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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逃什么 倾城微雨 2073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下臣救驾来迟

“公子, 不好了!刘应传狗急跳墙,正带人围堵殿下!”林南步履匆忙,语气慌乱。

苏闻贤正在品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盏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只神色依旧从容,只淡淡问道:“怎么,你和他很熟?”

林南一时语塞。分明是自家公子,却如此气定神闲,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只得低声道:“公子若无事, 属下先退下了。”

苏闻贤瞥了他一眼, 忽然起身:“还磨蹭什么?集合暗卫,随本公子去救驾。”他语气微沉, 又道:“记住, 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你家公子我怕是要被丞相活剐了。”

“是!”林南应声, 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夜幕沉沉,别苑外火把骤亮,光影跃动, 映得人面明暗交错。

刘应传与方瑞安立于阵前, 身后是黑压压的府衙差役、县衙捕快,以及数百名私自调来的青城守军,将别苑围得如铁桶一般。

“里面的人听着!”刘应传高声喊道,强作镇定,眼底却掩不住惊惶,“尔等冒充朝廷命官, 罪证确凿!若即刻束手就擒,尚可留个全尸!”

别苑大门紧闭。高墙内,楚南乔负手立于庭中, 月色洒落,一身清冷。

骆玄凌按剑侍立一旁,低声道:“殿下,他们连守军都调来了,显是穷途末路,欲行鱼死网破之举。”

楚南乔眸光沉静,未见半分慌乱,只淡淡道:“跳梁小丑,垂死挣扎罢了。”

话音未落,墙外杀声骤起!

刘应传似再也压不住心中恐惧,猛地挥手,厉声喝道:“放箭!”

霎时间箭矢破空,密集地钉入门板窗棂。更有十余名衙差扛着粗木,撞击朱漆大门,砰然巨响回荡夜空。

墙内暗卫反应极快。几乎在箭雨袭来的同时,十余名黑衣护卫如鬼魅般掠上墙头,张弓搭箭,精准反击。

墙外数声惨叫响起,几名冲在前方的差役应声倒地。

“盾牌!举盾!”方瑞安躲在军阵后方,嘶声高喊。

青城守军训练有素,闻令立即举盾结阵,刀枪自间隙中探出,一步步向大门逼近。

官兵势大,攻势如潮,别苑大门在连续重击下已现裂痕。

骆玄凌长剑半出,目光锐利扫视墙头战况,只待楚南乔一声令下。

楚南乔仍静立庭中,片刻后,方道:“冲出去。”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杀气弥漫之际,别苑大门轰然打开。楚南乔缓步走出,遗世独立。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夜空!

一群黑衣人纷纷下马,与刘应传的人马厮杀在一起。

紧接着,一骑快马闯入重围,直冲阵前才猛地勒停。马儿扬蹄长嘶,马上之人白袍翻飞,神色冷冽如冰,正是苏闻贤。

他飞身下马,衣袂飘然间已落定楚南乔身侧。两人背脊相靠,苏闻贤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隐含关切:“殿下,臣救驾来迟。您没受伤吧?”

楚南乔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眉头微蹙,不动声色拉开距离。“无碍。”他简短答道,目光仍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闻贤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揽住楚南乔的腰,带着他轻巧地避开一支冷箭。“殿下小心,”他的气息拂过楚南乔耳畔,“刀剑无眼,若是伤着殿下,臣可是会心疼的。”

楚南乔身形一僵,随即挣脱他的手臂,冷声道:“苏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

这时,刘应传见势不妙,急声嘶吼:“放箭!给我杀!”

箭雨再次袭来,苏闻贤眼神一凛,迅速将楚南乔护在身后,手中长剑舞动,精准地击落飞来的箭矢。“殿下站在臣身后就好。”他语气依旧轻佻,但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楚南乔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眸光微动。他方清冷开口:“大可不必如此。”

苏闻贤听闻,脸上笑意更深:“能与殿下并肩而战,实乃臣之幸。”说着,他突然凑近楚南乔耳边,压低声音道:“待此事了结,殿下可要好好犒劳臣才是。”

楚南乔心中似被什么无声撩拨,慌乱间猛地跃起,直刺刘应传,借以掩饰内心的波动。

刘应传急急躲到守军后侧,退出战局,转而朗声道:“给本官杀了这假冒之人,赏银千两!”

千两?!众人一听满是振奋,齐齐冲了上去。

苏闻贤看着为首的守军将领,扬声道“赵莽!你个不知死活的,竟敢私调兵马,刀指当朝储君!你是嫌自己项上人头太稳,还是九族性命太长?!”

而后,他转向守军:“你们首领不怕死,你们也想跟着下地狱吗?还不快束手就擒。”

刘应传见势不妙,急声嘶吼,试图稳住局面:“休听他胡言乱语!此人亦是同党,假冒苏大人!赵统领,速速下令拿下逆贼!否则你我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眼见守军显是打了退堂鼓,眼中涌起疯狂的绝望,孤注一掷地嘶吼:“放箭!给我杀!杀了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骤然传来隆隆马蹄声,地面随之轻微震动,一支阵容齐整、铠甲鲜明的黑甲骑兵,疾驰而至,瞬间将刘应传的人马反包围起来!

为首将领风姿俊朗,正是杜若晨:“本将军奉圣上谕旨前来护驾!还不快缴械投降?!”

杜若晨率精锐骑兵刀锋出鞘,杀气瞬间笼罩全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应传、方瑞安面如死灰,浑身一软,知大势已去。

守军统领及一众兵卒见状,再无犹豫,纷纷弃械跪地,山呼海啸般的高喊:“太子千岁!千千岁!”

楚南乔从队伍中步出,月光与火光交织在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先是冷然扫过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刘应传等人。

苏闻贤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明了,这定是楚南乔早已布下的后手。太子殿下亲临险地,又岂会真的毫无依仗?这位少将军,恐怕才是楚南乔真正的底牌。

他蓦地笑了,忽而伸手,看似随意地为楚南乔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殿下保重。”

说罢,不等楚南乔反应,他已抽身后退,而后对着身后暗卫道了声:“撤。”

随即闪身退下,白影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杜若晨见状,急急欲去追,楚南乔抬手制止:“若晨,由他去。”

杜若晨一头雾水,却终究停了下来,转而下了马,走近楚南乔。恭谨跪地:“末将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来了便好。”楚南乔边说着,却将目光投向苏闻贤离开的方向,深邃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无人能窥见其中心绪几何。

杜若晨起身,顺着楚南乔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空茫的夜色,不禁疑惑:“殿下,方才那是……”

楚南乔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熟人罢了。”

他并未多言,转身走向那瘫软在地的刘应传与方瑞安。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二人,此刻面如土色。

刘应传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中充满恐惧。

方瑞安更是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楚南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冷冽:“冒充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刘应传,你构陷储君,私调兵马,意图行刺,滥杀无辜,私吞金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够你凌迟抄家,株连九族?”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砸在刘应传心上,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方瑞安吓得双眼一翻,竟直接吓晕过去。

刘应传则是涕泪横流,磕头在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受小人蒙骗,一时糊涂,下官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

说着他恶狠狠地将目光望向顾明、顾清二人:“都是他们拿着您的画像,说您假冒苏大人。”

楚南乔冷哼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胡乱攀咬,置身事外吗?你既看过画,难道顾家除了告诉你我是假冒的苏闻贤,竟没和你说孤是当朝太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懒得再看这丑态,微微侧首对杜若晨道:“若晨,将一干人犯严密看押,清点伤亡,控制青城守军。此地事宜,由你暂代处置。”

“末将领命!”杜若晨抱拳,立刻雷厉风行地指挥手下黑甲骑兵行动起来。

训练有素的兵士迅速收缴兵器,捆绑俘虏,动作井然有序。

楚南乔缓步走进别苑,莫北紧随其后,低声道:“殿下,苏大人他……”

楚南乔脚步未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苏闻贤触过的衣料,只淡淡道:“他倒是跑得快。”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还是别的什么。

莫北不敢妄加揣测,只得换了个话题:“此次多亏殿下神机妙算,提前密令杜将军准好准备。”

楚南乔目光掠过远处正在忙碌的杜若晨,以及那些跪伏一地、高呼千岁的守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孤此番南下,本就是为涤荡积弊,清理宵小。”

他想起那人突兀的出现,看似玩世不恭,却总是运筹帷幄,好似一切皆在他掌握之中。

那句“能与殿下并肩而战,实乃臣之幸”的慵懒笑语,以及最后功成身退、毫不留恋的迅速撤离。

苏闻贤……他今夜此举,是真心救驾,还是另有所图?是看出了自己的布局顺势而为卖个人情,还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楚南乔微微敛目,将一切思绪掩藏在深邃的眼眸深处——

作者有话说:下章:太子落跑返京

第32章 被殿下抛下了

案犯既已收监, 接下来便是审讯定罪。

但苏闻贤清楚,有些人,绝不能让他们活着抵达京城, 在圣上与顾相面前胡言乱语。

夜深人静,州衙监狱门外,十余名兵卒严密把守。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忽然从寂静中传来——十余名黑衣人正迅速逼近。

兵卒厉声高喊:“快来人!有人劫狱!”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迷烟自后方袭来, 众人不及反应, 便接连晕倒在地。

一道慵懒的嗓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动麻利些。”

不过片刻, 兵卒被悉数拖走,暗卫纷纷换上他们的服饰, 悄无声息地镇守于监牢之外。

苏闻贤独自快步走入牢房。越往深处, 潮湿腐朽的气息越发浓郁,弥漫在幽暗的廊道之间。

“什么人?”两名狱卒正打着盹, 忽见人影闪过,还来不及惊呼,便已被劈晕倒地。

他依旧一身玉白色锦袍, 看似闲适, 面容在昏黄的油灯下却晦暗不明。

刘应传与方瑞安早已失了往日威风,蜷缩在草堆之中,一见是他,脸上顿时写满惊恐与绝望。

相比之下,顾氏兄弟却镇定许多。他们仍幻想入京之后,顾文晟定有办法保全——毕竟他们与丞相沾亲带故, 更握有他的秘密。

丞相怎会眼睁睁看他们去死?

苏闻贤一语不发,只自怀中取出四只粗糙瓷瓶,式样一模一样。

刘应传与顾明最先反应过来, 声音嘶哑发颤:“苏、苏大人……您这是……何意?”

苏闻贤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轻易击碎了他们早已残存无几的心防:“诸位都是明白人。如今大势已去,攀扯旁人已于事无补,不过是多添罪状,祸连家人。”

他略略俯身,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丝诡异的“善意”:“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宗族亲眷。自我了断,尚能落得痛快,存几分体面。或许……还能换来相爷对你们家人一丝垂怜。”

“若真等到三司会审,罪证昭然,判个满门抄斩、或流放千里……”他话音微顿,留下教人胆寒的空白,“那般结局,想必不是诸位愿见的吧?”

刘应传面如死灰,颤声低喃:“这……这是相爷的意思?”

“怎会是相爷的意思?”苏闻贤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些看戏似的嘲弄,“相爷远在京城,怎知诸位竟捅出这等塌天的大祸。太子端方自持,最恨污秽之事。你们枉顾人命也就罢了,还处处留下把柄。”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不瞒诸位,参你们的奏本,刑部都快堆不下了。如今账册也已落入太子手中,顾相欲要撇清,尚且不易。你们以为……相爷此时还会有心思管你们死活?”

顾明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强自镇定:“苏大人何必危言耸听?小人前几日才从京城出来。您这般急着灭口,无非是怕丞相知晓——您早已暗中投靠了太子,辜负了他的信任!”

他说着竟自顾自冷笑起来:“可惜啊,苏大人,您背叛丞相的消息,我早已命心腹送至京城。眼下这个时候,丞相最想除掉的人……怕是您吧!”

“哦?你说的,是那名顾家心腹?”苏闻贤轻笑一声,仿佛听到极可笑的事,“他已先行一步了。”

顾明与顾清对视一眼,面色骤变。

顾清声音发颤:“大哥……难道送信的人……已被他……”

顾明死死盯住苏闻贤,终是颓然苦笑:“不愧是名动京城、手段了得的苏大人……败在你手中,我认了。”

苏闻贤不置可否,只淡淡应道:“承你谬赞。”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刑部的刑具,可比青城的要酷烈得多。至少……在下任职这些年来,还未曾见过能在我手中不开口的人。”

他微微一顿,“如何选择,全在你们自己。瓶中之物见效极快,几乎无痛。”

说罢,他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缓步离去。脚步声在幽深的牢廊中渐远,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的丧钟。

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声压抑而绝望的呜咽蓦然响起,随后是瓷瓶塞子被拔开的轻响,紧接着,一具身体沉重倒地的闷声传来……

一夜之间,四名要犯相继自尽于狱中。消息传开,青城哗然,却又似在众人意料之中。

——

别苑内,楚南乔静听莫北禀报,容色沉静,喜怒难辨。

“四人皆服毒身亡,现场未见胁迫痕迹,毒药来源不明。”莫北低声道,“属下怀疑……”

“不必怀疑。”楚南乔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苏闻贤方才离去的方向,“除了他,不会有旁人。”

手法利落,斩断一切可能牵连丞相的线索,将罪责终结于这几个死人身上。这确是苏闻贤一贯的风格:速战速决,且对敌人毫不留情。

而他亲自前去言语相逼,更是攻心为上。他太懂得利用人心的恐惧与软肋。

楚南乔缓缓阖目。

那个曾黏着他唤“神仙哥哥”、为他挡掌、撒娇耍赖的“念初”,终究只是一场幻影。真正的苏闻贤,是刑部中令人胆寒、朝堂中与他不死不休的政敌。

他或许……早就恢复了。那些天真与依赖,恐怕皆是一场精心织就的演绎。

而自己竟有数个瞬间,险些沉溺其中。

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是被欺的愠怒,是政敌难缠的警觉,更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恰在此时,杜若晨步履生风踏入室内:“殿下果真料事如神,苏闻贤确实出手了。只是末将仍有一事不明——您为何要放任他如此行事?”

“不然又待如何?”楚南乔声音平缓,“难道要容他们回到京师肆意攀咬,或是任由顾相轻轻一笔将事抹平?这些人本就罪有应得。以一死换众人保全,也算死得其所。”

莫北听到此处,方知一切原在殿下默许之中。他暗自轻叹:追随殿下这些年,竟仍窥不破他心中棋局。

正当此时,骆玄凌疾步而入,手持一封密信:“公子,京城急件。”

楚南乔展信细读,眸光渐沉。

京中局势忽变,陛下病情似有反复,丞相一党连日来频频动作——他必须尽快回京坐镇。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决断。青城诸事可尽数交由杜若晨收尾,不必再多留人手:“若晨,你留下善后。矿区民工须妥善安置,待孤回京后,自会禀明父皇。”

杜若晨急道:“可殿下返京一路恐不太平,末将实在放心不下……”

楚南乔淡然看向他:“无妨,孤自有分寸。玄凌与府中暗卫随行,足可应对。”

杜若晨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应下。方才重逢,转眼却又要分别,他心头莫名萦绕着一缕难以言喻的不安,却说不清究竟缘何而起。

楚南乔眸光微沉——至于那个心思难测、演技精湛的苏闻贤……

“莫北,备车,即刻秘密返京。”他吩咐道,声线已恢复一国储君特有的冷静与疏离。

“那……苏大人那边可需留意?”莫北迟疑片刻,仍是问道。

楚南乔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只淡淡道:“先下去准备。”随即转身步入书房,反手合上了门。

骆玄凌瞥了莫北一眼,语气微冷:“何必多此一问?”

杜若晨更是面色不悦:“好端端的提他苏闻贤做什么?莫要忘了,那人可是殿下的政敌。徒惹殿下心烦。”

莫北面露委屈,却也不敢再多言。其实在他眼中,苏大人与殿下之间未必真就势同水火。反倒隐隐有种未曾言明的默契与欣赏——尽管殿下从未表露过分毫。

书房内,楚南乔快步走至书案前,提笔蘸墨、疾书。不过寥寥数语,封缄成函,方察觉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一声急过一声。

他将信置于案上最显眼处,可那寥寥数行字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格外刺目,也格外不同。

只静默一瞬,他忽然又改了主意,信手将笺纸揉作一团,腕间轻转,纸团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入簋中。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间书房——此地曾是他与苏闻贤彼此试探、周旋之地,亦滋生过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荒唐与暧昧。

然而他终未停留,转身离去时,背影决绝,毫不留恋。

——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苏闻贤方醒,便得知楚南乔连夜离去之讯。他早膳未进,策马疾驰,直赴城中别苑。

待至别苑,果是庭空人静,楼阁寂寥,早已不见那人半分踪影。

苏闻贤立于庭中,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果真薄情至此,用罢即弃。他岂会不知,那位从不显山露水的太子殿下,看似无为,实则一切皆在掌控。

心头蓦地一悸,竟无端涌起一阵酸楚,宛若遭人遗弃。他却止不住这念头蔓延。

缓步踏入主屋,空气中似仍萦绕着那人清冷的气息。苏闻贤走至床榻边,指尖珍重抚过衾枕,继而缓缓躺下。

恍惚间,仿佛仍见那张清绝面容近在眼前——他的浅笑、蹙眉,乃至唇间温度,依稀犹在,清晰得令人窒息。

出了主屋,苏闻贤缓步踏入书房,只见案上文书信笺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就在他转身欲离时,余光忽然瞥见纸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被揉皱的纸团,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墨迹清劲的“苏”字。

他的心轻轻一颤。

取出纸团,他极小心地展开皱痕。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楚南乔那一贯清峻挺拔的字迹:

“戏已落幕,好自珍重。”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字里行间亦同那人清冷,沁着难以触及的凉意。

苏闻贤捏着这页薄笺,指尖仿佛能触到那人书写时残留的决绝。他怔怔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戏已落幕……”他低声重复,唇边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原来他自认精彩的演绎,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一出早已看穿却缄默相伴的戏。直至离场,才予他这冰冷的终幕。

好自珍重?

是因我痴缠撒娇、恣意妄为时,你也曾动过片刻恻隐?还是因殿下心底……终究存着对我一丝未尽的柔软,殿下待我是否与旁人不同?

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纸面,将每一道折痕细细展平。最终,他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掌心,轻轻藏进里衣——贴近心口的位置。

眼底情绪流转,似怅然,似珍重,如烟似雾。

第33章 殿下你逃什么

皇宫内, 因着皇上病重,气氛格外庄严肃穆。

往来朝臣、宫娥、侍卫、内监皆面色凝重,步履匆匆间无人敢高声言语, 甚至不敢流露一丝笑意,生怕被有心之人窥见,加以曲解。

楚南乔风尘仆仆赶回京都烟城,连一身征尘都未及洗去, 便直奔皇上寝宫。

宫道深深, 朱墙肃穆, 他只顾疾行,衣袂挟着城外风沙, 与这金碧辉煌的宫阙格格不入。

安銮殿内, 烛影摇红,药气隐隐。

二皇子楚北逸与其母妃兰贵妃正一左一右侍立于龙榻侧畔, 一个奉药,一个拭汗,姿态恭谨, 眉目低垂。

若不是二人眼神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一丝算计, 倒算得上一副温馨感人的画面。

太监高公公悄步上前,躬身细语:“陛下,太子殿下已返京,正在殿外候着。”

皇上楚景渊卧于锦榻之中,面容憔悴,唇色淡白, 闻声却眼底微亮,声音虽弱却透出几分真切欢喜:“太子回来了……快,宣他进来。”

他略侧过头, 目光扫过榻边的兰妃与楚北逸,缓声道:“兰妃,逸儿,你们先退下吧。”

母子二人当即恭声应下:“是,陛下。”

“儿臣告退。”

起身退后之际,二人姿态依旧端庄,可就在转身一刹那,兰妃眼波微沉,二皇子楚北逸嘴角轻抿,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冰寒冷冽的阴鸷,清晰且分明。

兰妃与楚北逸一前一后踏出寝殿,迎面便见楚南乔正立于殿外廊下。

只见其身形挺拔,虽面带倦色,却依旧清绝无双,目光清亮坚定,却如古井无波。

“见过兰妃。”楚南乔语气平稳,略一拱手,动作得宜丝毫不失礼数。

“太子终于到了,可叫你父皇好等。”兰妃脚步微顿,颔首受礼,唇角弯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眼底却并无温度。

还礼的姿态端庄得体,声线温雅依旧,却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疏离难近。

楚北逸只草草唤了一声“皇兄”,目光斜掠,眉宇间尽是不加掩饰的愠色与轻视。

楚南乔并未多言,只淡淡颔首回应:“皇弟。”语罢便欲转身入殿。

楚北逸却倏地逼近一步,几乎与他肩踵相错,压低的声音里蕴着分明的冷意:“皇兄……真是好手段。”

楚南乔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漠然开口:“哦?孤不知皇弟所指何事。”他声线清冷,面色无波,“不过孤在青城的确遇一黑衣人,欲行不轨,只可惜不知天高地厚,终归自取灭亡。只可惜……诛杀他的倒并非是孤。”

他略侧过半张脸,余光扫向楚北逸,语气陡沉:“说来孤倒是好奇,皇弟远在京城,又是如何知晓青城之事?还是说……那黑衣人,原是受命于皇弟?”

楚北逸嗤笑一声,面露不屑:“皇兄休要血口喷人,什么黑衣人,我从未听闻。这弑兄的罪名,皇弟我可担不起。”

兰妃适时轻唤了声:“逸儿。”她声音不高,却自带一分警醒之意,随即朝楚南乔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转身欲离。

楚北逸虽仍不满,却只得跟上。

待二人走出数十丈之远,他方伸手轻扯梅妃的袖缘,低声怨道:“母妃,您看他那倨傲之态!父皇一贯偏心,儿臣百般尽力,他却从不正视,眼中唯有楚南乔!”

兰妃并未停步,只含笑低语,声如微风拂耳:“皇儿慎言,何必争这一时意气?他……风光不了多久。”

她略缓脚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容彼此听闻:“只要你父皇在一日,自然护他一日。可若是……皇儿,欲成大事,最忌心浮气躁。”

“孩儿谨遵母命。”楚北逸表面恭顺应下,目中却掠过一丝狠厉。

不过……夜离之死,若非楚南乔下手,莫非是……苏闻贤?那个两面示好的朝臣,他屡次拉拢不得,反遭其三番两次暗中作梗——看来,此人也不能再留了……

这厢,楚南乔敛息步入安銮殿内。

殿中帷幔低垂,药香与沉檀气息交织,静得只闻更漏声滴答作响。

龙榻之上,楚景渊静静躺着,气息微弱,连呼吸都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楚南乔心头一紧,快步近前,屈膝跪倒在榻边,伸手轻轻握住楚景渊略显枯瘦的手,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父皇……您的身体怎么……”

“乔儿,你回来了。”楚景渊缓缓睁开眼,原本黯淡的目光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似乎亮了几分,“朕无碍……”说着,竟强撑着想要坐起。

楚南乔立即起身,一手小心扶住皇帝消瘦的脊背,另一手取过软枕垫在他腰后,让他得以靠坐。

他动作轻柔,眉间却蹙得紧:“父皇,您病情为何突然加重?御医究竟如何说?”

楚景渊轻咳几声,微微摆手:“都是老毛病,乔儿不必挂心。你此行青城,一切可还顺利?”他目光虽带倦意,却仍存着帝王独有的锐利,如暗室中的微光,清醒而分明。

楚南乔垂目应道:“儿臣正欲向父皇禀报。青城金矿一案现已查实,确是地方官员与顾相旁支顾家相互勾结,监守自盗、私采金矿、侵吞公帑,更涉及多条人命。”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自杜文泽手中得来的账册,奉予楚景渊,“父皇,此为关键证物,其中详细记录了所有赃款流向与分账细节,指向明确。”

楚景渊接过账册,却并未立即翻阅,只沉声问道:“顾相旁支?恐怕他们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主使,怕是顾相本人吧。”

楚南乔颔首,清晰回禀:“父皇明鉴。青城知府、县令,以及顾家旁支兄弟二人,皆听命于丞相。”

他语气稍顿,想到这几人实则已被苏闻贤毒灭口之事,一时犹豫是否该如实奏报。

楚景渊开口道:“涉案之人可曾押解回京?着三司会审。”

楚南乔似下定决心,缓声禀道:“他们几人自知罪无可赦,已在狱中自尽。”

楚景渊声音骤冷:“好一个‘壮士断腕’!只怕是有人不愿让他们进京、见到朕罢了!”

殿内一时静极,偶有烛花轻爆,更显寂肃。

楚景渊的手指无声地抚过账册粗砺的封皮,目光幽深,良久才开口,声线中透着经年权谋沉淀下来的冷静:“乔儿,你可知顾相在朝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及朝野,纵有瑕疵,朕却始终未动其根本,是为何?”

楚南乔沉默片刻,答:“顾相虽专,然有实才。牵一发,恐动全身。”

“正是。”楚景渊眼中掠过一抹赞许,继而转为更深沉的肃然,“朝局如棋,重在制衡。顾文晟是一枚重子,轻易动之,则满盘皆摇。如今朕卧病于此,二皇子与其外家环伺在侧,若在此时骤除顾相,其党必如溃堤之蚁,反致朝局大乱,予宵小可乘之机。届时所撼动的,将是我大楚根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如敲警钟:“为君者,有时需明察秋毫,有时则要俯瞰全局。罪证确凿固然关键,然何时出手、怎样出手,却需审时度势。务求一击即中,而非打草惊蛇,反遭其反噬。”

楚南乔睫羽低垂,掩去眼底思虑:“儿臣明白。然顾相所犯,实已触国法底线。”

“朕知道。”楚景渊长叹一声,声调稍缓,“此事朕已记下。这份账册,乔儿务必妥善收好。待时机成熟,它自会成为斩断乱麻的利刃。你此次斩其青城羽翼,断他一臂,已是此行最大收获。父皇料他不会善罢甘休,你还须得小心提防才是。”

楚南乔恭谨应下:“孩儿谨遵圣谕。”

楚景渊话锋稍顿,目光落在楚南乔脸上,忽然转问:“朕听闻……此次苏闻贤在青城,与你几番往来?”

楚南乔心神一凛,容色沉静:“是。苏侍郎协办此案,行事利落。”

楚景渊目光幽深,缓缓说道:“苏闻贤此人,心思缜密、手段非常,是一把难得的利刃。他虽在顾相麾下,却未必真心依附。若可得其效忠,于你将来……大有好处。”

皇帝声线低沉,语意深长,“乔儿,父皇深知你对他不屑,不过……若有时机,可试以拉拢,善用之。即便不能尽收麾下,也须明晰其心,勿令其彻底倒向另一方。”

楚南乔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依旧恭谨:“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自当审慎而行。”

“去吧,一路辛苦,好生歇息。”楚景渊倦意浓重,轻轻挥手。

“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楚南乔躬身一礼,缓步退出安銮殿。

殿外天光灼目,与幽深内殿恍如两世。楚南乔微微眯眼,正欲快步离去,却在迈出宫门的刹那骤然止步——

汉白玉阶下,一人身着绯红官袍,身形修长,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是苏闻贤又是谁?对方仿佛早已算准时机,静候于此。

阳光拂照他清俊的侧脸,他唇边那缕笑意依旧慵懒,却比青城之时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殿下。”苏闻贤从容行礼,姿态标准却并无谦卑,声线温润,“闻得殿下匆忙返京,一路劳顿。见陛下圣体康宁,实乃天下之幸。”

楚南乔目光微沉,迅速压下心底那丝波动,容色恢复一贯的清冷疏离:“有劳苏大人挂心。”他径直离去,并未做停留。

然而,就在两人错肩的刹那,苏闻贤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彼此可闻:“殿下何故避我如蛇蝎?青城别苑不辞而别……可是恼了下臣?”

温热的气息近乎暧昧地拂过楚南乔耳际。

楚南乔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骤然绷紧。

他既未回头,也不接话,只顾加快脚步,仿佛身后站着的只是无关紧要之人。

呵!苏闻贤蓦地觉得胸口一堵,一股无名火窜起,绞得他心口发涩、发酸、发涨,几乎难以呼吸。这情绪来得汹涌,他几乎未来得及细想——便已快步追去。

宫道深长,拐角幽僻,日光斜落,四下无人。

苏闻贤疾步逼近,身影几乎将楚南乔笼罩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

他声音又低又软,却字字清晰:“神仙哥哥。”

楚南乔猛地转身,呼吸霎时乱了节奏。他急向后退却半步,嗓音故作凛冽,尾音却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苏大人,孤与你……很熟么?”

苏闻贤低低一笑,眼波流转间,漾着不加掩饰的情动之色。

他倏地伸手,一把揽过楚南乔的腰身,旋身将人逼近角落,带进怀里,抵在朱墙之上。

不容分说,低头吻上那两瓣总是清冷疏离、此刻却殷红如血的唇——那是他梦里辗转、朝思暮想的温度。像试探,更像发泄,他近乎撕咬地吻他,如同惩戒,又似贪求。

楚南乔断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一时愣立当场,任他予取予求。

良久,苏闻贤才略略退开寸许,侧首贴在他烫红的耳际,灼热气息漫入衣领:“殿下你……逃什么?”——

作者有话说:激动死小作者了[捂脸偷看][哈哈大笑][粉心]

第34章 你个疯子

楚南乔猛地惊醒过来, 他望向苏闻贤时浑身都在发抖,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混账,胆敢强吻自己!

他一把将苏闻贤推开, 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混账!”他厉声喝道,气息紊乱。唇上残留着被粗暴侵犯的刺痛与湿热,更有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无声撩拨着他的神经, 挥之不去。

苏闻贤偏过头去, 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他却浑不在意般, 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缓缓转回脸来, 竟低低地笑了。

那目光非但不收敛, 反而愈发炽烈露骨,缱绻又放肆地流连在楚南乔泛红的面颊、湿润微肿的唇, 以及不断起伏的胸膛上。

这近乎亵玩的注视让楚南乔羞愤交加,怒火中烧。

熟悉的侵犯感猛地如潮水汹涌扑来,本模糊的感觉逐渐变得清晰。

青城病中, 梦魇时, 那人的吻,那呼吸灼热,自己混沌中无意识轻咛贴近,任那触感缠绵深入。

那不是梦!

此念头方起,便已让他瞬间浑身僵硬。是苏闻贤!他竟真的在自己最脆弱无力的时候……

一股被亵渎的怒火猛烈灼烧,可与此同时,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竟可耻地泛起一丝回味与……沉迷。

那种被极度珍视又疯狂渴望的感觉,与此刻唇上被粗暴侵犯的刺痛交织。

一阵心烦意乱过后。他猛地抽出腰间软剑, 寒光乍现,剑尖直指苏闻贤心口。

“再敢靠近,孤杀了你。”他声音极冷,努力维持镇定,但持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谁知,苏闻贤见状,非但不退,眼底的渴望反而愈来愈烈。他竟轻笑一声,迎着凛冽剑尖,猛地向前一步——

“若殿下真想要下臣的命,下臣倒是可以成全殿下。”

他在赌,赌楚南乔嘴硬心软,赌他在对方心中有一席之地。

可……“噗嗤”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剑尖毫不留情刺入血肉,痛感清晰传来。

苏闻贤身形微晃,眉头蹙起又松开,仿佛那穿体之痛微不足道。

他垂眸瞥了一眼胸前迅速洇开的血色,再抬眼时,唇边笑意竟染上一抹癫狂的满足与……某种印证了什么的得意,仿佛在说:看,你对我,并非毫无感觉。

楚南乔彻底僵住,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对方这种自戕般的疯狂,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慌乱。

“你……”所有斥责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只挤出带着微颤的斥责,“你真是……个疯子!”

苏闻贤低喘着笑,任由鲜血染红衣襟,目光死死凝视着他,语气缠绵而偏执:“是啊……臣是疯了。”

他甚至又向前抵了半分,让剑刃更深地陷入血肉,“殿下若觉得解气,再刺深些也无妨……只是,下臣怕是……这辈子都要缠着殿下了。”

你这般清冷孤傲,可偏生叫下臣百般惦记,后半句话,被他吞咽入腹。

血珠沿剑身滑落,溅开在地,如点点红梅。

楚南乔指节泛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眼前之人偏执、疯狂,目光灼热又似深情款款,言语放肆带着些志在必得……

他素来的冷静自持逐渐溃散,心底里,那点因梦境真相而泛起的微妙波澜更是被搅得天翻地覆。他猛地抽回软剑,带出点点血滴。

“你……”他扔下一句未尽之言,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仓惶。

苏闻贤看着他逃离的清绝背影,抬手抹过胸前伤口,指尖染红,轻轻抵在唇边,舌尖缓缓舔去那点腥甜,眼中翻涌着浓暗情愫,细看之下也蕴着一丝爱而不得的痛楚。

殿下……臣其实……毫无底气。

太子府的庭院内,骆玄凌与莫北正同几名侍卫谈笑,忽然一阵疾风掠过衣侧,掠起衣袂翻飞。

几人尚未回过神,便见一道青碧身影倏然而过,径直入了内殿,只留下几分凛冽的余息。

莫北怔怔回头,却什么也没捕捉到,不由得喃喃:“方才是否有人过去了?莫非是我眼花了?”

几名侍卫纷纷笑开:“莫北,你这是大白天的遇见鬼了不成?”

骆玄凌脸色一肃,沉声斥道:“胆子不小?连殿下也敢拿来玩笑,还不退下!”

众人顿时收敛笑意,恭声应道:“是,统领。”

莫北仍是一脸茫然,望向内殿方向,低声道:“太子向来沉稳端方,若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断不会如此匆忙……”

“不知。”骆玄凌摇头,可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自打苏闻贤不顾身份屡屡接近殿下以来,一向端方自持的殿下,竟也显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慌乱。

楚南乔回到寝殿,反手将剑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沉入锦被之中,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那里被苏闻贤咬破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灼热的气息仿佛仍烙印在唇上,滚烫而纠缠。

虽已过弱冠,他却从未经历情事,更不曾想过,自己竟会屡次被一个男子、还是朝堂上的政敌强势吻住。

他闭眼蹙眉,竭力压下内心悸动,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梦中的纠缠与现实的吻交替浮现,灼热、窒息,却带着无声的悸动、缠绵。

最终,他轻启牙关,低哑地吐出一句:“……混账。”

——

安銮殿内,沉重的殿门将楚南乔离去的身影彻底隔绝。

楚景渊强撑的帝王威仪瞬间溃散,身子猛地向前一倾。瞬间,一口浓黑的鲜血自口中倾吐而出。

“陛下!”高公公几乎是跌扑过来,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他手中柔软的丝帕慌忙擦去皇帝嘴角的血迹,声音压得极低,带了哭腔:“陛下您挺住!老奴这就去喊御医。”

楚景渊略带冷意的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虚浮无力。

“镇定……”楚景渊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威严,“悄悄地去……叫张院判,快……”

高公公看着皇帝灰败如纸的脸上那抹刺目的血红,心像被狠狠揪住,他重重点头,胡乱抹了把脸。再转身时已强自镇定,脚步又急又轻,从侧门。

不过片刻功夫,太医院院判张太医步履慌乱赶了进来,药箱拎在手里都未来得及放下。

殿内烛光昏黄,张太医跪在榻前,手指搭上皇帝腕间。

只片刻,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又换手再诊,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最终整个人软了下去下去,头几乎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哀伤:“陛下……您的龙体……五脏精气枯竭,元气已是油尽灯枯。臣无能,回天乏术。臣万死。”

楚景渊眼无波澜,好似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只显出周身疲惫。他静默了片刻,呼吸微弱地问:“……还能活多久?”

张太医头不敢抬,泣声道:“若倾尽全力,静心温养,或许……或许能延一年光景……”

“一年……”楚景渊喃喃重复,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太慢了……朕等不起。张院判,朕记得,太医院里还藏着一味猛药,能逼出人最后的精神头,叫人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

张太医猛地抬头,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万万不可!那回光散是饮鸩止渴,以焚心蚀骨为代价,强提精神,若用了,只怕……只怕连半年都难熬!”

“半年,够用了。”楚景渊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语中是帝王在权衡江山社稷后的决断,“去拿来。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漏出去,你知道后果。”

张太医深知天子心意已决,任何劝谏都是徒劳,只得含泪重重叩首:“臣……遵旨!”

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很快被秘密送来。

楚景渊眼都不眨,仰头将药一饮而尽。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苍白的面颊竟真的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晕,原本浑浊散漫的眼神也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彩,仿佛病痛骤然褪去。

可他心中明镜一般:这片刻的枯木逢春,最终将油尽灯枯。

他挥退了张太医,殿内重又只剩下他和高公公。

“文兴,”楚景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了中气,“取笔墨和空旨来。”

“是,陛下。”高公公强压着心头的酸楚,利落地备好一切。

楚景渊倚着软枕,凝神片刻,便落笔疾书。

第一道旨意,直指青城金矿案。明旨申饬丞相顾文晟治家不严、失察渎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对其青城党羽及涉案官员,则毫不手软,抄家流放,雷霆万钧。并即刻选派监察御史王明川为钦差,户部、吏部、兵部等全力配合,火速前往青城,全面接管矿务,彻查整顿,所有事宜直呈御前。

落了印,他便将这道圣旨递给高公公:“这道旨,待朕好转临朝,你亲自去明发,晓谕朝堂诸臣。”

“老奴明白。”高公公躬身接过,只觉得这卷黄绸重逾千斤。

接着,楚景渊再次提笔,面向另一道空白圣旨。

这一次,高公公立刻垂眸敛目,视线恭敬地落在自己鞋尖上,不敢瞥视半分。

皇帝笔走龙蛇,很快书写完毕,却未盖印。然后,他仔细地将圣旨卷好,用明黄绸带系紧。

“文兴,”皇帝的声音低沉而肃穆,指向龙榻深处一道几乎与雕花融为一体的暗格,“将此圣旨,放入其中。”

高公公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放入暗格深处,仿若举着千金之重。

“牢记,”楚景渊的眸光幽深,落在他脸上,“此旨,需待朕大行之后,方可由你当众开启宣读。此前,绝不可为第三人知晓。这是朕托付给你的最后一件大事。”

高公公“噗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老奴……愿以这项上人头起誓,定将此旨守护至最后一刻!绝不提前窥视半字,绝不向外泄露分毫!”

楚景渊极轻地点了点头,倦极般地合上双眼,微微挥了挥手。

高公公心如刀割,却不敢多言,默然退出。

可他丝毫不知,自己方才亲手送入暗格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传位诏书——那只是一卷空无一字、仅覆明黄缎的假旨。

而真正写下传位于太子楚南乔的密诏,早已被秘密送出安銮殿,安置于一处绝密之地。

楚景渊唇间溢出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乔儿,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作者有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触龙说的

第35章 应对发难

惩戒顾文晟的圣旨一经颁布, 不仅满朝文武哗然,就连街头巷尾的寻常百姓也议论不绝。

更有甚者,竟胆大包天, 将此事编成戏本,交给说书人公然传唱。

顾府之中,顾文晟怒不可遏,府中上下人人自危, 如同踩在薄冰之上。一名端茶的小厮因过分紧张, 脚步一乱, 竟绊倒在地。茶盏应声而裂,茶水四溅。

顾文晟目光凌厉, 冷冷扫了过去:“来人, 把他拖下去——”

话未说完,顾晚辰却快步走来, 直接踹了那小厮一脚,斥道:“没用的东西,还不敢快滚!重新沏一壶来!”

小厮慌忙叩头, 匆匆收拾残局退下。

顾晚辰这才缓步上前, 声音放软:“父亲请息怒。事已至此,动气亦无益。”

顾文晟敛了敛神色,落座于太师椅中,深吸一口气道:“哦?我儿如今倒是长进不少,如今也懂得训诫为父了。”

他目光落在顾晚辰身上,语气稍缓:“说吧, 此事你有何看法?”

顾晚辰见父亲怒意稍减,含笑宽慰道:“孩儿以为,青城那几人行事糊涂, 死不足惜。只是牵连父亲,实属无妄。然圣上心中必然有数,眼下所谓闭门思过、罚俸,皆不过是小事。陛下此举,实则高举轻落,其中未必没有对父亲的顾忌。”

“嗯。但你只料对了一半,”顾文晟微微颔首,“那点俸禄,为父何曾放在眼里。只是圣旨既下,便是公然拂了我的颜面——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响亮。”

“父亲,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忽然使出这等雷霆手段,莫非……”顾晚辰话音渐低,似有所悟,“恐怕是在为后续之事争取时机。”

“你料想得不错。张院判虽守口如瓶,但我们在太医院中的眼线回报,他偶然得见的药方,所用皆是补气养血之重剂,近乎虎狼之药。”顾文晟冷声道,“太子与二皇子无论谁人继位,势必都会清算为父。”

“二皇子与兰妃不是一直在极力拉拢父亲?”顾晚辰惊问。

“这世上何来坚不可破的同盟,不过利益所驱罢了。一旦大权在握,翻脸不过顷刻之事。”顾文晟耐着性子解释道,“皇上这些年始终未动为父,也正是想借我之力制衡兰妃——她母家父兄执掌我朝三成兵马,早已成了陛下的心腹大患。”

“那我们不如转而扶持太子?”顾晚辰话刚出口,便觉失言。

果然,顾文晟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我儿此言,未免天真。那楚南乔向来以端方自持、清流自居,眼里岂容得下砂砾?若他登基,第一个要铲除的,恐怕就是为父。”

顾晚辰急道:“那父亲……这岂不是进退无路?该如何是好?”

他一时意气,脱口而出:“既如此,不如谁也不靠,自立为王罢了!”

话一出口,他顿时自知失言,慌忙掩住嘴,惴惴不安地等待父亲斥责。

谁知顾文晟却不怒反笑,朗声道:“想不到我儿竟有这般胆识。不过此话,仅止于这书房之内,在外断不可妄言。”

顾晚辰恭顺应下,心中却暗自思忖:父亲此言是何用意?难道……他当真有意……?思及此,他不由得重新望向顾文晟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上窥得几分真意。

顾文晟却只是合目养神。

见父亲面露疲色,顾晚辰正欲躬身告退,却忽听得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这几日,可见过闻贤?”

顾晚辰心中一凛——算来已有一月未曾见到此人。青城闹出这般大的乱子,他竟胆敢不前来请罪、毫无交代?

“不曾见过,”他谨慎答道,“父亲可要孩儿去请他过来?”

顾文晟并未睁眼,唯有紧抿的双唇透出明显的不悦。静默良久,他才幽然开口:“不必。”

他倒要看看,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究竟还能沉得住气多久。

不想,苏闻贤当日便至顾相府邸。

还打着负荆请罪的名义。

——

顾府书房内,紫檀木书案上宣纸铺陈,一方古砚沉淀着墨香。

窗外日影西斜,满室明暗交织。

顾文晟此刻端坐于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相爷,苏闻贤苏大人在外求见。”管家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刻意维持的宁静。

顾文晟眼皮未抬,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沉稳得仿佛只是来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叙话。

苏闻贤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俊,身姿挺拔。

他步入书房,目光快速扫过案后闭目养神的顾文晟,随即敛眸,上前几步,双膝恭谨跪地,行了一个全礼:“下官参见相爷。下官来迟,请相爷恕罪。”

顾文晟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苏闻贤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书房内异常寂静,顾文晟并未接话,也不叫他起身。

苏闻贤只维持恭谨跪着的姿势,呼吸沉稳,头压得极低。

只是,那双顾文晟瞧不见的眸子,却分外淡定从容。

“恕罪?”良久,顾文晟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斤重压,“闻贤何罪之有?是罪你青城一行,功勋卓著,却迟迟不来复命?是罪你早已与太子勾结到一处?还是罪你……如今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老夫面前?”

苏闻贤姿态放得更低,脸上却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愧色与一丝后怕:“相爷明鉴。下官有负相爷重托,青城之事,确下官贤失察,致使青城行事所阻,更累及相爷清誉,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哦?失察?”顾文晟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老夫倒是听闻,你在青城,病得甚是蹊跷,几乎人事不省,甚至还得太子贴身照顾。闻贤,你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苏闻贤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屈辱与愤懑,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激动:“相爷!此事正是下官险些万劫不复之处!下官并非生病,而是遭人暗算,中了剧毒!”

“中毒?”顾文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正是!”苏闻贤语气斩钉截铁,“那日抵达青城,有人便以相爷之名,约见下官,却在酒楼对属下下毒,并重伤属下。属下侥幸留得一条命,不料神智昏聩,为人所制。”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顾文晟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是谁?”

苏闻贤一字一顿,清晰吐出那个名字:“影卫统领,夜离。”

“荒谬!”顾文晟猛地一拍扶手,声如闷雷,“夜离跟随老夫十余年,忠心耿耿,屡次救老夫于危难!苏闻贤,你莫不是毒坏了脑子,或是被太子蛊惑,竟敢来此离间!”

面对滔天怒意,苏闻贤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此反应。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书信,而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铁令牌,但其上却刻着一个极隐秘的二皇子府印记。

“相爷息怒。下官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苏闻贤将令牌双手奉上,“此乃夜离与二皇子府秘密联络的信物,下官偶然得之。相爷可立即派人核实。”

顾文晟盯着那枚令牌,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闻贤上前一步,将令牌轻轻置于书案之上,退回原处,深深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下官深知,影卫统领背叛,无异于掘相爷根基。下官不才,侥幸窥破他奸计,并将其诛杀。”

顾文晟的目光从令牌移到苏闻贤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审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被巨大危机冲击后的重新评估。书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你,杀了他?”

苏闻贤面色如常:“是!”

“相爷,还有一事,下官查得夜离乃是当年牵扯舞弊案的探花郎之胞弟。他手中已有部分证据,下官也是怕他突然对相爷发难。下官……幸不辱命。”

良久,顾文晟眼中盛怒缓缓压下,他缓缓靠回椅背。

“好……好一个夜离……好一个二皇子……”他声音低沉,仿佛从齿缝间挤出,“闻贤,你此事处理得好,真是让老夫惊喜万分。”

“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苏闻贤谦卑道,“此等背主之徒,百死难赎其罪。”

顾文晟深深看了苏闻贤一眼,那眼神带着倚重:“你解决了老夫真正的心腹大患。”顾文晟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决断,“此事,你办得极好。远超青城之功。”

“谢相爷夸赞,闻贤不敢居功。”

顾文晟沉默地听着,目光锐利,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伪。苏闻贤的表情、语气,那恰到好处的屈辱与后怕,几乎毫无破绽。

“如此说来,你也是受害者。老夫问你……那刘知府和顾氏等四人,也是你的手笔?”

苏闻贤如实道:“下官并未动手,只提醒他们不要胡乱攀咬丞相,下官绝无虚言。”

“竟是如此……”顾文晟拖长了语调,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那太子……又是如何与你牵扯上的?老夫听闻,他可是假借了你的名头,在青城搅风搅雨。”

终于问到了核心。

苏闻贤心念陡转,面上却露出几分复杂之色,混杂着忌惮与一丝被利用的恼怒:“相爷明察!太子殿下……实是深藏不露。下官被下毒那日,从酒楼坠落,恰巧被太子所救。他竟趁机假扮下官,打着清查的旗号,暗中动作。下官当时神智不清,竟被他轻易控制,带在身边,以掩饰其真实身份,方便他探查!”

“待下官稍清醒时,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太子手段凌厉,身边护卫皆是高手,下官中毒初愈,形单影只,若当场揭穿,恐立遭不测。只得……只得虚与委蛇,假意顺从,甚至故作痴傻,以求保全身命,方能留待有用之身,向相爷禀报一切。”

苏闻贤语气沉痛,带着几分不得已的隐忍,“此等忍辱负重之痛,闻贤至今思之,犹觉痛心!”

他再次深深一揖:“闻贤无能,未能及时识破太子算计,反成其工具,致使青城局面崩坏至此,请相爷重罚!”

顾文晟凝视着他,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苏闻贤的这番说辞,令他的疑心稍微削弱了几分。

“忍辱负重……”顾文晟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如此说来,你受委屈了。”

“下官不敢言委屈,只恨自己力有不逮,误了相爷大事。”苏闻贤立刻道,随即话锋微妙一转。

“很好。”顾文晟挥挥手,显出一丝疲惫,“下去吧。好生将养,日后,还有诸多要事需你去做。”

“谢相爷体恤!下官告退!”苏闻贤再次行礼,姿态恭谨无比,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到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苏闻贤转身,脸上的卑微、惶恐、愤懑、忠诚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他稳步离开相府,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书房内,顾文晟脸上的那点“慈和”也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冷漠与算计。

他盯着案上那枚玄铁令牌,目光阴鸷。

“管家。”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老奴在。”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

“立刻派人去青城。查清楚,苏闻贤中毒前后所有细节还有夜离和当年涉及舞弊案那探花郎的关系。”

“是,相爷。”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顾文晟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手指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然后猛地攥紧。

苏闻贤的话,他并未全信。但这把刀,不仅依旧锋利,替他挖出了藏得最深的毒疮,而且似乎仍想为他所用,这就够了。

至于忠心……在这吃人的朝堂,是最不值钱,也最需警惕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预告

殿下蒙眼射箭,苏闻贤这个靶子怕是得被射成筛子

第36章 险被殿下射成筛子

数日后, 楚景渊的身体日渐好转,精神也明显恢复。

此时,他正于御书房中批阅奏折。

楚北逸禀报完政务后, 却仍立于原地,并未立即退下。

楚景渊抬头望向他,问道:“逸儿,可还有事要奏?”

“父皇, 儿臣见您精神焕发, 不如举办一场射箭投壶的小型比试, 既为庆贺父皇圣体安康,也可彰显皇室威仪、昭示朝堂和睦。”

楚景渊轻笑一声, 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 此举恐怕另有用意。

不过他亦清楚,自己前些时日的病况确使朝中人心浮动, 借此机会缓和气氛,也未尝不可。

“逸儿这个提议不错。至于这比试名单,你可有主意?”

“儿臣以为当广邀文武百官参与, 旨在于共庆盛事、不论胜负。”楚北逸对答如流, 语气却稍显含糊,显然心中早有打算。

楚景渊颔首允准:“便由你全权负责此事。”

“儿臣遵旨。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楚北逸恭敬行礼退出御书房。直至迈出殿门,他才悄然松了口气——原本还担忧皇上不会应允,未料此事进行得如此顺利。

——

次日,御苑内, 天高云淡。箭靶静立,锦旗于风中轻扬。

朝臣与宗室亲王相互见礼后,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言笑晏晏。

目光却不约而同瞥向几位关键人物,暗自揣度着胜负。

苏闻贤疏懒地斜倚在紫檀木椅中,指尖闲闲叩着扶手,一副浑不将场中喧闹放在心上的模样。

唯独目光不时扫视四周,似在寻觅什么。

直至王明川趋近身前,压低声音抱怨道:“闻贤,此番你可真是将我推到火上烤了。青城那桩棘手的差事落在我手里,顾相那边……怕是早已视我为眼中钉。”

他语气中透出几分埋怨:“你去青城走这一趟,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怎么到头来,难做的却成了我?”

苏闻贤唇角微扬,语气从容如常:“明川兄言重了。钦差之任,乃是陛下信任、倚重,前程大好,该当庆贺才是。”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却字字清晰:“至于……青城一案,证据清晰。至于旁枝末节,深究无益,反惹麻烦。贤兄是明白人,应当知道如何取舍。”

王明川笑着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忖:“真不愧是只老狐狸。”

他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此番顾相吃了亏,怕是有一段时日不会在今日这等场合露面了。倒是晚辰竟也未至,着实令人意外。他以往不是总爱跟你凑在一处?”

“他倒是有这个心思?”苏闻贤语气淡然,“即便有,相爷也绝不会准许。这种毫无益处之事,何必出来徒惹非议。”

说话间,苏闻贤的目光却已掠向远处——方从青城归来的杜若晨一身劲装,正与几位武将交谈。

那位少年将军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凛冽,望向这边时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视。

苏闻贤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王明川身为监察御史,自是生得一双洞若观火的眼,早将两人之间的微妙看在眼里。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好奇道:“是你得罪了他,还是他得罪了你?”

苏闻贤只幽幽一笑,语气轻淡:“没什么,不过是互看不顺眼罢了。”

王明川未再深究,目光朝人群中巡视一遭,忽而讶异开口:“二皇子与太子不和已是人尽皆知,可今日这般场合,竟不曾邀请太子?”

苏闻贤神色微倦,仿佛霎时泄了气,懒洋洋答道:“或许吧,谁又说得准呢。”

王明川看着他,总觉得青城一趟,苏闻贤变了,此前在哪不是出尽风头,恣意轻狂,有端得一副风流做派。可现下,格外地沉默。

恰在此时,楚北逸正在场中挽弓搭箭,三箭连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他志得意满,环视四周,未见楚南乔身影,嘴角笑意更深。

他这位皇兄,果然又是姗姗来迟——正好,反将他今日的锋芒衬得愈发耀眼。

只是他没得意多久,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出现在御苑入口。

楚南乔一身青碧色常服,步履沉稳,一步入场内,众人便起身行礼。

几乎在楚南乔现身的一瞬,原本慵懒倚坐的苏闻贤倏然坐直。倦意一扫而空,眼底似有星辰闪烁,如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窥见期待的猎物,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冠,指节不着痕迹地拂过襟前皱痕,心中却寻思着寻个时机,不显山不露水地展露一二,或能引得那人一眼相顾。

楚北逸见楚南乔已到,眼中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含笑扬声道:“诸位,独射未免单调,本皇子有个新玩法,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人群中当即有人应和:“愿闻其详!”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楚北逸便续道:“不如分组比试。抽签决定搭档与靶子,再添些彩头助兴,诸位觉得怎么样?”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气氛愈加热烈。

楚北逸却将目光转向楚南乔,笑问:“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楚南乔神色淡然,声音清冷:“便依你所言。”

楚北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早已命人在签筒中动了手脚。

抽签结果公布,果然如他所料:苏闻贤与太子一组,而太子竟抽中了靶子签。

苏闻贤目光灼灼看向楚南乔,对方却不动声色的避开了目光。

看得苏闻贤顿时泄了气。

楚北逸心中暗喜,倒要看看苏闻贤敢不敢朝太子放这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