绝世风华。
叶诗涵一时看得呆了,直到楚南乔礼貌地微微颔首,她才蓦地回过神,脸颊飞红,慌忙低下头去。
待楚南乔返回,叶神医细心地发现楚南乔唇色泛白,气息带着寒意,执意要为他诊脉。
楚南乔愣了一瞬,终不想拂了神医美意。
手指搭上腕脉片刻,叶神医眉头微动:“公子体内寒气颇重,又经冰水浸泡,邪寒入体,我开剂方子,驱驱寒气,免得留下病根。”说着便走到案前提笔书写药方。
楚南乔静立一旁,待叶神医写完,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叶谷主。闻贤的毒……当真无碍了么?”
叶神医笔下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复又低头整理药材,语气似是随意,却又带着深意:“箭毒好解,但他体内积年的旧疴,却被这新毒勾得蠢蠢欲动……唉,福祸相依,此番惊险,或许也是个契机。只是……”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楚南乔眸光微闪,叶神医的话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望向内室的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紧。
处理完伤口,叶韵尘净手,神色未松。
他示意楚南乔外间说话。
楚南乔看了眼床上人,随他至廊下。晨光熹微,雾气氤氲。
“叶谷主,闻贤他……究竟如何?”他声音紧绷。
叶韵尘叹息:“楚公子,不瞒您说,闻贤血质特殊,能克您体内寒气。且,我方才为您把脉,发现您体内已有此血液。”
楚南乔心头一震,叶韵尘的话语如惊雷般炸响。电光石火间,某些被忽略的片段骤然清晰——那些模糊梦境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此前莫北备下的,略显血腥味的粥。
他呼吸骤紧,心中已有猜测。
叶韵尘看了他一眼,却知趣地没往下说,只面露痛惜:“他那血之所以至阳,非仅因少时中奇毒。更为寻解方,他……被迫服下无数药性冲突的剧毒之物。”
老人声音低沉,“那时,他身体几成活药炉。诸毒撕扯制衡,达危险平衡,才造就这至阳体质与特殊血液。能克您寒症,实属阴差阳错。”
楚南乔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他只知苏闻贤中奇毒,却不知背后竟是如此惨烈试药!想那少年被迫吞毒,承受非人痛苦……那个平日慵懒不羁、算无遗策的苏闻贤,心底竟藏着如此深重苦难。
叶韵尘续道:“此番体内之毒如恶龙闯毒窟,打破平衡,反噬更凶。若要彻底化解,除非……”他忽停,打量楚南乔,连连摇头叹息:“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叶神医不妨直言。”楚南乔追问。
叶韵尘捋须直言:“老夫观殿下脉象,楚公子体质至阴至寒,似因修炼高深至阴内力所致,恰与闻贤至阳之体互为克制补充。这本是化解他阳毒的绝佳契机。只可惜……”
他顿住,目光落于楚南乔俊美却分明是男子的面容,“楚公子您是男子。”
楚南乔一怔,耳根微热:“叶神医何意?”
叶韵尘道:“若楚公子为女子,身负如此精纯阴寒内力,倒可与闻贤行阴阳调和之法。借双修之道,引您至阴之气入他经络,或可中和疏导阳毒,化险为夷,甚至根除痼疾。可惜您是男儿身,此法……终究镜花水月。”
言至此,自觉失敬,连忙打住,面露赧然。
楚南乔面色霎时绯红,如霞染云,蔓延至颈。他侧身避目,心跳如鼓。
阴阳调和……双修竟是此法?他脑海不受控浮现与苏闻贤气息相融、肢体交缠之景,那人体温、触碰、意乱情迷时的低语……只觉口干舌燥,呼吸不稳。
这法子惊世骇俗,可……若为救他……
叶韵尘见他神色变幻、面染潮红,只当羞恼,忙岔话题拱手:“公子恕罪,老夫失言。您放心,老夫必竭尽全力,先以药物金针稳他伤势,暂压毒性。根治之法……容后再议。”说罢似怕怪罪,借口煎药匆匆离去。
廊下唯余楚南乔独立,面对满谷晨雾与内心汹涌波涛。
他回望静室方向,袖中手指缓缓收拢。
苏闻贤在清苦的药香中恢复意识,肩胛处钝痛阵阵,体内冰火交织的毒性虽被药力压制,仍隐隐翻涌。
他费力睁眼,朦胧间见楚南乔伏在床沿,烛光映着他疲惫的侧脸,连睡梦中都微蹙着眉。
指尖轻轻一动,挠了挠那只紧握着自己的微凉手掌。
楚南乔立刻惊醒,抬眼正对上苏闻贤含笑的眸子。
“吵醒殿下了?”苏闻贤声音沙哑,牵动伤口时轻吸了口气。
楚南乔未答,只伸手探他额温,又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
“别动,”他低声道,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感觉如何?”
“死不了,也舍不得死,”苏闻贤虚弱一笑,目光却贪恋地流连在他脸上,“就是……又让殿下见笑了。”
楚南乔不语,端过温水小心喂他。
苏闻贤顺从地喝了几口,干痛的喉咙稍缓,见他眼下青影明显,不由轻声问:“殿下守了多久?”
恰逢叶诗涵端药进来,恰好听到后半段话,见苏闻贤醒了,惊喜道:“师兄您终于醒了,楚公子他守你守了一夜,连煎药都亲自盯着呢。”
楚南乔轻笑了声,温文有礼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叶姑娘莫要取笑殿下了。”
叶诗涵红着脸:“楚公子客气了。”说着放下药碗便逃了出去。
苏闻贤看着她的背影,打趣开口:“殿下魅力这般大,下臣真想把太子藏好,揣进怀中。”
楚南乔睨了他一眼:“混账话。”
苏闻贤目光更柔,带着戏谑与心疼:“殿下若累坏了,臣万死难辞其咎。”他悄悄反握住楚南乔的手。
楚南乔耳根微热,别开眼:“孤无事。”目光落向药碗,“把药喝了。”
苏闻贤瞥见那药,眉头立刻皱起,脸上写满了抗拒,但最终还是乖顺地就着楚南乔的手,一口一口将苦药饮尽。
极致的苦味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楚南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宛如冰雪初融。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的梅子。
自然拈起一颗,自然地递到苏闻贤唇边。
苏闻贤怔住了,抬眼望向楚南乔。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纵容。
他张口含住梅子,顺势舔了舔楚南乔的指尖。
楚南乔不禁一颤,迅速抽出了手,嗔了苏闻贤一眼:“都受伤了,还不安分。”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漫开,驱散了苦涩,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苏闻贤舔了舔唇,沙哑出声:“甜。”却是一语双关。
二人打闹了一会儿,苏闻贤缓了缓,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京中情况……”
“父皇并未,楚南宸必已动手。”楚南乔语气冷静,眼神却锐利,“我们需尽快赶回。”
“臣这副身子,明日便能生龙活虎,定不误殿下大事。”苏闻贤立刻道。
楚南乔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未置可否,却忽然转了话题:“叶神医医术高明,为你解毒,辛苦了。”
苏闻贤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用惯有的散漫笑容掩饰过去:“师父他老人家确是费心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楚南乔凝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苏闻贤未受伤的那边脸颊,动作带着珍视的怜惜,随后向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锦被上的手。
“闻贤,”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地落入苏闻贤耳中,“往后,不必什么都一个人扛。”
苏闻贤浑身猛地一颤,入眼便见楚南乔流露出从未见过的心疼,他喉头瞬间哽咽,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指尖,低哑地唤了一声:“南乔……”
暮色渐沉,烛光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第64章 皇上驾崩
次日, 当苏闻贤伤势稍稳,虽仍虚弱,但已能下地行走, 叶韵尘将二人唤至药庐。
“老夫拜见太子殿下,昨夜不知是殿下,言语多有唐突,忘殿下见谅。”叶韵尘说着便要下跪。
“叶神医免礼, 不知者不怪。”楚南乔嗔了苏闻贤一眼, 料想是他告诉叶韵尘的。
苏闻贤摆了摆手, 苦笑道:“殿下冤枉。若没师傅帮忙,怕是连山谷都出不去。殿下……”
“孤并未怪你。”楚南乔叹了一口气。
“殿下, 苏公子, ”叶韵尘神色凝重,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羊皮地图, 指向一条蜿蜒隐于群山之间的细线,“此乃先祖为避战乱所辟密道,可直通谷外。路途艰险, 但胜在隐蔽, 应可避开二皇子设下的主要关卡。”
楚南乔神色一凛,向前微倾,双手接过叶韵尘递来的物件,沉声道:“叶谷主今日之谊,孤必当后报。”
苏闻贤眉峰微蹙,望向师父的眼中流转着忧色与欲言又止的迟疑, 终是低声道:“师父,您老人家……”
叶韵尘未容他说完,袖袍一拂, 语气淡然而笃定:“老夫山野之人,不涉朝局。此图与令牌予你二人,京城东南二十里清风观观主玄明,与苏州牧有旧。密道可通城内——此时城门应已闭,此路或可一试。”言罢,将一枚木令递出,木质暗沉。
楚南乔郑重接过,指节微微收紧:“谷主之情,楚某谨记。”
苏闻贤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低语:“家父他……”随即敛容,朝叶韵尘深深一揖:“师父,保重。”
叶韵尘目光在二人间流转,最终定格于苏闻贤面上,语气忽转深沉:“贤儿,侍奉殿下,不可有失。”又侧目向楚南乔,眼中透出三分诙谐七分告诫:“若这徒儿行事有差,殿下代老夫重重责罚便是。”
苏闻贤闻言,顿时一副苦相,拱手戏谑道:“师父这般偏心,徒儿莫非是捡来的不成?”
楚南乔见师徒对语如旧,不禁莞尔,清风掠过庭前,一时仿佛世外清谈,不似身陷危局。
当夜,星月无光。
楚南乔与苏闻贤拜别叶神医父女,带着叶韵尘准备的伤药、干粮,由两名熟悉山路的药童引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密道入口的藤蔓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混合着草木清气的凉风涌入,冲淡了洞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两人互相扶持着迈出洞口,天光虽也熹微,却仍让习惯了黑暗的双眼感到些许刺痛。
洞口处,两名黑衣人静立等候,各牵着一匹神骏的骏马。
苏闻贤和楚南乔对视一眼。
见到二人现身,两名黑衣人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触地,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恭敬与警惕:“拜见殿下,拜见苏公子。我等奉州牧之命,在此接应。”
说罢,双手稳稳地将缰绳递了过来。
楚南乔颔首,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有劳回禀苏州牧,他的高义,孤谨记于心。”
苏闻贤目光扫过前来送行的二人,唇微动,似乎欲言又又止。他最终只是利落地翻身上马,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楚南乔亦策马跟上,与之并辔而行。
风声过耳,他侧首对苏闻贤道:“闻贤,且宽心。依眼下情形,你们父子重逢之期,想来不会太远。” 此言一出,他心头却是一沉。父皇如今境况,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这念头如阴云般压下,令他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
苏闻贤闻声回眸,脸色依旧苍白,神色却异常坚定,他放缓马速,沉声道:“殿下,前路莫测,无论如何,臣必守着殿下。”
“嗯!”楚南乔重重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见二人扬鞭策马,两骑骏马如离弦之箭,冲破迎面而来的疾风,沿着小道疾驰而去。
暮色沉沉浸染,皇城金瓦层层朱墙叠叠。
安銮殿内,药味与沉檀香交织。
楚景渊躺在龙榻上,双目微阖,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殿门被轻轻推开,兰贵妃与二皇子楚北逸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兰妃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步履轻盈如猫。
“陛下,该用药了。”她声音温柔似水,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楚景渊缓缓睁眼,目光浑浊却依然锐利:“今日…为何是你们来?高文兴呢?”
楚北逸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高公公年事已高,儿臣让他去歇息了。父皇龙体欠安,儿臣与母妃理当亲自侍奉。”
兰妃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递至皇帝唇边:“陛下,请用药。”
楚景渊瞥了一眼那浓黑的药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把推开药勺,药汁溅在明黄的锦被上,晕开一片深色。
“朕……不喝!”皇帝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退下。”
楚北逸与兰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直起身来,脸上伪装的恭敬褪去,露出森然之色。
“父皇既然不愿喝药,那便先处理正事吧。”楚北逸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缓缓展开,“北境军情紧急,需调动京畿守军增援,请父皇在这道手谕上盖印。”
楚景渊瞳孔骤缩,声音冷厉:“你……你这是要逼宫?”
兰妃轻笑一声,仪态依旧端庄:“陛下言重了。逸儿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您病重这些时日,太子远在江中不见踪影,朝中无人主持大局,逸儿不得已才挺身而出。”
“太子……”楚景渊眼中闪过一线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们把太子怎么了?”
楚北逸俯身,几乎贴到皇帝耳边,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皇兄怕是赶不回来见您最后一面了。不过父皇放心,待儿臣登基,定会厚葬他,全了我们兄弟情谊。”
“逆子!”楚景渊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跌回榻上,“你们母子狼子野心,蓄谋已久了罢!”
兰妃面色一冷,从怀中取出玉玺,递到楚北逸面前:“陛下病重神志不清,逸儿,便由你代劳吧。”
楚景渊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楚北逸拿起玉玺,重重盖在那道所谓的圣旨上。
鲜红如血的玉玺落在明黄的绫锦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们……不会得逞的。”皇帝气息急促,面色由白转青。
楚北逸盖好玉玺,仔细端详那道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顾相已站在我们这边,御林军统领也已换上了我的人。骁骑营有儿臣的舅舅把守,至于那些不听话的……”他冷笑一声,“儿臣自有办法处置。”
楚景渊剧烈喘息,忽然猛地向前一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龙袍前襟。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楚北逸,眼中尽是无尽的悔恨与愤怒,最终无力地垂落。
“陛下驾崩了!”兰妃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声音平静得可怕,眼中却闪着狂热的光芒。
二皇子立即转身,厉声喝道:“来人。皇上驾崩,由本皇子主持大局,立刻封锁宫门,没有本皇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殿外涌入大批御林军,铠甲铿锵,刀光闪烁。
高公公被押了进来。
兰妃快步走到瘫软在地的高公公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高公公,你是宫中的老人了,应当知道如何选择。先帝可曾留下传位诏书?”
高文兴面如死灰,伏地磕头不止:“贵妃娘娘明鉴,老、老奴不知啊……”
楚北逸一把揪住高公公的衣领,眼中杀机毕露:“高公公,别给脸不要脸!说,传位诏书在哪儿?”
“老、老奴实在不知……”高公公浑身颤抖如筛糠,“陛、陛下或许并未准备……”
兰妃眼神一厉:“先帝驾崩,太子禁足期间私下江中,皇上病重未伺奉在侧,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哪里能继任国君。逸儿得先帝生前宠爱,继位名正言顺。高公公,你是个明白人,应当知道怎么做。”
高公公抬头看向龙榻上已驾崩的皇帝,老泪纵横,最终颤巍巍地爬向龙榻后的暗格,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楚北逸一把夺过,迫不及待地展开,却愕然发现圣旨上一片空白,唯有玉玺印鉴鲜红夺目。
“空白圣旨?”兰妃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天助我也!这意味着先帝未来得及指定继承人。逸儿,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
楚北逸盯着那空白圣旨,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被决然取代:“传朕旨意,先帝驾崩,太子楚南乔远游不归,有违孝道,废其为庶人。朕顺应天命,继承大统!”
京城九门紧闭,御林军戒备森严。城墙上下,旌旗招展,却再无往日祥和气息。
一张皇榜贴在城门旁,引来百姓围观。榜文宣称:先帝驾崩,二皇子楚北逸奉遗诏继位。原太子楚南乔不孝不忠,先帝病重期间远游不归,先帝驾崩亦不露面,故废为庶人,天下共讨之。
“太子殿下向来名声远扬,此般怎会突然不孝?怕是另有隐情吧?”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如今是二皇子的天下了……不,是皇上了!”
“怕是太子已经在回京路上,这京城怕是要变天啊……”
一队御林军疾驰而过,为首将领厉声喝道:“奉皇上旨意,全城戒严,有散布谣言者,格杀勿论!”
百姓们顿时噤若寒蝉,四散而去。
两日后,苏闻贤与楚南乔二人抵达清风观。
观主玄明是一位清瘦的老道,此前已收到苏霆昱传来的书信,因此见到楚南乔与苏闻贤时并不惊讶,只从容稽首一礼,随即将二人引入静室。
玄明缓缓开口:“殿下,苏公子,陛下已于日前驾崩。”
楚南乔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声音暗哑:“父皇……”
苏闻贤立即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低声劝慰:“殿下,节哀。有臣在。”他一手轻抚楚南乔的背,一手牢牢托住他。
待楚南乔稍定,苏闻贤扶他坐下。玄明示意道童奉茶。
苏闻贤接过茶盏,小心递到楚南乔唇边,让他抿了几口。
楚南乔勉强平复心绪,强忍悲痛,望向玄明:“敢问道长,如今京城局势如何?”
“京城形势,万分危急。”玄明屏退道童,面色沉郁,“三日前,宫中传出陛下驾崩的消息,二皇子楚北逸已宣告继位,指斥殿下不孝,废为庶人。如今京城九门紧闭,御林军与京畿卫皆已换防,由楚北逸亲信把持。顾相府邸被重兵围困,据说顾相称病不出,态度不明。殿下交好的几位大臣,如柳易卿等人,或遭软禁,或下落不明。”
楚南乔静默听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声问:“敢问可知太子府的消息?”
玄明摇头:“暂无确切消息。但听闻前日有一支打着太子旗号的人马试图冲击西门,伤亡惨重后溃散,不知是否是太子府的人。”
苏闻贤按住楚南乔微微颤抖的手背:“有劳观主。殿下,不若等晚上再行从密道入京。”
楚南乔点了点头。
玄明躬身退下:“二位施主且先休息。”
苏闻贤略一沉吟:“殿下,京畿骁骑营苏副将是苏家人,且臣此前将杜文泽安插在骁骑营,加上戍卫北境的镇北杜将军,和苏州牧的军队,若真动武,胜算也大。此外,翰林院几位清流学士,虽无实权,但在士林中声望颇高,或可争取。”
楚南乔沉凝道:“在江中得到父皇病重的消息,孤已命人传信西陲。杜将军固然忠心,只是北境路远,怕是远水难救近火。”他沉吟片刻,果断道,“当务之急,是设法潜入京城,联络尚可信任之人,查明宫内真实情况,尤其是父皇……驾崩的真相。”他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痛意。
就在这时,一名小道童匆匆入内,在玄明耳边低语几句。
玄明面色微变,匆忙赶了过来,对楚南乔道:“殿下,观外有异动,似有官兵搜山。”
楚南乔与苏闻贤对视一眼,楚北逸的手脚,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楚南乔起身,对玄明拱手,“多谢观主相助,孤等即刻离开,以免连累宝观。”
玄明道:“殿下,苏公子,且随贫道前往密道。”
第65章 殿下独未赏他
皇城戒备森严, 宫门紧闭,出入皆需严格盘查。
柳易卿虽被囚于家中,却暗中联合杜若晨, 收集楚北逸矫诏篡位的证据。
太子太傅林阁老在府中奋笔疾书,亲自署名写下控诉二皇子篡逆的密信,设法让忠仆带出。
翰林院学士韩亦,借编纂史书之名, 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密会于翰林院。
“韩兄, 二皇子倒行逆施, 幽禁大臣,堵塞言路, 如今更是……唉, 国将不国啊!”一位编修痛心疾首。
韩亦沉思片刻低声道:“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太子殿下仁德聪慧, 必已设法返京。我等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可效仿古之忠臣,将手中之笔化作利刃, 将楚北逸罪行昭告天下!我已草拟檄文一篇, 待时机成熟,便设法散布出去!”
一人面露惧色,低声道:“韩兄,如今京城遍布楚北逸耳目,已是血雨腥风。我等若败,身死名灭不足惜, 可家中老小……”
韩亦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痛而坚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吾等平生所学圣贤之道, 不正是为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于既倾吗?”
一席话如惊雷贯耳,众人肃然起身,纷纷拱手:“愿随韩兄,万死不辞!”
皇宫内,灵堂虽设,却无多少真心哀悼之人。
楚北逸一身缟素,脸上却无悲戚,只有志得意满。
兰贵妃,如今已被楚被逸封为兰太后,陪在一旁,低声道:“逸儿,楚南乔一日不除,哀家心中一日难安。还有那些冥顽不灵的老臣……”
楚北逸冷笑:“母后放心,京城已如铁桶一般。楚南乔若敢回来,便是自投罗网。至于那些老东西……待朕坐稳江山,再慢慢收拾不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尤其是苏闻贤,朕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夜幕低垂,楚南乔与苏闻贤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抵达京城外。
“城门戒备森严,硬闯无疑自投罗网。”苏闻贤低声道,连日奔波,旧伤未愈,面色更显苍白。
楚南乔凝视着高耸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父皇驾崩的消息已传遍朝野,他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城西有一处排水暗道,可通城内。”苏闻贤低声道,“只是狭窄难行,且可能已被发现。”
楚南乔摇头:“楚北逸既已控制京城,必会封锁所有通道。为今之计,唯有混进去。”
远处官兵巡查的脚步声与呵斥声隐约可闻。苏闻贤与楚南乔隐身于土堆杂物后屏息凝神。
就在一队举着火把的官兵身影即将逼近他们藏身之处时,侧后方突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布谷鸟鸣。
苏闻贤眼神微动,立刻以同样的节奏回应了两声。
只见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至他们身边,正是莫北与林南。
“殿下,公子,随我们来!”莫北低语,语气急切而不失恭谨。
林南则警惕地扫视后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四人借着地形与夜色掩护,迅速绕至清风观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废弃民屋。
屋内积满灰尘,蛛网遍布,显然久无人迹。
莫北移开角落一个破旧的米缸,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入口。
进入地下密室,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莫北和林南立刻单膝跪地。“拜见殿下,拜见公子”
楚南乔抬手虚扶:“起来说话。京城情形如何?”他声音清冷,直接却微握着。
莫北道:“殿下,城中已是铁桶一般!九门紧闭,御林军和京畿卫全都换上了二皇子的人,盘查极严。我们突围出来后,侥幸躲过几波追杀,分散潜入城中联络旧部,发现不少大臣府邸都被监视或软禁了。至于宫中,也已戒严,我们的人很难传递消息出来。”
他缓了一口气,续道,“翰林院的韩亦韩学士,联合了几位清流官员,正在暗中活动。他们似乎正在起草檄文,准备揭露楚北逸篡位之实。只是如今风声太紧,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闻贤靠坐在墙边:“韩亦是个有风骨的,但他一介书生,手中无兵,檄文纵然写得花团锦簇,也难敌楚北逸的刀剑。京畿骁骑营动向如何?杜文泽可有消息?”
林南摇头:“骁骑营被管仲鸣牢牢把控,驻扎在城外,等闲不得入内。我们试图联系过杜文泽,但营中戒备森严,消息传递极为困难,尚未得到回音。至于苏副将……目前亦无明确动向。”
楚南乔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昏暗密室中几张疲惫而坚定的脸:“也就是说,眼下京城内,我们几无兵力可用?”
室内一片沉寂。
苏闻贤忽然轻笑一声,牵动伤口,微微蹙眉,随即看向楚南乔:“殿下,看来,我们得做一回地鼠了。”
楚南乔看向他:“你有办法?”
苏闻贤对林南道:“臣偶然知道得知,前朝营造都城时,为防水患兼作隐秘通道,留有暗渠,部分暗道入口隐蔽,可通城内。”
“可能通往城内何处?”楚南乔追问。
“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其出口临近河道,深处有一个被乱石半掩的洞口。”苏闻贤,“但臣也是两年前发现的,现下里面情况不明,恐怕艰险万分。”
他向楚南乔:“殿下,官兵在外大肆搜捕,陆路已断。这暗渠虽是险路,或也是一线生机。总强过在此坐以待毙。”
楚南乔目光扫过苏闻贤苍白的脸:“你的身体……”
“无妨,”苏闻贤强打精神,扯出一个笑容,“师傅的药果然不错,还能撑得住。何况,不是还有殿下在身边吗?”
楚南乔知他性子,不再多言,决断道:“既然如此,莫北、林南,你们设法先行潜入城内,一则确认那暗渠出口是否安全、能否使用,二则尽可能联络韩亦等人,告知我等将到,让他们有所准备,但切记谨慎,不可暴露行踪。我们子时于那砖窑汇合。”
“是!”莫北林南齐声应道。
“殿下,公子,千万小心!”林南说着,与莫北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噼啪作响。
楚南乔走到苏闻贤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触手仍有些冰凉。
苏闻贤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殿下,放心。这盘棋,我们还没输。”
楚南乔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声音低沉而坚定:“孤从未觉得会输。只是,辛苦你为孤奔波至此,孤……”
苏闻贤指尖微微用力,轻轻一拉,便将楚南乔带入了怀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妩媚的弧度,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对方耳畔:“殿下既已是臣的人,臣自当……负责到底。”
“贫嘴!”楚南乔话音未落,苏闻贤已低头覆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似往常般温柔,带着明显地占有,仿佛要在临危前刻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楚南乔起初还僵着身子,最终却也在渐深的纠缠中软了姿态。
一个时辰后,林南悄无声息地返回,低声道:“暗渠巡查已毕,并无异样。”
三人遂依次潜入暗渠,在阴湿狭窄的通道中悄然前行。
与此同时,城门口。
“众将士听令,随本将军入城保护太子殿下!”为首一将声如洪钟,正是镇西大将军杜青山,他身披重甲,手握长枪,一马当先,身后“杜”字大旗迎风招展。
数年戍边,这位老将军脸上又添风霜,但威风不减当年。
几乎同时,另一支队伍杀出,铠甲鲜明,阵型严整,竟是江中兵马!为首者正是江中州牧苏霆昱。他未着戎装,而是一身深紫色官服,却眼神锐利。
骁骑营统领管仲鸣声如洪钟,手中长枪遥指杜青山:“杜青山,苏霆昱,你等无诏擅闯京畿,形同叛逆,此时缴械投降,或可留保全一命”
杜青山怒极反笑:“管仲鸣!你身为京畿大将,不思忠君报国,反与弑父篡位的逆贼为伍,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今日本将军便以这手中长枪,清理门户,让你这背主之徒,见识何为边塞军魂!”
话音未落,杜青山猛夹马腹,□□神骏战马长嘶一声。他手中长枪挟着风雷之势,直刺管仲鸣咽喉!这一枪毫无花巧,却是快、准、狠,力求一击毙敌。
“怕你不成!”管仲鸣亦暴喝一声,催马迎上。他自恃勇力,枪法走的亦是刚猛路子,自信在京畿难逢敌手。他双臂运足全力,长枪迎击而上!
“锵——!”
两杆大枪的枪尖于半空中对撞,发出刺耳锐响,火星迸射开来。电光石火间,两马交错,枪影翻飞。
管仲鸣依仗年轻力壮,每一枪都势沉力猛,呼啸生风,企图速战速决。
而杜青山虽年龄稍长,但有数十年沙场搏杀的经验,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沉重反击。
苏霆昱目光锐利,并未急于加入战局,而是冷静指挥麾下江中兵马,形成包围圈,控制着战场态势。
转眼间,杜青山与管仲鸣已激斗超过五十回合。
“逆贼,技穷了罢!”杜青山蓦地一声断喝,枪法骤然一变。
管仲鸣只觉虎口剧震,长枪几乎把持不住。他心中骇然,欲要变招已是不及。
“噗嗤!”锐器入肉的沉闷声响。杜青山长枪狠狠洞穿了他的左肩胛骨,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管仲鸣一声闷哼,再也握不住长枪,兵刃脱手坠地。杜青山趁势发力,管仲鸣整个人也如同断线风筝般重重摔落在地。
“统领!”骁骑营中部分死忠将士惊呼着欲要上前拼死救援。
“谁敢上前,与此逆同罪!”杜青山单臂持枪,染血的枪尖遥指众人。
他目光如炬,扫过躁动的骁骑营官兵,厉声喝道:“管仲鸣附逆作乱,罪证确凿!现已伏法!你等皆为安澜国将士,受朝廷恩饷,莫非真要自绝生路,为这乱臣贼子殉葬不成?!”
主将重伤被擒,大势已去,加之苏诺允等人早已在军中暗中传播真相,本就人心浮动的骁骑营官兵,此刻见大势已去,仅存的斗志也土崩瓦解,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林南先行出渠口,苏闻贤紧跟其后,楚南乔方想出来,却见一只手已在眼前。
楚南乔无声一笑,将手放了上去。苏闻贤紧紧握住,将他带了出来。
莫北迎上前来:“殿下,公子,你们……”
话音未落,却见周遭骤然亮如白昼——数十支火把齐齐燃起,将这座废弃砖窑照得无所遁形。
火光摇曳中,楚北逸身着一袭绣金龙纹黄袍,自层层御林军后缓步走出。他嘴角噙着一丝看似温润的笑,眼底却染着寒意。
“皇兄,别来无恙?”他声调平稳,“朕,已在此候你多时了。”
楚南乔面沉如水,直视对方:“楚北逸,可笑,你弑父篡位,还自立为帝。”
“弑父?”楚北逸哈哈大笑,“父皇是病重不治,驾崩前亲口传位于朕。倒是你,我的好皇兄,父皇病重期间你远游不归,驾崩时你不在身边,如此不孝不忠,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苏闻贤上前一步,挡在楚南乔身前,冷笑道:“二皇子真是好算计。只是这篡位之罪,岂是你一张嘴就能掩盖的?”
楚北逸目光转向苏闻贤,恨意更浓:“苏闻贤,朕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勾结废太子,图谋不轨,其罪当诛!”
话音刚落,四周屋顶上突然涌现无数弓箭手,箭镞对准楚南乔与苏闻贤一行人。
“楚南乔,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楚北逸负手而立,黄袍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跪地求饶,朕或可念在兄弟之情,留你全尸。否则,乱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楚南乔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凛冽寒光:“孤乃大楚太子,父皇亲立储君。楚北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苏闻贤也轻笑一声,与楚南乔背靠背站立,低声道:“殿下,看来今日是要与你同生共死了。”
楚南乔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终是化为坚定:“同生。”
“冥顽不灵!”楚北逸勃然大怒,袖袍一挥,“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隆隆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长街尽头,铁甲寒光似照亮夜幕,精锐骑兵疾驰而来。
“陛下,大事不好。城门已被叛军所破,正朝这来。领军者是杜将军和苏州牧。”一名骁骑营将士骑马极速逼近,在楚北逸跟前跪地而拜。
楚北逸面露惊惶,一脚踹向那名报信的骁骑营士兵,声音因恐惧而尖厉:“没用的废物!管仲鸣呢?他的骁骑营是摆设吗?!”
“管仲鸣已被擒。我等奉旨保护太子殿下!”声音落下,已见杜青山和苏霆昱同时带着队伍赶来。
苏霆昱目光锐利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楚南乔身旁的苏闻贤身上几不可察地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杜将军!苏州牧!”楚北逸脸色骤变,强自镇定道,“二位无诏带兵返京,是想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