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中与否,都是罪过一桩!
苏闻贤捏着那支被做了记号的签,眼底冷光一闪即逝。他面色不改,指尖微动,已在众人不觉间与身旁楚北逸的签调换。
“咦?这签似乎有些不对。”苏闻贤故作讶异,扬声道请内监再验。内监哪敢深究皇子手段,只得硬着头皮宣道:“应是……苏侍郎与二殿下一组,二殿下为靶。”
楚北逸脸色骤变,复又看了眼签,他搓了搓双眼,难道真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睨了眼苏闻贤,眸中皆是冷厉。
苏闻贤却将目光看向别处。
楚北逸见他态度敷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终究是自己提议的,无法辩驳,只得咬牙立于靶位。他就不信,苏闻贤敢当众对他如何!
苏闻贤执弓上前,姿仪优雅,却故意手法颤抖,连弓弦都拉不圆满,声线里带着惶恐:“殿下恕罪,臣……实在惶恐,若手滑误伤殿下……”
楚北逸心中鄙夷,面上却道:“无妨,苏大人尽力便是。”心想这谄媚之臣果然怯懦无用。
然而苏闻贤松弦那一瞬,箭矢破空,竟非绵软,而是锐响刺耳,精准地擦着楚北逸耳廓掠过!
劲风刮得他颊侧生疼,几缕发丝被箭气割断,悄然飘落。
场边惊呼四起。
楚北逸僵立原地,面色惨白,方才那一刻,他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擦肩的寒意。
“臣罪该万死!手滑了!求殿下恕罪!”苏闻贤即刻弃弓谢罪,容色惊惶至极,宛若真是意外。
唯有楚南乔,清晰看见了苏闻贤松弦前那一刹眼底掠过的冰冷讥诮与自负。
他……是故意的!
接下来轮到楚南乔与王明川一组,楚南乔为靶。
王明川吓得腿软,握弓的手都在轻颤,冷汗涔涔,对着太子方向,迟迟不敢发力。
最终竟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被内侍慌忙抬下。
苏闻贤看着他被抬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不愧是自己的挚友,睿智的监察御史。
楚北逸计谋连连落空,面色难堪万分。
恰在此时,兰妃宫中来请,称贵妃有要事寻二皇子。楚北逸只得强压怒火,找了个台阶,悻悻离去。
一场比试闹剧收场,众人纷纷寻借口告辞。
转眼间,喧嚷的御苑安静下来,唯留一地凌乱箭矢,和默立原处的楚南乔与苏闻贤。
空气再度凝滞,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
苏闻贤看向楚南乔,美人眉头微蹙。
他轻叹了声,而后踱步走近,拾起一把强弓,递向楚南乔。
唇角漾起那抹令楚南乔心绪不宁的笑:“殿下似乎未尽兴?不若……由臣来做这个靶子,殿下亲自执弓,如何?”
楚南乔冷眼睨他:“苏闻贤,你又玩什么把戏?”
“臣只想让殿下舒心。”苏闻贤目光灼灼,却暗自想着:殿下连唤他的名字也是这般清越入耳。
想着已自行走向靶位,坦然站定,依旧噙着慵懒散漫的笑,目之所及,天地间却只有他楚南乔一人:“殿下,请。”
他一身玄色锦袍,姿容俊郎,眼中蕴着信任与疯狂,却不见半分惧色。
楚南乔握弓的指节收紧。
他盯住苏闻贤,眼前闪过青城种种,与方才他戏弄楚北逸的凌厉招式交织在一处,记忆中那几次荒唐又缠绵的吻……心潮翻涌,再难平复。
他突然抬手,一把扯下发冠上那抹青碧色的飘带,毫不犹豫地覆上双眼,在脑后利落系紧。
视野彻底被隔绝,唯有耳边风声呼啸,与他跳得杂乱的心共振。
苏闻贤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浓的兴味与难以言喻的灼热。
他轻笑开口:“殿下必然是箭法超群。”
楚南乔搭箭,开弓。
视线被阻,其他感官却异常清晰。他能听见春风拂过草叶的微响,能嗅到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甚至,苏闻贤身上那一缕冷香,仿若顺着风吹来。
更能感知到不远处那道炽烈胶着的目光。
嗖!嗖!
两箭连发,几乎是贴着苏闻贤双肩衣料掠过,玄色锦袍应声破裂,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却未伤皮肉分毫。
苏闻贤身形未动,笑意反而愈深,心中暗自赞叹殿下箭法比自己预想的更精绝。
楚南乔深吸一口气,再度搭上第三支箭。弓弦拉满,杀意凝于镞尖。
他心绪纷乱——那人的纠缠、试探、相护与算计,以及那一份他不敢深究的、近乎炙热的情感,都令他无所适从。
苏闻贤感受着那截然不同的杀气,知这一箭,楚南乔或许真动了杀心。
他依旧不闪不避,只在箭离弦的刹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笑,传入楚南乔耳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南乔心尖一颤,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抖。
箭矢破空而去!
凌厉至极,却最终擦着苏闻贤颊边掠过,划出一道细细血痕。血珠倏地沁出,在他白皙肌肤上染开一缕刺目的红。
楚南乔一把扯下蒙眼飘带,一眼瞥见,苏闻贤脸上血痕。他瞳孔骤缩,心口却如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又麻又痛。
他声音低缓,压抑着某种看不分明的情绪:“你可知……若再差分毫,你这张脸,便毁了。”
苏闻贤却似不觉疼痛,反而眉目含笑地快步走近,目光灼灼,直直望入楚南乔眼底:“殿下果然……终究舍不得。”
楚南乔心悸难平,猛地将手中长弓与那条青碧色飘带一同掷落在地,仿佛抛弃什么烫手之物,转身疾步离去。
苏闻贤驻足原地,目送他远去,直至身影消失。
他这才缓缓俯身,珍重地拾起那条飘带。
飘带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与气息。他以指尖轻轻抚过,将其贴近唇边,阖目深嗅。唇角笑意深深。
“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变着法子哄美人开心[捂脸偷看]
第37章 单枪匹马救殿下
楚南乔步履略显慌乱地踏出御苑。
莫北正在御苑外等候。忽觉一阵风掠过, 他回过头,只见楚南乔已掀帘踏入马车。
“殿下……”
“孤的飘带落在御苑射场了,你持令牌速去取回。”楚南乔合上双眼, 苏闻贤方才的话语、那灼热的眼神再度浮现心头,一股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是,殿下。”莫北领命,出示令牌后快步进入御苑。
他仔细搜寻了一圈, 却丝毫不见飘带的踪迹。殿下所用之物皆有特殊标记, 若被有心之人拾去, 后果不堪设想。
可……殿下的飘带,怎会无故脱落?
莫北一想, 便觉得头疼。
突然, 风中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寂静的箭场中格外清晰。
只见苏闻贤双臂交叠, 慵懒地斜倚在墙边,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莫北环顾四周,并无人影, 而苏闻贤那副神情却耐人寻味——仿佛早就算准了楚南乔会派人回来寻找飘带。
难道真是苏闻贤?
他心中已有猜测, 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恭敬行礼道:“苏大人,请问您可曾见过殿下遗落的飘带?”
苏闻贤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淡淡道:“哦?殿下的飘带不见了么?本官并未看见。你不如……问问旁人。”
旁人?莫北一时无言。四周空寂,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又哪来的旁人?
不过, 他也深知苏闻贤的性子。既然东西已落入他手中,就绝无轻易归还的道理——此前殿下的腰带,不也至今未能讨回么?
也罢, 多说无益。横竖以苏闻贤的行事,还不至于将此事四处声张。他叹了口气,道:“有劳苏大人了,小人这便去……禀报殿下!”
最后几字他咬得极重,似是泄愤,又带几分警告。
“慢着。”见莫北欲走,苏闻贤慢悠悠地唤住了他,脸上竟掠过一丝不自在。
莫北瞧他神色有异,心下嘀咕,不由开口:“苏大人可是打算归还了?”
“非也。”苏闻贤深吸一口气,故作淡然道,“殿下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可仍受梦魇所扰?”
莫北一怔,审视地看向他,暗想:果然……他对殿下存着那般心思。可这其中,又似有几分真心。
他终是开口道:“殿下近日大有好转,小人代殿下谢过大人。”
苏闻贤紧绷的神情倏地一松:“那便好。”边说边自怀中取出一只朱红瓷瓶,递给莫北:“加在殿下膳食中即可。不必告知殿下。”
莫北瞥见他滑落的袖口之下,手腕处又是一道新伤。他自是清楚瓶中是何物,不由轻叹:“苏大人,您这又是何苦?殿下他……不可能回应。您要的,殿下也给不了。”
苏闻贤却只摆手,淡淡道:“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怎么待他,是我的事。”
随即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别让殿下等急了。”
莫北郑重行礼:“小人代殿下,谢过大人。”言毕快步离去。
楚南乔听得脚步声近,便知是莫北返回。他迅速抬手撩开车帘,却见对方双手空空,心头顿时一沉:“如何?”
“属下无能,未能寻回殿下之物。”莫北单膝跪地,支吾着补充,“但以属下之见,苏大人应当……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楚南乔闻言神色一凛,有些气恼地甩手放下车帘,果然又被他拿走了。
车内,他面色变幻不定:哪里是怕第三人知晓?只不过……想到自己贴身之物屡屡落入对方手中,再思及那人看他的眼神,还不知会拿他的东西如何……
他烦躁地低吼一声:“回府!”心下又将苏闻贤骂了千万遍“混账”。
——
三日后,便是一年一度的皇家春蒐。
皇家猎场,天高云淡,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楚景渊携兰贵妃端坐于高台之上。他一身玄色绣金骑装衬得他威仪万千,他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整齐列队的文武百官与宗室子弟。
如此重要时刻,顾文晟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家中。
楚景渊心中有数,却也懒得为这事与他计较。
“春蒐之礼,乃祖制所定。”楚景渊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猎场之上,“今日诸位当各展所能,然需谨记,春狩重在万物生发,不在杀伐。”
台下众人齐声应和,却低垂眼眸,心中莫不暗自思忖,圣上生了场大病,反倒把身体养好了?
楚北逸立于右侧最前,一身绛红骑装上金线绣着的蟠龙纹样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朗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当全力以赴。”
楚景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静立在左侧的楚南乔:“太子可有见解?”
楚南乔身着青碧色骑装,外罩青碧薄纱,身姿挺拔清冷,面容沉静端方。
他闻言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儿臣以为,狩猎如治国之道,当知蓄养之力,明张弛之度。凡事进退有度,方得长久。”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也不多言,只抬手道:“既如此,春狩开始!”
近处,苏闻贤一身玄色骑装。当楚南乔开口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青碧色的身影,眼底似藏着灼热。
光是听殿下说话,于他而言,都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撩拨。
号角长鸣,马蹄声齐齐震响。
众人策马涌入猎场,惊起林间飞鸟。
太子楚南乔轻夹马腹,青骢马缓步前行,与周遭争先恐后的人截然不同。他目光沉静地巡视四野,道不像是来狩猎,而是闲庭信步,赏览春色。
楚北逸一马当先,回头见楚南乔仍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不由高声笑道:“皇兄这般悠闲,莫非是已认输了?”
楚南乔却并不气恼,只淡淡回道:“春狩之趣,不在争先,而在得宜。皇弟自便就是。”
说罢,他轻勒缰绳,转向另一条幽深的林间小径。骆玄凌一言不发,策马紧随其后。
楚北逸早已迫不及待地挽弓搭箭,追逐着一头麋鹿而去。
楚景渊在高台上远远望着,见太子不争不抢、从容不迫的气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苏闻贤此时已翻身上马,本欲随众人往东面密林中去,见状却轻轻调转马头。
他目送太子身影没入林间小径,手中缰绳不自觉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王明川骑马靠近:“闻贤,你我同行如何?我新得了一把弓,正想请你指点一二。”
见他还未动作,王明川在一旁催促:“还不快走?再耽搁,好猎物都让人抢光了。
苏闻贤这才收回目光,唇角勾起惯常的慵懒笑意:“急什么,好戏总是在后头。”
话虽如此,却猛地策马急行,很快便将王明川甩在了后头。
王明川:“……”
苏闻贤却是在林中虚晃了一圈后,往太子消失的方向行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在林中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青碧色身影。
见楚南乔时而驻足观林间兽迹,时而驻足赏草长莺飞。眉眼笑意盈盈,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此刻的眼神较平日柔和了许多。
恰在此时,杜若晨策马近前,冷声道:“苏侍郎,内监传来陛下口谕,命你与我同往西林巡查。”
此番安排颇为突兀,苏闻贤心中隐觉有异,但圣意既下,不容违逆,只得应声称是。他回首望向楚南乔消失的那条小径,眸色不由一沉。
与此同时,楚南乔与骆玄凌已纵马深入林间。
“殿下,林中太过安静了。”骆玄凌握紧缰绳,警惕地环顾四周。
楚南乔颔首,手中弓弩微紧:“谨慎行事。”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震得林中鸟雀惊飞。
二人神色顿变——皇家猎场之内,何来如此猛兽?
骆玄凌急拢马辔,靠近楚南乔。
虎啸声愈来愈近。
一只吊睛白额猛虎已从林中扑出,直直冲向楚南乔二人。
其面露凶光,饥肠辘辘。
与此同时,楚南乔的坐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楚南乔飞身下马,在空中轻旋身体,稳稳落地,眼看爱马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眸中神色骤冷。
“殿下,请速退!”骆玄凌急道,“快,上马。”
可那头猛虎,直冲着楚南乔扑了过去。
楚南乔唤了声:“来不及了。”
骆玄凌急急放箭,那虎异常凶猛,几支箭射中虎身却未能阻止其扑势。
楚南乔搭箭拉弓,目光如炬。正当他瞄准虎目欲射时,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林间传来:
“殿下可需要援手?”
楚南乔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冷声道:“不必!”
苏闻贤却已从马上一跃而下,手中弓箭连发三矢,皆中虎颈。
那猛虎吃痛,狂性大发,转而向苏闻贤扑来。
楚南乔几乎同时放箭,精准射入虎口。二人配合默契,不过片刻,那猛虎便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骆玄凌哪怕此前对苏闻贤再有成见,此刻见他护主有功,再次看向苏闻贤时,眼神不觉柔和了几分。
他正要上前查看,却听苏闻贤厉声道:“小心!有埋伏!”
霎时间,箭雨从四面林中射来,显然他们早已落入包围圈。
“退后!”楚南乔命令道,与苏闻贤背对而立,各自挥剑挡开飞箭。
苏闻贤边挡箭边低声道:“西北有陷阱,东南有伏兵,唯西南可退。”
楚南乔微讶:“你如何得知?”
“来时留意到的。”苏闻贤简短答道,忽然拉住楚南乔的手腕,“得罪了,殿下!”
说罢,他猛地将楚南乔拉上自己的马,一夹马腹,向西南方疾驰而去。
说罢,他猛地一把揽过楚南乔,将其拽上自己的马背,随即一夹马腹,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中,楚南乔高声喝道:“他们的目标是孤!速回大营调兵增援!”
骆玄凌凛然应声,当即调转马头,向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箭矢嗖嗖擦过耳际,苏闻贤将楚南乔紧紧护在身前,自己则毫不犹豫地用整个背脊为他挡开接连袭来的冷箭。
楚南乔刚要开口,却感到苏闻贤的身躯微微一震,一支箭已擦过他肩头,瞬间衣袍被划开。
他回头便见苏闻贤肩头处瞬间湿了一片。
“你……受伤了。”
“无碍。”苏闻贤声音依旧平稳,手中缰绳握得更紧。
马匹在林中飞奔,后方追杀声不绝。
楚南乔忽然道:“这样逃不是办法。”
他迅速扯下自己青碧外袍的一片衣角,将其挂在一处显眼的灌木上,随即与苏闻贤弃马隐入茂密草丛中。
第38章 吻了脚踝
好在苏闻贤与楚南乔都对猎场的地形极为熟悉。
二人在林中迂回急骋, 须臾,便将那群黑衣人远远甩在身后。
他们隐入草丛后,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无奈, 空间太过狭小,他们的身体几乎重叠在一处,此刻,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
苏闻贤的手臂趁机环过楚南乔的腰侧, 近乎揽抱着。
楚南乔不适地微微一动, 却被更轻、更坚定地按住。
苏闻贤轻嗅着, 一缕极淡的桃花香气混着雨后翠竹的清冽萦绕在鼻尖,分明极淡, 却格外撩人。
他不自觉地收拢了手臂, 将人又往怀中带了几分。
目光掠过楚南乔微低的侧脸,落在那一截线条流畅、白皙如玉的后颈上。
无声的诱惑近在迟尺。苏闻贤喉结微动, 心底里深藏的渴望猝不及防地翻涌而上——若此时时机不对,他真想将人牢牢扣进怀里,狠狠地吻上去。
楚南乔起初只觉得苏闻贤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 带来一阵微痒。
可那气息逐渐变得灼热, 缓缓延伸至后颈,仿若穿透层层衣料,直抵心口。
他攥紧了手指,一股细微的战栗沿着脊背悄然蔓延,却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因着这过分亲密的纠缠。
苏闻贤似有所察, 若有似无地又贴近了寸许,唇几乎要吻上楚南乔的后颈。
楚南乔眸色一沉,双唇紧抿, 阖上的眼睫难以抑制地轻颤,却堪堪忍住了。
片刻之后,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疾速赶到。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响,又见不远处,一片青碧衣角被树枝钩住。
领头黑衣人一声令下:“在那边,追!”众人当即策马扬鞭,疾追而去。
待追杀之声渐远,楚南乔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他猛地与苏闻贤拉开距离,手向后一撑,想要稳住身形。
不料掌心所触,竟是坚硬滚烫。他怔了怔,尚未回神,指尖已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直至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苏闻贤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暧昧的低哑:“殿下若是想要,下臣……”
楚南乔骤然回头,终于看清那是何物。他迅速弹身而起,耳根通红地厉声斥道:“你……不知廉耻!”
这般情形之下,这人竟还能……还能如此!
他又羞又恼,脸上绯色一路蔓延至颈间,连呼吸都微微发颤。
苏闻贤低低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殿下恕罪,实非臣有意冒犯……请您信我。”
楚南乔别过脸去,浑身轻颤,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声音:“……闭嘴!”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忽觉脚踝一阵激烈的痛感传来,不由闷哼一声,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殿下,伤到何处了?”苏闻贤急声问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慌乱。
楚南乔蹙紧眉头,强压心头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方轻声道:“脚……像是被什么咬了。”
苏闻贤脸色骤然一变,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撩开楚南乔的袍角。
楚南乔踉跄着向后躲开。
苏闻贤却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揽回怀中,语气放软几分:“殿下,应以大局为重。”
楚南乔冷哼了一声,终究没再强硬,只低声道:“放开,孤自己来。”
说罢他缓缓蹲下身,却因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草地上。
苏闻迅疾伸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没让他向后倒去。
楚南乔眉头紧蹙,忍着痛缓缓撩起衣袍。
靴面上赫然可见两个细小的孔洞。
苏闻贤一眼认出是蛇所咬,再顾不得楚南乔是否抗拒,当即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握住他的脚踝。
楚南乔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你做什么?!”
“殿下,是蛇。请容下臣查看是否有毒。”苏闻贤语气凝重,向前一步,“臣知殿下对臣下来不屑顾看,但此刻情势紧急,”
他低声一叹,声音软了下来,“殿下……乖一些可好?”
他话音低沉,竟带几分恳求的蛊惑。
楚南乔垂眸不语,终是手指一松,默许了他的动作。
苏闻贤轻轻撩开衣袍,小心地为他褪下靴袜。只见袜身与他鞋面同饰翠竹桃纹,之下一段白皙脚踝赫然显现两个细小的齿痕,四周肌肤已泛出青黑色。
楚南乔原本紧绷的身体,在望见对方眼中难得一见的澄澈郑重时,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看伤口乃是毒蛇所咬。”苏闻贤仔细检视伤口后沉声道。
楚南乔低应:“嗯。”
苏闻贤忽然抬头朝他一笑,那笑淡而从容,却让楚南乔没来由地心口一悸。
还未回神,对方已屈膝俯身,目光凝于他伤处。
楚南乔急急欲阻拦:“你……”
却见苏闻贤已俯身,双唇覆上伤口,用力吸出毒血。
温热的触感从脚踝传来,楚南乔浑身骤然一僵,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他怔怔地望着苏闻贤低垂俊英俊的侧脸,长睫低垂。
苏闻贤吸出几口毒血,吐在一旁的草地上。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这是……”楚南乔方欲开口。
苏闻贤却已顺势将一粒药丸送入他口中:“解药。”说罢自己也服下一粒,神色淡然。
楚南乔瞪着他:“既有解药,为何不直接给孤?”
苏闻贤一怔,轻咳一声,故作平静:“一急之下,忘了。”
这借口实在拙劣,楚南乔别过脸去,却蓦地瞥见苏闻贤肩头的伤口,以及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
“你的伤……”他语气不觉缓和下来。
苏闻贤似是才察觉般瞥了眼肩头,淡然道:“无碍。”说着,他仔细为楚南乔穿好靴袜,动作轻柔。
楚南乔尝试站立,果然双腿无力,根本无法行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闻贤似是看出他的顾虑,低声道:“事急从权,望殿下海涵。”
话音未落,他已一手轻扶楚南乔的腰侧,另一手托住膝弯,将人稳稳横抱入怀。
楚南乔猝不及防,轻吸一口气,下意识攥紧了苏闻贤的衣襟。
“放肆!”他挣扎着欲挣脱,“放开孤!”
苏闻贤手臂收得更紧,非但不放,反将人往怀中又护了护:“殿下若再被毒虫所伤,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楚南乔挣扎不得,终是偏过头去,声线低低地染了一丝窘意:“……快走。”
苏闻贤唇角微扬,抱着怀中人稳步前行。隔着衣料却仍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柔韧的腰肢和温热的体温。
走着走着,苏闻贤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楚南乔警觉地问。
“有人。”苏闻贤低语,迅速抱着楚南乔隐入一旁茂密的树丛中。
果然,不久便有脚步声接近,听声音是二皇子府的侍卫。
待侍卫走远,苏闻贤才松了口气,一低头,却发现楚南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你早知道有埋伏?”楚南乔声音清冷。
苏闻贤苦笑:“只猜到一二。”
“那你为何会及时赶到?”
苏闻贤凝视着楚南乔的眼睛,轻声道:“下臣一直注视着殿下。”
这话含蓄却意味深长,楚南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移开目光。
苏闻贤继续道:“有人假传圣谕,利用杜若晨引开我,其布局明显。我假意中计,半途折返,果然……”
苏闻贤忽然噤了声——楚南乔抬手,指尖正轻轻触在他肩头的伤处。
“放孤下来,”楚南乔语气清淡,“你伤口裂了,在流血。”
苏闻贤依言将他缓缓放下,直至他双足稳稳踏地,才松开手。
“好在箭上无毒。”楚南乔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帕,低头为他包扎,声线清冷却字字清晰,“你……不必如此。”
苏闻贤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清绝动人的脸,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眸里,仿佛悄悄蕴着一丝温度。
“殿下这是在……关心臣?”苏闻贤声音低哑。
楚南乔动作微微一顿,收手垂眸,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清冷疏离:“卿护驾有功。”
苏闻贤却不肯就此作罢,低声追问:“仅此而已?”
楚南乔并未看他,只转身望向幽深的林径:“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苏闻贤无声一笑,不再多言,俯身再次将楚南乔稳稳抱起。
这一回,楚南乔未曾挣扎,只静默依偎在他怀中,耳畔传来一声声清晰而急促的心跳。
阳光斜照,林间光影斑驳。苏闻贤故意放慢了脚步,希望这段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苏大人,”楚南乔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可有你的手笔?”
苏闻贤脚步微顿,坦然道:“臣只是顺势而为。”
“为何相助于孤?”他声音渐轻,似有迟疑。
苏闻贤低头看向怀中人,目光深邃:“殿下真的不知?”
楚南乔避开他的视线:“孤……该知道什么?”他语气依旧清冷,细辨之下,却有些慌乱。
苏闻贤轻轻将他放下,让他靠坐在一棵树下,自己则单膝跪地,平视着楚南乔。
“臣之心意,殿下应当明白。”他声音低沉,“在青城时便是如此,如今更是。”
楚南乔想要移开视线,却被那炽热的目光牢牢锁住,“苏大人……”
他轻叹一声:“闻贤,有些话不必说破。”
苏闻贤却向前倾身,在楚南乔耳边低语:“殿下可知,每次见您……”
他的话戛然而止——楚南乔抬手止住了他。
“别说了。”他语气微促,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有人来了。”
苏闻贤唇角轻扬,语气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怅然:“定是来寻殿下的。”只差一句,他便能剖白心意,偏偏此时被打断。
果然,不久便见大批侍卫赶来,为首的正是杜若晨和王明川,骆玄凌紧随其后。
“殿下!苏侍郎!你们可安好?”王明川急匆匆下马。
杜若晨面色凝重:“臣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黑衣人被捕,可惜悉数服毒自尽,陛下正在营中等候。”
楚南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淡淡道:“孤无碍,多亏苏侍郎相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表白被拒,心碎一地
第39章 情不知所起
杜若晨望向苏闻贤, 一眼就瞧见他肩头那处伤——虽不算重,却被人用锦帕细致地包扎起来。
那方锦帕的纹样,分明是殿下平日所用之物!
他眼底一冷, 不悦之色倏忽闪过,却又迅速压下,只将这份情绪无声咽下,转为更深的计较。
“殿下, 您这是……”他趋前一步, 注意到楚南乔仍端坐在树下, 姿态虽依旧从容,却隐隐透出几分不寻常。
“孤方才被毒蛇咬伤了脚, 无大碍, 只是暂时行动不便。”楚南乔语气平淡,无意多言, 将方才一番纠缠轻轻带过。
杜若晨伸出手,正欲上前——
可苏闻贤已自然而然地抢前半步,欲伸手相扶。
楚南乔目光从两人面上一掠而过, 最终落向不远处的骆玄凌, 声音清冷、清晰:“玄凌,扶孤上马。”
杜若晨闻言迟疑着起身,眼底神色黯然。
骆玄凌得令快步上前,目光扫过苏闻贤,神色显复杂难辨,语无波澜开口:“苏大人, 请让一让。”
苏闻贤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从容收手,神色平静如常, 仿佛方才不过尽了臣子本分。
他站起身来,垂眸退至一旁,衣袂轻拂,不着痕迹。
“幸得苏侍郎及时相救,殿下还需速回,请御医诊治才是!”王明川见状松了口气,目光关切地落在楚南乔的伤处。
楚南乔在骆玄凌之力手臂上一用力,利落上马,却未再看苏闻贤一眼。
仿若方才草丛间那段短暂的试探、纠缠、乃至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不过是一场梦幻罢了。
“驾——”楚南乔声音清冷,一提缰绳,马匹应声而动,急速驰骋。
骆玄凌率众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与马蹄声渐行渐远,林间再度恢复寂静。
王明川见四下无人,这才快步走近,一把揽住苏闻贤的肩,语气轻快:“好你个苏闻贤,故意甩开我,原来是跑来寻殿下。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是二皇子的人,”苏闻贤懒懒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不过也难说,未必没有顾相的手笔。”
“呵,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一次性得罪两人。若是被顾相知晓你阳奉阴违,怕不是要扒掉你一层皮。”王明川语气中带了几分埋怨,更藏不住关切。
苏闻贤却只是淡淡一笑,全然无半分忧虑,言语间依旧带着几分呛人的懒散:“相爷如今哪还顾得上我?倒是你——钦差大人,他眼下最想对付的恐怕是你。此番前去青城,简直是端他的老窝、断他的财路。”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不过是奉旨办事,为君分忧罢了。”王明川神色坦然,嘴角却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苏闻贤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他与王明川,说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若非三年前偶然救下他一命,就凭这位御史大夫清正孤高的性子,又怎会与自己这个满朝文武敬而远之的“佞臣”有所往来。
“你笑什么?一看就没憋好心思。”王明川最看不惯他这样笑——看似无害,实则藏锋,活脱脱一只笑面虎。他恨不得将所有形容虚伪的词全扣在苏闻贤头上。
“啧,真叫人寒心。原来在明川兄心里,我竟是这般形象。”苏闻贤唇角轻扬,故作委屈,眼里却漾着明晃晃的戏谑。
“别打岔,我总觉得……自你从青城回来,你和殿下的关系似乎……”王明川语气迟疑,斟酌用词。
“哦?我与殿下……如何?”苏闻贤一副看好戏的神态,他也想听听,在旁人眼中,他与楚南乔如今究竟是何光景。
“哎,你们从前不是势同水火么?你不是还说过,要撕破他那张端方自持的假面?如今倒好,竟主动救他,方才还主动伸手扶他。这般殷勤,莫非忘了你们本是政敌?”王明川越说越急,声音也压低几分,“你们在青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快说,究竟怎么了?”
苏闻贤瞧他越说越急,不由得摊手一笑,扬声道:“行了明川兄,别瞎猜了——就这么想知道?”
王明川连连点头,一脸急切。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苏闻贤慢悠悠地说着,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我、看、上、他、了。”
“什……什么?!”王明川惊得几乎跳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你是说……你对殿下……”
“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苏闻贤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仿佛还在回味什么。
“你……你你……我可从不知道你好男风?!”王明川猛地停在他面前,双手抱胸,又迅速跳开两步,一脸戒备。
苏闻贤白了他一眼:“谁说我好男风?还有,你这是什么反应?难不成还以为我对你有想法?——龌龊啊,明川兄。”
“哦……”王明川尴尬地笑了笑,追问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好戏就快开场了,总不好让陛下久等。”苏闻贤不再多言,纵身一跃,轻巧地跨上马背。
王明川急得直跳脚:“喂!话还没说完。还有,你骑的可是我的马!”一边说一边气喘吁吁地追过去。
苏闻贤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得张扬:“请吧,明川兄。”说着伸出手一拉。
王明川借力上马,二人共乘一骑,直奔营地而去。
——
楚南乔一行人返回营地时,楚景渊早已等候多时,神色焦急。
见楚南乔下马时身形微顿,在骆玄凌的搀扶下仍步履艰难,楚景渊急步迎上前。
楚南乔正要行礼,楚景渊却已快步走下高台,关切地问道:“乔儿,免礼,伤到哪里了?
“儿臣谢过父皇。儿臣并无大碍,只是被毒蛇所伤。倒是……”楚南乔话音未落,只见苏闻贤与王明川策马而至。
他话锋一转,徐徐道:“多亏苏大人出手相助,儿臣方能幸免于难。”
楚景渊看向苏闻贤眼神锐利,此前,苏闻贤与太子向来无甚往来,更不用说,太子对他向来有成见。
今日,不光苏闻贤主动相救,太子还开口替对方说话。着实反常,难道是太子将自己前两日的谈话听了进去?
这般想着,他看着楚南乔时顿感欣慰。
苏闻贤与王明川翻身下马,恭谨跪地:“臣等拜见陛下。”
“二位爱卿,快请起。”楚景渊虚扶一把,看向苏闻贤时,满脸赞赏:“苏侍郎护驾有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他忽然面向众人,提高声音,语气肃穆:“那群黑衣人竟敢如此猖狂——可惜都已自尽。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大胆,幕后之人必定更加肆无忌惮。朕已下旨严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楚景渊忽然侧目,睨向静立一旁的楚北逸,沉默片刻后,沉声道:“此番你负责猎场守卫,却致使太子遇袭,险酿大祸,你可知这是何等严重的过失?”
楚北逸重重跪倒在地:“皆怪儿臣,组织不力、巡查不严!请父皇责罚。”
呵!苏闻贤与王明川对视一眼,刺杀之事倒是闭口不提,组织不力、巡查不严?倒是避重就轻。
楚景渊看着他,斥了句:“回去,闭门思过,禁足三月。”
“叩谢父皇隆恩。儿臣遵旨。”楚北逸松了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处置明显是从轻发落,苏闻贤看向楚南乔,却发现他面无波澜。只平静应道:“父皇英明。”
相比这有失偏颇的处罚,那道始终追随他的目光,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堪堪忍了下来,不去看,不去想。
——
因天色已暗,楚景渊遂率百官于营地驻扎。
苏闻贤前来时,莫北与骆玄凌正守在楚南乔帐外。
“两位小大人,”苏闻贤拱手一礼,“有劳通传,下臣求见殿下。”
莫北有些受宠若惊:“苏大人不必多礼。殿下……正要歇下。”
骆玄凌幽幽道:“殿下,不便见客。”
苏闻贤未作计较,而是望向帐内,烛火映出一道踉跄走动的人影,不由轻笑:“本官以为,殿下似乎并未有睡意。”
莫北回头一瞥,面露尴尬:“容属下通传一声。”
“不见!”楚南乔正自烦闷,一听苏闻贤又来,心下愈添躁乱。
莫北应声欲退。
楚南乔却轻叹一声:“慢着……请他进来。”稍顿,又道,“扶我回榻上。”
他终究不愿被那人看见自己受伤的腿,生怕他又做出什么逾越规矩的举动来。
帐帘轻动,苏闻贤携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缓步走入。
“殿下伤势如何?”他轻声问道,手中执着一瓶药膏,“这是特制的解毒膏,利于化瘀清毒。”
楚南乔抬头望去,只见苏闻贤已换下那身染血的骑装,改着一袭月白常服,更显得面容清俊、气质出尘。他心中不解,这人脸皮何以厚至如此,竟似毫不知耻。
苏闻贤见他不答,也不着急,只慵懒地立于原处,含笑注视着他。
楚南乔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才冷声道:“苏大人夜闯孤的营帐,未免太过放肆。”语气虽淡,却并未真正动怒。
“下臣,可是得了殿下应允才进来的。”苏闻贤唇角微扬,径自走近,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楚南乔心中一紧,下意识攥紧被褥向里缩去:“你……做什么?!”
苏闻逸不由低笑:“殿下都已这般模样,臣又能做什么?”
他声音放柔,“殿下且放轻松,臣只看伤势,绝不逾矩。”说罢手上稍稍用力。
楚南乔却攥得更紧,心中慌乱,几欲唤莫北进来,却又犹豫——此情此景,叫人看见更不成体统。最终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苏闻贤轻笑:“殿下再扯,这被子怕是真要破了。”
楚南乔心一横,终于松开了手。
苏闻贤轻轻掀开薄被,仔细检视他脚踝处的伤势。
“肿已消了大半。”他边说边将药膏细心涂抹于伤处,指尖轻柔地推拿周围。
楚南乔下意识地想收回脚,却被对方稳稳握住。
“殿下,”苏闻贤抬起头,眼中情绪微深,“今日之事……臣虽早知二皇子有阴谋,却未能全力阻止,致殿下涉险,是臣失职。”
楚南乔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孤并未怪你。”
苏闻贤凝视着他,忽然轻声开口:“殿下可知,当见您遇险之时,臣……”
“苏大人,”楚南乔打断他,压下心头一丝悸动,声音沉静而冷清,“有些界限,不该逾越。”
苏闻贤闻言微微一笑,轻轻放下楚南乔的脚,为他盖好薄被。
“下臣明白。”他起身行至帐门,忽又回头深深望了楚南乔一眼,“只是情不知所起……殿下好生休养。”
说罢,他转身离去,帐中唯留若有似无的檀香之气。
楚南乔独自坐在榻上,脚踝处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他轻叹一声,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情愫。
那道身影,犹如在他的心湖里投下一粒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再难平复。
可他……不喜这般!
第40章 意中人显然是有的
猎场刺杀风波虚惊一场, 却也惹得人心惶惶。
次日,楚景渊銮驾回宫,当即便以“太子受惊, 国本为重”为由,下旨大幅增调太子府的守卫。
圣上一道圣旨,如同一声警钟,重重敲打在每一个有心人的心上。
而这厢楚北逸却被禁足府中, 此刻, 正于书房临帖静心。
消息传来时, 他手腕一僵,蘸满的墨汁的笔“啪”地落下, 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他缓缓搁下笔, 面色阴沉如水。
楚南乔?不过是场虚惊,竟能引得父皇如此兴师动众地为其撑腰!这番举动, 不正是昭告天下太子圣眷正浓。
更可恨的是苏闻贤这老狐狸,缕缕坏自己好事。楚北逸心中戾气翻涌,猛地将案上那方端砚扫落在地, 墨汁四溅。
他厉声喝道:“来人!去请苏闻贤苏侍郎过府一叙!立刻就去!”
门外的侍卫听得屋内巨响, 心惊胆战,不敢有片刻延误,连滚带爬地冲出府邸,策马直奔苏府。
至苏府,通传后,侍卫被引入偏厅等候。良久, 才见苏闻贤身着玄色常服,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慵懒地斜倚太师椅。
侍卫连忙躬身, 恭敬传达二皇子原话。
苏闻贤却眼皮也未抬,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二皇子?唉,难为殿下此刻尚在禁足之中,还惦念着下官。回去禀告二皇子,昨日猎场,下官被有眼无珠的黑衣人重伤,至今身体未愈,心绪不宁。更蒙圣上隆恩,特准下官在府静养,实在不敢妄动,二皇子的美意,下官心领,只是这府门……眼下怕是出不去了。”
侍卫闻言,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一番话将拒绝说得冠冕堂皇,全然不怕开罪二皇子。
“是,是……小人一定将话带到。”侍卫不敢多言,躬身垂首,几乎是倒退着挪出了花厅。
直到离开苏府,被冷风一吹,他才惊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待人走远,静立旁侧的林南提醒着开口:“公子,与二皇子公然撕破脸皮,怕是他不会善罢甘休。”
“呵,本公子还未同他计较,他倒是寻上门来。不过嘛,这一箭之仇倒是得找个时机报一报了。”苏闻贤浑不在意。
“这个二皇子,向来心气高,脾性大,可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主。倒是兰贵妃,虽说一介女流,却城府极深。”
楚北逸在苏闻贤这儿碰了钉子,转头便遣人传信给了兰贵妃。
日头渐高,悬于中天,空气里漫起一层燥热。
不多时,兰贵妃竟派人来请苏闻贤。令人意外的是,约见的地方并非宫中,而是定在了宫外的兰香阁。
“公子,该如何回复?”
“还能如何回复?”苏闻贤神色未变,似是早有预料,“去告诉来人,苏某必准时赴约。”
他心下不无讥诮。楚北逸年近弱冠,行事却仍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一遇挫折就急着寻人庇护。
不过……有人可依仗,终究是比孤身一人强些。
只是,比起那位沉稳持重的太子殿下,这位二皇子,着实差得太远。
此般想着,又觉得心下思念殿下,思念得紧。
他转身步入内室,不多时,手持一个红色瓷瓶,款步而出,递与林南:“你不必随我去了,但需亲自走一趟,将此物交到莫北手上,务必亲手。”
林南双手接过,心下暗忖:这已是近日第三回往太子府送东西了。
他忍不住端详手中瓷瓶,朱红釉色,触手生凉,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他抬眼看向苏闻贤,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公子,属下……能否多嘴一问,这瓶中究竟是何物?”
他武功虽平平,耳力却极佳,里头分明听见瓶内传来细微声响,清清泠泠的,像是水波轻荡。
苏闻贤收了手中的玄铁折扇,嘴角还挂着笑意,却是脚下一个动作,作势要踢。
林南见状委屈着调开了几步:“公子——”
苏闻贤声音不大地催促着:“还不快去。”
“是,公子。”
——
太子府守门侍卫见林南模样敦厚、态度谦和,往来几次后便与他相熟起来。
一名侍卫笑着招呼:“林南小兄弟,又来给莫北送东西了?”
林南拱手一礼,含笑应道:“有劳大人通传。”
“稍待片刻。”
不多时,莫北快步走出府门,一把拉住林南的手臂,低声道:“随我来。”
他将林南引至墙角僻静处,才轻声问道:“又是你家公子让你送来的?”
“正是。”林南自怀中取出那只红色瓷瓶,递了过去,忍不住低声探问:“莫北兄,不知这瓶中究竟是……”
莫北面露诧异:“怎么,苏大人未曾和你说?”随即了然,敛了敛神色道:“既然大人未说,自有他的道理,在下也不便多言。只是……还请转告苏大人,以殿下如今情形,今后不必再送了。”
言罢,他整衣肃容,郑重作揖,语气恳切:“莫北在此,代我家殿下谢过苏大人高义。”
林南一头雾水,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定转达我家公子。”
太子府寝殿内,烛影轻摇。
“殿下,这粥,请您趁热用。”莫北躬身,将手中金丝楠木托盘向前轻送。碗中盛放清粥,热气氤氲。
楚卿辞瞥了一眼,清绝的眉宇不禁微微蹙起:“莫北,这粥……是非喝不可么?”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抗拒,“这几日粥的腥气似乎更重了些,还掺着一股辛味。”
莫北毫不犹豫地点头:“殿下近日可还受梦魇困扰?”
楚卿辞沉默片刻,终是颔首:“确是安睡了许多,昨夜竟一夜无梦。”他抬眼,眸光清亮,“莫非真是此物的功效?”
“正是。”莫北轻声应道,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是最后一剂了。殿下,再忍耐这一次便好。”
他悄悄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若殿下知晓这粥中掺了那人的血,不知会作何反应……
昨日营地殿下帐中,他分明听见殿下拒绝了苏大人的心意。可苏大人却依旧……思及此,莫北在心中轻叹。这般心意,当真令人动容。
楚卿辞又盯着眼那碗粥看了半响,恰似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般,方伸长一双如玉的手,端过粥竟未做咀嚼,胡乱吞了下去。
似孩童吃了苦苦的药一般,他愣愣地想着,若是配上一颗糖便好了。
想着便问出了口:“莫北,孤此前服药后可有配着糖吃吗?”
莫北笑看着殿下轻摇了摇头:“有些药配着糖吃,可是会影响药效的。殿下是信不过属下医术吗?”
“如此?”楚南乔敛了敛神色,隐约记得曾经如此服用过,可就是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
莫北留意到楚卿辞的神情,忽地想起在江南青城之时——那时神智尚未完全清明的苏大人,便是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将药喂至殿下唇边。
他心中几番挣扎,不知该不该说出实情。说了,怕徒增殿下心烦;可若不说……
思来想去,莫北觉得终究该说出实情。至于殿下知晓之后如何决断、如何想,那都该由殿下自己定夺。
他低声开口:“殿下可还记得,在青城您起高热的那几日?病中嫌药苦,始终不愿入口。那时……便是苏大人,在您的药中悄悄兑了糖。”
楚南乔听罢,眼神微微一滞,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却仍归于一片沉静。
“属下该死,属下……”
“罢了,”楚南乔忽然摆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又如何能怪你。退下吧。”
待房门轻轻合上,楚南乔周身气力仿佛骤然抽离,身子一软,向后跌坐下去。
他的心口先是漏跳了几下,随即越跳越快。
他低声喃语:“你为何总是如此……总是这般自作主张。”
声音很轻,很低,几不可闻,却在心间久久徘徊不去。
他任由自己向后倒进厚厚的锦被之中,蜷着身子,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入枕间,心中却无力轻吟:
你自己云淡风轻……却扰得旁人心烦意乱。
——
只可惜,那位被殿下埋怨之人,对此毫无所察。
日暮时分,苏闻贤依约赴宴。
梅字号雅间里,清茶幽香与若有若无的脂粉气息交织弥漫,盈满一室静谧。
兰妃身着一袭素雅常服,却丝毫不掩其秾丽风华。她肌肤莹白,细腻如玉,正值三十五载年华,恰如盛时牡丹,风韵天成。
“闻贤,你来了。坐。”
苏闻贤应声合起手中轻摇的折扇,执礼恭谨:“小人拜见兰妃。”
那一声“闻贤”自她唇间轻吐,音色柔靡缭绕,似春水漾波,动人心弦。
幸而苏闻贤定力够强,又对她别杂念。若换作旁人,怕早被这一声唤得筋骨酥软,心神摇曳。
兰妃眼波微转,抬手示意,侍立在侧的嬷嬷与侍卫皆识趣地悄然退去。
苏闻贤心中从容,面上却故作慌乱:“兰妃娘娘,这……这实在使不得。外臣岂能私下面见贵妃?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属下纵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啊。”
“哦?本宫可是听了不少苏大人的事迹,原以为苏大人胆识过人,却不曾想,竟也是如此畏首畏尾之人。”
“娘娘教训的是。只是传言往往失实,下官一向谨守本分,从不敢逾越。”苏闻贤言语恭顺,姿态放得极低,可兰妃一眼便看出,他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顾相的左膀右臂,陛下眼里的红人……”兰妃以袖掩唇,轻笑一声,“苏大人,你又何必在本宫面前……这般自谦呢?”
“全赖陛下与相爷抬爱,小人自知斤两,从不敢忘形。”苏闻贤依旧谦卑应答。
“罢了,”兰妃笑容一收,眼底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也耗尽了,“本宫今日召你前来,可不是为听这些虚辞。”
“请娘娘明示,下官……谨遵懿训。”
“听闻你昨日救了太子?当真是天大功劳。”兰妃樱桃小嘴轻启,眼波流转直落在苏闻贤脸上。
“兰妃过誉了。下官不过是狩猎刚好经过此处,下官虽向来与太子不对付,可是太子乃一国储君,出手相救乃臣子本分。”苏闻贤对答如流。
“哦,尽是如此?而不是旁的什么心思?”兰妃轻笑出声,“本宫还以为你投靠太子了。”
苏闻贤淡然:“陛下最不喜朝臣拉帮结派。下官与殿下,政见相左也罢,出手相救也罢,皆不过是臣职责所在。”
“苏侍郎一番言论说的滴水不漏,只是……这太子只有一个,未来的帝王也只有一个。若本宫非要让苏大人选择呢?”兰妃轻笑出声,落在他脸上的眼神却并未离开,好似一定要让他给出个满意的答复。
苏闻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郑重开口:“能得兰妃娘娘如此看重,是下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反正不过是口头上应承一番,具体如何行事,还不是凭他心意。
想到这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苏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兰妃眼波流转,语气渐深,“那日后在朝中,还望大人对二皇子……多加拂照。至于好处,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说罢,她轻轻击掌两下。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手捧一只紫檀木匣。
兰妃略一颔首,侍卫便将木匣轻放在苏闻贤面前,随后无声退下。
“娘娘,这是……”苏闻贤目光落于匣上,抬眼时笑意含蓄。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兰妃轻轻推了推木匣,笑意深邃,“苏大人当知,在这朝堂之上,多一位盟友,远胜于多一位敌人。苏大人,你说是与不是?”最后一问,被她拖长了尾音,带着刻意的撩拨。
苏闻贤强压下心头泛起的不适,将木匣接过,郑重道:“兰妃娘娘厚爱,下官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所需,下官定义不容辞。”
随即,他寻了个借口:“下官突然想起还需向顾相回话,就此告退。”
“准了。”兰妃漫不经心地允了。
待他转身,她才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一问:“不知大人……可有意中人?”
苏闻贤脚步一顿,却未回头,想到那人,嘴角不经意上扬:“意中人嘛,显然是……有的。”
说完,他未再停留,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