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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逃什么 倾城微雨 24830 字 2个月前

楚南乔何时见过这位手段狠辣、算无遗策的刑部侍郎露出这般情态,一时惊得微瞪大了眼睛,这反差着实……要命。

他晃神的瞬间,苏闻贤权当他默许,得寸进尺地低头,再次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瓣,这一次的吻,温柔缠绵,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索取。

良久后,绵长的吻方毕。

楚南乔气息微乱,唇色秾丽,瞪了苏闻贤一眼,却没什么力道。

他敛了敛气息,退开半步,目光扫过这整洁清幽的院落——翠竹、石凳,处处雅致,有人精心打理。

顿时心下生疑,苏闻贤久离江中,何来此隐秘落脚处?

苏闻贤见状,心下了然。

他伸手替楚南乔理好微散的衣领,动作自然。“这院子是母亲留下的嫁妆,”

他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她祖籍江中。我让人定期打扫,回江中时会来住几日。”

楚南乔闻言,目光掠过小院时多了分柔和与了然。他未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将话题引回正事:“章顺德虽暂时服软,但其未必真心配合。”

苏闻贤指尖缠绕着楚南乔一缕墨发把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若不配合,下臣有的是手段让他配合。殿下放心,这江中的水,再浑,臣也能给它搅清了,让该浮出来的,一个都藏不住。”

“只是眼下,”他话音一转,又凑近楚南乔耳边,气息温热,“臣这颗被旧事所伤的心,还需殿下多多抚慰才是。”

苏闻贤不由分说地,再度吻上楚南乔方欲轻启的唇。

——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章顺德擦着冷汗,对身旁的师爷啐道:“呸!什么京官!山高皇帝远,在这江中地界,老子只认苏州牧!”

师爷却皱着眉头,沉吟道:“老爷,您不觉得蹊跷?那位苏侍郎……他也姓苏。咱们州牧大人,也姓苏。而且……卑职隐约记得,州牧大人的那位原配所出的公子,似乎就在京中为官,官职……好像就是刑部侍郎,名讳正是苏闻贤!”

章顺德脸色唰地白了:“什么?!你是说……他是州牧大人的儿子?”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内焦躁地踱步,“可……可早年听闻,州牧与这位大公子关系不睦,几乎形同陌路!他此番前来查盐务,苏州牧可知情?”

师爷摇头:“恐怕……未必。若州牧知情,岂会毫无准备?苏侍郎亮出相府令牌施压,更像是在借势,而非得自父荫。”

章顺德一拍大腿:“坏了!不管他们父子关系如何,这苏闻贤毕竟是苏州牧的亲生儿子!他秘密前来查案,若在我们这儿出了差池,苏州牧怪罪下来……快!备轿!不,备马!立刻去州牧府!”——

作者有话说:[比心]撒娇的疯批要人命,殿下哪里受得住[捂脸偷看][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家宴

章顺德一路快马加鞭, 赶到州牧府邸时,背上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州牧府书房内,苏霆昱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今年不过四十有三的年纪,面容英俊,与苏闻贤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 眉宇间自带威严, 双眼锐利。

此刻他正微微蹙着, 听着章顺德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禀报。

“下官万万不敢隐瞒, 大公子……苏侍郎他、他请出了圣旨和顾相的令牌, 下官实在是……”章顺德的声音发颤,额角几乎要碰着地面。

苏霆昱握着朱笔的手指倏然收紧,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冷哼一声,将那支朱笔不轻不重地搁在青玉砚山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苏闻贤……他倒是出息了。回了江中, 竟连家门的方向都认不得,倒先跑你那县衙去立了威风。还带了客人?”

他刻意在客人二字上顿了顿,语气里混着明显的怒气。

自己这亲儿子,自原配夫人病逝后,便与他形同陌路。离家入京这些年,音讯寥寥, 他这做父亲的,关于长子的动向,竟大多要靠丞相顾文晟的信函和各方零碎消息拼凑。

他一方面恼其桀骜不驯, 全然不念父子人伦;另一方面,得知他在京中官场步步为营,年纪轻轻已升至刑部侍郎,深受陛下和顾相“倚重”,心底深处,又难免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

只是这丝自豪,在眼前这“儿子归乡先查老父”的讽刺局面下,显得格外扎心。

“下、下官愚钝,实在猜不透大公子此行的深意啊……”章顺德的声音带着哭腔。

“罢了,”苏霆昱不耐地挥了挥手,像要驱散空气中的沉闷,“本官知道了。你回去罢,盐务上的账目,他若按章程要查,你依律配合便是,不必刻意刁难,也无须过分殷勤。退下。”

章顺德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书房,带上房门。

书房内刚静下来片刻,那沉重的雕花木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闻致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之前在巷口撞见兄长后的不自在和些许失落。

“父亲。”他小声唤道。

苏霆昱抬起眼,目光如电:“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有事?”

苏闻致踌躇了一下,方挪进门,低声道:“儿子方才在街上,碰、碰见兄长了。”

苏霆昱眸光骤然一凝:“哦?他说了什么?”

“没,他什么都没说。”苏闻致语气里带着涩意,“就叫了我的名字,冷冰冰的。然后就和另外一个人走了。”他想起楚南乔那清冷出尘的身影,心里有些堵,兄长身边,何时有了这样一位人物?

苏霆昱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渐浓,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深邃。

他忽然开口:“你亲自去一趟,找到你兄长。就说是我的意思,既回了江中,没有不住家里的道理。今晚,让他回府用膳。”

苏闻致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为难,他指了指自己:“我?我去?父亲,兄长那个性子……他怎会听我的?况且我也不知道他下榻何处……”

“没用的东西!”苏霆昱斥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样,虚虚踢了他一脚,“不知道住处不会去查吗?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快去!”

苏闻致瘪着嘴,满脸委屈,却不敢再辩,只得低声应了:“是”,便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

为避免客栈人多眼杂,苏闻贤和楚南乔直接在别苑住下。

二人正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用着清茶点心。

却听得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林南和莫北同时看向苏闻贤。

早晨方遇到苏闻致,现下就有人到访,苏闻贤心中已有猜测:“去开门罢。”

林南悄然前去应门,片刻后回转,不确定地低声道:“公子,是……二公子来了。”

他自己也许多年未见苏闻致,只是凭着印象。

苏闻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对身旁的楚南乔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歉意:“瞧,麻烦寻上门了。殿下稍坐,臣去去就回。”

院门外,苏闻致绷着脸,见到苏闻贤出来,硬邦邦地开口:“父亲让你今晚回家用膳。”

苏闻贤慵懒地倚着门框,神色疏离:“有劳二弟传话。只是公务缠身,恐有不便。”

苏闻致最厌他这副将苏家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样,忍不住提高了声量:“苏闻贤!这里是江中!你是苏家的儿子,回家吃顿便饭又能如何?父亲亲自开口,你还要端多大的架子?”

苏闻贤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二弟如今教训起兄长来,倒是颇有气势。却不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母亲的意思?”

“你!”苏闻致被他噎得满面通红,眼圈瞬间就有些酸涩。

“你非要如此揣度吗?父亲他……他只是想让你回去吃顿饭而已!”

“是吗?是想看看我此次回来,究竟意欲何为吧?”苏闻贤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你……”苏闻致被苏闻贤呛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以为苏闻贤会拒绝的时候,却听他幽幽补充道:“回去禀告父亲,我晚点到。”

说罢,他不再看苏闻致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转身便要合上院门。

“兄长你……”苏闻致猛地伸手抵住门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与倔强,“就这般厌恶这个家?厌恶我和父亲吗?”

苏闻贤动作一顿,回眸看他,目光在那张年轻而激动的脸上停留一瞬,终是化为一片复杂的淡漠:“谈不上厌恶。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回吧。”

他轻轻拨开苏闻致的手,毫不犹豫地合拢了门扇,也将那道委屈、愤怒又失落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苏闻贤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转身回到院内,见楚南乔那双清冽的眸子,正落在自己身上。

苏闻贤走过去,脸上已重新挂上那抹惯常的、略带戏谑的笑意,只是眼底残留的一丝倦色未能尽数敛去。

“让殿下见笑了,本想让殿下清净些,不曾想……”

楚南乔目光未收回,截住他的话:“无妨。”

苏闻贤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家中传话,需得回去应付一番。”

不知何故,比起回到那座令人窒息的州牧府,他更愿留在这母亲留下的方寸天地,哪怕只是与眼前这清冷之人默然相对。

楚南乔任由他靠近,只应了一个字:“嗯。”

苏闻贤望着他波澜不惊的侧颜,忽然问道:“殿下……可会等下臣归来?”

楚南乔并未看他,转身朝屋内走去,语气平淡无波:“不会。”

苏闻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低低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是了,殿下金枝玉叶,岂会等臣这微末之人。”

他跟上两步,在楚南乔身后轻声道,“若臣归来迟了,殿下不必等,早些安歇。林南和莫北会在外值守。”

楚南乔只微微颔首,步履未停。

苏闻贤笑了笑,这才转身去看林南。

廊下阴影处,林南静立着。

苏闻贤走到他面前,问道:“林南,此次回江中,你……可要随我回苏府一看?”他知林南早年亦与江中有旧。

林南毫无迟疑,恭敬而清晰地答道:“公子,林南是您的护卫。您在何处,林南便在何处。苏府……于属下而言,早已无牵无挂。”

苏闻贤深深看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臂:“好。那你看好院子,护好殿下。此处虽僻静,亦不可松懈。”

“属下遵命!”

州牧府的晚宴,设在水榭厅中。

雕花木窗洞开,窗外是精心营造的园林夜景,池水倒映着廊下灯火,本应是风雅惬意,却因着各怀心事显得格外压抑。

苏闻贤在苏霆昱对面坐下。

菜肴精美,侍女们步履轻盈,布菜斟酒。

秦婉坐在苏霆昱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不时柔声劝菜:“闻贤,尝尝这醋鱼,甚是鲜嫩。”

“这蟹粉狮子头,火候恰到好处。” 她言语周到,态度殷勤,却更像是在完成一桩必要的应酬,只是那热情浮于表面,反而更凸显出苏闻贤与这“家”的格格不入。

苏闻贤微微颔首,依言举箸,仪态无可挑剔,但送入唇齿间的珍馐美味,却味同嚼蜡。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苏闻致那偷偷打量、又迅速躲闪的目光,以及父亲那看似平静、实则充满审视的视线。

他只觉自己像个被强行塞进这“合家欢”图景的旁人。

苏霆昱用得不多,大多时间沉默着。

苏霆昱偶尔问及京中局势,苏闻贤的回答也极尽简练,多是“尚可”、“按部就班”之类不咸不淡的言辞。

席间只闻杯盏轻碰之声,偶有秦婉试图暖场的干涩话语,反而将气氛衬得愈发凝滞。

这顿晚膳终于结束,苏闻贤解脱似的轻呼了一口气。

侍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苏霆昱挥退了左右,连秦婉也识趣地拉着欲言又止的苏闻致退下了。

水榭厅内只剩父子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江中的局势,”苏霆昱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威严,“水深浪急,非你所能想象。盐税、漕运,乃至……兵权,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奉旨办事,走个过场便可,无须过于执着,更莫要轻易介入地方政务。这潭浑水,不是你一个京官能蹚的。”

苏闻贤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烫的杯壁,抬眼,目光平静似水:“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然,陛下与顾相既以重任相托,儿子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岂敢因私废公?水再浑,也总需有人去探个深浅。至于能否蹚过,儿子自有衡量。”

“衡量?”苏霆昱将茶盏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显是耐心将尽,“你的衡量,便是拿着顾文晟的令牌来压江中官员?你可知顾文晟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他遣你来,绝不止查什么盐税那么简单!你不过是他掷出的一枚问路石!”

“父亲慎言。”苏闻贤神色不变,恍若未觉其怒,“您岂非向来和顾相交好?儿子既效命于顾相,自当遵令而行。至于是执棋者还是棋子,此时断言,为时尚早。”

“你!”苏霆昱被他这副软硬不吃、甚至隐含挑衅的态度激得胸口起伏。

他强压火气,声音愈发冷厉,“总之,为父告诫你,江中之事,你少沾手!莫要引火烧身,到时悔之晚矣!”

苏闻贤放下茶盏,起身,姿态疏离而决绝:“儿子职责在身,恐难从命。若父亲无其他训示,夜已深,儿子告退。”

眼见话已说绝,苏霆昱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道:“院子已为你收拾妥当,既然回来了,就住下。流落在外,成何体统!”

苏闻贤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不劳父亲挂心。儿子在母亲故居住得惯。我回那里。”

“母亲”二字出口,苏霆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仿佛被无形之针刺中,脸色瞬间更加难看,却又无从发作。

苏闻贤不再多言,微一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礼数,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其步伐决然,竟未有半分犹豫留恋。

苏霆昱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通往府外的曲折回廊尽头。

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案几上,震得杯盏乱颤,最终化作一声情绪难辨的沉重叹息。

第57章 乱吃飞醋

楚南乔在别苑主屋内, 并未就寝。

窗外暮色沉沉,庭院中的竹影投在窗纸上,疏影摇曳。

他坐在榻旁, 就着烛火仔细翻看章顺德傍晚差人送来的几卷账目。

指尖划过一行行清晰工整的数字,账面平整得惊人,盐税入库、出库、上缴,每一笔都严丝合缝, 几乎挑不出错处。

他眉心微蹙, 烛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忽而, 一阵夜风穿过半开的支窗,也吹动了内室悬挂的珠帘, 发出细碎清冷的碰撞声, 似乎有什么轻巧的东西被风拂落在地。

楚南乔放下账册,循声撩帘步入内室。

这里比外间更为私密, 他取了火折子,点亮烛光,室内登时通明。

入眼所见, 满室皆是苏闻贤过往岁月的痕迹。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作, 从垂髫幼童执笔描红,到青衫少年临风舞剑,墨迹铺陈,记录着他成长的轨迹。

其间有一幅少年执剑图,画中人眉宇飞扬,虽笔法尚显青涩, 眉眼间神采飞扬,已隐隐可见如今的疏狂不羁的模样。

案上镇纸压着数张苏闻贤的书法,笔锋凌厉中又暗藏缱绻, 一页页,写的多是些直抒胸臆的诗句,最新一张上,墨迹尤新,赫然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靠墙置着紫檀木展架,造型简洁,层次错落。上面摆放着苏闻贤的物件:一柄精致的匕首,几枚异域钱币随意散落在木盘。一只用桃木雕刻的小马,刀法稚拙,马鞍上还刻了个歪斜的“贤”字。还有几块奇形怪状的河滩石,一只裂了纹却擦拭得锃亮的银铃铛。

每一样都有被岁月和手心温度浸润过的痕迹。

妆台之上,一幅以细绢精心装裱的女子画像。画中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与苏闻贤竟有七分相似。

楚南乔心中霎时了然——难怪苏闻贤执意让他住这主屋,这分明是刻意将他引入自己最私密的天地,将其过往,连同对母亲的思念,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夜深露重,苏闻贤带着一身未散的沉闷夜气归来。

远远望见主屋窗口透出的暖黄灯火,胸中滞涩竟消融三分。

他未从正门入,悄无声息地自半开窗户翻入内室,落地无声,只袍角沾了些草叶清露。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楚南乔便回眸望来。四目相对,烛火噼啪轻响。

楚南乔目光扫过他微乱的衣袍:“既回来了,为何跳窗?”

苏闻贤眼底阴郁未散,却已漾起戏谑笑意。

他走近,不答反问,伸手去勾楚南乔的衣袖,指尖似有若无擦过腕骨,声音带了一丝依赖:“想殿下想得紧,等不及绕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说过不等臣的……”

楚南乔不动声色抽回袖子,翩然走出内室:“方才看了章顺德送来的账目,盐课税银入库清晰,分毫不差。”

“账面越干净,越可疑。”苏闻贤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声音清越:“江中盐场年产盐应在二十万引左右,按制,三成官盐,七成商销。但去岁至今,官盐价涨三成,市面却未见缺盐——要么盐场虚报产量,要么官盐被私售了。”

楚南乔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划着妆台面:“孤以为,或许不止盐场。漕运、盐课司、州府衙门若联合作局,账目自然天衣无缝。漕船明舱下设暗舱夹带私盐;或以次等充上等,赚取差价……”

他话音未落,便感到苏闻贤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苏闻贤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新长的胡茬蹭着颈侧皮肤,带来细微痒意。

楚南乔下意识想躲,却被揽得更紧。

“殿下圣明。”苏闻贤低笑,气息拂过他耳畔,“就像漕船吃水,满载官盐时三尺,若藏私盐,便能多出半尺。只是……这些烦心俗务,明日再议可好?夜深了,殿下该安寝了。”

他掌心带着安抚意味,轻轻贴了贴楚南乔的小腹。

楚南乔身体微僵,终是在这亲昵中几不可闻地轻叹,向后倚靠进那温暖怀抱。

他目光扫过室内:“这些……孤都看到了。”

苏闻贤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狡黠更深,握着他的手引他触摸展架上的小物件:“殿下都看到了?臣的乳牙,第一次猎得的鹿角,还有娘亲的画像……连小时候尿床被罚抄的家训都在这儿。”

他的指尖带着楚南乔的,触到最里侧一卷泛黄纸册,语气委屈,“臣把所有的秘密、命根子,都摊给殿下看了……殿下可明白下臣的心意了?”

楚南乔指尖触及粗糙纸页,想起太傅曾赞“苏家嫡孙,三岁诵《离骚》”,不料神童也有如此童稚过往。

想象幼年苏闻贤因尿床被罚抄书,他唇角微弯。

苏闻贤被这抹笑意晃了心神。

他心头一热,扳过楚南乔的身子,将他轻轻抵在展架前。

架子上银铃铛因这动作清脆一响。苏闻贤低头吻上那抹笑意,从唇角细细碾磨,继而温柔深入。

“殿下既笑了,”一吻稍歇,苏闻贤气息微乱,抵着他额头,“便是疼惜下臣。”

吻再次落下,沿脖颈曲线下滑,在喉结处流连,“臣不敢奢求什么,只要殿下肯时时这般对臣笑一笑……臣便心满意足。”

楚南乔仰头承受细密亲吻,心跳失序。

手指插入苏闻贤墨发,无力攀附。展架上那桃木小马被碰落,“嗒”地轻响滚落在地。

楚南乔方想伸手去捡。

苏闻贤含糊道:“明日捡”,便打横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纱帐垂落,一室生暖。

意乱情迷间,楚南乔瞥见窗外残月,想起那年初见时,少年衣袂飞扬与月光比辉。

而此刻,苏闻贤细细吻着他的锁骨,声音缠绵却清晰:“殿下……下臣多想与你,日日夜夜,不分不离。”

楚南乔心尖发颤,红晕浮起,至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不论日后如何,现下或许可凭着心意,纵容这眼前之人。

这般想着,他伸手环住苏闻贤脖颈。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帐中。

楚南乔先醒了过来,只觉得周身被温暖环绕,苏闻贤的手臂仍牢牢箍在他腰间,呼吸绵长安稳地拂在他后颈。

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肌肤相贴的触感,灼热的吐息,还有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痴缠低语。

楚南乔耳根不禁又漫上热意。他试图悄然挪开些许,腰间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

“殿下醒了?”苏闻贤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慵懒又满足,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脸颊在他颈窝处蹭了蹭,言语餍足:“时辰还早……”

“该起了。”楚南乔声音有些微哑,试图维持平日的清冷,却因这晨起的亲密姿态而少了几分威慑力。

苏闻贤低笑,终不得不稍稍松开手臂,却撑起身子,侧卧着看他。

晨光中,楚南乔长发铺陈枕上,面容少了平日的疏离,添了几分慵懒,眼睫低垂,遮掩了眸中情绪,唯有微微泛红的耳垂泄露了心事。

苏闻贤看得心头发痒,忍不住低头,在那精致的耳垂上轻轻啄吻了一下。

楚南乔身体一颤,倏然抬眸瞪他,眼底带着一丝薄恼,却更似嗔怪。

“臣僭越。”苏闻贤从善如流地认错,嘴角却噙着得意的笑,指尖卷起他一缕墨发把玩,“只是殿下这般模样,实在令人心折,情难自禁。”

楚南乔不欲与他在这等事上纠缠,推开他坐起身,自行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中衣穿上,动作间牵扯到某些难以言说的部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闻贤目光敏锐,立刻关切道:“殿下可是不适?都怪臣昨夜……”

他话音未落,便被楚南乔一记冷眼扫过,乖乖噤声,只是眼底笑意更深,也跟着起身,殷勤地替他拿来外袍。

二人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林南和莫北已在院中等候。

林南上前禀报:“殿下,公子,昨夜章顺德离开县衙后,并未回府,而是悄悄去了一处私宅,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才出。那私宅……是漕帮帮主名下的产业。”

苏闻贤与楚南乔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盐务、漕运,这链条已然清晰了一环。

“看来,今日得去会会这位漕帮帮主了。”苏闻贤摇着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折扇,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不过,在此之前,臣先陪殿下去个地方。”

“何处?”

“醉江楼,”苏闻贤笑道,“昨日答应殿下的,蟹粉狮子头。况且,那等地方龙蛇混杂,正是听消息的好去处。”

楚南乔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醉江楼是江中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临江而建,雕梁画栋,宾客如云。

掌柜见了二人通身气派,忙不迭地将二人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

此处纤尘不染,又能将楼下大堂的喧嚣尽收眼底。

菜品陆续送上,果然色香味俱佳,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清嫩鲜美,入口即化。

苏闻贤细心地将最好的一部分舀到楚南乔碗中,自己则懒散地支起下巴,眸光炽热,毫不避讳地胶着在楚南乔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

楚南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低斥:“看够了就吃饭。”

“看殿下,怎会够?”苏闻贤挑眉,笑得恣意,“古人云秀色可餐,如今看着殿下,方知所言非虚。”

直至楚南乔放下竹箸,眼神微冷地睨过来,他才见好就收,慢条斯理地执起筷子,仿佛方才的孟浪只是错觉。

楼下大堂的喧哗声渐大。

几个汉子大声议论着近日漕船押运之事,言语间提及规矩等词。

苏闻贤侧耳倾听片刻,对楚南乔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不待回应,门便被推开,一个身着锦袍、面色红润、眼带精光的中年男子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劲装护卫。

“鄙人赵常,乃漕帮副帮主。”男子拱手笑道,目光在苏闻贤和楚南乔身上迅速一扫,带着审视,“听闻有京城来的贵客光临醉江楼,赵某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他说时看着两人,眼神却更多落在气度更为沉稳清贵的楚南乔身上。

苏闻贤心中冷笑,这赵常消息倒是灵通,他们刚到此地不久,他便闻风而至。

他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楚南乔身前半步,懒洋洋地回礼:“原来是赵帮主,久仰。在下姓苏,这位是楚公子。我等不过是来尝尝鲜,怎敢劳烦先帮主?”

赵常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在一旁空位坐下:“苏公子、楚公子一看便非寻常人。二位远道而来,赵某身为地主,理当尽尽心意。这醉江楼的佳酿‘冰心玉壶’乃一绝,来人,给二位公子上酒!”

他身后护卫立刻捧上一坛泥封老酒。

苏闻贤心知推脱反而惹疑,便笑道:“赵帮主盛情,却之不恭了。”

酒斟上,赵常连连劝酒,言语间旁敲侧击,打探二人来历目的。

苏闻贤与他虚与委蛇,滴水不漏,只说是游历经商的世家子弟。

楚南乔则始终沉默,偶尔颔首,气质清冷,更让赵常摸不透底细。

几杯酒下肚,赵常话多了起来,开始吹嘘漕帮在江中的势力,如何保障漕运畅通,如何与各方打交道。

“不是赵某夸口,在这江中地界,水路陆路,没有我们漕帮摆不平的事!便是州牧大人,也要给我们三分薄面!”

苏闻贤顺着他的话,故作好奇:“哦?赵帮主果然能耐通天。只是不知,这漕运繁忙,沿途关卡林立,帮中兄弟辛苦,收益想必也颇丰吧?”

赵常眼中精光一闪,打了个哈哈:“混口饭吃罢了,都是辛苦钱。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与暗示,“若是有门路,懂得‘变通’,这水里的金子,也是能捞上几块的。就看二位公子,有没有这个兴趣和胆量了。”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试探与拉拢。

楚南乔执杯的手微微一滞,眸底寒意掠过。苏闻贤却笑得愈发慵懒,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哦?如何个‘变通’法?赵帮主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赵常正要继续,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店小二的劝阻声和一个略显耳熟的清亮声音。

“我就看看是哪位贵客包了这雅间,怎的我们就进不得?”

珠帘晃动,一道浅碧色身影竟不顾阻拦闯了进来,正是叶诗涵。

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临窗而坐的楚南乔身上,脸颊飞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楚公子!果然是你!我远远瞧着背影就像!”她完全忽略了旁边的苏闻贤和赵常,几步走到楚南乔面前,语速飞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你也来尝这醉仙楼的狮子头吗?我从小吃到大,最是熟悉,哪道菜好吃我都知道!”

苏闻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常则是目光在叶诗涵和楚南乔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了然又暧昧的笑容。

楚南乔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遇到叶诗涵,他微微蹙眉,礼貌性颔首:“叶姑娘。”

叶诗涵这才似看到苏闻贤,嘟着嘴道:“师兄你也在啊!”

然后又看向赵常,显然认得他,“赵叔叔,你也在?你和楚公子他们认识?”

赵常笑道:“原来是叶侄女。我与这二位公子也是刚结识。”

苏闻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意和不悦,起身对赵常拱手道:“赵帮主,看来今日我们这里有客打扰了。方才所谈之事,改日再叙如何?”

他实在不愿楚南乔被叶诗涵这般纠缠,更不想她卷入与赵常的谈话中。

赵常也是人精,看出气氛微妙,顺势起身:“也好,也好。那赵某就先告辞了。二位公子若在江中有何需要,尽管来漕帮寻我。”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南乔一眼,带着护卫离去。

叶诗涵浑然不觉自己搅了局,反而因为“碍眼”的人走了而更加开心,自来熟地在楚南乔旁边的位置坐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醉仙楼的菜品说到江中的风土人情,又说到自己昨日采到了几株罕见的药草。

楚南乔淡淡一笑,偶尔应上一两声,但眉宇间的清冷疏离显而易见。

苏闻贤看着叶诗涵几乎要黏在楚南乔身上的目光,以及楚南乔虽清冷却并未直接拒绝的态度,胸中醋意翻涌。

他忽然起身,走到楚南乔身边,语气自然却带着无比亲昵:“殿下,时辰不早,我们该去办正事了。”

说着,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楚南乔将一缕被风吹到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

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占有欲。

楚南乔身体微僵,冷冷瞥了苏闻贤一眼,对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委屈,终是没说什么,默认了他的举动。

叶诗涵看得愣住了,脸上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和难以置信。

苏闻贤这才转向她,语气恢复了平日对待小师妹的漫不经心:“诗涵,师兄与楚公子还有要事,你先自行回谷吧。代我向师傅问好。”

说罢,不容她再纠缠,便虚扶着楚南乔的手臂,径直离开了雅间。

留下叶诗涵一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苏闻贤那只小心翼翼护在楚南乔身后的手。

她委屈地咬住了嘴唇,眼圈微微发红。

出了醉仙楼,秋风吹散了些许酒气。

苏闻贤仍握着楚南乔的手腕,力道有些紧,直到转入一条僻静巷弄,才停下脚步,将人轻轻压在墙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醋意和委屈:“殿下方才对她笑了三次,还应了她五句话。”

楚南乔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故意冷着声道:“苏闻贤,你莫要无理取闹。”

“臣就是无理取闹。”苏闻贤抬起头,眸色深深地看着他,“那小丫头,看殿下的眼神……臣恨不能将她眼睛蒙起来。”

楚南乔心中微动,沉默片刻,终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苏闻贤紧蹙的眉心,语气放缓了些:“孤对她,并未上心。你又何必……”

话未说完,便被苏闻贤以吻封缄。

直到楚南乔气息不稳,轻轻推他,才勉强放开。

苏闻贤喘息着,抵着他的唇瓣,低声道:“殿下,下臣心眼小,装不下旁人。您多看一眼别人,臣这里……”他拉着楚南乔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酸涩得紧。”

掌心下,心有力地跳动着。楚南乔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手。

巷口传来人声,他终究脸皮薄,低声道:“回去。”

苏闻贤这才满意地松开些许,却仍紧紧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他往别苑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

回到别苑,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苏闻贤从背后拥住正在解披风的楚南乔,将脸埋在他颈间,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闷声道:“殿下,臣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乱吃飞醋。”苏闻贤从善如流,语气却理直气壮,“但臣改不了。”

楚南乔无奈,由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感觉颈间传来湿热的触感,竟是苏闻贤在轻轻舔吻他昨夜留下的、已然淡去的红痕。

楚南乔身体一颤,耳根又热了起来。

“殿下,”苏闻贤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手也开始不规矩地探入他衣襟,“臣心中醋意未消,需得殿下好生安抚……”

楚南乔抓住他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扣住,压在墙上。

细密的吻再次落下,从颈侧到锁骨,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闻贤……现在是白日……”楚南乔喘息着抗议,声音却软得毫无说服力。

“无妨,”苏闻贤低笑,气息灼热,“臣等不及天黑了。”

纱帐再次垂下,掩去一室旖旎。

窗外秋光正好,而室内,缱绻正浓——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两人夜夜同榻,发生那啥关系没?

[比心]没有!

第58章 设局

缱绻方歇。

楚南乔已整理好衣冠, 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尾残留的一抹薄红,泄露了方才的荒唐。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系着腰间玉带时,竟一时未能扣上。

苏闻贤斜倚在榻边,衣襟微敞,眸光缱绻地追随着楚南乔的动作。

见他细微的窘迫, 便低笑一声, 起身走近, 自然地从身后环过他,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微凉的手指, 带着他, 轻轻扣紧了那玉带扣。

指尖却仍留恋地缠绕着楚南乔的一缕墨发把玩,发丝滑过指腹, 带来细微的痒意,神情餍足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殿下,”他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楚南乔的耳廓, 愈发撩人,“赵常此人,贪婪外露,是个突破口。不过,漕帮水寨不是寻常地方,龙潭虎穴, 看来,我们需得好好谋划一番。”

楚南乔耳根微热,却并未立刻避开这过于亲昵的动作, 只是略偏了偏头,拂开他依旧缠绕着自己发丝的手,神色已然沉静。

“嗯。他今日试探拉拢,意在看看我们是否‘懂事’。既然他主动递了梯子,我们没有不接的道理。只是,需得防他设局。”

“殿下,不若这样,”苏闻贤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耳语道:“明日见了赵帮主,我先开口问他那‘变通’之门如何走,你呢,就半推半就,演个心痒难耐又死要面子的纨绔。”

“好。”楚南乔微微颔首,感受到身后人胸膛传来的温热,语气却竭力维持平稳,“随机应变。若席间有试探,我可稍作放纵,你则需保持清醒,适时提醒家规,留退路。”

“放心,这红脸白脸,你我便是合唱一回又何妨。”苏闻贤笑看着他,眉目含情。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清冷端方的太子竟能与自己共商大计,还倾心相托。

更未曾想,这人前高不可攀的明月,人后竟会在他怀中化作春水。

这般想着,他不由得心头一热。再次抬眸望向楚南乔时,眼神滚烫,眸深似海,像是要将眼前人拆吃入腹。

只是,殿下他……是否因在江中无依无靠,才会靠自己?

若是回了京城,他是否又会变回那个清冷端方又对自己不屑顾看的殿下?

届时,眼前这短暂的温存与信任,是否也会如镜花水月,消散无踪?

这般想着,他忽觉得患得患失,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楚南乔的衣袖,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收回。

楚南乔自是不知他心中千回百转,不过见他这般眸光炙热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样子,却也有些无措地别过脸去,只觉被他目光扫过的肌肤,都微微发起烫来。

次日,苏闻贤与楚南乔递上拜帖,言明昨日承蒙赵帮主盛情,特来回拜。

漕帮总舵设在江边一座大宅子里,青砖高墙,乌木大门口,颇有几分气派。

赵常得了信儿,满脸是笑地快步迎了出来:“哎哟,苏公子,楚公子!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快里边请,里边请!”

他把两人让进一间布置得极为阔气的花厅,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只留了两个贴身的护卫守在门外。

说了几句闲话,喝了口茶。

苏闻贤“唰”地一下展开折扇,轻轻摇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赵帮主,昨儿个您提的那桩能‘变通’生财的买卖,我和楚贤弟回去琢磨了半宿,觉得……还真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道,这路具体怎么个走法?风险大不大?又能赚几分利?”

楚南乔没说话,只端起手边的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动作间自带一股疏离的贵气。

赵常眼里闪过一抹算计的光,哈哈一笑:“苏公子真是个痛快人!既然二位有兴趣,我赵某人也就不绕弯子了。这么说吧,这江上跑的船,十艘里有七八艘都得给我漕帮几分面子。官盐、漕粮,那是明面上的买卖,规矩大,赚头少。可要是懂得‘灵活’点儿,在账目上动动手脚,或是借着漕船的便利,捎带些市面上紧俏的‘私货’,这里头的油水,那可就是翻着跟头往上窜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两人的神色,见苏闻贤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模样,楚南乔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也没驳斥,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他接着说道:“至于风险?跟二位公子说句实在话,在这江中地界,有我漕帮打点着沿途关卡,这风险嘛,就能控得住。县衙的章县令,那也是咱们自己人,二位只管放心。”

“哦?章县令也……”苏闻贤故作恍然大悟状,笑着拍了拍膝盖。

“怪不得昨日在县衙,章大人那般好说话。有赵帮主和章大人周全,我等确实安心。只是不知,这利钱……怎么个分法?”

赵常伸出巴掌,五指岔开:“四六开。运输、打点上下这些粗活累活我们包了,二位公子只需出本钱,再有就是……京城那边的人脉,必要时行个方便。如何?”

苏闻贤和楚南乔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苏闻贤故作沉吟:“四六……倒也公平。只是这头一回,步子不宜迈得太大,我和楚兄想先看看成效。”

“应当的!”赵常见事有八九分成了,心头一喜,“二位公子谨慎,赵某明白。巧了,三天后就有一批货要北运,二位若有意,不妨先投这个数试试水。”他伸手在茶案下比划了个数目。

苏闻贤点头应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赵帮主这般手眼通天,想必与州牧苏大人也相熟吧?若有州牧大人关照,这生意岂不是更加稳妥?”

赵常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苏公子抬举了,州牧大人那是多大的官,我们这些跑江湖的,哪能高攀得上。不过嘛……”

他颇有几分自得神色,“苏大人治理地方,一向倚重我们这些本地人,对我漕帮维持水道顺畅,也是夸过几句的。”

这话说得圆滑,既不敢承认与州牧有勾结,又暗示关系不差。

楚南乔这时放下茶盏,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清冷:“生意细节,容后再议。时辰不早,我等先行告辞。”

赵常赶忙也站起来:“是是是,楚公子、苏公子慢走!三日后,赵某备下薄酒,静候佳音!”

恭恭敬敬将二人送上马车,目送车子驶远,赵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身快步回了花厅。

他走到内侧一面看似普通的梨花木屏风前,伸手在边框某处一按,屏风悄无声息地滑开,后面竟是一间小小的暗室。

章顺德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从里面挪了出来。

“赵帮主,你这戏做得不错。”章顺德心还怦怦跳,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讨好,“先稳住他们,摸清他们的底细和意图,就是大功。苏大人那边,本官一定会替你说话。”

赵常拱手笑道:“那就全仗章大人了。还望大人在州牧面前,多为我漕帮美言几句。眼下京城来了人,风声紧,咱们的生意,更离不开州牧大人的庇护。”

说着,他朝旁边的心腹递了个眼色,那心腹立刻捧上一个食盒,看着像是装点心的,打开最下面一层,黄澄澄的金锭码得整整齐齐。

“老规矩,一点心意,孝敬大人和州牧府上下打点的。”赵常压低声音。

章顺德眼睛一亮,迅速将食盒盖好,抱在怀里,低声道:“赵帮主放心,本官心里有数。”

与此同时,州牧府书房内。

苏霆昱让所有仆役都退到院外,独自一人拆开了刚刚用密封铜匣送来的信件。

信是顾文晟亲笔所写,字迹力透纸背,可内容却让苏霆昱心头猛地一沉。

信里说,皇上病重,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京城里眼下是山雨欲来。

二皇子楚北逸和他外祖家小动作不断,而太子楚南乔,明面上是被关在东宫,实际上早就悄悄离了京城,不知去向。

顾文晟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管将来是二皇子还是太子上台,对他们这些在外掌兵的封疆大吏都没好处,只有支持他顾文晟稳住朝廷,大家才能继续过安生富贵日子。

最后,顾文晟意味深长地提醒,该怎么选,你苏霆昱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太子南下……楚公子?”苏霆昱放下信纸,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喃喃低语。章顺德前天才来报,说闻贤身边跟着个气度逼人的‘楚大人’……难道真是?!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没错,要不是太子本人,哪值得苏闻贤那般人物小心翼翼作陪?

可让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是,苏闻贤明明是顾相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在朝堂上跟太子那边势同水火,这两人怎么会搅到一起?还一块跑到江中来了?

是太子笼络了闻贤,还是闻贤另有所图?又或者……这背后有什么连顾相爷都蒙在鼓里的蹊跷?

苏霆昱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团迷雾里,而他那个儿子苏闻贤,就站在这团雾的中央,和当朝太子一起,把江中,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波,都引到了他苏家的门槛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眼神复杂难辨。

顾文晟的信,是招手,也是警告。太子的到来,于苏府、于江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第59章 殿下与父亲

夜色浓稠如墨, 江涛声隐隐传来,带着水汽的凉风穿窗而入。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斑驳阴影。

别苑书房内。

楚南乔端坐在桌案够, 清冷开口:“三日后之约,怕是场鸿门宴。”

苏闻贤斜倚檀木椅,姿势慵懒,指尖那枚乌沉的“顾”字令牌灵活地翻转。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既想探我们的诚意, 咱们便送他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

他抬眸, 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焰, 落在楚南乔沉静的侧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带着一种密谋般的亲昵:“殿下, 臣心中有一计,或可险中求胜, 搅乱这池浑水。”

“讲。”楚南乔言简意赅,目光却专注。

苏闻贤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精致的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赵常与章顺德, 乃至与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与那位苏州牧,关系盘根错节,绝不止表面那般简单。我们或许……可以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嗯?”楚南乔轻叹了口气,这人,非要逼得自己说出口。

苏闻贤倾身向前, 低声道:“殿下,可伪造一封章顺德给赵常的密信,信中暗示漕帮与顾相的新交易已得首肯, 但为防苏霆昱分羹或阻挠,特令赵常暂瞒于他。我们再让林南带人,在半路意外截获此信,原封不动地送到苏州牧手中。”

楚南乔凝神听着,微微颔首。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苏闻贤,看来他同他的父亲苏霆昱确然是关系不睦。

只怕是苏闻贤还以为自己蒙在鼓里。这两日,他已命莫北暗中调查,果然印证了自己此前的猜测。

苏闻贤道,语气中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只是,如此一来,苏州牧那边……”

楚南乔明白他的未尽之语。此计无异于将苏霆昱也置于炭火之上,逼他在漕帮、顾相乃至可能存在的太子势力之间,做出更清晰的抉择,甚至可能迫使父子彻底对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楚南乔的语气平静无波,“苏霆昱坐镇江中多年,历经风雨,岂是易与之辈?他自有其权衡与手段。我们此举,亦是给他一个看清局势、重新站队的机会。”

他转而望向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声音里添了些凝重:“京中局势瞬息万变。顾文晟的信能如此快送到江中,说明他亦在加紧布局。我们必须尽快在此地打开局面,迟则生变。”

苏闻贤心中一凛,他看着烛光下楚南乔清绝的侧脸,情感复杂难辨。

“嗯。”他郑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便依计而行。这三日,我们便好好谋划。”

正事方毕,两人默契般不再开口。

四目相对,情愫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盈盈烛火微微摇曳,映得苏闻贤的轮廓柔和而深邃。

楚南乔凝视着他的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宇间的每一寸神色,心头无声地问:苏霆昱……那是你的父亲,你心里可会难过?可有半分不舍?

沉重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声缱绻低唤:“……闻贤。”

嗓音轻柔得如同夜风拂过心尖。

“嗯,殿下?”苏闻贤抬眼望来,眼底带着询问。

却见楚南乔倏然起身,步履带着一丝微怔的迟疑,旋即被决绝取代。他向前一步,衣袂相触,温热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殿下,你……”苏闻贤呼吸一窒,身体僵住。

楚南乔眼中闪烁着光芒,缓缓抬起双手,拉住苏闻贤腰侧衣襟轻轻一拽,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他微微踮脚,仰起脸,将微凉柔软的唇生涩地印上对方的唇。

一触即离,短暂如梦幻。

最初的震惊过后,苏闻贤喉结滚动,在楚南乔羞怯欲退的瞬间,手臂收紧环住那柔韧腰肢,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殿下……”叹息般的低语被彻底封缄。

不再是浅尝辄止,楚南乔唇齿被温柔撬开,灼热气息交织,带着掠夺的意味,深处却蕴着无尽珍视。

他轻哼一声,浑身发软,意识模糊,指尖无意识揪紧苏闻贤胸前衣料。天旋地转间,被拦腰抱起,步入书房后的床榻,双双陷入锦被。

苏闻贤精壮身躯覆上,却小心用臂肘支撑重量。

细密灼热的吻如雨点落下,从唇角、下颌蔓延至脆弱脖颈,留下湿润痕迹。

衣衫凌乱,微凉空气触及肌肤激起战栗,随即被更滚烫体温覆盖。

楚南乔眸中水光潋滟,呼吸紊乱,面颊染尽胭脂色。

苏闻贤的手在他腰侧敏感处流连,带着薄茧的指腹每一次摩挲,都激起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

苏闻贤将滚烫额头重重抵在楚南乔颈窝,沉重喘息,声音因克制沙哑不堪:“殿下真是……要了臣的命了。”

楚南乔身体微僵,明白他所指禁忌。

强烈羞耻与未褪情潮交织,他侧过脸,长睫剧颤,声音低柔:“若……若你想……”

苏闻贤猛地抬头,眼底情绪翻江倒海,深深看进身下人氤氲眸子,心头涌上无边怜惜。

他倏地低头,以近乎虔诚的吻封缄未尽之语,温柔绵长,带着安抚与承诺。

良久,双唇分开。

苏闻贤抵着他额,气息未平,语气异常坚定:“不可。殿下金枝玉叶,臣岂敢妄为、令殿下有损?”

他深吸气,压制体内躁动,声音愈发低沉,“无妨……下臣忍忍便是。”

楚南乔望进他压抑风暴却写满珍重的眼,心头酸软,然而身体燥热难平。

他眸色暗了暗,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主动仰首,将发烫脸颊埋进苏闻贤坚实肩窝,徒劳试图压下深处叫嚣的空虚渴望。

苏闻贤收拢手臂,将他紧紧圈住,一下下轻柔抚过他微湿后背。

烛火无声燃烧,映照一室无声的缠绵、温存与煎熬。

三日后,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漕帮水寨的宴客厅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侍女穿梭其间,奉上美酒佳肴。

苏闻贤与楚南乔准时赴约。

苏闻贤一身暗紫色流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狂。

楚南乔则是一袭青碧色常服,气质清冷如玉,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奢华热闹中,宛如谪仙,那份天生的贵气与周遭格格不入。

赵常亲自迎出厅外,满面红光,笑声洪亮,比上次见面更是热络了三分:“苏公子!楚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快请,就等二位了!”

席间除了赵常及其几个心腹头目,竟还有两位作陪的官员,虽穿着便服,但眉宇间的官威和略显拘谨的坐姿,泄露了他们的身份。

经赵常介绍,乃是漕运司和盐课司的实权属官,这番安排,显然是为了彰显他在官场的人脉与能量。

酒过三巡,席面渐酣,气氛在刻意的奉承和试探中显得有些微妙的热络。

赵常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名精壮汉子抬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灿灿的官银,不下千两。

“苏公子,楚公子,”赵常笑容可掬,指着银箱,“这是上回那批货的利钱,二位点点数目。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往后合作长久,那才是财源滚滚,亨通发达!”

苏闻贤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并未伸手去碰,只执着酒杯,酒液轻轻晃动:“赵帮主果然是守信之人,办事爽利。既如此,我与楚兄也就放心了。”

他略一示意,身后侍立的林南便上前,面无表情地将箱子合上,提到一旁。

楚南乔只是略一颔首,指尖拂过酒杯边缘,并未言语。

赵常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又举杯劝酒,话锋随之一转:“二位公子是爽快人,我赵某也不喜欢绕弯子。眼下有桩更大的买卖,风险嘛,比寻常是高那么一点点,但利润……”

他伸出肥短的手指,比了个数字,“足有这个数!不知二位可有兴趣搏一把?”

“哦?”苏闻贤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混合着兴趣与谨慎的神色,“愿闻其详。”

赵常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有一批……嗯,比较特殊的货,”他目光扫过四周,暗示意味十足,“需得借漕船之便,运往北边。沿途关卡,我漕帮自有门路打点,保管畅通无阻。只是京城那边,耳目众多,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还需二位公子家中长辈,帮忙周旋疏通一二。”

这话已是近乎明示要夹带违禁之物,甚至可能涉及朝廷严控的物资。

楚南乔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但他迅速垂眸,掩饰了过去,并未立刻发作。

苏闻贤心中冷笑连连,他故意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贪婪与顾虑交织的复杂表情:“利润数倍……确实动人。只是,这风险……家规森严,若是被家中长辈知晓,怕是……”

赵常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苏公子,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您二位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岂能像那些老古板一般畏首畏尾?楚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将皮球踢给了始终沉默的楚南乔。

楚南乔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看向赵常,目光清冽如古井寒潭,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席间为之一静:“赵帮主,既要合作,贵在坦诚。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特殊’的货,究竟是何物?运往何处?利益如何分配?若只是这般含糊其辞,恕难从命。”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威势,让赵常脸上那热络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

赵常干笑两声,掩饰着瞬间的尴尬:“楚公子真是快人快语!这个……具体是何物,眼下确实还不便明言,但绝对是市面上抢破头的紧俏货!目的地是北疆,利润嘛,二位可占三成!”

“三成?”苏闻贤嗤笑一声,扇子“唰”地合拢,敲在手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满,“赵帮主,这打通关节、承担最大风险的是我们,却只得三成,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他按照预定计划,开始扮演那个精明计较、略显急躁的角色。

楚南乔适时地蹙起眉头,轻轻拉了拉苏闻贤的衣袖,低声道,声音恰好能让赵常听到:“闻贤,慎言。父亲若是知晓……”

苏闻贤却似因酒意上头,或是被利益冲昏头脑,略带不耐地甩开楚南乔的手,对赵常道:“四六,我们四,你们六!否则这买卖不做也罢!”

赵常眼中光芒闪烁,似在心中权衡利弊。

此时,一个漕帮弟子脚步匆匆而入,径直走到赵常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赵常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苏闻贤和楚南乔,随即又强行挤出笑容:“二位公子且稍坐,饮杯酒,赵某有些琐事急需处理,去去便回。”

赵常离席后,楚南乔与苏闻贤心照不宣。

苏闻贤借着举杯饮酒的姿势,以极低的声音对楚南乔道:“水底的鱼被惊动了,这第一步算是开始了。”

楚南乔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心知,苏霆昱接到这样的消息,绝无可能坐视不理。无论他是想保住漕帮这颗重要的棋子,还是想尽快撇清关系,都必然会采取行动。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常去而复返,脸上虽然依旧堆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焦虑与戒备,看向苏闻贤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身后跟着的师爷,眼神闪烁,不时低声对赵常说着什么。

“苏公子,楚公子,”赵常重新落座,语气不似先前那般热络,反而带着焦躁,“实在抱歉,方才接到消息,北边来的路上……近来似乎有些不太平,盘查得紧。那桩大买卖,恐怕得暂缓几日,容赵某再打点疏通一番。”

苏闻贤心中雪亮,这定是苏霆昱那边施加了压力,或是警告了赵常。

他立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悦:“暂缓?赵帮主,这是何意?莫非是信不过我等,或是有了更好的合作对象?”

“岂敢岂敢!”赵常连忙摆手,笑容有些发干,“苏公子多心了!实在是情况突发,不得不谨慎行事。您想,若是路上出了岔子,对大家都没好处不是?这样,今日二位定要尽兴,这买卖之事,容赵某筹划周全,定然给二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宴席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陡然变得微妙而压抑。

楚南乔目的也已初步达到,便优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告辞。赵帮主既需时间筹划,我等便静候佳音。”

苏闻贤也懒洋洋地站起来,手臂极其自然地揽过楚南乔的肩膀,看似亲昵,实则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楚南乔与周遭隔开,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意:“贤弟说的是,既然赵帮主尚有顾虑,我们也不必强人所难。走吧,这水边夜里风大,仔细受了寒气。”

赵常客套地说了几句“招待不周”、“改日再聚”的场面话,便将二人送至寨门。

马车很快便融入江边夜色,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车内,苏闻贤开口:“苏州牧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看来,他对漕帮的掌控,远比我们看到的要深,赵常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时刻处于监控之下。”

楚南乔颔首:“他坐镇江中多年,漕运乃朝廷命脉,亦是他的根基所在,岂容他人脱离掌控?我们此举,虽是行险,却也逼得他不得不动。接下来,且看他如何落子,是弃车保帅,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他转向苏闻贤,夜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清亮:“让人盯紧州牧府和漕帮的一切动向,尤其是苏霆昱与赵常之间的任何联络。”

“嗯。”苏闻贤应道,伸手过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楚南乔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前行,车辙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几名身着州牧府服饰的侍从静立道中,为首一人年纪稍长,面容沉稳,见到马车便上前一步,从容一揖。

“奉州牧大人之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特来恭请车中二位,过府一叙。”

苏闻贤眸光微凝,握住楚南乔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第60章 殿下行事周全

马车内一室静谧, 楚南乔与苏闻贤视线无声交汇,彼此眼中皆是了然。

苏霆昱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二人并未掀帘, 只听楚南乔朝车外淡声吩咐:“孤与苏大人稍后便到。”

苏府中人领命离去,苏闻贤率先起身,撩帘跃下马车,随即极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语中带笑:“殿下。”

楚南乔目光落在他修长分明的手指上, 只略一停顿, 便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苏闻贤唇角弯起一抹化不开的笑意,收拢五指, 稳稳将人扶下车辕。

指尖却像生了根, 流连片刻,直至楚南乔耳根微热, 轻咳了声,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一旁侍立的莫北与林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向来不喜人近身, 何时容人这般执手相扶?

而苏公子那旁若无人的珍重姿态, 更是前所未见。

二人心照不宣,皆垂眸敛目,仿若未见。

楚南乔并未理会二人的细微反应,只对莫北道:“备一份厚礼,需合规制,亦不堕储君身份。”

莫北方欲转身, 楚南乔眼风扫过身侧的苏闻贤,见他神色间那一抹惯常的慵懒笑意已敛去,便知他心绪已因即将面对之事而微沉。

他微抬手, 止住莫北动作。

缓步走至苏闻贤身侧,声线平稳如常:“苏州牧位高权重,更是此地东道主。初次正式拜会,礼数不可废。苏侍郎以为,备何礼为宜?”

他刻意用了“苏侍郎”这个官称,透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苏闻贤似被这称呼拽回神思,仓促沿用官场辞令:“殿下裁定便是,下臣……”

楚南乔却侧首,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脸上,截住他的话道:“孤是问,苏州牧,苏霆昱,”他略作停顿,清晰地看到苏闻贤瞳孔骤然一缩,才继续道,“你的父亲他……素来有何偏好?”

苏闻贤呼吸一滞,猛地转头,眼中惊诧与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无处遁形。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了几分:“殿下……何时知晓的?”

楚南乔转回目光,语气清冷无波:“你姓苏,苏州牧亦姓苏。你对此地了如指掌,对州牧府人事却讳莫如深。此前已有推断,至江中,又见苏闻致,后来那场家宴……便确定了。”

他稍顿,语气不着痕迹地缓了缓,“孤并非有意探你私隐,只是,闻贤……有些事,不必一人扛。”

苏闻贤浑身一震,倏然抬眼。那句话如暖流淌过心口,无声安抚了内心深藏的不安。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虽仍带涩意,却松快许多:“是臣小人之心了。并非存心欺瞒,实是……家中旧事不堪,恐污殿下耳朵,亦恐此等牵连,反成殿下负累。”

“孤眼中,你只是苏闻贤。”楚南乔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何人血脉相连,孤从未在意。”

苏闻贤心口一热,低声道:“得殿下此言,臣……心中足矣。”

他目光灼灼胶着在楚南乔侧脸,若非场合不对,早已将人揽入怀中。

楚南乔被他瞧得耳根微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言归正传,礼物当小心备下才是。登门拜会,不可失礼。”

他既不愿苏闻贤因礼数不周而在苏霆昱面前落了下乘。更何况……楚南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此番登门,骤然要见苏闻贤的父亲,他心下竟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此间心思,他并未宣之于口。

苏闻贤与他目光一触,心下已然雪亮。那点因提及旧事而泛起的波澜,被这无声的体贴悄然熨平。

他正了正神色,思忖道:“殿下思虑周全。他……不尚奢靡,独爱前人字画,尤重山水。此次以殿下名义相赠,不若择一前朝名家山水真迹,气韵清正,更为妥帖,亦不落人口实。”

楚南乔闻言,微微颔首:“甚妥,雅正相宜。莫北,按苏大人所言,去办。”

“是。”

——

州牧府书房内,檀香清冷,丝缕细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腾。

早有下人候在廊下,见苏闻贤身影,即刻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大公子,老爷已在书房等候。”

随即侧身引路,步履轻缓地将二人带至书房门外,轻叩门扉。

内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苏霆昱自书案后起身,正欲行礼,目光迎上踏入书房的楚南乔时,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早闻当朝太子风姿卓绝,却不想竟是这般出众。

眼前人一袭素色常服,容颜清冷如浸月华,眉眼间既有天家威仪,又带着一种近乎剔透的疏离感,仿佛谪仙临世,不染凡尘。

苏霆昱瞬间收敛心神,行至房中,躬身深施一礼,声线比方才更显沉稳持重:“臣苏霆昱,拜见太子殿下。”

他目光垂下,不再直视。

楚南乔虚抬右手,语气淡然却自带威严:“苏州牧请起。孤此行微服,不必过于拘礼。”

侍女悄声奉上香茗。楚南乔端坐主位,并未沾唇,任茶香袅袅。

苏闻贤上前一步,微一颔首,语气疏淡如对寻常同僚:“父亲。”

再无他言。

苏霆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抬手示意:“殿下请用茶。”

略作寒暄,提及舟车劳顿、江中风物等寻常话题后,楚南乔眼风微动,侍立一旁的莫北便捧上一只紫檀长匣。

楚南乔语气平和,开口道:“初次拜会,孤备下一份薄礼,乃前朝名家的画作,聊表心意。”

苏霆昱闻言,神色一正,再度拱手:“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苏州牧为国镇守一方,劳苦功高,不必推辞。”楚南乔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莫北已将画匣轻置于苏霆昱手旁的茶几上。

苏霆昱目光扫过那精致画匣,又极快地掠过眼观鼻、鼻观心的苏闻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复杂之色,但面上仍是谨守臣节:“臣,谢殿下恩赏。”

此礼既毕,气氛稍缓,他顺势切入正题:“殿下亲临,是为盐漕之事?臣已得风声。不知殿下有何章程,臣定当竭力配合。”

楚南乔将账目疑点与赵常之事简要说明,而后道:“苏州牧坐镇江中,熟知本地情势,孤欲彻查此案,需证据确凿,厘清积弊。此事,需倚重苏州牧鼎力相助。”

苏霆昱道:“殿下放心,一应文书账目,臣已命人封存,随时听候殿下与闻贤核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至于漕帮赵常……此獠盘踞日久,关系错综复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与之周旋,务必谨慎,以免打草惊蛇,反生事端。”

楚南乔听出其言语间的保留与深意:“苏州牧提醒的是,孤自会斟酌。如今父皇静养,京中局势未明。江中乃国家财赋重地,南北漕运之咽喉,关乎国本。值此多事之秋,正需苏州牧这等朝廷重臣,持重守正,稳定一方,以安社稷。”

苏霆昱拱手,言辞恳切,却依旧将立场置于一个微妙的位置:“殿下言重了。臣蒙陛下信重,委以镇守江中之重任,唯知效忠朝廷,恪尽职守,以报皇恩。凡有益于社稷黎民之事,臣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辞。”

他始终强调朝廷、社稷,而非表明支持太子,其观望之意,昭然若揭。

苏闻贤坐于下首,指尖在膝头无声轻叩,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冰凉的讥诮。

苏霆昱恍若未觉,转而向楚南乔道:“公务虽紧,亦不敢怠慢殿下。府中已略备薄宴,仓促之间,若有简陋,还望殿下海涵。”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终是转向一旁的苏闻贤,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闻贤,也一同前来。”

楚南乔端坐不动,眼睫却几不可察地轻敛一瞬:“苏州牧盛情,孤却之不恭。”

言毕,他才仿若寻常般,视线自然流转,落在一旁的苏闻贤身上,语气是一贯的淡然:“苏侍郎若无其他要务,便一同赴宴吧。”

这一问,看似寻常,却于无声处为苏闻贤筑起了台阶。是“苏侍郎”赴上官之宴,而非“苏闻贤”归家应卯。

苏闻贤抬眸,先迎上楚南乔那看似随意却深含维护的一瞥,心头那点泛起的冷意悄然散去几分。

随即,他方转向苏霆昱,起身,姿态恭谨却疏离如常,言简意赅:“是。”

晚宴设于临水的水榭厅中,夜风徐来,吹动纱帘,气氛原本因各方心思而略显凝滞。

直至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苏闻致步履生风地踏入厅内:“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目光已触及主位上的楚南乔,他眼前顿时一亮,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快步上前道:“楚公子!果真是你,我方才听府中下人说来了位谪仙般的公子我还不信……”

“还不拜见太子。”苏霆昱轻咳了声,打断他的话。

苏闻致惊愕之余,仰慕之情更甚。

他依礼重新拜见后,便被秦婉示意在自己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一落座,看向苏闻贤时,别扭地唤了声:“兄长。”

而后,便忍不住望向楚南乔的方向,言语间满是少年人的热切:“殿下,江中醉江楼的日落景致堪称一绝……眼下栖霞山的枫叶正红,如火如荼,您若有暇,务必……”

楚南乔从容放下银箸,取出素巾优雅拭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苏小公子盛情,孤心领了。只是此行行程仓促,公务缠身,恐难如愿。”

他此前已与苏闻贤同游过此地精华,此刻更无意与这位过于热情的苏小公子多有牵扯。

苏闻致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还想再说什么,坐于楚南乔斜下手的苏闻贤,执壶为楚南乔斟了半杯清酒,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楚南乔的袖口,语气淡然:“殿下近日劳顿,需好生静养,不宜过多奔波。”

苏闻致还欲再言,苏霆昱轻咳一声,目光扫来,带着明显告诫。

苏闻致只得讪讪住口,忍不住偷眼去瞥苏闻贤,却见后者垂眸静坐,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席至中途,苏闻贤起身离席,至廊下暂歇。

月光清冷,映照他孤寂的身影。

片刻后,秦婉跟了出来,柔声唤道:“闻贤。”

苏闻贤负手而立,并未回头。

秦婉近前几步,语带劝解:“闻贤,你父亲年岁渐长,脾气是固执些,你……多体谅他。他心中终究是记挂你的。闻致也常在家中念着你这个兄长……”

苏闻贤蓦然转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体谅?记挂?”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讥讽,“秦夫人,我年少时所中之毒,至今难愈,这莫非也是父亲的记挂?还是你体谅我先母去得早,代为照料之功?”

秦婉脸色骤然煞白,嘴唇微颤:“你……你岂可如此妄加揣测!我自问待你……”

“待我如何?”苏闻贤冷笑,眼中讥诮更浓,“视如己出?那些旧事肮脏,提起来不过令人作呕。”

语声未落,苏闻贤忽觉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息骤然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伸手扶住身旁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几乎在苏闻贤身形微晃的同一刻,楚南乔已如一道轻影掠至他身侧,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指尖所触,一片冰凉。

苏霆昱紧随其后赶到廊下,沉声吩咐:“快去请府医来。”

苏闻贤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悸痛,气息未匀,却已断然拒绝:“不必劳烦。”

楚南乔眉头微蹙,不待苏霆昱再言,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苏州牧,闻贤旧疾突发,不可耽搁。孤随行近侍颇通医理,别苑中亦备有对症之物,孤需即刻带他回去诊治。今夜,多谢款待。”

他目光扫过面色沉凝的苏霆昱与一旁脸色煞白、指尖紧绞帕子的秦婉,语气威仪中透出深意:“江中盐漕,关乎国脉,轻重几何,还望苏州牧慎思明辨,以朝廷大局为重。我等,告辞。”

言罢,不再多留一语,手臂暗自用力,半扶半拥地将苏闻贤带离廊下,转身快步而去。

苏霆昱独自立于廊下阴影之中,望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面色沉郁如水。

秦婉怔在原地,手中丝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指尖一片冰凉。

苏闻致站在花厅门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满眼皆是掩不住的忧色,望向兄长离去的方向,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