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捉拿殿下的人
苏闻贤方踏入府中, 却见林南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
他快步贴近,气息压得又低又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外头……相爷的人, 盯得更紧了,角门外都添了生面孔。”
苏闻贤脚步丝毫未停,只反手将那紫檀木匣塞到林南怀里,语气平平, 无波无澜:“嗯。匣子收好, 别搁明面上。”
他跨过门槛, 才偏头扫了林南一眼,“怎么, 吓着了?”
林南抱着匣子, 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属下是担心……相爷这疑心, 怕是没消。”
“疑心?应该说是从未全然信任过,父子尚且如此,何况只是利益牵扯之人。”苏闻贤嘴角扯起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抬手掸了掸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让你送的东西可送到了?”
林南:“嗯,属下亲自拿给莫北。他说日后不必再送了。”
“哦?他还说了什么?”苏闻贤不经意问。
“他还让属下传达谢意。”
苏闻贤忽然轻笑出声,声音很低,却眉眼有了丝柔色:“看来好的差不多了。也不枉本公子如此对他。”
林南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公子,您是指……”
“无事,本公子出去一趟。”苏闻贤看着心情颇好, 只略一沉思,便径直伸手从林南怀中取走木匣,“让膳房备些益气补血的膳食, 多放些冰糖。等本公子回来吃。”
这……方说仔细收好,怎么还没捂热,又取走了?林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苏闻贤已转身,着人备了马车,不紧不慢地又往相府方向去了。
相府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
顾文晟听完管家低声禀报,将手中的密信细细收好,方缓缓道:“让他进来。”
管家躬身退下。
不多时,苏闻贤便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下官拜见相爷。”
“闻贤你来了,坐。来人,看茶。”顾文晟从桌案后绕了出来,步履沉稳,直至在苏闻贤近旁的檀木椅落座。
“谢丞相。”苏闻贤带着惯常笑意。
话音方落,管家已端来了茶水,而后轻手轻脚退出,合上了房门。
“闻贤,请。本相倒是有好几日未得见闻贤了。近日,朝中可有异常?”顾文晟轻抿茶水,眼皮未抬,状似随口问道。
“倒是有两件事,说来也算一件事,下官特来禀告相爷。”
“哦,究竟何事?竟让闻贤连夜赶来。”
苏问贤拿出兰妃相赠的木匣:“今日兰妃在兰香阁约见下官,欲说服下官转投她麾下。”
顾文晟接过木匣,打开了来,眼皮轻台,目光在苏闻贤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平平:“为了拉拢你,她倒是肯下本钱。你答应了?”
苏闻贤正色道:“相爷说笑了。您对下官有知遇之恩,又与家父是世交,下官岂是背信弃义之人?”
顾文晟闻言露了笑意,眼底竟似有几分真切:“不愧是我看重的人。”
苏闻贤垂首:“全仗相爷栽培。”他执杯轻啜,任茶雾朦胧了视线,“不过经此猎场一事,下官倒品出些别样滋味。”
“哦?”顾文晟搁下茶盏,“听说此次你还在猎场助了太子一臂之力?”
苏闻贤放下茶杯,缓缓道:“坊间传言罢了。太子殿下武艺高强,纵无下官在场,亦能应付自如。他明知下官是相爷的人,却故意扬言为我所救,无非是想为下官树敌。”
他话音一顿,神色转深:“但下官却想通一层:倘若太子此时真出了事,最得利的会是谁?自然是二殿下与兰妃。兰妃母族掌着京畿兵权,若二殿下得势,首当其冲的,便是相爷您。”
他目光清亮地望着顾文晟:“下官此次虚与委蛇,一是恰逢其会,不得不为;二来,也是不愿让那暗处放冷箭者得逞——既害太子,又欲嫁祸,搅乱时局。”
顾文晟静听不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烛芯偶尔噼啪轻响,衬得书房愈发寂静。
良久,他才悠悠开口:“你看得透彻。”
话音忽又一转,渗入寒意:“不过太子身边那个杜若晨,近来是越发不知分寸了。听闻那黑衣人正是被他所擒。若再不加约束,只怕有人要忘乎所以。”
苏闻贤心下一动,此刻方知黑衣人中竟也有顾文晟的安排。看来二皇子在相府有眼线,顾文晟在二皇子处亦布有暗棋。
杜若晨,那位凭军功晋升的少将军,是太子在军中最重要的支持者,性情刚直,素与顾文晟一系不睦。
苏闻贤面色如常:“杜小将军确是良才,只是年轻气盛,带兵严苛,下属难免积怨。相爷若欲警示,或可从其麾下军需、粮饷等环节着手。边将最忌的,便是账目不清之事。”
顾文晟眼中掠过赞赏,语气不禁带了几分笑意:“闻贤果然机敏。军中粮饷事关重大,便由你去办,务必处置干净,不留痕迹。”
“下官明白。”苏闻贤恭谨应道。
离开相府,夜风拂面,为闷热的夜晚添了几分凉意。
马车行驶在寂静长街,轮声辘辘,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苏闻贤方才在书房里的应对自如仿佛瞬间抽离,只剩下满身疲惫。
他抬头望了望墨黑的天暮,月亮悄悄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
翌日,朝会方散,兵部衙门内便起了波澜。
一名兵部郎中手持卷宗,疾步闯入尚书值房,声音带着刻意的惶急:“大人!出事了!下官核验南疆军需账目时,发现杜若晨将军麾下有一笔三万两的饷银支出,账目含糊,批文也有蹊跷!更有一名负责军需官员昨夜突然失踪了!”
兵部尚书魏铭接过卷宗,越看面色越沉:“本官即刻入宫,其余线索,继续去查!”
“是,大人!”
御书房内,药气浓烈。
楚景渊斜倚龙椅,面色灰败,一阵剧咳后,勉力伸手去端参茶。
太监高文兴急忙奉上,低声道:“陛下,兵部尚书曾大人有急奏。”
楚景渊闭目缓了口气,挥手道:“宣。”
魏铭躬身入内,行礼后双手呈上奏折,语气沉痛:“陛下,兵部在核查北疆军需时,发现杜若晨将军麾下有一笔三万两饷银支出账目不清,相关文书存疑。且涉事的一名军需官已于昨夜失踪。臣……臣恐此事关乎军纪国体,不敢不报。”
楚景渊接过奏折,手微颤抖,越看脸色越是青黑,阅至末尾,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
“咳……咳咳……杜若晨是朕看着长大的!其父镇守边关,他亦军功卓著!你可知,参劾边将账目不清,是何等罪名?!”
魏铭伏地叩首:“臣知罪!可账目蹊跷,人证失踪,臣不敢隐匿啊陛下!杜将军或仅是失察,然军饷关乎边防安稳,此风绝不可长!”
楚景渊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呛咳,帕上竟见殷红。
高文兴惊得面色煞白,怕是那虎狼之药起了副作用,急急伸手去扶。
楚景渊推开他,目光扫过阶下站着的魏铭,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此事朕已知晓,你先退下吧!”
待魏铭走出御书房。
“高公公,拟旨。”楚景渊声音虚弱却清晰。
“老奴遵旨。”高公公躬身应下,赶紧去取明黄卷轴。
“杜若晨暂解兵权,禁足府中。此案……交由刑部审理。”楚景渊意味深长,“传朕口谕,让苏大人把握分寸。既要给兵部一个交代,也不可寒了边将的心。”
这话中的暗示再明白不过——皇帝心知肚明这是政治斗争,但要苏闻贤做个样子平息风波。
然而楚南乔对此一无所知。
消息传到太子府时,他正在批阅边关粮草奏报。
骆玄凌疾步闯入,面色铁青:“殿下!大事不好!杜将军被兵部参了!罪名是军饷账目不清,涉事。陛下着刑部调查。”
楚南乔眸色暗下:“苏闻贤?他素来与若晨不睦!此案落在他手中,若晨怕是得多层皮?”
他敛了敛神色,“备轿!孤要即刻面圣!”
御书房内,药味更浓。
楚景渊看着跪在下方的楚南乔,不待其言毕便疲乏地打断:“逸儿,这是为杜若晨而来?”
楚南乔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楚景渊:“父皇!少将军军功赫赫,且为人正直,断不会纵容属下做出侵吞军需银两之事。杜老将军还在前线御敌,若贸然处置,着实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况,苏闻贤与他素有嫌隙,此案交他审理,恐难公允!儿臣请父皇三思!”
“够了!太子。”楚景渊厉声打断,随即呛咳不止,“朕知你重情,但此案关乎军纪!苏闻贤行事稳妥,朕自有考量。你是储君,当沉穩持重!退下!”
楚南乔望着父亲病容上的厉色,满腹话语堵在心口。
他哪知知晓父皇与苏闻贤之间的说了什么,只觉一股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最终重重叩首:“儿臣……告退。”
莫北正急得原地打转,见楚南乔出了御书房,立马迎上前去:“殿下,陛下可有说如何处置少将军?”
楚南乔忽地合眼,半响才缓缓睁开,语气低缓无力:“父皇哪里会不晓得少将军是清白的。只为了权衡各方罢了。现下孤最担心的是……他与苏闻贤向来不对付。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怕是免不得皮肉之苦。”
苏闻贤在衙门回廊下听闻太子求见被斥的消息时,正与刑部侍郎交代杜若晨一案的审理要点。
他脚步微顿,对侍郎淡淡道:“杜少将军的这案子……不急。本官会亲自审理,好生关押着。”
员外郎心领神会,躬身称是。
第42章 动心
“大人, 您可算来了!”员外郎疾步迎上,眉头紧锁,满面皆是倦色与无奈, “那位杜少将军在牢里嚎了整整一夜,言语放肆、不堪入耳……搅得狱中上下无人能安生。可偏偏,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揉了揉发疼的额角,低声叹道:“这哪是囚徒, 分明是请来了一尊煞星。”
苏闻贤却神色淡然, 仿佛早有所料。他嘴角忽地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语气轻缓:“是么?嚎了一夜?无妨,本官正好去瞧瞧——是他的嘴硬, 还是刑部的刑具更硬。”
说罢, 他拂袖转身,径直向牢狱深处走去。
员外郎望着那道从容又凛冽的背影, 心底不由一凛。他想,这朝堂上下,果真谁都不能得罪眼前这位——他从不怕开罪于人, 手腕与法子, 却从来只多不少。
苏闻贤一走近,便听杜若晨的吼骂声却声声入耳。
“杜少将军,别来无恙?”苏闻贤缓步近前,手中折扇轻摇,语气闲适如叙旧,“骂了一夜, 嗓子该哑了——来人,给少将军送壶水来。”
他这般从容作态,反倒激得杜若晨怒火更盛:“苏闻贤, 你今日来,是终于要动大刑了?”
“少将军这话可冤枉下官了,”苏闻贤轻笑一声,语气温淡却字字如针,“你用人失察,反遭反噬,如今不思己过,反倒在这刑部大牢中辱骂朝廷命官……这要是传出去,怕是罪加一等啊。”
“人证物证俱无,仅凭你们刑部凭空捏造的一本账册,就想定我的罪?”杜若晨冷笑,“我那‘失踪’的部下,分明是顾相安插在军中的一枚暗棋——苏大人,你向来最擅长的不就是颠倒黑白、无中生有?这一出倒打一耙,你演得倒是熟练。”
“少将军倒是很了解本官。”苏闻贤面上仍带着笑意,仿佛说的只是家常闲话,“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与你多费口舌。知道些什么,不如早些说出来,也省得受皮肉之苦。”
杜若晨啐了一口:“果然是条走狗!我无话可说。”
“既如此,就休怪本官手下无情了。”苏闻贤转身对身后的狱卒吩咐,“带少将军去暗室,本官亲自审。”
杜若晨想起民间曾有传言:刑部审讯时,会用长针直刺穴位,深达一寸。
他心头一凛,再看向苏闻贤时,眼中怒意更盛。
不多时,狱中传来阵阵异响——时而狂笑不止,时而怒骂不休,时而又化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杜若晨强忍痛楚,怒视苏闻贤:“苏闻贤!要杀便杀,这般折辱于我,究竟是何居心!”
苏闻贤并不理会他,只从容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细细擦净了手指,随手将帕子丢给一旁的狱卒,淡淡道:“来人,将他拖出去。传话出去,便说杜若晨抗旨不招,已受极刑。”
杜若晨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苏闻贤,你竟……”
苏闻贤轻笑一声,嗓音压得低缓,却字字清晰:“你猜,若是太子殿下听闻你在狱中受刑……会作何反应?”
“卑鄙小人!”
一旁的员外郎瞥见杜若晨被拖行而过时袍襟上斑驳的血痕与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不由得脊背发凉,赶忙躬身应道:“是,大人。”
太子府中,骆玄凌步履匆忙地踏入书房,朝楚南乔禀报:“殿下,少将军在刑部遭严刑逼供!他们这般行事,简直肆无忌惮,全然不顾杜将军尚在边疆浴血奋战!”
楚南乔眸光骤然一沉,起身道:“备车,去刑部。”
他虽心知此事自己不宜直接插手,更何况……以他对那位政敌的了解,此番前去未必能占得便宜。
二人方行至府门,却见一名刑部衙差恭敬行礼,双手呈上一封信函:“小人参见太子殿下。苏侍郎特命小人将此信呈予殿下。”
骆玄凌接过信,转呈楚南乔,眉头紧锁:“殿下,苏闻贤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楚南乔接过信笺,封面上并无署名,一片素白。
他抬眼看向来人,声音清冷:“苏侍郎可还有别的话?”
衙差垂首答道:“大人说……不敢劳动殿下亲赴刑部。”
“知道了,退下吧!”
待衙差走后,骆玄凌不自觉地伸长脖颈,似想窥见信上内容。
却见楚南乔展开信笺只瞥一眼,便猛地合上,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凝作一片沉寂。
“回府。”
骆玄凌一怔:“殿下,刑部不去了?”他方才匆匆一瞥,并未看清信上字迹,却捕捉到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
莫非……苏闻贤手中,又握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楚南乔步履较平日快了几分,细看之下竟透出些许慌乱。他反手掩上房门,静静站定,试图抚平胸腔里无序的悸动。
修长的手指将那张信笺缓缓展开。先前情急,只瞥见“相思”、“朝思”等字眼,已觉心惊。此刻四下无人,他终于能凝神细读。
字迹潇洒俊逸,笔锋流转处自有风骨,确是一手上上品。见之,其书:
殿下钧鉴:
每见殿下,如春风拂过池水,涟漪层层,难以自持。朝思之,暮念之,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尝闻烟雨河上,夜色如画。贤私心妄念,若得与殿下共一叶扁舟,同赏此景,虽片刻之欢,亦足慰平生相思。
今夜戌时初刻,于烟雨河畔,恭候殿下。
此情脉脉,纸短难尽。
楚南乔指尖微微一颤,信纸轻响。
他倏地收拢手指,复又松开。最终他将信纸寸寸捋平,每一个动作都极轻、极缓。而后,才将其郑重收入锦盒之中。
——
夕阳渐沉西山。
苏闻贤方沐浴完毕,如墨青丝还带着湿润的水汽,随意披散在肩头。
林南匆匆穿过回廊,正巧与苏闻贤迎面相遇。
“公子今日怎么穿了白锦袍?”
“走路也没个稳重。”苏闻贤轻斥一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南的表情,“这身装扮可还妥当?”
林南绕着他仔细端详,郑重其事地点头:"公子今夜格外俊朗。不过莫非是要去赴什么宴席?”
苏闻贤不答反问:“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林南神秘一笑,从怀中取出个雕花木盒。盒面上三两桃枝与翠竹相映成趣,正是按苏闻贤亲绘的图样所制。
见公子接过木盒时指尖微颤,林南暗自挑眉,这般急切的模样,倒是头回见。
“做得不错,赏银百两,去找管家支取罢。”苏闻贤指腹轻轻摩挲着盒面上精致的纹路。
林南一听有赏,顿时眉开眼笑,道了声“谢公子赏”,便脚步轻快地寻管家去了,哪还顾得上探究这盒子究竟作何用。
苏闻贤从腰间香囊中取出一件物事,就着渐暗的天光端详良久,确认完美无瑕,才轻轻放入盒中。
皓月渐升,清辉洒落人间。
夜风拂过,微微卷起衣摆。
一艘画静静泊在烟雨河畔,河面几盏花灯随波轻荡,漾开圈圈涟漪。
苏闻贤凭栏而立,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更显风姿卓绝。他手持玉笛,缓缓抵近唇边,清越笛声便如流水般淌入夜色之中。
楚南乔循着笛音而来,一眼便望见了那人身影,心口没来由地一悸。
他脚步微顿,仅一瞬,唇角已扬起笑意,随即足尖轻点,青碧色衣袂与飘带一同翻飞,人已轻盈落定在苏闻贤身侧。
船缓缓行至河心。
公子苏闻贤的笛声微微一顿,随后又续上。直至余音袅袅,最后一缕气息落下,竹笛离唇。
他转过头,含笑望向楚南乔:“殿下终于来了。”
“苏大人好雅兴,倒不知笛艺如此精湛。”楚南乔话音依旧清冷。
苏闻贤却从中听出几分暖意,垂首道:“殿下谬赞。”
楚南乔环顾四周:“苏大人今日竟未带侍卫随行?”
苏闻贤腕间一转将笛子收进袖中,忽地向前逼近半步。眼中含笑,声气里带着三分缠绵:“殿下,既是幽会,何须旁人?您……不也正是此意么?”
楚南乔后退一步:“孤不过不愿平添误会。”
苏闻贤低笑,又追近一步:“那殿下是在避嫌……”他眼波流转,“还是在躲我?”
楚南乔看着几乎贴至身前的苏闻贤,轻叹:“苏大人,孤以为上次已说得足够明白。”
苏闻贤却恍若未闻,倏地逼近两步。
衣袂相触,檀香幽微,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随之漫开。楚南乔急退,不料被船板一绊,身形向后仰去。
他神色微变,正欲提气站稳,苏闻贤已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一带——
楚南乔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刚要挣脱,却被对方双臂一环紧紧拥住。
“殿下,好殿下……”苏闻贤的唇轻蹭过他的发梢,气息灼热地拂在耳畔,声音低哑,似哄似叹,“臣想你……想到快疯了。就这一刻,忘了你是储君,忘了我是政敌……只听凭本心,可好?”
楚南乔攥紧的拳终是松开。
他闭了闭眼,任他抱着,目光却投向远处水天一色。
心绪如脱缰之马,慌乱、无措,渐渐失控。
彼此的气息交织,陌生却贪恋,无声沉溺。
良久,楚南乔低声开口:“你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苏闻贤眸色一暗,掠过一丝怅惘,复又清明。他稍稍退开,目光却仍凝在楚南乔脸上:“殿下总是为他人劳心,先前是柳易卿,如今又是杜若晨。”
“苏大人,你明知……”楚南乔欲言又止,那句“你我立场相悖”终是未能出口。
“殿下不必忧心,臣不过与他做戏罢了。”苏闻贤语气一转,自然而然地轻握住楚南乔的手,小心翼翼,似试探又似珍惜,“殿下,如此良辰如此夜,莫让旁人扰了你我清静,可好?”
楚南乔微微一怔,终是没有抽手。
掌心相贴,微痒的温度传来。两人对视一瞬,颊边皆染上薄红,又同时别开脸去。
苏闻贤眼底漾开笑意,如获至宝般将那只手紧紧握住。
“殿下随下臣来,”他引他走向画舫中央,“有件东西,想赠与殿下。”
甲板小桌上置着锦盒。苏闻贤拉他落座,指尖恋恋不舍地流连片刻,方从怀中取出那枚锦盒递上。
楚南乔稍作迟疑,接过锦盒,以目光相询。
“殿下打开一看便知。”苏闻贤凝视着他,轻声道。
盒盖轻启,一条青碧色飘带静陈其中,质地通透,金线绣边,桃花翠竹纹样,一望便知非凡品。
楚南乔眸光微动。
“权当是臣的赔罪之礼,”苏闻贤语气略显急切,“殿下……可愿收下?”
静默片刻,楚南乔合上锦盒,轻声道:“好。”
苏闻贤眼中霎时光华流转,笑意深浓:“容臣……为殿下系上,可好?”
楚南乔再次沉默。
就在苏闻贤以为又将遭拒时,一声极轻的“好”随风飘入耳中,清晰得令他心颤——
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求收藏
1.新开文《卧底家丁,王爷在演我》
木子李卧底反被钓,监视对象闲散病弱王爷竟是隐藏大佬。
2.预收文《皇叔他想当朕夫君》
他一心只把皇叔当长辈,皇叔却只想当他夫君。(伪骨科)
第43章 占有欲
苏闻贤双眸骤亮, 仿若漫天星河皆入眼底。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自锦盒中取出那根青碧色飘带。轻透的质地,金线绣出的桃花与翠竹在月色下流转。
“殿下……”他声音低哑, 少了惯常里的散漫慵懒,多了几分欢喜与珍重,又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这一刻, “请稍俯身。”
楚南乔眼睫微动, 终是依言略略低头。
苏闻贤走到他身后, 倾身靠近。
瞬间,楚南乔只觉得他的气息将自己全然罩着, 如同闯入猎人布下的陷阱, 避无可避。他强忍着异样,身体绷得僵直。
“快些。”
“殿下, 下臣尚未开始动作,烦请忍耐着些。”说着,他手臂绕过他肩颈, 将飘带轻轻覆在发冠之下、青丝之上。指尖不经意擦过鬓发, 触感微凉柔顺,眼神流连不去。
他动作细致,慢得磨人。指腹偶尔有意无意掠过光滑的发丝,甚至指尖悬停在颈侧肌肤,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落在其上。
楚南乔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微微僵住, 却堪堪忍受住,并未躲开。
他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过是不想弗了旁人好意罢了,换做莫北、骆玄凌, 也是如此?可又暗自否决了,又似哪里不同。
苏闻贤的目光贪婪而克制地流连在那近在咫尺的颈线上,月色为其镀上一层柔光,衣领之下脊骨的起伏引人遐思,无声诱惑着他。
他的目光流连于那一段光洁的后颈,肌肤在灯下泛着细腻柔光,恍若上好的暖玉,格外诱人。
一股无端的渴望自心底悄然滋生:不知双唇轻触其上,会是怎样一番温软细腻的触感?
思绪漂浮间,他喉结微不可察地一滚。所有那些不便明言的觊觎与贪恋,仿佛都随着这个无声的动作,吞咽入腹。
他系得极为专注,如同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
楚南乔只觉得等得漫长,索性合眼,任凭思绪飞扬。
“好了。”良久,苏闻贤低声开口,气息若有似无拂过楚南乔耳畔。
楚南乔倏然回神,稍稍直起身,似要驱散那异样的躁动。
他望向河面粼粼波光,语气随意:“听闻你幼时……”
苏闻贤重新在他面前落座,抬眸直直望向了他:“下臣幼时如何?”
楚南乔转念一想,戳人伤疤并非君子所为,也非他所愿。
他斟酌着,转而问道:“苏大人,话说回来,你入朝为仕这么些年,孤竟从未听说过你的家人。”
苏闻贤收拾锦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楚南乔,眼中笑意未减,却深了几分:“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想起些许旧闻。”楚南乔语声平淡,“孤也是随口一问,毕竟许多事问本人总是比较得宜。”
他顿了顿:“若不便,可不必回答。”
苏闻贤忽地凑近些许,唇角勾起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殿下想知道?”
楚南乔错开目光,微微别过脸去:“只是……随口一问。苏大人,不必放心上。”
“殿下的话,下臣怎会不放心上?”
“不过嘛……下臣的家事如何。”苏闻贤倾身逼近,语气缱绻暧昧,“殿下,等您哪日真心认了下臣这个人,下臣便一五一十,悉数相告。”
到时候,我便把你带给我母亲看,殿下这般好,母亲定然十分欢喜。
他一语双关,目光灼灼,“也奇怪,陛下竟从未对您提过臣的家事么?”毕竟,他亲口对皇上说过。
楚南乔眸光微动,并未接话。父皇对此,确乎讳莫如深。不过,既然父皇清楚,还仍对其信任有加,想必也是家世清白之人。
思及此处,他也便没有了追究的心思。
此时,苏闻贤从小几下层端出一碟精巧杏花糕,甜香隐隐。
他取出怀中锦帕,仔细擦了手,指尖方轻捏着一块糕,递至楚南乔面前:“殿下可要尝尝?下臣特地托人从青城带回的,甜而不腻。”
楚南乔素不喜甜,下意识便要推拒。
然而,“不必”二字几乎脱口而出的刹那,那段深埋于心的记忆毫无征兆撞入脑海。
又想起莫北说,那时他高热,嫌汤药苦涩难以入口,那人便总是“自作主张”,悄悄在其中调入白甜。
思及此,他心神微恍,已到唇边的回绝竟悄然咽下。眸光垂落,望着那抹甜意,他指尖微蜷,似有挣扎。终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苏闻贤唇角轻扬,溢出一声低笑,未待楚南乔反应,已抬手将那块细糕径直轻抵于他唇间。
楚南乔蓦地睁大双眼,长睫急颤,眸中满是惊诧与无措。温热的触感自唇上传来,咽下不是,避开更不是。
他只觉耳根发烫,一时僵在原地。
却见苏闻贤自己亦拈起一块,从容含入唇间,眼波悠悠流转,意有所指地低语:“殿下若不愿自己动手……下臣亦不介意,以口相渡。”
楚南乔猝不及防,微启的唇瓣恰好迎上那抹甜软。
糕点倏然滑入口中,绵密的触感与清甜瞬间弥漫开来,竟将他方才那点不自在也悄然化去几分。
苏闻贤见他竟真的咽下,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得逞的亮色,笑意愈发深浓。
然而他的手指非但未退,反以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楚南乔的唇瓣,感受那柔软的触感。
楚南乔周身一凛,当即欲拂袖起身。
苏闻贤却已先知先觉,手指倏尔撤开,转而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温声诱哄:“好殿下,下臣不过见您唇角沾了糕屑,代为拂去而已。”
他语意无辜,眸底却漾着戏谑,“殿下方才……又是想到什么了?”
楚南乔面颊微热,又恼又羞,终是忍不住嗔道:“你……为何次次都要这般?”
苏闻贤凝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声音低沉而缱绻:“殿下,臣的心意,您早已明了。”
他语速放缓,带着诱哄般,“是要臣……再重说一遍?还是说,殿下其实想再听一次?”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楚南乔无从招架,只得轻叹一声,作势便要抽身:“看来是没法与苏大人好好说话了。既如此,孤先告辞。”
“好。”苏闻贤应得出奇地干脆利落。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让楚南乔微微一怔,准备离去的动作顿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画舫靠岸,夜色已沉。
楚南乔蓦地收住脚步,衣袂微动,终是打破了这份寂静,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疏离:“苏大人,你还要跟到几时?”
苏闻贤于他身后三步处稳稳立定,拱手一礼,语调是一贯的慵懒散漫:“下臣职责所在,自然是要护送殿下平安回府。”
“孤并非弱质女流,你无需如此。”楚南乔眸光微黯,侧过半张脸,月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无奈与不悦交织。
苏闻贤看着他清绝的身影。殿下自然非弱质女流,可在自己心中,他如此美好,如此高贵,哪是寻常弱女子可比。
他眼底深意浮动,面上却依旧恭谨如常,只缓声道:“殿下说笑了。”
楚南乔静立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似是妥协:“……随你罢。”
苏闻贤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旋即提步上前,与之并肩,默然同行于这皎皎月色之下。
“殿下,到了。”苏闻贤轻声道,目光仍胶着在楚南乔身上,尤其是发冠旁那抹他亲手系上的那抹青碧。
“有劳。”楚南乔低应一声,转身走向太子府。
苏闻贤目送他背影直至府门,眼神温柔,却在楚南乔踏入府门的一瞬转冷。
他看向角落阴影处,声音低沉冰冷:“看了这么久,也该看够了。”
暗处身影猛地一颤,显然未料早已暴露。
不待对方反应,苏闻贤已如极速逼近。
身形如鬼魅掠至黑衣人近前,指间寒光一闪,暗器精准没入对方喉间。
那暗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响,便软倒在地。
苏闻贤面无表情,冷哼了句:“岂非是什么人都能盯梢的吗?!”
不远处,刚踏入府门的楚南乔脚步微顿。
他同样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气息,以及极轻微的倒地声响,而后那抹气息跟着消失。
楚南乔不禁莞尔——这人行事总是如此利落,毫无转圜余地,更不留半分情面。
可偏偏对自己……
然而,一回到静谧寝殿,方才船上所有强自的镇定、刻意维持的平静,顷刻瓦解。
他反手合上门,背靠门板,只觉心口悸动如擂,几乎要撞出胸腔。
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苏闻贤身上清冽的檀香,与他指尖擦过自己颈侧的余温。
他蓦地抬手,近乎慌乱地扯下那根方才还觉妥帖的飘带,连同那只雕工精致的锦盒,被他负气般掷在地上!
“无耻之徒!”他低声开口,似在骂苏闻贤,更似在骂那个未曾坚决推开、甚至默许了的自己。
视线落在地上那抹青碧之上,桃花翠竹纹样在宫灯下依旧精致。
他怔怔看了片刻,脑中闪过那人系飘带时专注的眼神,递杏花糕时暗藏的期待,还有解决暗桩时那利落的身影……
终是轻叹一声,俯身将其一一拾起。指腹摩挲过锦盒光滑的表面,方将飘带仔细叠好放入,又行至内室,打开一只紫檀木箱,将其郑重放入。
箱中,赫然躺着白日收到的那封字迹潇洒的信笺。
“此情脉脉,纸短难尽。”——几字跃入眼中,楚南乔如被烫到般猛地合上箱盖。
心,又一次乱了。
——
翌日,皇宫。
御书房内,楚景渊未多看恭敬行礼的苏闻贤,只将一份卷宗推至案前。
“看看吧,”皇帝声音沙哑,“太子昨夜送来的。关于杜若晨那桩案子,有些有趣的发现。”
苏闻贤依言拿起,迅速翻阅。
卷宗内竟是几份清晰指向兵部那名郎中和失踪军需官暗中往来、篡改账目的证据,甚至附有那名原已失踪的军需官画押证词,直指其受顾相一系指使,刻意构陷杜若晨。
证据条理分明,直击要害,绝非一日可成。太子显然早有准备。
苏闻贤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他放下卷宗,恭声道:“陛下,证据充分,如此看来,杜将军确然蒙冤。”
楚景渊深深看他一眼,浑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朕让你主审此案。你以为,如今该如何处置?”
苏闻贤垂眸:“回陛下,既有新证表明杜将军或遭构陷,臣以为,当立即释放杜将军,并彻查诬告之源及军需官下落,以正视听。”
皇帝静默片刻,方缓缓道:“便依你所言。闻贤,莫负朕托。”
“臣,遵旨。”苏闻贤躬身退出御书房。
直至宫门外登上马车,他紧抿的唇角才缓缓牵起一丝复杂笑意,低语:“殿下你……原来早已运筹帷幄。”
自己竟低估了他。原以为楚南乔昨日是为求情而来,却不料对方早已握有翻转局面的筹码,只是隐而不发,静待时机。
——
回到刑部,苏闻贤即刻下令释放杜若晨。
不多时,杜若晨大步出狱,虽衣衫略显凌乱,神色却依旧倨傲,行动间不见受过酷刑的痕迹。
他行至苏闻贤面前,冷笑一声,语带讥讽:“苏大人果然手眼通天,想抓便抓,想放便放!这出戏,唱得可还精彩?”
苏闻贤屏退左右,淡然视之:“杜少将军此言折煞本官了。真相既已大白,自当还将军清白。将军莫非……在狱中待得习惯了?”
“你!”杜若晨怒目而视,“少在此惺惺作态!若非殿下……”
“若非殿下明察秋毫,运筹帷幄,将军此刻恐怕还需多受几日委屈。”苏闻贤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将军既得自由身,还是速回府中整顿为宜。经此一事,望将军日后用人,更加谨慎。”
杜若晨重重一哼,虽满面怒容,却也不再多言,拂袖大步离去。
苏闻贤负手,望着他背影,目光深深。
殿下此番出手,不仅救人,更反将一军,这布棋着实下得妙。
只是……殿下,臣实不愿见您为他人之事,这般劳心费神。
若还有下次……下臣可保不准,会再轻易放人——
作者有话说:不得不说,攻在追妻这方面实在太会了。
呀!殿下好幸福
第44章 殿下如此偏心
皇宫深处, 兰妃寝殿中氤氲着清雅的沉香。
二皇子楚北辰端坐在雕花梨木椅上,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母妃可曾听闻?咱们那位刑部侍郎苏闻贤,这回可是给了太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全赖母妃出面, 苏闻贤才这般听话。”他语气轻快,眼底流转着幸灾乐祸的光彩。
“听话?倒是未必。此人,曲意逢迎。是否诚心投靠,还未可知。不过……”兰妃轻抿一口茶, 眼角微挑:“杜家那小子在牢里嚎了一夜, 听说苏闻贤亲自用了刑。太子那边怕是脸上无光。”
楚北辰轻笑:“何止无光。杜若晨是太子心腹, 苏闻贤这般折辱,分明是没把东宫放在眼里。听说太子亲赴刑部要人, 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顾相这步棋走得妙。”兰妃放下茶盏, 眸光流转,“让太子的政敌去审太子党羽, 无论结果如何,太子都难堪。”
“只可惜杜若晨这么快就放了。”楚北辰略感遗憾,随即又笑起来, “不过无妨, 经此一遭,太子颜面扫地,杜家心生怨怼,咱们的目的已然达到。”
兰妃颔首:“苏闻贤此人,用得妥当,便是一把利刃。还须多加拉拢才是。”
“儿臣明白。谨遵母后教诲。”
——
而这厢, 顾相府邸。
顾相心情颇好,笑着对身旁的顾晚辰道:“苏闻贤这事办得漂亮。既惩治了杜若晨,又打了太子的脸, 还能抓住时机放人,不失分寸。”
“父亲说的是。”顾晚辰躬身应道,“闻贤兄确实手段了得。”
“太子近日在暗中查办柳易卿私吞军械一案,疑窦已指向那几个与番邦过从甚密的盐商。”顾相眸光微沉,“明晚,他会去香雪阁。你将此消息,递与苏闻贤,他自会明白该如何行事。”
略作停顿,他又道,语气缓和了些:“晚辰啊,为父与苏闻贤的父亲是世交,你与他亦是好友,平日要多走动。有些地方,你也该多向他学着些。”
“儿子明白。”
“备些厚礼,你亲自送去苏府。”
“是,父亲。”
顾晚辰精心挑选了一方上好的端砚,一支紫毫笔,并一盒罕见的南海珍珠。
他深知苏闻贤不爱金银,独爱这些风雅之物。
苏府书房内,苏闻贤正临摹字帖,见顾晚辰到来并未停笔,只淡淡一笑:“什么风把顾公子吹来了?”
顾晚辰让随从将礼盒放下,笑道:“父亲让我来给贤兄送些小玩意儿,说是杜若晨那案子,你处理得甚合他意。”
苏闻贤瞥了眼礼盒,手上动作未停:“相爷过誉了,分内之事罢了。”
待顾晚辰挥退随从,苏闻贤才放下笔亲自斟茶。
顾晚辰笑道:“闻贤兄,你这出戏唱得真妙。听说杜若晨在牢里嚎得整个刑部不得安生?”
苏闻贤但笑不语,指尖轻抚白玉茶杯。
闲聊片刻后,顾晚辰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你或许感兴趣。明日酉时,太子会去香雪阁。”
“香雪阁?”苏闻贤眉心微动。
“嗯,表面是应付江南盐商,实则……”顾晚辰颔首,声音更低了,“是要见那位掌握柳易卿私造兵甲证据的老匠人。”
苏闻贤面色平静地抿了口茶:“回去告诉相爷,闻贤定将此事办妥。”
他心中却瞬间明了——果然如此。与探子锁报来的线索对上了:柳易卿在兵部时,所经手的物料支取、关键账册名录,都与那名失踪的老匠人有关。
顾文晟竟也得到了消息。
顾晚辰观察着他的表情,嘴角噙着笑:“那便有劳闻贤兄了。愚弟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约。”
说罢起身告辞。
苏闻贤轻笑:“嗯,改日为兄亲自去约。”
“静候佳音。”
待送走顾晚辰,苏闻贤立在窗前,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殿下,又要见面了。
“林南。”
“公子?”
“备车,明日酉时,我要香雪阁附近的书斋挑几本书。”
林南诧异:“公子何时对那儿的书斋感兴趣了?”那一带分明是风月场所,哪来的正经书斋。
苏闻贤一记眼风扫过,林立即噙声应下。
——
次日酉时,华灯初上。
香雪阁,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夹杂着男女的调笑与觥筹交错的喧哗。空气中浓郁的各色脂粉香、酒菜香与熏香混合在一处。
楚南乔如约而至,身边跟着骆玄凌。
几位关键的江南盐商常年混迹于此等风月场,只觉在此谈生意方安心,方肯吐露真言。
他再次轻叹了声,世间事往往不想为而必须为。
只是储君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与周遭的旖旎格格不入,遗世而独立。
老鸨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将他们引至二楼雅间。几名盐商早已等候在内,见太子到来,忙不迭起身行礼,言辞间尽是奉承与试探。
楚南乔耐着性子周旋,竭力忽略着周遭令人不适的浮浪氛围。席间有香雪阁的姑娘几乎挨着他坐下:“公子,不若让奴家伺候您。”
温香软玉在怀,楚南乔却如坐针毡。他身上一个巧劲,姑娘手上的酒便洒下,锦袍随即染开墨色。
姑娘急急下跪,席间气氛跟着凝滞。有盐商开口:“你个不知死活的,可知眼前之人是何等尊贵。”
姑娘吓得瘫软在地。
楚南乔却俯身,作势欲伸手将她扶起,却蓦地察觉有一道目光直视着他。他收回手,转而道:“无妨,退下吧。”
待姑娘走后,他便以更衣为由暂离席面。
一名低眉顺目、毫不起眼的小婢女悄然上前,无声地引着楚南乔穿过喧闹的回廊,走向后院厨房附近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越往里走,前院的笙歌笑语渐远,取而代之的是灶火的噼啪声、碗碟的碰撞声和仆役的低语,虽杂乱,却让楚南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一名低眉顺目、毫不起眼的小婢女悄然上前,无声地引着楚南乔穿过喧闹的回廊,走向后院厨房附近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夜风带来油烟与柴火气,一名穿着粗布短打、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身子整理酒坛,见人来,迅速四下扫视,而后压低声音急促道:“贵人,可是要寻三十年陈的‘杏花春’?小店今日刚启了一坛,滋味正醇。”
楚南乔目光扫过老者虎口厚茧和略显紧绷的姿态,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是东街刘记的‘杏花春’?”
“贵人说笑了,”老者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是西市王婆家的独门方子,刘记的……劲儿不足。”
暗号对上。楚南乔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假意查看他手中的空酒坛。
老者语速极快,几乎只是唇齿微动:“柳爷的账,小人不敢忘。甲三库,丙字巷,第七块砖松,货真价实。”
他手指看似无意在坛底一抹,一小卷薄如蝉翼、紧紧卷起的绢纸已无声滑入楚南乔微宽的袖中。
整个过程短暂得如同主仆间一次寻常的问话。楚南乔未再多言,转身便走,那小婢女依旧沉默地在前引路。
他回到雅间时,席间喧闹未歇,似乎无人察觉他这短暂的离席。
隔壁雅间,苏闻贤独坐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他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听着隔壁传来的模糊声响。
须臾,楚南乔返回宴席,又是一番应酬后,方起身离开。
骆玄凌附耳过来:“苏大人在隔壁雅间,还未离开。”
阴魂不散。
楚南乔神色一凛:“去备车吧,孤稍后便至。” 骆玄凌领命而去。
楚南乔在一雅间站定,深吸一口气,方推门而入,果见苏闻贤闲饮茶水,正眉目含笑含情望了过来:“殿下,又见面了。“
楚南乔没缘由地有些慌乱,待反手合上房门,转身时,已恢复清冷:“苏大人,这墙角听得可还愉快?”
苏闻贤脸上并无被戳穿的尴尬,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欣赏笑意,从容行礼:“下臣见过殿下,下臣与殿下真是有缘。”
楚南乔清冷开口:“不如苏大人好闲情。竟有雅兴来这烟花之地,专程听孤的墙角?”
苏闻贤起身笑着逼近,姿态闲适:“殿下能来应酬盐商,微臣便不能来寻个消遣?况且,香雪阁的‘书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他语带双关。
楚南乔后退半步,语气带着审视:“苏大人若是寻消遣,何必偏偏选在孤的隔壁?又何必在此‘偶遇’?”
“缘分往往如此,妙不可言。”苏闻贤又逼近一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楚南乔那因紧张而微微攥起的袖口,“殿下似乎……方才离席片刻?这后院风大,可别着了凉。”
楚南乔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大人对孤的行踪,倒是关切得很。”
“为臣者,自当时刻心系储君安危。”苏闻贤语气悠然,却又透着一股深意,“尤其见此龙潭虎穴之地,更恐殿下遭小人蒙蔽,或……行差踏错。”他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楚南乔面色一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静却暗藏锋芒:“苏大人,你深夜尾随至此,是想看看孤是否沉溺酒色,枉顾储君之责?还是说……你真正怕的,是孤在这里寻到不利于你与顾相的蛛丝马迹?”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比如你怕孤查柳易卿,最终会牵扯出更多旧事?”
苏闻贤挑眉,却不正面回答:“下臣秉公办事,有何所惧?”
他又逼近一步,二人一来二往间,几乎将楚南乔抵在门上,却再未开口。
楚南乔一时语塞。
正当他思忖如何回应时,苏闻贤的指尖已轻轻拂过他衣领上根本不存在的皱褶,动作轻柔得像是一阵风,一触即离。
“殿下何必说这些。”又听苏闻贤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为了他柳易卿,殿下竟流连这连烟花之地。”
楚南乔怔住了,没想到苏闻贤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闻贤的指尖缓缓下滑,最终在楚南乔的手腕处似无意般轻轻一触,随即退开。
那触碰似有若无,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触碰似有若无,却带着灼人的温度,让楚南乔不适地将手背过去藏于身后。
“殿下真是偏心。姑娘碰得,下臣便碰不得了?”苏闻贤问说话时慢条斯理,却神情认真。
楚南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下早些回府休息吧。”苏闻贤说罢,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恢复臣子的恭谨,“微臣告退。”
却在转身时,眸色微动,似黯然神伤。
楚南乔望着苏闻贤离去的背影,竟一时忘了移动。
手腕被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热的温度,如同那人总是忽冷忽热、难以捉摸的心思。
“殿下,车备好了。”骆玄凌的声音传来。
楚南乔回神,最后望了一眼苏闻贤消失的方向,整了整衣袍。
“回府。”
第45章 殿下夜探苏府
夜色沉静如水, 苏府书房。
苏闻贤指尖捻着一封密报,烛火映照下,他面色平静, 一手懒懒托着下巴。
林南手执密报:“公子,派出去的探子已有消息。”
“呈上来。”苏闻贤伸手接过,展开密报,瞳孔不由地一变, “哦?香雪阁那老匠人给出的线索——兵部库房主事赵铭, 竟是二皇子楚北逸早已安插下的暗桩!”
“那……公子, 顾相那边可要去回禀。”林南犹豫着问道。
“顾相?呵,他分明早已洞悉此事, 却佯作不知, 顺水推舟,借本公子之手, 将机会送到太子面前。”苏闻贤冷嘲了声,手中合起来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扣桌案。
“如此一来, 无论太子能否借赵铭查出柳易卿案的真相, 抑或是在查案过程中被二皇子一党抓住把柄,顾相都稳坐钓鱼台,进退自如。”
林南轻叹一口气,一个个心里揣着八百个心眼。
顾相也罢,二皇子也好,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去香雪阁也不过想见着那人罢了。
可……见到了又能如何?
“呵。”苏闻贤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谁说执棋者一定不是棋中人。”
情之一字,唯深陷者愚不可及。而他自己……诚如是!
“公子,只怕二皇子若知道今夜您也香雪阁。怕是会怪罪于您?”林南担心道。
公子手段再厉害, 在京中,其实心腹也仅就自己一人。若是哪天丞相或是陛下弃了他,那……
思及此处,林南莫名觉得心里泛酸。
苏闻贤哪里知他心中所想,他睨了林南一眼:“作何这般苦大情深的样子?”
“本公子自有应对之策,若此番柳易卿案最终牵扯出对二皇子不利的证据,以他的谋,无论如何想不到丞相作局只会将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殿下身上。”
一想到殿下将成众矢之的,他心中便是一紧。
所幸,殿下定然已看破此局,断不会坐以待毙。
——
次日朝会,金銮殿上气氛微妙。
楚景渊端坐龙椅,虽强撑精神,却是面色略显枯黄,难掩病容之色。
楚南乔身着明黄朝服,身姿挺拔,聆听着朝臣奏禀,神情专注,却始终都未向苏闻贤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
苏闻贤垂眸立于臣列,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刻意忽视带来的疏离。
他假装专注听着同僚的低语,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抹明黄的身影。
今日难得敛了惯常笑意,面沉如水。
那日香雪阁仓促分别后,种种猜忌,二人心中泛起的那股道不清言不明的情愫,都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却清晰地搅扰着二人。
苏闻贤与楚南乔仿若达成默契一般,各自固守心间那一方天地。
朝会后,苏闻贤见楚南乔与身旁的杜若晨低声交谈,随后便一同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望着楚南乔与杜若晨并肩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攥,酸涩之感瞬间弥漫开来,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强撑着回到苏府,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苏闻贤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体内那股因血脉特殊而潜藏的暴戾之气,因心绪剧烈波动而猛然失控!
以往发作,尚能勉强压制,此次却来势汹汹,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眼前明暗交汇,理智正被疯狂的痛苦迅速吞噬。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手强撑在地面。
意识模糊间,他唯一的念头竟是宣泄,用更剧烈的肉/体疼痛来压制这焚心蚀骨的煎熬!
“林南!”他嘶哑着低喝,“鞭子!”
林南闻声冲入,见公子若疯魔、双目赤红的模样,知自己主子又发病了。
“公子,”却不敢违逆,颤抖着将一根乌金缠绕的软鞭递上。
苏闻贤夺过鞭子,猛地扬手。
“啪!”一声脆响,鞭梢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背脊上,锦袍应声破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因为这外来的刺痛,体内沸腾的血脉稍得舒缓,于是又是一鞭,接着一鞭……
林南扑上去欲拦,却被苏闻贤周身狂暴的气息震开。
“公子您……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出去。不要走漏风声。”苏闻贤拿着鞭子,在房中肆意发泄。
顿时各种物见倒地的声音轰然响起。
林南急急爬出去,合上了门。
公子已多年未再发病,缘何来得这么猛,这般突然。
饶是公子被病痛折磨至此,也不能寻太医医治,况寻常太医绝无法应对公子这诡异的血脉之症。
他猛然想起莫北医术高超。事急从权,林南顾不得许多,急匆匆赶往太子府。
太子府朱门外,守卫刚露出笑意:“林南小哥,今日怎得空……”
话音未落,林南已急切打断:“大哥,十万火急!求见莫北!”
见他一头冷汗,守卫不敢怠慢。很快,莫北疾步而出:“林南,出了何事?”
“快随我走!公子出事了!”林南拉着他就要走。
莫北内力一沉,稳住下盘:“慌什么!说清楚,我也好回禀殿下。”
林南凑近他耳边,声音发颤:“公子……他突然气息大乱,状若癫狂……”他绞尽脑汁,挤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像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莫北心头一凛,立时想起苏闻贤那奇异的脉象,莫非是体内隐疾爆发?
沉吟道:“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药箱。”
待重新回到府门,他朝侍卫郑重地抱拳一礼:“我有急事需立刻出门,烦请代为禀告殿下。”
言罢,略一沉吟,又低声补充道:“若殿下问起,便说是我的私事,详情我归来后再当面禀明。有劳了。”
得到侍卫应允后,林南这才转身与林南匆匆离去。
——
莫北赶到苏府时,苏闻贤已力竭倒地,背上伤痕累累,气息微弱。
他迅速施针用药,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将那狂暴的血气暂时压制下去。
“林南小哥,苏大人此次急怒,又郁结攻心,引动旧疾,来势凶猛。我也只能暂保无虞,还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动情绪。”莫北收拾药箱,面色凝重地叮嘱。
“谢过小大人。我家公子之事,还请不要告知殿下。”林南看了眼床榻上的苏闻贤,神色忧伤道,“我家公子他……定然不愿让殿下看到他这般狼狈。”
莫北蓦地心里跟着一紧,深深地看了苏闻贤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林南再次千恩万谢,将莫北送出苏府大门,直至目送他离开,方重新入府。
莫北刚回太子府,便被唤入书房。
楚南乔坐于案后,目光从书卷上抬起,似是随口一问:“去了何处?事情可办妥了?”
话音未落,他便嗅到莫北身上氤氲不散的血气与药味,再见其眉宇间的倦色,心中已了然几分。
他已从侍卫口中早已得知莫北去了苏府,而能让林南特意来太子府请人的的,不是为了苏闻贤的事又能是为了何事。
莫北躬身:“劳殿下挂心,都已处理妥当。”
案后静默片刻,空气骤然一冷,方才随意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情况如何?”
莫北心头一紧,林南恳求的神情浮现眼前。他垂眸避让楚南乔探究的视线,喉结微动,将已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咽下,低声道:“属下愚钝……不知殿下所指,是为何人?”
楚南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没有再追问,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然而,在莫北转身后,楚南乔握着书卷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端起茶盏,欲盖弥彰地饮了一口,却觉茶水苦涩无比。
他装作不在意,继续翻阅书卷,可字里行间,却仿佛总是浮现那人的脸,时而眸深似海,时而慵懒轻笑。
香雪阁的线索,苏闻贤与顾相的牵扯,还有那混乱的吻……种种思绪纷至沓来。
良久,才惊觉一个字也未看进去。他烦躁地掷下笔,在殿内来回踱步。
眸色暗了暗,避开侍卫,脚间轻点间已翻身出府,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夜色。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苏府高耸的墙头,一道青碧色身影悄无声息落入庭院。
楚南乔立在阴影里,望着院落,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叹了一口气:本不该来的,可……终究还是踏着夜色而来。
主屋寝殿廊下,几盏昏黄的灯。
林南正与一名小厮在廊下低声交谈,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大人刚服了药睡下,莫先生说了,今夜需得万分小心,那伤口再裂开可就麻烦了……唉,就在内室卧榻,你们轮流守着,千万警醒些……”
他忽地瞥见一抹青碧色身影,内心没来由得替公子欢喜:“子初前便由我值守,退下吧。”
侍卫先后离开,林南余光瞥了一眼暗处,略一犹豫也跟着离开。
楚南乔心下一动,趁着四下无人,身形一闪间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内室。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苏闻贤静静趴在床榻上,墨发散乱,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他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唇此刻也失了血色,紧抿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楚南乔的目光落在他半裸露的背上,呼吸骤然一窒。
只见原本光洁的脊背,此刻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新旧叠加,有些已然结痂,有些却仍是皮开肉绽,显然是新伤,虽已上药包扎,但纱布边缘渗出的点点猩红,依旧触目惊心。
白日里强装的冷漠与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楚南乔缓步走近,在床榻边坐下,指尖微颤,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他。
他想起莫北曾隐晦提过,苏闻贤体内有一种奇异的血脉,发作时如烈火焚身,痛苦难当,需得以极端方式宣泄。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胀。
楚南乔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对着那狰狞的伤口,极轻、极缓地吹着气。
恰在这时,原本昏迷的苏闻贤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长睫剧烈颤动,陡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此刻不复平日清明,氤氲着一片混沌的赤红,意识显然还未回笼。
然而,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竟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却又让他心绪纷乱的面容。
“殿……下?”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
楚南乔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袭来!
苏闻贤一个翻身,便将毫无防备的楚南乔牢牢压在了身下!
“苏闻贤!你……”楚南乔惊怒交加,下意识便要推开他,可手刚触及对方滚烫的身躯,便猛地想起他背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动作瞬间僵住。
便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苏闻贤可乘之机。
他目光灼灼又混沌,而后慢慢俯下身,灼热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呼吸,洒落在楚南乔的颈侧,随即,一个滚烫而热烈的吻便重重落了下来!
吻得毫无章法,带着掠夺和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楚南乔脑中一片空白,挣扎的力道在对方炽热的体温和背伤的可能痛苦中消散殆尽。
推拒的手,最终无力地攀着苏闻贤的肩膀。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狂乱擂动的心跳。
周身渐渐软了下来。
唇齿纠缠间尽是药草的苦涩,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楚南乔终是闭上眼,长睫轻颤,最终,生涩地、试探地回应起来。
这一回应,如同星火燎原,瞬间吞噬苏闻贤仅剩的理智。
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缠绵。一只手紧紧扣住楚南乔的后脑,另一只手则本能地在他腰背间游移,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人揉碎融入骨血。
意乱情迷之间,楚南乔只觉得浑身发软,气息似乎都被掠夺殆尽,只能依靠着身上之人的支撑。
直到苏闻贤的吻渐渐变得绵长而轻柔,最终,所有的力道骤然消失,他整个人重重地瘫软下来,伏在楚南乔身上,再次陷入了昏迷。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那摇曳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