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病中偷香(十六岁了)
苏闻贤愣住了。自清醒过来的这几日, 他满心满眼都是楚南乔。
那人虽总是清清冷冷,可待自己终究与旁人不同。
他撒娇卖萌,偶尔得寸进尺, 楚南乔虽偶有不悦,最后却总一一包容。
可方才……他那般神情、那般语气斥责自己。而自己竟全然不知他为何动怒。
直到看见楚南乔携一身冷意,径直绕过自己,俯身拾起地上的香囊。
苏闻贤霎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满腔委屈, 缓步走到楚南乔身边, 轻声开口:“神仙哥哥,若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是……”
“不要这样子, 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楚南乔闭了闭眼, 再次提醒自己:他如今不过痴儿一个,何必同他计较。
“好。”他声音依旧清冷,“只是这香囊本就不是你的, 我便拿走了。”
苏闻贤急忙绕到他面前, 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袖袍:“神仙哥哥,这香囊自醒来那日便一直在我身上,想必对我极为重要。你讲讲道理,就算是神仙哥哥,也不能说拿便拿。”
“那你可知,这香囊原不是送给你的?”楚南乔语气坚持。
苏闻贤却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了些, 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起伏。
他仰着脸,眼神纯粹:“我不知它原来属于谁,我只知道它现在是我的。就像我不知从前是谁, 但现在……我只认得神仙哥哥。”
楚南乔被他这话说得心头微动,但仍侧过身避开他的注视:“强词夺理。”
“那神仙哥哥告诉我,”苏闻贤顺势转到他对面,不让他躲避,“它原本是谁的?你又要拿它去做什么?”
楚南乔一时语塞。难道真要说是自己送给宴儿,而他苏闻贤,不知是哄还是骗,将香囊给取走了?
只是……面对这双清澈得不容一丝杂质的眼睛,他竟说不出搪塞的话。
趁他沉默的间隙,苏闻贤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楚南乔的手腕。
指尖温热,触感清晰。
楚南乔微微一颤,却没立刻甩开。
苏闻贤歪头端详着楚南乔依旧微蹙的眉头。
“神仙哥哥还在生气?”他小声问,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楚南乔的眉心,“这里都皱起来了。”
楚南乔下意识后仰,却被他这小心翼翼的动作惹得有些想笑。
他勉强压下嘴角,故作严肃:“没有。”
“那你笑一下?”苏闻贤眨眨眼,“你笑一下,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楚南乔不为所动,转身欲走。
“是关于我的事的!”苏闻贤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其实……我前两天偷偷想起来的。”
楚南乔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苏闻贤却卖起了关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靠近些,我只说给你听。”
楚南乔犹豫一瞬,还是微微倾身。却没想到苏闻贤飞快地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秘密——”苏闻贤逃也似的跑开了,脸上洋溢着得逞的欢快,“我以前向娘亲讨要物什,她总让我亲她一下。神仙哥哥,这是交换。”
楚南乔怔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抚上方才被亲吻的脸颊。心弦倏动,声声乱响。
仿佛有什么正悄然脱离掌控,无声漾开一片涟漪。
就在这时,浴室大门应声而开。
苏闻贤与那人擦肩而过,只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是你!”
听到他的声音,被五花大绑之人猛地抬起头,眼眶霎时红了:“公子!属下总算找到您了!”
原来此人正是林南。
骆玄凌见他们相识,顿时一惊,连忙推着林南往内间走去。余光瞥见苏闻贤仍愣在门口,他没好气地斥道:“我们有要事相商,你快离开。”
苏闻贤抱臂挑眉,脸上浮起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如果我……偏不呢?你又能拿我怎样?”
骆玄凌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不悦道:“你……你个白痴!”
林南见他竟对主子如此不敬,顿时怒道:“还以为太子府的人能多有教养,原来也不过如此!”
苏闻贤吹了声口哨,轻笑:“回得漂亮。”
林南感动得几欲落泪:“公子——”
内间早已听见门外动静的楚南乔,此时淡淡扬声:“都进来。”
待苏闻贤与林南走进屋内,骆玄凌反手将门关上。
林南一见楚南乔,立即跪地行礼:“拜见殿下,小人林南,是我家公子的贴身近侍。”
骆玄凌在一旁补充道:“公子,属下曾见过他与苏闻贤一同出入苏府。”
楚南乔语气平静:“起来吧,给他松绑。”
苏闻贤静立一旁。他们的对话他约莫听懂了七八分,却仍有诸多不解。
但至少他明确了一件事——自己确实叫做苏闻贤。而眼前这位顶着他名字的“神仙哥哥”,究竟是谁?
他转向林南,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既认得我,那你说……我究竟叫什么名字?”
林南顿时怔住,面露惊讶之色:“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不认得属下了吗?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骆玄凌冷嗤一声:“还能怎么,仇家太多,被人下药毒傻了呗。”
楚南乔声音微沉:“玄凌,去门外守着。”
他目光转向苏闻贤,见其一副茫然又委屈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地缓了缓:“你也先出去。”
苏闻贤撇撇嘴,小声嘟囔:“可……神仙哥哥,这事关我到底是谁,我想听。”
楚南乔无声一叹,起身道:“你,随我出来。”
苏闻贤若有所思地跟上。两人一前一步踏出房门,步入渐深的夜色。
院外蟋蟀轻鸣,流萤点点,穿梭于杏花枝间,画下柔和的光。
楚南乔在回廊尽头蓦地停步。
苏闻贤正心不在焉,一时不察,轻轻撞上了他的后背。
“神仙哥哥,我……”苏闻贤的声音里含着委屈,眼眸亦蒙了一层薄雾。
楚南乔缓缓抬手,似想触碰安抚,终究忍了下来。这一刻,自己是真将对方当作孩童般看待。
他转过身,温声道:“眼下局势未明,本就有人欲取你性命。你若以真实身份现身,只怕会更快引来杀身之祸。至于你的伤,不久便会痊愈,届时自会想起一切。”
苏闻贤抿紧了唇。他心中其实清明——从前姨娘与弟弟欺他辱他,不也总说“是为他好”?如今神仙哥哥也这般说……可即便只有三分真心,他也愿意信。
毕竟,楚南乔从未伤害过他。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神仙哥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在做好事,惩治坏人吗?”
楚南乔郑重点头:“是,为国为民,清除蠹虫。”
“那好,”苏闻贤轻声却坚定,“若我这身份于你有用,你尽管拿去。”
“你想通了?”
“嗯,神仙哥哥说的,我都信。”
楚南乔望着他全无保留的信赖,想起自己存着的利用之心,终究不够磊落。
“你……可怨我?”
苏闻贤摇摇头:“神仙哥哥定有你的难处。不过,我说过的,要什么总得交换。”
他说着伸出手,眉眼一弯,漾出几分狡黠又天真的笑意:“香囊,还我。”
楚南乔轻睨他一眼。从前是老狐狸,现在成了小狐狸,本质倒一点没变:“为何非要不可?”
苏闻贤语声纯真,却藏不住那点灵动的机锋:“我凭本事得来的,自然就是我的。”
“嗯,言之有理。”楚南乔不由轻笑。
他从腰间取出那枚香囊,轻轻放入苏闻贤摊开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顿。
“收好。”楚南乔低声嘱咐,尾音轻柔。
“嗯!”苏闻贤雀跃应声,眼底光华流转,“神仙哥哥放心,我定藏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给看。”
楚南乔静默不语,只凝视着他月光下柔和的侧脸。
清辉落眉梢、染睫羽,那一瞬无声无息,却仿佛有什么自心底处悄然绽放。
他微微颔首:“好。”
似叹息,又似承诺,堪堪沉入夜色。
——
骆玄凌实在想不通楚南乔用了什么方法说服苏闻贤。
总之,当苏闻贤再次晃过他身边时,不仅一脸得意,嘴里还哼着小调。
那模样,简直比刚吃了蜜还要甜。
这回骆玄凌倒没气恼,反而瞧着有点趣。
见莫北走了过来,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嘀咕一句:“还是公子有办法,连这傻子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再瞥一眼苏闻贤晃悠远去的背影,竟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转过头,随口问莫北:“你跟了公子几年了?”
“五年啦,”莫北笑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骆玄凌目光望向远处,声音有些缥缈:“我跟着公子的时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要是谁敢动他一根头发——”他语气沉了沉,“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他好过。”
莫北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公子若是知道你这份心,定会欣慰。”
“至于念初……公子向来克制端方,除了柳侍郎和少将军,也没几个走得近的人。很多事,他都自己压在心底,没人可说。”
“反倒是这段日子,念初虽然又撒泼又打闹的……却总算让公子多了几分鲜活气儿。所以,你也别太跟他计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骆玄凌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
别苑,内堂。
楚南乔望向林南:“你仔细说说,你与你家公子来到青城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发当晚,你家公子在烟月楼见的又是谁?”
林南回忆片刻,开口道:“回殿下。抵达青城后,公子说此地各方利益错综复杂,宜先按兵不动。我们只悄悄住进一处小院,并未惊动县令或驿站。”
“但,似乎有人早已掌握我们的行踪。那日我与公子走在街上,忽然有个乞丐打扮的人塞来一张字条。公子看后冷笑一声,说:‘看来这位相爷,对你家公子还是放心不下啊。’因对方要求公子独往,我便先行返回住处。”
“至于公子当晚究竟见了谁,小人实在不知。之后苦等数日未有消息,再后来……就发生殿下所知之事了。”
楚南乔静静听完,方才开口:“有几个问题,你需如实答来。”
“是,殿下。”
“你可知,顾家家主或是青城知府,可见过你家公子?”
林南摇了摇头:“顾家家主应该是没见过,此前顾相并未让公子插手金矿之事。至于青城知府……小人不知,不过,公子从未来过青城。”
楚南乔目光微凝:“孤与你家公子身为政敌,他既遭人下药致痴,你为何从不怀疑是孤所为?可是有何原由?”
林南听到这里,神色骤然一僵,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个……殿下,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小人从未疑心过殿下。”
“长话短说,起来回话。”楚南乔见他神色慌乱,更觉蹊跷,语气中也带上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
“那……小人说了,殿下可千万别动怒……”
“还不快说?”楚南乔不耐地催促道。
林南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家公子原话是……‘去江南追美人去’。”
楚南乔心中虽已隐约猜到答案,却仍沉声追问:“他口中的‘美人’……指的是谁?”
林南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说!”
林南慌忙开口:“是…殿下您。”
呵,果然如此。
楚南乔冷声继续:“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林南悄悄瞥了楚南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几乎埋到胸前:“公子他、他还说‘苏府……快要有‘少夫人’了’”
“‘夫人’又是指谁?”
“……殿、殿下。”
话音刚落,林南又一次重重跪地:“殿下饶命!我家公子他……他只是心仪殿下……不、不,是小人胡言乱语!总之,小人从未怀疑是您对公子下药!”
话说到这儿,林南觉得不如索性说开,以免殿下对公子心生戒备:“我家公子是为了殿下才来的江南,否则当初相爷提议时,他绝不会轻易答应。”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林南只听见楚南乔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却丝毫不敢抬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林南几乎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楚南乔终于缓缓开口:“既然你那么喜欢跪,便跪着回话吧。”
林南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和公子性命应是无虞了。他直起身子,恭敬应道:“是,殿下。”
“你是何时发现你家公子与孤在一处的?”楚南乔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歧义,又补充道,“孤是说……”
林南连忙贴心接过话:“那日殿下与公子第一次去渡头,小人便瞧见您二位在一起。只是……小人原以为公子另有谋划。”
“什么谋划?假意投诚么?”楚南乔冷哼一声。
“此番苏府南下带了多少人?现在又在何处?”
“这……”林南虽相信殿下为人光明,但毕竟事关机密,只得含糊道,“人数不多,仅十余人。”
他安慰自己道:随行确是十余人,只不过后面又陆续来了几波,分散在青城各处。
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公子常说,人贵在精,不在多。”
听及此处,楚南乔已了然,只怕是随苏闻贤南下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的是以苏闻贤刑部侍郎的身份便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吗?
他目光微沉,望着林南问道:“你家公子究竟是何家世?”
林南几乎将额头贴到地面,声音发紧:“殿下恕罪……公子早有吩咐,不愿外人知晓他的身份,小人实在不敢多言。但小人敢以性命担保,绝非因怀疑殿下而隐瞒!”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笃定:“公子虽与殿下政见相左,却常对小人说,殿下行事光风霁月、磊落坦荡。”
楚南乔截住他的话:“行了。你既已来到此处,行踪早被县衙的人盯上。暂且就留在这别苑中吧,你家公子……如今这般模样,也确实需要人照料。”
至于苏闻贤的真实来历,楚南乔暗想,终有一日要查个水落石出。
蓦地,他脑海中闪过方才苏闻贤缠着非要让他帮忙洗澡的画面,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又涌上心头。
他严肃叮嘱:“看好你家公子,别让他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他的身份绝不能泄露——那下药之人,定然还在暗处窥探。”
“从今日起,他就只是‘念初’。而我,才是你名义上的公子。这一点,你必须牢记。”
林南连连点头:“是,公子。”
楚南乔见他反应机敏,语气稍缓:“去找莫北吧,让他为你安排住处。你先退下。”
“是!”林南应声退下,心里仍惦记着苏闻贤,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内堂之中,只剩楚南乔独自静坐。
他凝神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山雨欲来……”
——
青城知府刘应传的府邸。
与方瑞安宅邸的外露奢华不同,知府府邸看似朴实无华,细看却处处用料考究,价值不菲,甚至连外表都经过了一番精心修饰。
“下官参见刘大人。”方瑞安恭敬行礼。
“瑞安啊,你来啦?快,过来坐。”刘应传声音沉稳有力,全然不似抱病之人。
“谢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来人,抬进来。”方瑞安话音落下,两名穿常服的衙差便抬进来一口朱红色箱子。
衙差脚步略显沉重,可见箱子分量不轻。
刘应传顿时眉开眼笑:“瑞安有心了。坐吧。”
“来人,看茶。”
“慢着,去库房取上等的雨前龙井来泡。”
方瑞满脸堆笑:“谢大人厚爱。”
“听说昨日苏闻贤去了矿区?还从那儿带走一个少年。”刘应传似是随口一问。
方瑞安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已有眼线提前禀报。
“苏大人昨日确实去了矿区,倒也没多说什么。至于那名少年……”
刘应传追问:“那少年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泄露矿上的情况?”
“这……矿区具体事务一向是顾家人负责。至于那少年,据顾清说才来矿上不过两日,应当察觉不出什么。”方瑞安语气略显惶恐。
刘应传点了点头:“那便好。继续派人盯着,一有端倪,及时处理。必要的时候……”
“要知道,只有死人的嘴最严实。”
方瑞安连忙应声道:“是,大人。”
刘应传忽然想起一事:“本官倒想起件要紧事来——那位太子爷,可有消息?”
方瑞安疑惑道:“说来也怪,照理说苏大人已到了几日,太子应当也抵达了才是,却至今不见踪影。”
此时,刘应传突然警觉起来:“苏闻贤的身份可仔细核查过了?”
方瑞安如实回禀:“下官不敢怠慢,仔细核验过他的令牌,确实是相府纹样。他平日行事也与传闻并无二致。”
“至于太子……下官推测他应当已在青城中,已派人暗中调查。”
刘应传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一向办事稳妥,此事更不可出任何纰漏。特别是那些死者的家属,务必妥善安抚。一旦出什么岔子,恐怕不止乌纱不保,就连性命都难保。”
“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小心处置。”
“过几日顾家家主也该回青城了,他与苏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刘应传仍未完全放下戒心,“必能确认苏闻贤的身份。”
方瑞安郑重应道:“下官明白。”
——
楚南乔还未来得及向杜文泽询问矿区的具体情况,第二天便病来如山倒,意识昏沉不清。
骆玄凌急得团团转,坐立难安。
莫北为楚南乔把了脉,语气平静地说道:“好了,稍安勿躁。你在这儿着急也没什么用。”
骆玄凌紧盯着莫北,连声问道:“怎么样?公子有没有大碍?”
莫北解释道:“数月前公子在雪中那一跪,寒气早已侵入体内,郁结未散。加上连日奔波劳累、情绪起伏,这才突然发起高热。”
“并无大碍,只是这两日恐怕还会反复发热,须得有人细心照料才行。”
“那你快开方子,我这就去抓药。”骆玄凌连忙催促道。
莫北提笔写下一张药方,所列如下:
君药——麻黄;
臣药——石膏;
佐使药——桂枝、杏仁、生姜、大枣、甘草。
骆玄凌接过方子便匆匆往外赶,不料迎面正撞上走来的苏闻贤。
苏闻贤不悦道:“喂,你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儿?”
骆玄凌冷冷回了一句:“要你管。”话音未落,人已跑出数丈远。
他忽然想起苏闻贤心智尚如孩童,万一趁公子病中惹出什么事端……
顿时收住脚步,转身快步走回苏闻贤面前,肃然警告:“公子病了,你安分些,别惹麻烦。还有,杜文泽和林南是你的人,你看好他们。”
苏闻贤却只听见“公子病了”几个字,再不理睬骆玄凌,匆忙奔向楚南乔的房间。
主屋的门虚掩着,苏闻贤轻敲两下。
莫北应声道:“进来。”
“神仙哥哥病了?”苏闻贤一把拉住正忙碌的莫北,语气透着担忧。
莫北抹了把汗:“公子高热不退,玄凌去抓药了,我先用温水替他擦身降温。”
说罢叹了口气,又急步去换冷水。
苏闻贤眸色一暗,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尽是苍白,那双总是殷红润泽的唇,也褪得只剩淡粉。
他心头一紧,低声唤道:“神仙哥哥……”
不久,骆玄凌依方抓药回来,莫北赶忙接手煎制。
骆玄凌留下来照顾,他见苏闻贤立在床边,一动也不动,遂睨了他一眼:“你杵在这干嘛?又帮不上什么忙。”
苏闻贤难得没呛声:“我想陪着神仙哥哥。”
二人说话间,莫北已取来了汤药。
待到喂药时,却遇上了麻烦。楚南乔向来厌恶药的苦味,即便此刻意识混沌,可刚一沾唇,便本能地将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莫北急忙用布巾擦拭他的嘴角,眉头越皱越紧。
苏闻贤冷冷开口:“再这样灌下去,神仙哥哥没病重也要被你折腾出大病。”
骆玄凌忍不住斥道:“你行你来,不行就别在这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谁知苏闻真就俯身坐到床沿,朝莫北伸出手: “喏,我来就我来。”
莫北迟疑地看向他。
苏闻贤却不耐烦地催促:“又不是什么灵丹仙草,试一下又何妨?大不了再煎一碗。”
莫北一听,也觉得在理,便不再争执,将药碗递了过去。
只见苏闻贤接过药碗,迅速朝里面丢了样东西。
莫北和骆玄凌同时怔住:“……!”
骆玄凌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做什么?投毒吗!”说话间便伸手要去抓苏闻贤。
苏闻贤冷冷瞥了他一眼:“白痴!若真要给神仙哥哥下毒,我会蠢到当着你们的面?再说,我图什么?”
莫北迟疑地开口:“是糖?”
“正是。”
“可这恐怕会影响药效。”
苏闻贤反问道:“那你可有更好的法子?总比一口都喂不进去要强吧?”
莫北沉吟片刻,终于松口:“……好。”
这一次喂药总算顺利许多,楚南乔咽下了大半,至少没有再吐出来。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莫北与骆玄凌轮流去用晚膳,唯独苏闻贤一动不动,执意守在楚南乔床边。
“你先下去吧,你还未曾用膳。杜文泽那边,也需要有人照料。”
见苏闻贤撇了撇嘴,仍没有起身的意思。
莫北又温声劝道:“令他自伤的人是你,难道如今便不管他了?这里有我和玄凌守着,你放心去罢。”
苏闻贤这才点了点头。临走前仍恋恋不舍地望着楚南乔,满眼忧色,最终转身步出主屋。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南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前:“公子,属下已等候您多时了。”
“等我做什么?没看见神仙哥哥病着吗?我没空理会你。”苏闻贤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南见自家公子对政敌如此亲近,对自己这个贴身近侍却这般疏离,不由得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压低声音道:“公子,此药能借克天下奇毒……是您中毒前亲手交给属下,嘱咐必要之时方可使用。”
苏闻贤重复了一句:“解百毒?”
林南尴尬地笑了笑:“虽不知公子中的是何种毒,但此药乃珍品,服下定有益处,这药……或能让您清醒过来,到时候也不用处处受制于人。”
且伤害公子的人若是知道公子傻了,毕竟会再度出手的吧?
苏闻贤垂眸盯着药瓶。他隐约记得这个总是跟随着自己的身影,神仙哥哥似乎也默许他的存在……那应该是可以相信的人吧?
他试探性问道:“此药有几颗?”
“一颗。”
苏闻贤促狭一笑:“那我们一人一半,否则我如何信你。”
林南撇了撇嘴,几欲落泪:“公子,属下自小跟着您,连您来京城也跟着,您现在竟怀疑我?”
“行了,你吃,我便信你。”苏闻贤截住他的话。
林南深吸了一口气:“罢了,既是公子要求,属下照办便是,只是,您只吃一半,怕是药效也减半了。”
苏闻贤斜睨了他一眼:“让你吃便吃,啰嗦。”
林南只掰了一点,心一横,眼一闭,就要吞下。却觉得手里一空。
苏闻贤已从他手里抢过药丸:“既是好东西,不能浪费。”说着又把手伸向林南。
林南见状,赶忙把余下药丸给他。
苏闻贤仰头便将药丸吞了下去。这药效果然奇特。服下后,胡乱用了些晚膳,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他的眼神虽依旧清澈,却褪去了几分孩童般的懵懂,添了些许属于少年的清亮与机敏。
仿佛一下子从十二三岁的心智长到了十五六岁,脑中记忆虽仍纷乱,却明显感觉思绪敏锐了许多。
他一心记挂楚南乔,也顾不上是什么时辰,便悄悄溜出了房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别苑主卧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光影摇曳。
莫北刚为楚南乔擦拭完毕,换上一身干爽的中衣,见他似乎睡得安稳了些,实在支撑不住,被骆玄凌强硬替换下去稍作休息。
骆玄凌则持剑守在门外廊下,警惕地巡视四周,偶尔探头查看屋内动静。
苏闻贤先是故意制造了些许声响,待骆玄凌的注意力被引开,他便悄无声息地从窗户潜入了室内,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
烛光下,楚南乔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睫湿漉,眉头紧锁,仿佛陷在极痛苦的梦魇里。
呼吸略显急促,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母妃……别离开我……”
声音显得支离破碎、脆弱万分,与他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闻贤的心紧了紧,又酸又涩。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南乔露在锦被外、微微颤抖的手。
“神仙哥哥,别怕,”他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如同风抚过,“我在这儿。”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之下,楚南乔仿佛寻到了一丝慰藉,反手紧紧握住,力道之大,甚至让苏闻贤感到些许疼痛。
苏闻贤怔住了,这陌生的触感在肌肤相触中清晰传来。
他没有抽开,也舍不得抽开。反而用另一只手,笨拙、轻柔地拂去楚南乔额角的汗珠。
楚南乔仿佛感知到这安抚,呓语稍停。
却下意识地朝着热源靠近,竟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了苏闻贤微凉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楚南乔虽是在病中,可他顶着这谪仙般容色,与自己这般亲昵,让心智已至少年的苏闻贤浑身一僵。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怜惜与躁动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慢慢滋生,而后汹涌难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因病弱而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只剩令人怜惜的脆弱。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去。
一个吻,如蝶翼般轻盈,落在了楚南乔因高热而异常柔软滚烫的唇上。
触感分明,带着药味的微苦和独特的桃花的淡雅、翠竹的清冽气息。
楚南乔在混沌中似是感知到什么,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嘤,仿佛无声迎合着苏闻贤。
苏闻贤脑中轰然作响,少年初初萌动的情欲与巨大的好奇击溃了理智。
他伸手抚上楚南乔容色无双的脸,声声唤着:“神仙哥哥。”
生涩地、试探地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灼热的柔软。
楚南乔在迷离恍惚中回应,同样毫无章法,只凭着本能追逐那一点清凉。
二人气息交织,唇齿相依,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无师自通,全凭本能,青涩至极,却也撩人至极。
直至楚南乔呼吸稍稍平复,再度沉沉睡去。
苏闻贤方如同惊醒般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楚南乔和自己湿润、略略肿胀的唇角,脸颊红透如晚霞。
他做贼似的飞快瞟了一眼门口,骆玄凌的身影映在门纸上,并未察觉内间动静。
苏闻贤长长松了口气,心中“怦怦”跳得厉害,再也无法平静。
他依旧紧紧握着楚南乔的手,一副乖顺的模样,坐在脚踏上。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睡颜。心底某种情感悄然变质,不再是孩童般对他的纯粹仰慕与依恋,而是少年人对心上人炽热的肖想与觊觎——他想得到他,不仅仅是香囊,想靠得更近,要的更多,与他更亲密。
这一夜,苏闻贤的心,乱了。
翌日清晨,楚南乔的高热终于退去。
他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酸痛无力,但头脑却清明了许多。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某些模糊的、湿热的、纠缠的片段骤然闪过脑海——柔软的触感,急促的呼吸,还有那难以言喻的亲密……
更可怕的是,那张脸分明是他的政敌——苏闻贤。
楚南乔猛地坐起身,环顾室内,却只有他自己。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让他心烦意乱。
“莫北?玄凌?”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守在外间的莫北立刻端着一碗水,一碗清粥进来:“公子,您总算醒了!感觉如何?”
他仔细打量楚南乔神色,“高热总算退了。”
楚南乔先簌了口,莫北端着粥碗,细心地喂着。
楚南乔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夜……一直是你和玄凌在照顾?”
莫北点头:“我和玄凌轮流守着,给您擦身降温。后半夜您安稳多了。”
他完全没提苏闻贤曾来过,毕竟在他和骆玄凌看来,那“痴儿”不过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罢了。
楚南乔垂下眼睫,慢慢喝着粥。难道……那荒唐缱绻的感觉,真的只是病中的一场春梦?可那感觉为何如此真实?
他这边厢困惑不已,另一边厢,苏闻贤更是坐立难安。
自打清晨醒来,昨夜那偷来的亲吻画面就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苏闻贤白日去了一趟主屋,看见楚南乔,眼神就开始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可目光又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清冷的身影上。
看到对方淡色的唇瓣,他会瞬间脸红心跳,慌忙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唇,偷偷回味。
楚南乔初愈,精神仍是不济,并未立刻察觉苏闻贤这过分明显的异常。
他只觉苏闻贤似乎比前几日更安静了些,但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滚烫得让他有些不适。
眼神也好似不再是孩童般的纯真,而是带着某种灼热的、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
楚南乔强迫自己静心,思索着杜文泽和矿区的事,却总有一丝莫名的躁动盘桓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病中之时,已悄然脱轨,再难收回。
两颗各怀心事的心,仿若漾开了一池暧昧的春水,泛起涟漪层层。
楚南乔这场病生得突然,去得也缠绵。
虽退了高热,但四肢百骸仍酸软无力,喉间也发干,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是暮色沉沉,楚南乔果然再度起了高热。
如同昨夜,骆玄凌与莫北轮流值守。
楚南乔榻前一时无人。
苏闻贤再次从窗户潜入,脚步放得极轻。
楚南乔一人合眼躺着,呼吸似乎比昨日平稳了许多,但眉心仍微蹙着,像拢着散不开的愁。
苏闻贤立在榻侧,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目光放肆地在楚南乔身上流连,从那略显苍白的唇瓣,到线条优美的脖颈,再到中衣微敞处露出的柔美锁骨……每一处都让他口干舌燥,心猿意马。
他深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在脚踏边蹲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胳膊抵在床榻边,就这么静静地、贪婪地看着楚南乔的睡颜。
苏闻贤看得入了神。
忽然,楚南乔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紧蹙。
苏闻贤屏住呼吸,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声声作响。
这一次,他的吻不再似昨夜那般带着试探与生涩,而是带着白日里反复回味后的渴望。
他轻轻覆上那两片唇,先是轻柔地含吮,如品尝稀世珍馐,继而用舌尖细细描摹唇形,温柔地、耐心地诱哄着楚南乔。
楚南乔在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齿关微松。
苏闻贤立刻趁势深入,更深地攫取他口中的甘甜与柔软。
他吻得绵长,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热情和占有欲,纠缠不休。
楚南乔在晕眩中意识浮沉,只能依循本能生涩地回应。
二人不知亲吻了多久,直至门外传来骆玄凌与莫北的交谈声。
苏闻贤才恋恋不舍地退开。指腹轻抚楚南乔微微红肿的唇瓣,落下最后一个短暂而炽热的吻。
他心中默念:
怎么办?神仙哥哥……
我,便是这辈子也不愿放手了,
你,便是这辈子也逃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求收藏
1.新开《我靠公关卷成了男皇后》
从王爷手下命悬一线的炮灰暗桩,卷成了皇帝终身聘用的首席公关顾问兼皇后。
文案第一人称,正文第三人称。
我,苏清宴,前公关总监,穿成了王爷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炮灰暗桩侍卫。
服毒上岗!
KPI:半年弄死皇帝。皇帝不死,我死!
转头我发现,这宫里卷疯了。从扫地宫女到首席太医,个个都像同行。
而那位病弱的年轻帝王顾北辰,像朵温润的白莲花。
我一边骂自己圣母,一边忍不住递上小纸条:“陛下,此事可如此应对……”
直到他轻咳着,将我递上的毒酒赐给政敌:“爱卿觉得,他该喝吗?”
我职业雷达爆鸣:这哪是白莲花,这是食人花!
为活命,我专业对口,卷成了陛下的公关顾问-
人设包装:将他咯血咳喘,营销成“忧国忧民,仁德感天”-
事件营销:策划“天子亲耕”,让画师精准抓拍他“心系农桑”的侧颜,火爆全城-
危机公关:敌国散播“帝星晦暗”,我反手推出童谣“帝星暖,谷满仓”,舆情瞬间逆转。
王爷催命,我的周报开始注水:
“陛下体弱,不堪大用。”(实际:他昨夜批折子到三更。)
“陛下怯懦,难服众望。”(实际:他刚处死了个暗桩。)
宫宴遇刺,我扑向顾北辰的瞬间,竟见他唇角微扬——他早算准我会救他。
重伤醒来,他亲手喂药,声线诱人:“为何救朕?”
我虚弱一笑:“臣的职业道德,不允许甲方出事。”
他俯身,气息灼热随即却吻上了我的唇:“那朕聘你一生,专司护驾。”
后来王爷败了,在天牢笑得狰狞:“毒无解!”
顾北辰却将药丸塞入我口:“骗你的。毒早解了,这是‘长相守’。”
“药效一辈子,违约后果……”他指尖掠过我的腰,低笑,“……你昨晚试过了。”
待他早朝,我从龙榻醒来,扶着酸疼的腰,打开暗格,见我那本《舆情战略》初稿上,竟有他早年朱批:
“此子有经世之才,心性未泯,可徐徐招揽。”
而最新密报旁,是他缱绻的新墨:
“局已终,棋已定。江山为聘,愿你永伴君侧。”
人设
苏清宴:在职业和道德感反复横跳的暗桩侍卫
顾北辰:表面温润病弱、实则运筹帷幄的腹黑帝王
2.预收文《皇叔他想当朕夫君》
他一心只把皇叔当长辈,皇叔却只想当他夫君。(伪骨科)
第22章 无形窥探
楚南乔被困在梦魇之中。
梦中双唇相贴的触感真实得骇人——温热、柔软, 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那份生涩而试探的吮吸。
他想要推开,却发觉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他想要厉声斥责, 可开口竟化作一声模糊的、连自己听到都感到羞耻的轻呜。
呼吸交错,温度攀升。
他甚至能看清苏闻贤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捧住自己脸颊时,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公子?可是又梦魇了?”门外值夜的莫北听见屋内似有动静, 推门而入, 低声探问。
楚南乔骤然惊醒, 猛地坐起身来,额间沁满冷汗, 呼吸紊乱不稳。
他无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那上面仿佛仍残留着梦中那份真实、却带着侵占意味的触感。
荒唐!
荒谬至极!
他竟又一次做了如此……不堪的梦。而对象偏偏总是苏闻贤。
楚南乔扶额, 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旖旎而令人羞愧的画面,心跳却依然失序地狂跳不止。
他定了定神, 低声问道:“莫北,方才可有人进过主屋?”
“不曾。属下一直守在门外。”莫北语气略带疑惑,“公子可是被噩梦惊扰了?”
楚南乔声音低沉:“无妨, 退下吧。”
莫北见他面上潮红渐褪, 又上前细探脉象:“公子病情已趋平稳,属下便在门外守候,公子有事再吩咐属下。”
楚南乔微微颔首:“嗯去吧。”
门再度合拢,楚南乔任由心绪纷乱如麻。
以往虽常陷梦魇,所见无非旧年琐事。可自苏闻贤那日荒唐扯落他的腰带,梦中竟尽是与他痴缠的景象……
这两日不知何故, 那梦境愈发真切鲜明。
他强自收敛心神,只将一切归咎于病体初愈、气血未定。
——
天光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莫北端着一碗清淡的米粥, 步履沉稳地走在回廊下。
“这粥是送给神仙哥哥的吗?”苏闻清亮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莫北抬头,见是苏闻贤,随口应道:“念初今日起得这样早?”
苏闻贤心里嘀咕:自己压根就没睡,他再次兴奋地一夜无眠,脑中尽是与神仙哥哥缠绵拥吻的画面。
“心中有事,睡不踏实。我替你送进去吧。”苏闻贤言语殷勤,伸手便要接过托盘。
“你自己尚是孩童,怎能劳烦你照料……”话音未落,忽听得骆玄凌在院中急唤:“莫北!快来看看,杜文泽情况有变!”
苏闻贤上前一步接过托盘:“你放心去罢,神仙哥哥交给我就好。”
莫北见他近日行事颇为稳妥,便不再推拒,只嘱咐道:“仔细些,有劳了。”
苏闻贤眼底漾开笑意,端稳那碗热气氤氲的清粥,轻叩主屋房门。
“进。”魂牵梦萦的声音清冷虚弱地传来。
苏闻贤身体为之一颤。
他随即推门而入,笑盈盈走近:“神仙哥哥,刚熬好的粥,用一些可好?”
眸色清亮,笑容明灿,仿佛昨夜梦中那个放肆亲吻他的人不过是楚南乔一场荒唐幻觉。
楚南乔淡淡瞥他一眼,敛了心神:“先放下,我稍后便用。”
苏闻贤应声将粥置于床畔方凳上。
楚南乔正以为他要退出,却见他忽然俯身凑近——那张笑意盈然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
楚南乔呼吸一滞。梦中被这人指尖抚过脸颊、唇瓣相贴的触感猛地袭上心头,令他喉头绷紧。
他猝然侧开脸,声音冷厉:“退开!”
这一声斥责太过突兀,连楚南乔自己亦是一怔。
苏闻贤愣在原地,眼圈渐渐红了,像是蒙了天大的委屈,话音里都染上哽咽:“神仙哥哥……你、你凶我……”
他低头绞着衣袖,肩头微微发颤,似要哭出来:“我只是……想扶你起来进些粥食……你病体才稍见好……”
看着他这般泪眼朦胧、全然无辜的模样,再想起梦中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与自己方才的失态,楚南乔心头莫名涌上一阵躁意。
他是否……反应过激了?或许那果真只是一场梦?或许他竟在无意中……伤了一个单纯待他好的“孩子”?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不自觉放缓,带着难以察觉的倦意与妥协:“……未曾凶你。只是病热初退,并无胃口。”
苏闻贤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抽噎了一下:“那……就吃一点点,身子才好得快。”
“嗯。”楚南乔低应一声,算是让步。说罢自行撑坐起身,仿佛防备苏闻贤再有什么出格举动。
苏闻贤立刻破涕为笑,仿佛方才的委屈从未存在。
只见,他眨着尚带水汽的眼睛,忽又凑近楚南乔,悄声问:“神仙哥哥,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我瞧你眼下都有些青了……”
温热气息拂过楚南乔的耳廓,他身形顿时一僵,几乎又要失态将人推开。梦中那湿热缠绵的吻再度浮现,与眼前近在咫尺的唇瓣重叠。
强自定神,向后微仰,略略拉开距离,声线绷得有些紧:“不曾,你看错了。”
“哦……”苏闻贤拖长语调,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楚南乔微抿的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狡黠笑意,快得令人无从捕捉。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开,端过粥碗:“神仙哥哥,我喂你罢。”
楚南乔急急截话:“不必,我自己来。”
“那好,神仙哥哥定要记得吃呀。”苏闻贤也不纠缠,只笑吟吟蹦跳着退开,自顾自转身离去,仿佛一切不过是孩童心性的寻常起伏。
楚南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一缕隐秘而躁动、难以言说的情绪,正在他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悄然蔓延。
殊不知,背过身去的苏闻贤,一抹得逞和餍足的笑意在脸上无尽展开,他随即舔了舔唇角,心头又似一股电流游走。
——
别苑庭中,午后日光透过疏叶,落下斑驳碎影。
杜文泽伤势稍愈,仍觉头晕,却耐不住静养,强自下地走动。
此刻正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歇息。
苏闻贤踱步过去,蹲在他身侧,一把揽住他的肩:“贤弟!”
杜文泽只觉得头更痛了:“怎么回事?前两日你不是还说……自己刚满十二?”
“嘘!”苏闻贤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道:“如今我已是十六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尤其莫让神仙哥哥知道。”
杜文泽虽不明所以,但念及对方有恩于己,便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楚南乔正穿过月洞门欲往书房,余光一扫,恰见院中二人——
苏闻贤一手亲昵地揽着杜文泽的肩,另一只手兴高采烈地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
杜文泽虽仍带病色,却也被他逗出几分笑意,不时点头应和。
“文泽你放宽心,神仙哥哥本事大着呢!定能将你爹的事查个水落石出!”苏闻贤嗓音清亮,话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推崇,“到时候,叫那些恶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说得兴起,甚至重重拍了拍杜文泽的背,一副肝胆相照的义气模样。
杜文泽被拍得轻咳一声,无奈却又感激地笑了笑:“念初兄弟,承你吉言。”
楚南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眼见苏闻贤如此自然地与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他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苏闻贤少年时……对谁都是这般不设防、热情洋溢么?
随行在后的莫北瞧见此景,笑着打圆场:“念初倒是天真烂漫,与杜小哥这般快就熟络了。”
楚南乔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那相携的两人身上轻掠而过,并未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苏闻贤却似有所觉,蓦地回头,正捕捉到楚南乔离去的身影。对方方才那一瞬的驻足与冷淡一瞥,令敏锐的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揽着杜文泽的手,如同被烫着一般。
猛地站起身时,脸上那派“江湖兄弟”的神气霎时消散不见,转而换上一贯略带依赖的神情,眼巴巴望向楚南乔离去的方向,下意识就想追过去。
“神……”他张口欲唤,又急忙止住,只是目光黏着那道背影,透出几分无措与失落,活像个被家长撞见做错事的孩子。
杜文泽见他忽然变了脸色,不由关切:“念初兄弟,你怎么了?”
苏闻贤回过神,连忙摇头,却掩不住心神恍惚,低声道:“贤弟,你好好歇着,我还有些事。”
言罢,眼神又不由自主飘向楚南乔消失的回廊深处。
哪知他心绪未平,莫北已前来相请:“二位,公子有要事相商,请移步书房。”
苏闻贤一听,眼底阴郁顷刻消散,脸上如春风拂过般绽开明亮笑意。
杜文泽似终于下定决心,目光中透出一片决然。
——
别苑书房内,杜文泽步履仍见虚浮,气色却较前几日好了许多。他郑重行了一礼,自怀中取出一块以粗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大人,这是先父留下的。”他展开粗布,露出半块巴掌大的矿石。石体青黑,却嵌满密匝匝的金色纹脉,“草民入岛前一直将其藏于灶台暗格,外层以火漆密封。”
楚南乔接过矿石,指尖抚过那些天然形成的金丝纹路:“赤脉金线…此乃品位极高的原生金矿。”
他目光微凝,“顾家与官府盘查甚严,你父亲是如何将这般大小的矿石带出来的?”
杜文泽眼眶骤然一红,声音哽咽:“有一次父亲在矿上腹受重伤,他竟将这矿石……生生塞入绽开的皮肉之中。”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变色。
苏闻贤攥着袖角拭了拭杜文泽泛红的眼角,稚声里带着老成:“哥哥莫要伤心,待神仙哥哥抓了那帮恶人,杜伯伯在九泉之下便能瞑目了。”
杜文泽颔首,眼中满是感激。
楚南乔见状,眸色暗了暗。
继续追问:“你父亲可还留下什么?”
第23章 绾青丝
杜文泽又从怀中取出一本以油布紧裹的账册, 封皮上沾着暗褐色的指印:“大人请过目。”
莫北接过账册,转呈楚南乔。
杜文泽续道:“先父发现每车矿石重量皆有蹊跷。账面登记三百石的矿车,竟需六匹驮马方能拉动——只因夹层之中藏满了高品位的金矿石。”他声音低沉, “凡标记红圈、充作‘废矿’的,实则全都秘密运往码头。”
楚南乔与莫北凝神倾听,目光皆落在杜文泽身上。唯独苏闻贤,视线却悄然流连于楚南乔的唇际。
楚南乔似有所觉, 抬眼望向苏闻贤, 却只见对方一脸乖巧顺从。
他无声一叹, 仍将注意力转回杜文泽所呈账册之上。
才一低头,那道目光便再度黏着而来, 令他周身不适。
他有些恼意地重新看向苏闻贤, 却见对方正垂眸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般若有还无的窥视, 几乎要将他扰得心神不宁。
楚南乔将账册置于案上,目光转向杜文泽,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账册我已阅过。为保万全, 尚有几处细节需同你核实。”
杜文泽恭声道:“大人请问, 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监工曾抱怨‘清理废料’频繁,除你父亲外,可还提及他人?尤其是近来之事。”
杜文泽面色发白,低声道:“似乎提过一个叫‘老郭’的,说他‘不听话’,已被‘处理干净’了。”
“你父亲最初是如何察觉有异的?”
“每月十五……”杜文泽声音发颤, “矿上便会运走一批所谓‘病重’的矿工,声称送去医治,但父亲暗中尾随发现……他们全被活生生推入废井之中填埋。”
“可知那井坑位于何处?”
“小人只偶然得知他们关押人之地, 至于埋尸之处……尚未查到。”杜文泽如实禀告。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神仙哥哥,他们好生残忍!”苏闻贤颤声说道,语带惊恐。
楚南乔看他一眼,语气不自觉缓了些:“恶人终会伏法。”
杜文泽忽然跪地恳道:“大人若有需要,小人愿再入矿区。他们应尚不知我手中握有先父所留之证,或可一试。”
楚南乔沉吟片刻,道:“不必。你既已脱身,再回去恐难取信他们,反陷险地。此事……还须另寻稳妥之策。莫北,先带他下去歇息吧。”
“是,公子。”
“草民告辞。”
楚南乔瞥了眼苏闻贤,登时又觉得浑身不适。
他幽幽道:“你也退下。”
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苏闻贤哪愿离开,不过……可不能吓坏了他的神仙哥哥。
他故作略有失落地道了声:“哦。”便依言离开。
却在转身的瞬间,一抹得逞的笑意在脸上悄然绽开,嘴角难压。
——
从主屋出来,苏闻贤一眼便瞧见坐在庭院中的林南。
他带着深深的笑意走了过去,打趣道:“大白天的,发什么呆呢?”
林南无精打采地抬起头:“公子,您现在这样……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相助。”
苏闻贤轻笑着,抬手在他头上轻轻一敲:“还知道操心你家公子?这两日跑哪儿去了?”
林南赶忙站起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去安顿随您南下的探子了,免得他们着急。”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解百毒丸……竟一点用也没有吗?”
“你说呢?”苏闻贤笑容微敛,眸色骤然转深,语气也沉了下来,“林南,我记得你十五岁就跟着我,一晃都快七八年了。”
林南顿时语无伦次,声音里掩不住兴奋:“公子,您、您难道……”他慌忙四下张望,将话音压得更低,“您恢复记忆了?”
苏闻贤笑得意味深长:“那倒也不尽然,公子我如今才年方二八。那时我们尚未入京。”
“况且,我还没想起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将我药傻。还有……”
他神秘兮兮地拽住林南的手臂,一阵风似的将他拉进屋内,探头向外张望,见四下无人,才轻手轻脚合上门。
“快,你快跟我说说,我实际多大年纪?到底是什么身份?我和神仙哥哥又是什么关系……我又是何时认识他的?如今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您今年二十有三,十八岁便状元及第。如今任职刑部侍郎,但刑部并无尚书,您便是刑部主事之人。”
苏闻贤越听越是得意,毕竟心智仍停留在十六岁,仍是那个风光恣意的少年郎。
“至于楚南乔……公子您当真想知道?不过……属下觉得,您还是不知为妙。”林南表情有些微妙,暗自嘀咕:这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闻贤睨了他一眼,连声催促:“废话,不想知道我问你做什么?别磨磨蹭蹭的,快说。”
林南叹了口气:“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当今皇上体弱多病,朝政多年来被顾文晟顾丞相把持。顾相与老爷是世交,自您入京、高中状元之后,便一直追随顾相,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与太子楚南乔……”
“也就是您口中的‘神仙哥哥’。”林南瞥了苏闻贤一眼,实在难以想象公子是以什么心态一口一个“神仙哥哥”叫得如此顺口,只觉得诡异又肉麻。
苏闻贤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你这什么眼神?神仙哥哥和我怎么了?”
“您与殿下向来不和。一来因您是顾相的人,而顾相与太子势同水火,您自然也站在殿下的对立面。二来……”说到后半句,林南又有些吞吞吐吐。
苏闻贤轻踢了他一脚:“快说,别支支吾吾的。”
“殿下对您……似乎颇为不屑。用您从前的话说,‘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直到几个月前,您不慎扯落了殿下的腰带,之后又千方百计试图接近他,这才总算有了些交集。”
苏闻贤扶额:“合着我后来成了个厚颜无耻、还招人烦的家伙?”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两次偷香的行径,似乎十六岁时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当年没越矩,大概是没遇到像殿下这般让他心动的人吧。
心动?倒也说不清。若真是多年后才生情动意,以他的性子,似乎也不该是心动,更可能是明知对方厌恶,却偏想招惹逗弄。
但这一回……啧啧,一想到那人,他心里又不自觉地燥热起来。
“我神智逐渐恢复之事,切莫走漏风声。另外,派探子暗中查清当初药傻我之人。一有消息,立即回禀。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公子。”林南领命,当即退下安排。
——
楚南乔病体渐愈,却似乎有意避着苏闻贤。
他只吩咐林南好生照料,连外出查案,也再不带着苏闻贤同行。
这日,苏闻贤终于打听到他一人在书房。
心里那点念想又活络起来,他悄悄踱至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苏闻贤探进半个身子,墨色长发未束,松散垂落肩头,几缕发丝不羁地翘起。
他一只手缩在袖中,眉眼低垂,神情委屈,瞧上去好不可怜。
“神仙哥哥……”他声线软软,尾音拖得长长,像是裹了蜜。
楚南乔自文书间抬首,见他这副模样,眉头轻蹙:“何事?为何尚未束发?”
苏闻贤挪进门,将那只藏在袖中的手缓缓伸出。袖口滑落,现出白皙手背上那道浅浅红痕——早已结痂,似是被什么枝杈轻刮而过。
他小声嘟囔:“疼……头发自己也绾不好……”
楚南乔目光掠过那微不足道的痕迹,又落回他散落的发间。
墨发衬得那段脖颈愈发白皙,无声间透出几分不自知的诱惑。
“怎地不唤旁人帮你?”
“林南、莫北忙着,骆玄凌总板着脸……我也不愿寻他。林文泽自己都束得歪歪扭扭。”他声音愈低,最后几乎蹭着话尾,“想来想去,只得来求神仙哥哥了。”
楚南乔静默片刻,终是搁下笔:“过来。”
苏闻贤眼底一亮,立刻小步凑近,乖顺地背对他坐在案前,将一头柔软长发尽数交付于他。
楚南乔起身,从妆台上取过一把木梳。
他向来不惯做这些,动作间略带生涩,却极为轻柔。微凉的木齿缓缓滑过发丝,小心避开缠结,生怕扯痛他半分。
苏闻贤闭眼感受着发丝被一缕缕梳顺的触觉,楚南乔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他舒服得几乎想喟叹,微微眯起眼,像只被捋顺毛的小兽。
“怎如此不小心?”楚南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温和。
“就是想替神仙哥哥摘那边院墙新开的杏花嘛。”苏闻贤小声嘟囔,语调软糯,分明是在撒娇,“杏花洁白如雪,又高雅又圣洁,就像神仙哥哥一样好看。谁知一个没站稳从树上跌下来,这才擦着了……”
他话中半真半假——摘花是真,划伤也是真,但这伤是否当真重到无法束发,便只有他自己知晓。
楚南乔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杏花?他清晨确曾无意提过一句杏花清雅,值得一赏。没曾想,这话竟被对方听了去。
他未再言语,只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轻拢长发,穿梭绾束,不急不缓。
两人距离极近,楚南乔身上清冽的桃花香隐约夹杂着翠竹的气息,似有若无地笼罩着苏闻贤。
苏闻贤心跳悄悄加快,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想从余光中窥看他的神情。
“别动。”楚南乔低声制止,指尖在他鬓边轻轻一压。那触碰短暂却带着令人顺从的力道。
苏闻贤立刻端坐不动,嘴角却悄悄弯起。
他能感觉到楚南乔的手指在发间轻柔动作,挽发、束紧、系结……每一步都细致而专注。
发髻束成,楚南乔却没有立即退开。指尖无意识地在束好的发上停留一瞬,才缓缓收回。
“好了。”
苏闻贤转过身仰起脸来看他,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欢喜开口:“谢谢神仙哥哥!哥哥束的发最是好看!”
可楚南乔抬眼细看,眸色却微微一凝——
那发髻分明束得有些歪斜,原来方才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竟只是个花架子。
他语气略显尴尬,低声道:“稍后等林南得空,让他重新替你束过。”
苏闻贤却全然不介意,反倒伸出那只带着浅痕的手,递到他眼前,声音软糯委屈:“手也疼……哥哥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眼神清澈,蕴着明晃晃的期待。
楚南乔垂眸看向他伸来的手——那伤痕极浅,若再晚上片刻,恐怕就要寻不见了。
他再度抬眼,迎上苏闻贤的目光,少年眼中闪烁着狡黠而炽亮的光彩,哪还有半分痴傻神态。
楚南乔静默片刻。就在苏闻贤以为必定遭拒之时,他却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微微俯身,朝那处微红轻轻吹了一口气。
清凉的气息拂过皮肤,掠起一阵细微的痒。
苏闻贤浑身轻颤,一股酥麻自指尖倏地窜遍全身,脸颊霎时晕开薄红。
他猛地将手抽回,藏到身后,如同被什么烫着一般,心跳如擂鼓,再不敢直视楚南乔的眼睛。
楚南乔直起身,容色依旧清淡平静,仿佛方才不过随手拂去一片落花。
他目光掠过苏闻贤通红的耳尖,转身走向书案:“既无大碍,便去别处玩吧。日后行事当心些。”
苏闻贤胡乱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奔了出去。直至跑出书房很远,才倏地停步,背靠冰凉廊柱急促喘气。
他抬起那只被吹过的手,指尖悄悄蜷起,仿佛仍残留着那一拂清凉的气息、和一瞬间席卷全身的悸动。
完了。他脸颊滚烫,心如鼓擂。
这人……怎么连吹口气都……这般要命。
第24章 忆起初见(十八岁了)
顾府书房内, 一片死寂。
顾家家主顾明一个时辰前才风尘仆仆地赶回青城,此刻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沉如水。指尖叩击案面的声音沉闷, 每一声似都敲在下方站立之人的心上。
“整整一个月,账本还没踪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顾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垂首道:“大哥息怒。自那杜工头失踪, 我已命人彻查……只是尚未有结果。”
“尚未有结果?”顾明眉头骤然收紧, 沉默片刻后问道:“矿上最近可有异常?尤其是接触过账目的人。”
顾清猛地抬头:“您这一问, 我倒想起一事。杜工头最有可能接触账本,但他身上并未搜到账册。不过……那名自戕的少年, 其名叫杜文泽, 恰巧也姓杜。”
“人还活着吗?”顾明的语气陡然急切。
“被、被那位苏大人带走了。”顾清偷觑了一眼顾明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 才继续道:“当时那少年命悬一线,只有苏大人的近侍通晓医理,方县令和我便做主让苏大人将人带回去救治了。”
顾明眼神骤然锐利:“糊涂!”
见顾清仍是一脸茫然, 他压下怒火解释道:“偏偏这么巧?杜工头死了, 账本不见了,少年被救走了?若那少年是杜工头的家人……”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顾清:“那少年现在何处?”
“还、还在苏大人下榻的别苑里。本想过几日悄无声息地将人接回来处置,谁知……”
“愚蠢!”顾明怒斥,“立刻备车,去县衙找方瑞安!人必须立刻要回来!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
别苑偏厅内,茶香袅袅。
楚南乔端坐主位,指节分明的莹白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公子, ”莫北疾步而入,低声禀报,“不出您所料,方县令求见,顾家家主顾明一同前来。”
“人送走了?”楚南乔头也未抬。
“林南亲自送去的,念初他……非要跟着。”莫北语气有些迟疑。
楚南乔指尖微顿,忽而轻笑了声:“看来我们苏大人,是长大了。”
莫北额角渗出细汗:“属下疏忽。待他回来,属下再找个由头……”
“不必。”楚南乔放下茶杯,眸光清冷,“本就不是同路人,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他抬眼看向门外:“请他们进来。”
顾明踏入偏厅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主位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未曾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苏大人”竟生得如此出众。
“小人顾明,参见苏大人。”他躬身行礼。
方瑞安抱拳一礼,笑着介绍:“顾兄好眼力,这位便是深受丞相倚重的苏大人。”
楚南乔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顾家主客气了。不知二位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苏大人见谅。”顾明直起身,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经过核查,前两日您带走的那名杜姓民工,从矿区带走了一样重要物件。小人特来请他归还。”
“顾家主这话有几处不妥。”楚南乔语气淡然,“人明明是方大人和舍弟坚持让本官带回的。况且那少年清醒后便自行离开了,如今你们来要人,本官如何交得出来?”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至于他带走了什么,本官更不得而知了。毕竟当时并未命人搜身。”
方瑞安干笑着打圆场:“苏大人,并非我等不信您。只是这杜文泽毕竟是顾家矿上的人,擅自带走矿上登记在册的物品,按律当以偷盗论处。顾家主亲自前来,您看……”
顾明拱手,语气强硬了几分:“苏大人,此乃顾家家务事,也是矿上的规矩。还请行个方便,让那孩子随我回去。顾某感激不尽。”
楚南乔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更显清冷莫测。
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顾家主爱护下人,本官佩服。只是那少年确已不在别苑。倒是二位,金矿乃朝廷重地,如今出了这样的纰漏,无论是圣上还是相爷那边,恐怕都不好交代吧?”
他轻飘飘的一句“圣上、相爷”,让顾明和方瑞安同时变色。
顾明强压下心头不耐:“苏大人多虑了,顾家自会妥善处理。还请大人……”
话未说完,莫北快步进来,在楚南乔耳边低语几句。
楚南乔眸光微动,放下茶盏起身:“二位稍坐,驿站有紧急公文送到,本官需即刻处理。”说罢不等二人回应,便拂袖离去。
偏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顾明与方瑞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心怀鬼胎。
“顾兄,我看苏大人不像说谎。或许人真不在此处?”方瑞安语气试探。账册丢失与否,说到底追究的是顾家的责任,与他何干。
顾明如何不知他心思,冷声道:“方大人方才不是说,县衙的衙差连日来在此盯梢,并未见那少年离开?”
“这帮衙差办事素来不牢靠,或许偷溜了也没发现。”方瑞安立刻推卸责任。
顾明暗自冷笑,面上却不显:“还请方大人多费心,派人严加搜查。我这边也会加派人手。方大人,我等皆为相爷办事,当齐心协力才是,莫让外人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