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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逃什么 倾城微雨 24830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共度中秋

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都城街巷市集庆典喧嚣,达官显贵、寻常百姓皆备了各式月饼瓜果,只待夜幕降临, 聚在一处赏月吃饼,阖家团圆。

然而,这团圆的气氛,自苏闻贤的母亲过世后, 便再与他无关系。

午后, 他依约在香兰阁雅间, 宴请几日前方从青城办差归来王明川。

“贤兄可是会佳人去了?”苏闻贤见王明川姗姗来迟,笑着打趣。

“我倒是想, 奈何缘分天定, 强求不得。罢了,不说这个。”王明川一手轻摇折扇, 另一手提着两坛酒,朝苏闻贤晃了晃,“特意从青城给你带回来的, 上好的杏花酿。如何, 为兄够意思吧?”

苏闻贤接过一坛,揭开封口,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顷刻间盈满四周:“果然是好酒,光闻香气便知不俗。”

他执壶为王明川斟满,又将自己杯中添至八分,双手举杯, 目光清亮:“贤兄,我敬你。敬此中秋良辰!”

王明川含笑执盏与他轻轻一碰,瓷声清越:“好!愿岁岁如今宵, 人月两团圆。”

说到“团圆”二字,苏闻贤眸中不易察觉地一暗,忽又恢复如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明川面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叹了口气:“闻贤呀,不瞒你说,这青城之行,着实不易啊。地方上那些豪强、旧吏,盘根错节,都想在这金矿上分一杯羹,险些酿成民变。”

苏闻贤为他斟满酒杯,神色谦和:“王御史辛苦了。陛下对此事极为关注,如今能顺利解决,全赖贤兄雷厉风行。”

“唉,分内之事罢了。”王明川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后的释然,“所幸如今诸事已毕。新任的知府和县令都已赴任,皆是清廉干练之人。金矿的所有权、开采权,已明确收归朝廷,由州府和县衙共同管理,杜绝了以往外包私采的弊政。至于招募矿工,也定了合理的工钱,全凭自愿,严禁强征。总算……对朝廷,对当地百姓,都有了交代。”

苏闻贤点头:“如此处置,最为妥当。既能充实国库,又可安靖地方,王兄此行,功在社稷。”他举起酒杯,“下官敬御史一杯。”

两人对饮一杯。王明川看着苏闻贤,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但终究没再多问朝中隐秘。

两人又聊了些风土人情、京中趣事,气氛倒也融洽。

王明川摇头苦笑:“只是顾相那边……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几日明里暗里的施压,愈发紧了。”

苏闻贤眉梢一挑,似笑非笑:“怎么,王兄怕了?”

“怕?”王明川坦然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是正义之事,难为亦当为!”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闻贤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再次举杯:“好气魄!当再敬一杯。”

直至华灯初上,王明川惦念着家中中秋宴,便先行告退。

苏闻贤将其送至门前,驻足良久,望着那背影逐渐消失于阑珊的灯火深处。

热闹散去,独留一人。

苏闻贤站在香兰阁门口,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街道上,商贩早已收摊归家,原本熙攘的人群已无无踪无际。

悬挂在屋檐楼顶的各式花灯,在渐浓的暮色中零星亮起,却更衬得长街空空荡荡,透着一股子清冷。

他抬头望去,一轮玉盘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洒落人间,将屋檐瓦砾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月圆之夜,中秋佳节,举家团圆、共享天伦呀。

可……他的家在何处?江中苏府?那里有与他势同水火的父亲,有勾心斗角的姨娘庶弟,并无半分温情。

京城苏宅?那不过是一处冷清的居所,除了忠心耿耿的林南和几个仆从,再无他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如同这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闯入心头,包裹全身。

他自幼聪慧,心思深沉,习惯于算计和谋划,早已练就一副漫不经心的铁石心肠。

可在此刻,如此佳节如此夜,看着别人归家团聚,自己却形单影只,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轻轻触动,狠狠地揪紧。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

待回过神来,竟已站在了太子府邸所在的街口。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对石狮肃穆庄严,在月光下更显神威。

苏闻贤自嘲地笑了笑。

来此作甚?殿下此刻,或许正在宫中参加皇室家宴,与陛下、后宫嫔妃、诸位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即便不在宫中,这太子府内,也有柳易卿、杜若晨、莫北等一众心腹陪伴,何需他一个外人前来打扰?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得一阵车轮辘辘声由远及近。一辆用料讲究的马车,在太子府侧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道清绝的的身影利落地下了马车。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殿下……”苏闻贤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一股莫名的委屈蓦地涌上心头,热泪几欲在眼眸中泛起。

楚南乔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刻、此情此景见到苏闻贤。

他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落在苏闻贤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苏闻贤迅速收敛了方才外露的些许落寞,恢复成平日那般慵懒从容的姿态,躬身行礼:“殿下。”

楚南乔没有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探究他深夜独自出现在此的缘由。

夜色朦胧,但他似乎还是捕捉到了苏闻贤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苏大人你……这么晚了,缘何在此?”楚南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闻贤直起身,晃了晃手中刚才在街上唯一还开着的一家小铺买的、用油纸包着的月饼,语气故作轻松地答道:“禀殿下,今日中秋,下臣方才闲逛,买了几个月饼。正要回府。”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下意识走到了这里。

楚南乔的视线落在那包装简陋的油纸包上,又看向苏闻贤伪装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心中蓦地一动。忽然想起,苏闻贤的母亲早逝,在京城,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称之为“家”团圆之处,或者“家人”之人。

此刻,看着月光下苏闻贤那双努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寂寥的眸子。

楚南乔心底某处微微软了下来,心中泛起涟漪。

苏闻贤目光落在楚南乔脸上,来来回回流连了许久,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只低沉道:“殿下,下臣告退。”

楚南乔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清冷地让他退下。

只略作犹豫,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问道:“你……就这么走了?”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像是楚南乔会说出来的。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住。

苏闻贤更是愣住了。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客套的挽留?还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南乔。

月光下,楚南乔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目光微微移开,但丝毫没有收回话语的意思。

从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心底炸开,苏闻贤脸上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那点故作轻松的寂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殿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即像是生怕楚南乔反悔似的,连忙接口,语气都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殿下若不嫌弃,臣……臣这月饼虽比不得宫中的精致,但也是京城老字号的味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屁颠屁颠地跟上了楚南乔迈向府门的脚步,哪还有半分要“回府”的意思。

楚南乔看着他瞬间从失落的小兽变成摇尾巴的巨犬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下,终究没说什么,默许了他跟随的动作。

侧门打开,莫北早已候着。

见到楚南乔身后的苏闻贤,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便收敛了,恭敬地行礼:“殿下。”

又对苏闻贤点头致意:“苏大人。”

“备茶。”楚南乔淡淡吩咐了一句,径直往书房走去。苏闻贤自然紧随其后。

莫北应声而去,心下却明了。他很快端来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悄悄放在书房的案几上,然后便极有眼色地屏退了左右,自己则守在外间,不让人打扰。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苏闻贤将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个月饼,样式朴素,却散发着甜香的油脂和果仁气息。

他拿起一个,递向楚南乔,眼神明亮,带着期许:“殿下,可要尝尝?”

楚南乔看着那月饼,并未立刻去接。

他确实不喜甜食,宫中的月饼大多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一口。况,宫宴上他确实已经用过了。

苏闻贤见他迟疑,眼神黯了黯,自嘲地笑了笑,正要收回手:“是下臣忘记了。殿下不喜甜食,而且想必在宫中已然尝过各色珍馐,怎会看得上这市井之物……”

他的话未说完,楚南乔却已下意识伸出手去,却并非去接月饼,而是轻轻握住了苏闻贤正要缩回去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

楚南乔的手微凉,而苏闻贤的手腕却因握着月饼和方才的激动而带着温热。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楚南乔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样做。

他握着苏闻贤的手腕,没有松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微微靠近,就着苏闻贤的手,微微低头,就着苏闻贤手指捏着的那块月饼,轻轻咬了一小口。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暧昧。

苏闻贤完全僵住了,手腕被楚南乔握着的地方像是着了火,滚烫的温度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瞪大了眼眸,看着楚南乔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看着他优雅地咀嚼着那块他递上的、再普通不过的月饼。

殿下……吃了他手里的月饼?

这简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苏闻贤心神激荡!他心中狂喜翻涌,几乎难以抑制。

目光从震惊,迅速转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和笑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楚南乔。

楚南乔细嚼慢咽,月饼的甜香在口中化开,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甜腻。

他吃完这一口,并未立刻松开手,也没有抬头,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犹豫。

苏闻贤更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时刻,如谪仙般的人。

一人未松手,一人未松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交织的轮廓。

终于,楚南乔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苏闻贤灼热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悄然爬上了一抹薄红。他松开了握着苏闻贤手腕的手。

苏闻贤只觉得手腕一空,心中也跟着一空,正有些失落,却见楚南乔并未退开,而是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那里沾着一点点月饼的碎屑。

鬼使神差地,苏闻贤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试探地,拂过楚南乔的唇角,擦去了那并不存在的碎屑。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微凉,让苏闻贤的心尖都在发颤。

楚南乔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像以往那般斥责他放肆或者混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闻贤,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苏闻贤深情而专注的脸庞。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苏闻贤的指尖在他唇边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月饼的甜香、墨香,还有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缱绻情意。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今夜,于千家万户或许只是寻常的团圆之夜。

可对于他们来说,格外不同。

有些东西,已经在这月圆之夜,悄然改变,再难回到从前——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啧!太喜欢这俩了。狠狠爱吧![比心]不愧是小作者我倾注心血塑造的人物。[粉心][比心]爱你们!!!

第52章 乘船赴江中

一道突如其来的禁足令, 如在平静湖水中投入巨石,顷刻激起朝堂千层浪。

陛下震怒,太子楚南乔禁足府中一月, 非诏不得出。缘由却语焉不详,只隐晦提及“言行有失”、“静思已过。”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私下里议论纷纭。或言太子御前失仪, 触怒天颜;或疑与近日江中盐税、兵权等敏感事宜相关……流言一时间不胫而走。

各路人马, 人心渐浮。

太子府书房, 红烛摇红。

楚南乔负手站于窗前,夜色浸染他清冷的身影。“殿下。”柳易卿与杜若晨入内齐声行礼。

“你们来了。坐。”楚南乔转过身, 声线清冷, 隐有担忧,“孤离京期间, 府内及京中一应事务,便托付二位了。”

柳易卿神色一凛,躬身拱手:“殿下放心, 臣与若晨必当竭尽心力, 稳住京中局面。只是……此番风雨欲来,殿下亲涉险地,万望以安危为重。”

他语带忧思,太子离京虽属机密,然没有不透风的墙,怕是二皇子和顾相迟早得到消息, 后续波澜恐难预料。

楚南乔微一颔首,目光转向杜若晨:“子晴负责明面周旋。若晨,你继续暗中追查盐务与军需亏空一事, 断不可懈怠。所有线索,无论巨细,皆需密报,切记打草惊蛇。”

杜若晨沉稳应道:“臣明白。已派出线人探查,所涉之深,怕是会超过预期。臣定会谨慎行事,不负殿下重托。”

楚南乔眸中寒光一闪:“嗯。记住,安全为上。若遇险情,可断尾求生,保全自身要紧。”

他略作停顿,续道,“莫北与林南将暗中率大部队循官道陆路南下,或多或少可吸引各方视线。此外,戏要做足,还需营造孤仍在府中的假象。”

柳易卿与杜若晨齐声应诺:“臣等明白!”

“玄凌会留看太子府,凡事需多商议,再行动。监察御史王明川虽保持中立,可为人清正。所有需要,也可寻他帮助。再不济,可持太子府令,直达圣听。”楚南乔续道。

二人交换眼神,彼此都面露凝重。

殿下此行,如火中取栗,京中亦是暗流汹涌,不容半分差池。

临走前,杜若晨又回头看了眼楚南乔,郑重道:“殿下,不若由臣陪殿下……”

楚南乔摆摆手打断他:“不必,你镇守京中,孤才更无后顾之忧。”

杜若晨眸色闪过忧伤,声音压得低沉:“是,殿下。”

二皇子楚北逸和兰妃这厢,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禁足一月?哈,当真天助我也!”楚北逸难掩得意之色,对座上的兰妃笑道,“母妃,看来父皇对皇兄,也非全然信重。这‘言行有失’,可大可小,却足以在朝臣和百姓心中种下一根毒刺。”

兰妃眼中精光流转:“切莫得意忘形。你父皇心思渊深,此举未必真心厌弃太子。或仅暂作打压,以观后效。不过,这确是我们的良机。”

她声线压得更低,“趁太子禁足,当加紧暗中经营,那些首鼠两端之辈,该弃的弃,该施恩的便施恩。至于……太子府那边,务必盯紧了!”

此次太子被禁足一事,诸多蹊跷。她心思缜密,怀疑此事断不如表面看得简单。

楚北逸敛笑,目露厉色:“儿臣已加派人手,日夜监视太子府。皇兄他想安心思过,只怕是痴人说梦。”

此时,太子府内,一名身形肖似楚南乔的暗卫,正身着太子常服,于灯下执卷,扮演着“禁足思过”的楚南乔。

不过他们不知,禁足令下达当夜,几辆寻常青篷马车已悄无声息驶离京城,消失于沉沉夜色之中,而莫北和林南正稳住车内。

深宫之中,楚景渊病势骤然加剧,咳疾缠绵,太医院众人轮番值守,宫内药气一日浓过一日。

他强撑病体,每日仍召见重臣料理朝政,只是苍白面色与间或的呛咳,难掩龙体衰颓,令朝野隐忧更甚。

——

乌陵江上,一叶扁舟顺流南下。

江风挟着湿润水汽,拂过脸庞。两岸青山如黛,舟行景移,偶有两岸猿声啼叫,沙鸥掠水,鸣声清越。

船舱内,陈设简雅,却暗藏玄机,小几一角有暗格,内嵌舆图与应急信号。

楚南乔临窗而坐,望江出神。他已褪下华贵的象征太子身份的服侍,只着一袭青碧色常服,墨发束起,墨发以一枚简单的乌木簪束起,更显利落,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江湖侠气。

对案前,苏闻贤正娴熟烹茶,姿态惬意。

茶香随江风袅袅弥散,他唇角浅淡笑意始终未散,此行,心情颇佳。

“殿下,”苏闻贤轻声唤道,将一盏澄碧推至楚南乔面前,举止从容“今春雨前龙井,以携来的惠山泉烹煮,尚可入口。”

楚南乔收回目光,瞥他一眼,接过茶盏,淡然道:“苏大人倒是周全,若让旁人瞧见,真以为苏大人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纨绔。”

此行方知,苏闻贤所谓“稍作打点”何等细致。不仅茶叶,连惯用香品、软垫、乃至数卷闲书皆备,更遑论充足银钱。

苏闻贤眉梢微挑,笑意深了几分:“旅途漫漫,总不好太过委屈殿下。至于纨绔与否,殿下你以为呢?”

楚南乔未置可否,浅呷一口,茶汤清润,确然是上品。

他目光扫过舱内一角箱笼,其中一只尤为精致,不由道:“携这许多行李,不知者,恐真以为你我乃是游山玩水。”

苏闻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殿下,下臣以为,查案争权当然是正事,但是,若路上的时间,能过得舒服一点,事半功倍,岂非更是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调侃看向楚南乔,“再者,下臣幸得与殿下同行,又怎可让殿下您风餐露宿。”

说话时,他眼睛直勾勾看着楚南乔,含笑含情,无声撩拨。

楚南乔早已习惯他这般作态,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案上。他转而望向江面,语气平淡却带着清冷:“苏大人有心。关于江中局势,你且说说?”

只是……他耳根微微透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淡红。

苏闻贤见状,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的撩拨只是随口玩笑。“臣遵命。”他神色一正,果然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摇橹划水的声音和风吹过江面的轻响。

傍晚时分,船泊在一处僻静的码头。

暮色四合,江面金色阳光洒在江面,远山衔着最后一抹霞光。

船夫自去张罗晚饭,苏闻贤便邀楚南乔上岸走走,活络筋骨。

楚南乔抬眸看他一眼,略一颔首,便随他下了船。

两人沿江信步,落日金黄,将云霞织成漫天锦绣。

苏闻贤收了慵懒闲适之态,声音放得轻缓:“再过两三日便到江中,对于苏霆昱,殿下可有何打算?”

楚南乔目光仍落在粼粼江水上:“先观其行,再听其言。盐税一事,可试其态度。至于兵权……”他语速沉缓,“尚需看清此人立场与深浅。”言语间透着审慎,显然对苏霆昱存有戒心。

“苏霆昱坐镇江中多年,根基深厚,最是务实。”苏闻贤语气平静,似在评说与己无干之人,“若无足够分量,恐难令他表明立场。”

“分量……”楚南乔略作沉吟,“父皇遣我等前来,已是态度。其余……”他视线转向苏闻贤,带着若有深意的审视,“苏大人久在朝中,对此行可有高见?”

暮风拂过,两人衣袂轻扬,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朦胧。

这话是询问,也是试探。楚南乔虽倚重苏闻贤的才智,却也不指望他能逾越臣子本分。

苏闻贤迎上他的目光,忽然靠近半步,压低声音:“殿下若想探明苏霆昱的虚实,未必需要正面交锋。或许……另有蹊径可走。”

他刻意停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据臣所知,苏霆昱之妻族,与二皇子母家往来甚密。殿下此行,说是深入虎穴亦不为过。臣或能为您寻得一条接近他的捷径,权当是臣的一份心意。”

江风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檀香。这香气似乎比寻常檀香更清冽一些,是苏闻贤身上特有的味道。

夕阳为苏闻贤的侧脸镀上金边,那双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他抛出诱人的提议,却巧妙隐藏了关键——这条“捷径”正是他自己。

楚南乔心念微动,听出话中别有深意,却又难以捉摸。

他静静注视着苏闻贤,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眼中读出更多真意。二人的影子在滩涂上交错,难分彼此。

“苏大人有何高见,但说无妨。”楚南乔不动声色,“只是任何行动,都需在掌控之中。”

苏闻贤唇角微扬:“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话至此便不再多言,留下耐人寻味的余韵。

夜幕低垂,月华洒在江面上,船随波轻荡。

楚南乔遣退船夫,独自立于船头。

寒凉的夜风掀起衣袂,他却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

一件外氅轻轻落在他肩头,隔绝了寒意。

不待他回首,苏闻贤已绕至他面前,就着月光细致地为他系着衣带。指尖偶尔擦过颈侧,带来细微触感。

系好衣带,苏闻贤并未立即退开,而是细心整理着领口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贵之物。

“江上风寒,殿下保重。”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楚南乔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平日里总是透着慵懒散漫的眼中,此刻映着月光与他的身影,竟显得格外专注。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良久方只微微颔首:“有劳。”

见他没有推拒,苏闻贤眼底泛起浅笑,适时退开一步。“臣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南乔拢了拢沾染对方气息的外氅,暖意不仅驱散了寒意,也悄然沁入心间。他不得不承认,苏闻贤的照顾,体贴得……毫无可指摘之处。

他转身望向江面,心绪却愈发复杂。对身边这个心思难测的人,各种复杂情绪在心中交织。

晚膳后,船舱内灯火朦胧。

楚南乔翻阅着密报,苏闻贤看似在旁临帖。细看之下方瞧清楚,他写的乃是江中一带的官吏姓名与关系网,字迹飘逸却力透纸背。

船身微微一荡,楚南乔指节抵着眉心,灯火映得他眉间倦色更深三分。

苏闻贤近前奉上一枚小巧玉罐,声线低柔:“臣新得的香膏,清心解乏。”未待应答,指尖已沾了莹润膏体,向他额间探去。

楚南乔偏头欲避开,却被苏闻贤轻巧绕开阻拦。温热的指腹已贴上太阳穴,力道徐缓地揉按起来。“殿下连这点心意也要推拒么?”话音里浸着纵容,更似叹息。

清凉药香漫开,楚南乔肩背初时紧绷,终是松了力道,闭目由他动作。

烛影在苏闻贤低垂的睫毛上跳跃,他凝神细看眼前人微颤的眼睫,指尖温度与脉搏悄然相叠。

舱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他撤手时声线微沉:“可舒坦些了?”

楚南乔睁眼时眸光犹带氤氲,倏而清明,只低应一声,侧脸避开对方过于专注的视线,唯有在灯下细看,方能察觉其耳后一抹极淡的绯色。

苏闻贤将他情态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笑意,从容退开半步。“夜已深,容臣告退。”语气平常得像不曾有过方才那段旖旎。

楚南乔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胸口仍萦绕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与气息,与那人身上独有的檀香之气。

窗外月华如霜,一叶扁舟载着无声的悸动,隐入江心雾色。

第53章 如何能嫁你

晚霞再次洒在江面时, 离江中不过半日行程。

“殿下……”苏闻贤的声音伴着江面沙鸥的清鸣响起,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进。”楚南乔只落下一个字,声音里却混着细微的水声。

“殿下莫非在……沐浴?”

苏闻贤这般想着, 撩帘而入的步履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船舫雅间内,水汽氤氲。

楚南乔正屈身于铜盆前,墨色长发尽数垂落,几缕湿发黏在颈侧和胸前, 整张脸几乎埋进水中, 听到动静才微微抬起。

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 没入衣领。

“何事?”他清冷开口。

“殿下,江中码头戒备森严, 恐暴露身份, 不若今夜宿在临江,待明日再改道江中?”苏闻贤直截了当开口。

楚南乔轻轻“嗯”了一声。

一手仍浸在水中, 另一只手则向旁摸索着去取布巾。那动作因视线受阻而显得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苏闻贤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边说着边快步上前。却不是将布巾递过去, 而是直接伸手取过。

他手腕一扬, 柔软的棉布便轻轻覆在了楚南乔潮湿的发上。

“臣僭越了。”苏闻贤口中说着请罪的话,动作却未曾停顿。

指尖隔着柔软的布巾,细致地揉按着楚南乔湿漉的发丝。动作不疾不徐,近乎虔诚。

水汽氤氲中,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若有似无地拂过楚南乔的耳畔。

楚南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终是默许了这份越矩的侍奉。他闭上眼,感受着发间传来的力道。

水声淅沥,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殿下发质极好,只是沾了江水,需擦得干爽些,免得入了寒气。”苏闻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日低沉几分,像是在解释自己略显逾矩的行为,又像是无话找话,以掩饰这静谧空间里弥漫着的异样情愫。

说着,他手下微微用力,将长发中残余的水分细细擦去。

动作间,他的指尖不经意掠过楚南乔敏感的耳廓和后颈。

楚南乔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置于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他终是忍不住微微偏头,试图避开那带来阵阵酥麻的触碰,语气维持着一贯的清淡:“可以了。”

苏闻贤停下动作,却并未立刻退开。

他将布巾从楚南乔发上取下,目光落在对方因水汽蒸腾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顺手将楚南乔披散在背后的长发理了理,让如墨青丝顺滑地垂落肩后。

“殿下稍等片刻,容臣先行去码头查看。”

“嗯。”

待苏闻贤转身走向船头,楚南乔才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自己尚存暖意的耳后,眸中神色复杂。

船只缓缓靠向码头。

比起江中主港的繁忙,这里显得冷清许多,只有些小型货船和渔船停泊。

船身轻触岸边,带来一阵微晃。

苏闻贤先一步踏上码头石板,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向仍在船上的楚南乔伸出手。

楚南乔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

他略一迟疑,眼睫微垂,终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苏闻贤的掌心温暖干燥,收拢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稳稳地握住楚南乔的手,将他引下船。

接触的时间短暂,一触即分,楚南乔的手收回袖中,指尖却仿佛残留着那抹温度,心头略略一悸。

两人刚站稳,码头处,一阵喧哗声便清晰传入耳中。

只见馒头不远处围着一小圈人,争执声便是从那里传来。

“你这丫头片子,分明是讹诈!这几棵破草药,也敢要价三两银子?”一个粗鲁的男声嚷嚷着。

“什么破草药!这是珍贵药材清心兰,本姑娘费了好大功夫才采到的……”

苏闻贤原本不欲多事,他目光懒懒扫过人群,待看清那被围在中间的少女面容时,脚步倏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笑意,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我当是谁在这临江小码头喧哗,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几年不见,还是这般有活力。”

争执中的少女闻声猛地回头,看到苏闻贤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师兄?!”

她扑过来便要抱住苏闻贤的手臂。

苏闻贤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只用折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少女扑了个空,委屈地撅起嘴:“师兄!你去京中这么多年,便和诗涵生分了,你不疼诗涵了!”

立于苏闻贤身后的楚南乔,不禁将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碧色布裙,眉眼灵动,此刻正因为气愤而双颊绯红。

这少女正是苏闻贤师傅的独女,叶诗涵。

苏闻贤见她泪眼汪汪,无奈摇头,语气缓和了些,很快处理了她与商贩的争执。

叶诗涵注意力立刻全回到了苏闻贤身上,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苏闻贤由着她,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一直静立一旁、默不作声的楚南乔。

叶诗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师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方才她全神贯注在苏闻贤身上,加之楚南乔气质清冷,有意收敛存在感,她竟一时未曾察觉。

此刻定睛一看,顿时怔住了。

只见那人身着青碧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绝色,一双眸子宛如寒潭秋水,深邃而冷淡。

他静静立于喧嚣码头,遗世而独立。

叶诗涵何曾见过这谪仙般人物?

一时间心跳漏拍,脸颊飞红,泼辣劲儿瞬间消失,变得羞怯起来。

她松开苏闻贤的袖子,微微垂头,又忍不住抬眼偷瞧。

苏闻贤将小师妹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异样,仿若精心珍藏的宝贝被窥探和觊觎。

他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叶诗涵和楚南乔之间,介绍道:“这位是楚公子,我的……好友。”

又眉眼温柔地对楚南乔介绍说,“这是叶诗涵,我师妹,自幼顽劣。”

楚南乔对叶诗涵微微颔首,唇边逸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叶姑娘,幸会。”这笑容清浅,却瞬间柔和了他清冷的面部线条。

叶诗涵心如撞鹿,声如蚊蚋:“楚、楚公子好……”

苏闻贤见状,心中蓦地醋意更浓。他伸手屈指,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语气带着告诫:“小丫头,眼睛往哪儿看呢?这位楚公子可不是你能惦记的。”

“哎呀!”叶诗涵吃痛捂住额头,羞恼地瞪他,“师兄你胡说什么!”

她赶紧转移话题,询问他们是否回谷。

苏闻贤摇头,目光扫过一旁的楚南乔,心底闪过思量:此刻殿下行踪需绝对隐秘,若回谷中,人多眼杂,反易节外生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此次师兄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代我向师傅问好。”

师傅于自己亦师亦父,他心中悄然划过另一个念头:总有一天,要将身边这人,堂堂正正地带回去给师傅看看。

“嗯,好吧。师兄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叶诗涵临说着便又想去扯苏闻贤的手臂。

却蓦地看了楚南乔一眼,抬起的手,又旋了个漂亮弧度,终是落在了身侧。

她走前看向楚南乔的眼神满是不舍,“楚公子,后会有期。”

楚南乔微笑颔首:“叶姑娘慢走。”

苏闻贤看着楚南乔,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或者想着楚南乔会问点什么,比如他师傅是谁,可楚南乔毫无波澜。他也便作罢。

走出不远,苏闻贤忽然轻笑。

楚南乔侧目:“笑什么?”

苏闻贤摸了摸鼻子,语气戏谑:“我在想,我这小师妹,平日像野猴子,见了殿下,竟也会露出小女儿情态。殿下果真是好魅力。”

楚南乔淡淡瞥他:“叶姑娘天真烂漫,并无他意。”

“是吗?”苏闻贤拖长语调,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暧昧的酸意,“可臣瞧着,殿下方才对她,笑得甚是温柔。怎的平日对臣,就总是这般清冷模样?”

楚南乔脚步未停,耳根微热,面上清冷:“苏大人,休得胡言。叶姑娘是你师妹,年少单纯,孤只不过以礼相待。”

苏闻贤见好就收,眼底漾开笑意,“只是殿下待她温和,待臣疏离,臣这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这话半真半假,戏谑中不经意泄露了几分真实情绪。

楚南乔不再理他,加快步伐。

苏闻贤这厮,惯会得寸进尺,却又每每撩拨他心弦。

两人沿临江县青石板路接连问了几家客栈,皆被告知已客满。

暮色四合时,两人行至一僻静处,望见“云来居”的匾额。

此处不似喧闹客栈,更似雅致农院,庭中一株上了年份岁的梅树悄然伫立,虬枝映着月色。

“殿下稍候,容臣先去问问。”苏闻贤说罢,快步走入店内。

楚南乔微一颔首,于梅树下静候。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四周喧嚣仿佛凝滞,只余清寂。

不多时,苏闻贤面带难色地出来:“殿下,不巧得很。店小二说明日恰逢临江镇一年一度的“品兰会”,今年又有稀奇品种的兰花,客商比往年多,远近的兰商雅客都聚在此处,客房紧俏。

楚南乔抬眼,清冷的目光在苏闻贤脸上一扫而过。

苏闻贤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品兰会?”楚南乔淡淡重复。

这时,店小二也跟了出来,陪着笑脸接口:“二位客官,真对不住!不是小人夸口,这镇上客栈本就不多,因着这会,家家爆满。就咱家这最后一间上房,还是方才一位客人因急事退掉的,您二位若再迟疑,怕是一间也没了。”

楚南乔静默片刻,目光掠过苏闻贤微抿的唇角,终是道:“就这间吧。”

“好嘞!客官这边请!”店小二忙不迭引路。

房间在二楼廊尽,推开窗可见远处朦胧江色。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倒也整洁。

苏闻贤将行李放好,神色恳切:“殿下安寝,臣在门外守夜即可。”说着,便真要转身出去。

“站住。”楚南乔出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门外如何守夜?进来。”

苏闻贤从善如流,掩上门,却并不靠近床榻,只抱臂倚在门边,笑道:“臣在此处便好,不敢扰殿下清梦。”

楚南乔不再理他,自行解下外袍,熄了烛火,背对外侧卧下。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苏闻贤极轻的呼吸声,以及衣物细微的摩擦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咳,接着是苏闻贤似乎因久站而调整姿势的轻微响动。

楚南乔睁开眼,望着墙壁上朦胧的月光投影,终是无声一叹。

他岂会不知苏闻贤那点心思?先前在船上替他擦发,码头牵手,乃至方才抢先入店……这厮步步为营,算计得明明白白。

又过片刻,他听得苏闻贤极轻地叹了口气,低语喃喃:“……秋夜寒重,殿下莫要着凉才好。”

这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可怜,却又糅杂着真实的关切。楚南乔指尖微动,终是翻过身,面向门口那道模糊的身影,清冷开口:“苏闻贤,你还要在门口站到几时?”

苏闻贤身影一顿,语气带着迟疑:“殿下……这,于礼不合……”

“闭嘴。”楚南乔打断他,“过来。”

窸窣脚步声近,苏闻贤走到床边,却仍站着不动。楚南乔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位置。

苏闻贤这才慢吞吞地脱下外衫,规规矩矩地躺下,身体绷得笔直,竭力与楚南乔保持着一点距离。

两人并肩而卧,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夜寂静,唯有彼此清浅的呼吸交错。

寂静重新蔓延。

起初,苏闻贤确实安分。但渐渐地,楚南乔感到身侧的热源无意识地靠近。

先是手臂若有似无的触碰,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温热的体温。他身体微僵,却没有避开。

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之意,轻轻搭在了他腰侧。

楚南乔浑身一颤。

那手立刻停住,却未收回。苏闻贤的嗓音愈发低沉,带着蛊惑般的沙哑:“殿下……冷么?”

这问话分明多余。楚南乔只觉被他掌心熨帖的那处肌肤滚烫,连带着心口都躁动起来。

他仍不答,似是赌气,又似是默许这逾矩的触碰。

苏闻贤得此信号,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手掌缓缓移动,隔着衣物轻柔地摩挲,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腰线。

那动作带着无尽的流连与试探,每一次轻抚都像在询问,又像在安抚。

楚南乔终是忍不住,于黑暗中翻过身来。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苏闻贤的眼眸在暗夜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楚南乔看得懂又心悸的情愫。

他搭在楚南乔腰侧的手未移开,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极轻地拂开楚南乔额前一缕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眉骨、脸颊。

楚南乔屏住呼吸,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却专注的轮廓。

“苏闻贤,”他终是低声开口,试图维持镇定,尾音却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臣知。”苏闻贤应得极快,指尖停在他唇角旁,低笑,“在冒犯殿下。”话音未落,他忽然收拢了揽在楚南乔腰际的手臂,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彻底消除。

温热的躯体紧密相贴,楚南乔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腔内同样失序的心跳。

“你……”楚南乔刚吐出一字,余下的话语便被堵住。

苏闻贤并未吻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鼻尖相触,呼吸彻底交缠。

这姿态比亲吻更显亲昵、也更磨人。

“殿下,”苏闻贤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某种恳求般的诱惑,“就允臣这一次……胡闹可好?”

楚南乔闭上眼,长睫轻颤。所有的理智与清冷,在此刻似乎都化作了无声的纵容。

他未曾开口,却缓缓抬手,覆住苏闻贤的双眸,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苏闻贤胸前的衣襟。

这微小的动作,分明就是默许!

苏闻贤低叹一声,不再犹豫,低头将吻落在他的唇角,如羽毛拂过,一触即离,随即又寻到他微凉的唇瓣,温柔却坚定地深入。

窗外月色朦胧,帐内暖意暗生。

衣衫摩挲声与压抑的喘息声断续响起,在寂静夜里谱成暧昧曲调。

楚南乔生涩的回应换来更深的纠缠,苏闻贤的指尖在他脊背流连,所过之处,点燃簇簇火苗。

直至楚南乔受不住般微微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苏闻贤的吻便顺势而下,落在颈侧脉搏跳动之处。

“殿下……”他含糊低唤,带着无尽眷恋。

楚南乔意识迷蒙间,忽觉身上之人动作一顿。苏闻贤撑起身,在黑暗中凝视他片刻,竟强自克制着,将脸埋在他颈窝,重重喘息。

“不行……”苏闻贤声音闷闷传来,带着懊恼与极致的隐忍,“再继续下去,臣怕是真要万死难辞其咎了。”

楚南乔怔住,体内躁动未平,一时不解。

苏闻贤却已替他拉好微乱的中衣,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只是这次规规矩矩,再无进一步动作。他下巴轻蹭楚南乔发顶,苦笑道:“睡吧,殿下。再这般下去,下臣只怕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楚南乔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默然片刻后终是倚在他怀中。

先前种种亲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耳根灼热更甚。他竟……纵容苏闻贤至此。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头顶传来苏闻贤带着浓浓睡意与满足的低语:“待此间事了。臣定要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地……与殿下同榻而眠。”

楚南乔心中一动,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极淡、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未曾回应,只在苏闻贤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

良久,久到苏闻贤的呼吸变得深沉绵长,已沉沉睡去。

楚南乔却倏然睁开双眸,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睡意。

他极轻、极缓地抬头,就着透窗而入的朦胧月色,静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虚悬于空中片刻,终是落下,极轻柔地拂过苏闻贤的眉骨、眼睫。

指腹最终停在那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唇瓣上,温热的触感灼灼入了心底。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化作无声的诘问:“孤乃一国储君。如何能……嫁你。”

第54章 想将殿下拆吞入腹

暖暖晨光透过花窗, 在室内的青石地板洒下斑驳光影。

苏闻贤率先醒了过来。

一夜安眠,真切地揽着怀中温香软玉,他不禁心神俱醉。

他微微垂眸, 凝视着怀中之人。楚南乔尚在沉睡,平日里清冷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是二人相拥而眠, 即使是微凉的秋, 温度亦格外燥热, 楚南乔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绯色,唇瓣更是如同沾染了晨露的蔷薇, 娇艳欲滴。

如此毫无防备、任君采撷的模样, 与平日那个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苏闻贤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 身体已然有了苏醒的迹象。他目光缱绻地流连在那张绝色容颜,最终定格在那微张的、诱人的唇瓣。

被诱哄般,他低下头, 轻轻覆了上去, 噙住那两瓣柔软。

触感比记忆中更加柔软温热,带着楚南乔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如同呵护稀世珍宝。但很快,这温软的触感和对方毫无抵抗的姿态,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试探地撬开贝齿, 深入那甜蜜的领域,纠缠吮吸,动作逐渐从轻柔变得急切, 仿佛真要将殿下拆吃入腹一般。

而楚南乔正陷在一场无边春梦里。

梦中,他与苏闻贤耳鬓厮磨,痴缠缱绻,对方的热吻如同燎原之火,烧得他理智全无,竟也前所未有地主动迎合,沉溺在那令人心魂俱颤的愉悦之中。

就在那极乐的潮头即将将他淹没之际,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陡然睁开了双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立刻察觉不对——哪里是梦!

口中被肆意侵占的感觉如此真实,唇舌交缠的暧昧声响在耳畔,而苏闻贤这疯批,正像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般,忘情地啃吻着他!

他猛地瞪大双眸,发现自己领口早已被扯开,低头一看,肩颈、锁骨乃至胸口,竟布满了朵朵红梅。

而苏闻贤——这始作俑者,此时此刻正一路往下,埋首在他胸前,温热的唇舌在那敏感处流连忘返,气息灼热粗重,动作也越发大胆放肆。

楚南乔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陌生的快感与羞愤交织涌上心头。

“唔……”他刚想斥责,却被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下一秒,他凝聚起残存的力气,抬脚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正沉醉其中的苏闻贤毫无防备,直接被踹翻到了床下,摔得结结实实,瞬间彻底蒙了。

楚南乔倏然坐起,面若寒霜,只是那绯红的耳根和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迅速拉好散开的领口,动作略显仓促却依旧保持着优雅。

而后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微乱的中衣和外袍,系紧衣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连余光都没扫一下地上那个狼狈的苏闻贤。

苏闻贤揉着被踹疼的腰侧,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楚南乔一副“无事发生”的冷淡模样,又是委屈又是好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要问“殿下为何踹我”?分明是自己趁人之危,孟浪过了头。

楚南乔整理完毕,这才勉为其难、施舍般瞥了他一眼,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被吻得情动、浑身绽开朵朵红梅的人不是他一般。

“时辰不早,正事要紧,莫要耽搁。”说罢,径直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是在转身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想起苏闻贤方才那副错愕又吃瘪的模样,楚南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宛如冰雪初融,昙花一现,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苏闻贤呆立原地,回味着唇齿间残留的馨香和侧腰那火辣辣之感。

半晌,他无奈地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也赶紧收拾心情,跟了出去。

二人前一后下了楼。

此时客栈大堂已坐了不少用早膳的客人,多是南来北往的商旅与本地百姓,人声嘈杂。

然而,当楚南乔与苏闻贤一出现,在场之人,见其周身气度,贵不可言,这喧闹的大堂瞬间凝滞。

原本正高声吆喝小二添粥的商人,张着嘴,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刚步下楼梯的两人身上,忘了合拢。

邻桌几个看似跑江湖的汉子,交谈声也戛然而止,眼神里满是惊诧。就连那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见多识广的店小二,脚步也不由得一缓,险些撞上柱子。

无他,实是这并肩而行的两位公子,姿容太过出众,与这满是烟火气的客栈大堂格格不入。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嚯,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生得这般模样。”

“怕是京城里来的贵人也说不定,瞧那通身的气派。”

“旁边那位笑吟吟的公子,可真俊。”

“嘘,小声点,莫要惊扰了贵人。”

楚南乔对周遭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着的桌子,安静落座,仪态无可挑剔,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

苏闻贤则含笑跟随着,他倒是一派气定神闲,享受万众瞩目,甚至在与一位盯着他看呆了的豆蔻女子目光相遇时,还顽劣地眨了眨眼,惹得女子羞红了脸。

楚南乔瞥了他一眼,只一瞬又恢复清冷。

跑堂的店小二这才回过神,连忙小跑着过来,陪着笑脸:“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小店有刚熬好的米粥,还有新出笼的包子,小菜也……”

苏闻贤看着楚南乔,见对方颔首,遂声音慵懒地开口:“两碗清粥,几样清爽小菜即可。”

他话音落下,见楚南乔虽面上一派清冷,可眸中分明微动,显是被自己的安排取悦。

“好嘞!马上就来!”小二不再多话,赶紧退下。

用膳时,气氛微妙。

楚南乔目不斜视,安静进食,仪态无可挑剔。

苏闻贤则时不时偷瞄他一眼,见他耳根那抹薄红仍未完全褪去,心下再次发痒,却又不敢再造次,只好老老实实喝粥,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时不时用眼神扫过四周,将各色人等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舀起一勺粥,状似无意地低声对楚南乔笑道:“殿下,您这般样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这江中城,怕是安静不了了。”

楚南乔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淡淡回了句:“食不言。”语气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比方才少了几分寒意。

苏闻贤笑了笑,从善如流,不再多言,也低头用起膳来。只是他这般“乖巧”的模样,落在一直偷偷关注他们的其他食客眼中,更觉得这两位公子关系非凡,绝非寻常友人。

膳后,二人结算了房钱,在客栈马厩牵了马,翻身上马,朝着江中城方向疾驰而去。

二人翩然离开,却不知这一顿简单的早膳过后,他们已成了众人暗自揣度的谈资。

今日之后,关于两位“神仙公子”现身临江镇的传闻,便在小镇不胫而走。

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稻田金黄,远山如黛。

苏闻贤看着前方楚南乔挺拔清绝的背影,青碧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墨发如瀑,纵然是寻常衣着,也难掩其清华气度。

他驱马赶上,与楚南乔并行,笑着找话:“殿下,这江中风物,与京城果然大不相同,更添几分水乡秀色。”

楚南乔目视前方,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闻贤却不气馁,继续道:“听闻江中城内的醉仙楼,有道‘蟹粉狮子头’乃是一绝,晚些时候安顿下来,不若去尝尝?”

这次楚南乔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清冷冷带着几分探寻:“听起来,苏大人倒是对江中颇为熟悉,未知是否来过江中。”

呵!自己在江中度过了近二十年,能不熟悉吗?这一切,殿下迟早会知晓,早晚罢了。苏闻贤闷闷地想着。

“美食与美人,岂可辜负?”他话语迂回,不知从哪儿掏出那把玄铁扇,轻摇着,笑得风流倜傥。

“更何况,是与殿下同行,便是粗茶淡饭,亦胜却人间无数。”

楚南乔被他的厚脸皮噎了一下,懒得再理会,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苏闻贤哈哈一笑,立刻策马跟上。

两骑骏马在官道上留下一路轻尘。

快马加鞭,不到半日,巍峨的江中城墙已近在咫尺。

比起临江镇的清幽,作为州府所在的江中城显然繁华喧嚣数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二人依照事先约定,并未前往官驿,而是绕了几条街,入住了一家看似普通的客栈。

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刚安顿下来不久,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苏闻贤开门,只见风尘仆仆的莫北和林南闪身而入,迅速关好房门。

“殿下,苏大人。”

“殿下,公子。”

二人躬身行礼,面色凝重。

“起来回话。一路可还顺利?”楚南乔示意他们坐下。

莫北沉声回禀:“殿下,属下与林南依计率大部走陆路,一路确有多股不明身份之人尾随,手法老练,应是精锐探子。不过,他们只是远远跟着,并未靠近,也未曾出手阻拦。”

林南接口道:“怪就怪在,昨日我等进入江中地界后,那些人突然之间就全部消失了。”

苏闻贤与楚南乔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消失了?”楚南乔清冷开口,“是觉得已无跟踪必要,还是……已然知晓此行乃故布疑阵?”

苏闻贤沉吟道:“若是觉得无需再跟,大可不必在我们刚入江中时就撤得如此干净,反而惹人生疑。更像是……有人下令,让他们停止了行动。”

他看向莫北林南,“可曾发现那些探子的路数?”

莫北摇头:“对方极其谨慎,未露丝毫破绽。但观其行事风格,不似寻常江湖人士,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

林南补充道:“而且,能在江中地界让对方探子如此听话、来去自如的,能量必然不小。”

楚南乔眸光微冷:“顾相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安插些眼线易如反掌。至于二皇子……他母族在江中经营多年,亦有此能耐。”

苏闻贤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道:“无论是哪一方,此举都透着蹊跷。若真是他们,既然掌握了我们的行踪,为何按兵不动?是投鼠忌器,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又或者……是想看看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寂。

敌暗我明,对方此举,无异于无声的示威,也让接下来的行动平添了变数。

楚南乔思忖后开口:“既然入了江中棋局,便没有退缩的道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苏大人,”

“臣在。”苏闻贤应道。

“依计行事,先摸清这江中的水,到底有多深。”楚南乔声音不大,“至于那些藏在暗处之人,孤倒要看看,他们能藏到几时。”

苏闻贤恭敬应下:“下臣明白。”

却是目光灼灼盯着楚南乔一张一合的殷红唇瓣,只觉得殿下这般运筹帷幄的样子着实好看得紧,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第55章 请殿下疼疼下臣

清晨, 江中城在薄雾中缓缓苏醒。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早市的喧嚣已隐隐传来,夹杂着漕船起锚的号子声。

客栈房间内, 楚南乔临窗而立,望着楼下热热闹闹的街景,目光沉静。

苏闻贤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窗棂上,茶水氤氲热气。

“殿下, 先用些茶点。县衙那边, 辰时点卯, 我们稍后过去,时辰正好。”苏闻贤声音不高, 带着些许慵懒, 却又清晰入耳。

楚南乔并未回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杯壁:“章顺德此人, 你了解多少?”

苏闻贤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下臣虽未曾与他直接接触,不过据派出的探子报, 此人是个十足的滑吏, 最擅长的便是左右逢迎。在这江中地界,他头顶着苏州牧这片天,寻常京官,怕是难入他眼。”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所以, 我们得给他个惊喜。”

楚南乔终于侧过身,看向苏闻贤。

今日的苏闻贤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暗纹锦袍,少了几分平日刻意的风流, 多了几分干练,只是那双桃花眼看向他时,依旧含着若有似无的暖意。

“哦?惊喜?”楚南乔问。

他心知苏闻贤必有安排,此人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算计。

苏闻贤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卖关子的狡黠:“自然是先礼后兵,或者说……先让他轻慢,再让他胆寒。殿下只需静观其变,看臣如何敲打这根墙头草便是。”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楚南乔耳畔,带来细微的痒意。

楚南乔微微蹙眉,避开些许,语气依旧平淡:“稳妥为上,莫要节外生枝。”

“殿下放心,”苏闻贤直起身,笑容笃定,“臣有分寸。这江中官场的门道,臣略知一二。先去这县衙探探路,摸摸章顺德的底,也好为后续行事定个章程。”

他拿起明黄卷轴,在手中掂了掂:“是时候去会会这位章县令了。”

楚南乔颔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江中县衙,门庭冷落。

章顺德听闻京城来人,忙不迭迎出,略显圆胖的脸堆满殷勤的笑容,他恭谨地将二人引入后堂。

目光在楚南乔身上短暂停留,惊艳于其清冷气度,却识趣地未敢多问。

楚南乔淡淡颔首,毫无波澜。

“不知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章顺德亲自奉茶,姿态放得极低。

苏闻贤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并未去碰那茶水,只懒懒抬眸:“章县令,这位是京中来的楚大人,我等奉命查察江中盐务。本官,苏闻贤,刑部侍郎。”他语速平缓,却自有一股威势。

章顺德脸色微变,腰弯得更低:“原来是苏侍郎和楚大人,失敬失敬!”

苏闻贤自袖中取出明黄卷轴,并未展开,只虚虚一示:“圣上密旨,着本官与楚大人协理江中盐税事宜,还请章县令行个方便,予以配合。”

章顺德眼角余光扫过那抹明黄,心头一跳,脸上笑容却愈发恳切:“自然,自然!下官定当全力配合二位大人!只是……”

他搓着手,面露难色,“这盐务牵扯甚广,历年账目繁杂,调阅核查需些时日,不如二位大人先在驿馆歇下,容下官稍作整理,再……”

“住处倒不必劳烦。”苏闻贤似笑非笑地打断他,指尖又滑出一枚乌沉木令牌,其上阴刻的“顾”字,透着森然寒气。“章县令,圣旨你要时间准备,那顾相的手令,可还需等候?”

章顺德瞳孔骤缩,盯着那令牌,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截然不同,带着真正的惶恐:“下官不敢,下官愚钝!但凭苏侍郎和楚大人差遣,绝不敢有半分延误!”

顾府的令牌在江中竟比圣旨还管用。

楚南乔冷眼旁观,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静静品茶,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二人又问了些问题,方离开县衙。

出了县衙,走在略显萧索的街道上,楚南乔才淡淡开口:“苏大人好手段,圣旨相令,双管齐下。”

苏闻贤唇角弯起一抹讥诮:“对付这等滑吏,不亮出点真东西,他只会阳奉阴违,虚与委蛇。殿下也看到了,那枚相府令牌,比圣旨更让他害怕。”

他话音未落,眼神微凛,不着痕迹地靠近楚南乔半步,低语,“有人盯着。”

楚南乔神色不变,微微颔首。二人默契地转入一条僻静小巷。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迎面匆匆走来,似有心事,竟直直撞向苏闻贤肩头。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那锦衣年轻公子吃痛,抬头便要斥骂。

却在看清苏闻贤面容的刹那,所有话语卡在喉间,脸上神色瞬息万变,由怒转惊,由惊变涩,最后化作一种极其别扭的倔强,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了红。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撇向一边,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是你。”

苏闻贤也是一怔,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追在自己身后、聒噪不休的孩童有几分相似,却已长开许多的面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疏离冷淡:“苏闻致。”

原来这少年,正是江中州牧苏霆昱与续弦夫人秦婉所出之子,苏闻贤同父异母的弟弟。

苏闻致被他这声毫无温度的称呼刺得身形一僵,眼底浮起伤情神色,却强撑着扬起下巴:“难为兄长还记得我这个弟弟。”

目光扫过苏闻贤身旁气质清绝的楚南乔,更是复杂。

苏闻贤无意多言,只略一颔首,便拉住楚南乔的手腕,绕开他,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步履未有分毫留恋。

楚南乔能感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意。

他侧目看向苏闻贤,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直,显然心绪不宁。

楚南乔默然不语,任由他拉着。

苏闻致僵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迅速远去的刺眼背影,良久,才低低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失落:“这么多年……还是这般瞧不上我。”

苏闻贤拉着楚南乔,脚下步伐越来越快,穿街过巷,轻车熟路,仿佛对这里极为熟悉。

最终,他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看似寻常却雅致的院落前,掏出钥匙开了锁,一把将楚南乔带入其中,反手便合上了院门。

“苏闻贤……”楚南乔方一站定,刚欲开口,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抵在门板上,未尽的话语被骤然落下的唇舌堵了回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试探与缱绻,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像是压抑了太久的风暴,寻求着宣泄的出口。

苏闻贤的呼吸灼热而混乱,吮吻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甚至啃咬得楚南乔唇瓣生疼。

楚南乔微微蹙眉,却并未推开他。

他清晰地察觉苏闻贤情绪不对,混杂着愤怒、伤痛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抬起手,有些迟疑,最终却轻轻落在了苏闻贤的背上,似带着安抚,任由这个带着痛楚的吻持续。

良久,直到二人都气息不稳,苏闻贤才喘息着从他唇上撤离,却没有松开禁锢,而是将额头重重抵在楚南乔肩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殿下……抱歉,我……”苏闻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试图解释,却显得语无伦次,神色间是罕见的慌张与狼狈。

楚南乔任他抱着,感受着怀中身躯的微微颤抖,静默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抬起双手,缓缓环上苏闻贤的腰,将这个拥抱变得更亲密无间。

然后,他稍稍后退一点,迫使苏闻贤抬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楚南乔的目光清亮而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注视着苏闻贤有些泛红的眼眶,郑重而缓慢地开口:“若你不想说,便不说。”

苏闻贤怔住,望着眼前人难得流露柔软,心中再翻涌的惊涛骇浪亦平复了几分。

他压下眼底的湿意,忽而低低轻笑一声,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楚南乔挺翘的鼻梁,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几分戏谑,却暗藏动容:“殿下怎生……如此贴心。”

随即将人重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楚南乔柔软的发,静默了许久,才闷声开口,避重就轻:“方才那人……叫苏闻致。是下臣弟弟。”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去得早。后来,父亲续娶了秦婉……他是秦婉的儿子。”

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年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冷遇。

楚南乔何等聪慧,立刻便勾勒出苏闻贤幼年失恃、在续弦母子阴影下成长的境遇。

难怪养出他这般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思深沉难测的性子。

原来他那些偏执与偶尔流露的不安,皆有其源。

只是他与苏霆昱、苏闻致同是苏姓,怕是……

楚南乔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此刻,此前他想不通的诸多事,忽然变得顺理成章。

一时之间,心疼盖过了其他情绪。

楚南乔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闻贤的眉骨,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声音也放得轻缓:“过去了。没事的,你现在……很好。”

苏闻贤何曾见过楚南乔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心中所有酸涩被瞬间抚平,情潮再次难以抑制地涌起。

他眸色一深,低头又想吻下去。

楚南乔这次却反应极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带着些许嗔意瞪他,轻斥道:“不要得寸进尺。”

然而那眼神软绵绵,语气也毫无威慑力,听在苏闻贤耳中,更像是无声的诱惑。

苏闻贤低笑一声,轻轻扣住他欲要捂嘴的手腕,却不使力强拉,只顺势将温热的吻落在他光滑的手背上。

他抬眼望来,眸中水光氤氲,竟透出几分撒娇般的委屈:“殿下您,体恤体恤微臣吧。臣如今……不过是个为情所伤之人。您疼一疼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