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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一个高挑的男人适时端着餐盘走进来,黄油面包的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房间,“吃点东西吧。”

关押林溪的房间里没有餐桌,他便端着餐盘坐到林溪床边,照顾病人似的将一块纸包着的黄油面包递到林溪嘴边。

林溪不太习惯他突然地靠近,下意识往后一躲,然后左手将略微烫手的面包接过来,道了声谢。

不过那男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越界,坐在床沿没有一动没动。他手里轻轻晃着牛奶杯,他不时吹着气细心地降温,乳白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泛起涟漪。

林溪腹中饥饿,但还是不紧不慢地咬着手里松软的面包,一边留心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饱和度很低的灰蓝色浅V领T恤,修身的版型勾勒出绝佳的身身材比例,但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将双腿随意搭在床沿。林溪望向他的脸,眼眸漆黑,眉骨高耸而眼窝却很深,一时间觉得他有点像外国人,右边微微上扬的眼角处还有一颗泪痣。

他并不避讳林溪打量探究的目光,反而大胆地回望过去,语气坦然得仿佛真的是他的疏忽似的:“忘了介绍了,我叫白恒,是这里的帮工。上面说最近由我负责照顾你。”

白恒面部轮廓立体却并不过分深邃,眉毛的颜色是极浓重的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勾勒出一个优越的弧度,有点桃花眼和狐狸眼结合的意思,是张不可多得的好皮相。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林溪将餐巾放进餐盘里,端起了那杯被温好的牛奶。

白恒顺手把垃圾接过来,无所谓地耸耸肩:“找工作咯。”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林溪摸不清楚白恒的来路,故意存了点心思。他说的这句话里并不带任何语气,理解成什么意思全看对方。

白恒却并不理会他的试探,再一次凑近了他,低声笑着:“如果你不想呆在这儿,我也可以帮你啊。”

林溪莫名其妙觉得他的话里带着一丝蛊惑,声音低低的,像被气流包裹着,吹到了他耳朵里,痒丝丝的。

“不连累你。”林溪向来谨慎,不会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失去理智,他也不确定这个白恒是不是被派来试探他的,所以只是模模糊糊地回答了一句:“现在这样就很好。”

白恒闻言也没有多说,反而笑意更深,等林溪用完餐收拾了餐盘,留下一句:“不要到处乱走哦,我一会就回来。”

林溪看着他从门口走出去,朝另外一边转了向走了两步,这才又转身回来下楼梯。

望着敞开的木门,林溪心想这个白恒应该就是沉默修会派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的,今天他过来了,所以房间门也不必锁了。虽然外面还是有巡逻的保镖,但是比前一天密不透风的管理还是要宽松了许多。

【我不喜欢他。】

林奚的声音贸然出现,林溪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怎么了?”

林奚:【我不知道,他看起来假假的。】

林溪:放心,我也没相信他要救我出去。

林奚:【他可能是狗屁修会派来监视我们的。】

林溪没有反驳,只是细细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白恒是不是来监视他的并不重要,反而沉默修会派的人靠他越近,反而越容易露出马脚。

咚咚咚。

门没有关,白恒进来时还是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提醒林溪。

“你还不算正式入教,明天要参加入教仪式,所以现在需要背诵一些誓词。”白恒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有些为难:“这个是要看的,可能有点多。”

“你正式加入了吗?”林溪好奇地问道。

“一年前加入的。”白恒把那本印花小册子交到林溪手中,“不过我只是做点帮工的活计,我只需要养活我自己,没有牵挂。”

林溪翻开那本册子,手感像是精装圣经坚硬的外壳,字体印的小小的,记载的是沉默修会的各种苛刻的教条以及组织结构。

和林溪之前在市局分析出来的差不多,只不过在缄默者之上还存在一个至高缄默者,作为沉默修会总的领袖。

“你见过至高缄默者吗?”林溪指着金字塔顶端的小字开口问道。

白恒没有否认,反而带来一个让林溪振奋的消息:“明天你就能看见了,至高缄默者偶尔会来这里为重要的成员主持入教仪式。比如明天就会来主持你的仪式。”

“你知道的东西还不少。”

“如果你和我做一样多的活,你也会知道不少东西。”白恒两只手心向上摊开,露出一双与他的皮相极为不符的手,老茧密布在各个关节处,虎口和指尖处还有细微的擦伤。

林溪很坦然,并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细细将他的双手打量了一番:“你的外形条件很优越,在这里帮工实在屈才了。”

白恒笑了笑,露出两颗被磨平的虎牙,催促着林溪背诵小册子:“明天有几个大人物要来,你要抓紧,这决定了你明天被分配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新人物登场!噔噔!

第27章 仪式 欢迎你,崭新的修道……

前一天从白恒那打听到有几个大人物要来, 这一消息让林溪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

值得沉默修会如此大张旗鼓的,除了那份专利以外,可能就别无他物了。

林溪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 在这个案子之前, 他与沉默修会并没有产生任何交集。他们如今将自己选定为目标,完全不符合之前沉默修会发展下线的规律。但是他二叔林见山却不一样, 手里不仅拥有他们想要的专利, 更是坐拥这辈子都数不清的财富。只不过他行事高调, 举止招摇,并不像林溪这样是个适合被长期教化的对象。

果然, 当他被白恒带出房间来到二楼中央的大厅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前天刚刚见过面的那个人。

“高天?”

高天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他却充耳不闻。在看到林溪的那一刻,双手搭在祭台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用微弱的气声宣布:“仪式开始。”

林溪这才注意到别墅的二楼被装潢成一个小教堂的模样, 他还隐约听见四周有潺潺的流水声。高天站在最前端的祭台边, 后面是个低矮的讲道坛,阳光透过拼接的彩色玻璃窗,在被雕刻成管风琴黑白琴键的墙壁上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

整个二楼纯黑的十字架装饰物随处可见, 林溪站在高天的斜对面,旁边是个比人还高的圣物箱, 里面摆着一樽巨大猩红的舌头瓷雕, 对着正中央斑驳陆离的玻璃窗显得诡异无比。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溪在心里感慨了一声,这沉默修会的圣堂里简直是基督教堂的翻版,只不过后者庄严圣洁, 前者则显得阴森怪诞。

“往前走吧。”白恒往高天的方向一指,然后捧着昨天给他的一模一样的小册子退开到右边最后一把长椅上等待,远眺着祭台的方向。

林溪定了定神,踏着中间洁白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往前走,两边的教众紧闭着眼睛和嘴巴。

没有一个人看他,他却感觉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整个二楼都被打通,但是相比起真正的教堂来说空间还是太小。林溪越过讲道坛快速走向祭台,高天像是感应到了似的蓦然睁开眼。

“为何而来?”

“赎清罪孽。”

林溪按照白恒教他的那样,默默背诵小册子上的内容。林溪的记忆力很好,基本没费多大功夫,只不过背完密密麻麻的几页纸,一时有些口干舌燥。

仪式进行得有些过于流畅,林溪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能听见回声,高天便从祭台下面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水,一股清苦的草药味立刻席卷了林溪的鼻腔,他强忍住皱眉道冲动。

高天望着他,吐出一句话:“唯有沉默,能抵达神性。”

林溪没有去接,高天的手一直横在他们之间,缓慢而机械地重复刚才的语言。

在进行入教仪式时,高天就好像变了个人,与在商场叱咤风云的高总判若两人。林溪用余光扫过祭台下观礼的教众,仿佛所有人都失去了灵魂的一部分,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疑惑,唯有熊熊燃烧的,疯狂的沉默。

他回身看向那碗黑水,他和高天无声的对峙倒影在这方狭小的水面。

“唯有沉默,能抵达神性。”

林溪只好接过那碗苦冽,冰凉透过碗身直穿指腹,直到水面上能看清他自己的眼睛。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碗哑药,林溪想。

昨天白恒也说过,他在仪式上的表现会成为身份分配的重要参考,更高的身份也代表了更多的信息。

况且,他们还得靠自己去拿到专利,如果现在就毒哑他,得不偿失。

林溪端起碗,草药刚刚触及唇边,苦意就仿佛已经到达了喉咙深处,让他几乎要呕出来。

林溪忍不住蹙了眉,他已经犹豫了太久。

屏息凝神,一饮而尽。

薄荷的清凉和蒲公英的苦涩在喉间迅速炸开,林溪不停地吞咽,不愿发出一丝咳嗽声。

“礼成。”高天面无表情地宣布,“欢迎你,崭新的修道者。”

林溪并没有为自己成为修道者而透露出半分喜出望外,反而向后退开半步,与高天拉开了一定距离。苦涩的味道还在林溪的喉咙里翻涌,但他却决然向高天道:“所以呢?真正的至高缄默者在哪里?”

高天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毒蛇吐信一般死死盯住了林溪的眼睛。

“什么时候知道的?”

“祭台本应该在最中央的。”林溪歪了歪头,指着向右偏移了几分米的祭台,“小册子里的每一句话都彰显出等级森严,上下有别。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普通的缄默者。”

林溪看着高天瞬间阴鸷的神色心中了然,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接着说:“安装了这种彩色拼接玻璃窗,房间里的光和影的确难以辨别,但那扇玻璃前,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呢。”

高天神色阴沉,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中似乎都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压抑感。他随即不禁冷笑一声:“你没听说过,枪打出头鸟吗?看来今晚还需要医生过来一趟了。”

林溪既然敢指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没机会长期作战,时间对他而言异常宝贵。更何况他也明白,对他的洗脑活动才一天而已,沉默修会的人也没那么好糊弄,这样轻易地相信了他。

既然如此,倒不如试探一番对方的底线。

高天微微仰起下巴,在原地卡壳似的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扇彩色玻璃窗后的人请出来。

即使做好了准备,林溪还是忍不住眼眸微微一颤,一个一米多高的小女孩缓缓走上了祭台。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衣袍,瞳仁黝黑无比,和煮熟的蛋清一般纯净的眼白之间有着分明的界限,双眸像被剥夺了色彩般木然无神。

那种孩童与生俱来的稚嫩在她脸上凝滞成一种不谙世事的圣洁。

她冲着林溪抬起双手,覆于胸前,然后向身体前上方伸出,最后像在讨要一个拥抱似的展开双臂,眉眼在教众沉默的泪水中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

自从第一次去了静默之声帮扶协会以后,林溪就简单地学习记忆了一些手语。

他距离小女孩不过一臂,那三个动作很简单,像是天使朝人间播撒幸福,但林溪看得清清楚楚,那含义分明就是:

向我、献出、一切——

距离林溪被绑架到滨海新区城郊的别墅楼内已经接近17个小时了。陆淮之除了派人在暗处布防以外也是一刻不停地对宝新进行了调查。

宝新是澜港市最大的医药企业,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它经营范围极广,从药品研发生产到医用器械以及保健品都有涉猎,犹如一颗参天大树,盘踞交错的根系深深扎进深暗的地底。

而他们与医院合作往来最多的便是生物制品和特殊药品的供应,其中就包括器官移植手术的激素药品和事后患者服用的减缓排异反应的药物。

陆淮之在指挥车上翻看着资料,脸色越来越铁青,他想到那天夜半林溪青紫交错的胳膊上的针孔,甚至有些后悔当时把他留在了那儿。

天色蒙蒙亮时,一辆明显被改装过的商务车缓缓驶进了别墅的外院。到现在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别墅一层有几颗脑袋不停出来探望。

“队长,别墅内有异动,是否行动?”

陆淮之望着了无声息的信息终端,还没有任何来自林溪的求救信息。

定位器没有损坏预警,求救终端也一切如常。要么是林溪认为时机未到,要么林溪已经被彻底发现,变成了沉默修会丢给他们的一粒饵。

但眼下的情况不容他思考太久,作为行动的指挥者,此时此刻,陆淮之必须要作出决定了。

还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陆淮之便下了决断:“继续监控。”

他话音刚落,出来踩点的几人就迅速缩了回去。

几分钟之后,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竟然就这样露了面,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耳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队长,是否立刻营救林专家,狙击手已就位!”

指挥车的大屏上投射着别墅门口清晰的影像,他认出了昨天在照片资料中的宝新总经理高天,他站得很远,只能隐隐看清楚他的脸。

林溪牵着小女孩,旁边还跟了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带着两个保镖,正往院子里那辆商务车走去。

“队长,他们马上要上车了!”

耳边急切的报告催促不断,陆淮之明白,此时此刻如果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再好不过,但林溪还是没有按下那枚按钮。

他死死盯住那块高清屏幕,企图从林溪的表情神色中找出什么线索来。

不过陆淮之心里清楚,他们的布防十分隐蔽,就算是最专业的侦查专家也不一定能够将他们找出来,林溪刚刚开始办案,自然更不可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陆淮之刚准备下令,就在这时,林溪忽然转过身,像是观察周围情况似的,朝着四周绕了一圈,将一个大幅度的摇头动作隐蔽其中。

陆淮之刚要开口却又顿住,话头儿转了个弯:“继续等待,林专家另有计划。一会尾号2088的商务车出发后我会跟车,一队跟我走,康副队带二队继续监控别墅。”

闪着黑曜石般光泽的商务车与早已伪装好的指挥车擦肩而过,陆淮之跳上准备好的SUV一路跟随。

那辆商务车由其中一个保镖驾驶,他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兜兜转转绕了不少圈子,但陆淮之跟车的经验老道,跟犯罪嫌疑人在山里飙车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是在他熟悉的环境里隐藏自己。

不过等那辆商务车到达目的地时,陆淮之这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中午刚刚过去,人群的喧闹声不止,小广场上还是人满为患,成群结队的鸽子从半空中飞过,偶尔叼走人手中的面包丁。

陆淮之抬头一看,游乐场的霓虹招牌正挂在头顶,在温和的太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第28章 乐园 如同白昼般的灯光亮起,林溪的身……

“诶诶诶!快看快看!有帅哥!”

“我靠!什么情况!还不止一个!”

“旁边站着的那个像外国人!早知道好好学点子洋文了!”

“明明旁边带孩子的更帅好吗?!超绝人夫感!!”

两个保镖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 与他们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溪和白恒两张出众的脸庞再带上一个气质独特小女孩的组合很新奇,引起人群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白恒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似的耸耸肩,无奈道:“先去玩儿哪个项目?”

林溪四下看了看, 虽然还未至傍晚, 摩天轮上碎钻似的灯光却已经点亮,斑斓的霓虹灯带下人群如影, 被如梦似幻的氛围若即若离地包裹着。

他蹲下身来, 眼睛与小女孩平视着, 让她尽量能够看清自己的口型:“月宁,你想玩哪一个?”

入教仪式以后, 林溪拜托白恒费了点心思才找到机会和小女孩单独聊了五分钟,就在那时林溪知道了她的听力完全正常,只不过理解稍微慢了一些。她还在林溪手心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月宁。

离开以后他便直截了当地向高天开出条件,同意帮他们拿到二叔手中的专利,但作为交换, 他争取了与能与月宁相处的一个短暂下午。

对于林溪来说, 这明显是桩赔本买卖。

教众已然散去, 高天缓步从祭台走下,狐疑的目光扫过,像是玻璃碎渣轻轻刮擦过皮肤。

“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林溪的嗓音冰冷, 可却滚烫着入了高天的耳。

他对林溪过于泛滥的圣母心不屑一顾:“你以为就凭你,就可以改变什么吗?”

林溪不为所动:“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要不要交易全在你。”

“你没有谈判的资格。作为修道者, 你理应献出一切。”高天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圣堂的一切, 目光最后落到被白恒严格看管住的出口处:“更何况,你也没得选。”

“如果我真的没得选,你又何苦大张旗鼓地搞这一出戏呢?”林溪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宇宙间任何事物的发展运行都要讲究规则, 每一颗恒星转动都恪守着距离的分寸,每一个细胞的复制都要将误差控制在百万分之一,沉默修会也不可能例外。

他们用规则驯化所有人,那么一旦他做了第一个打破规则的人,等待他的反噬自然也会到来。

高天怔怔地盯了林溪几秒,最终还是答应了林溪的条件。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林溪看见月宁指着不远处的双层旋转木马,顶篷垂落下的无数串闪闪发光的水晶灯,微风轻轻摇晃,每一匹小马都像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耳边的音乐声欢快而轻盈,林溪想到一会要做的事情,他的心也不由得随之砰砰跳动。

林溪抬头看了一眼白恒,两人带着月宁排在旋转木马队伍的最末端。此时,一个束着双马尾的女孩朝他们走过来,百褶短裙配上帆布鞋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小小小哥哥你好,可可可可以加个微信吗?”那女孩双手颤巍巍捧着手机,脸红了一大片。

“你说的是我还是他呢?”白恒靠在淡蓝色的栏杆上笑了笑,虎牙暴露在空气中,平添了几分玩味。

那女孩抬起头在林溪和白恒之间扫了几眼,仿佛犯了难似的:“可,可以都加吗?”

“骗你的。”白恒粲然一笑,长臂搭住栏杆,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林溪和月宁,“我们的手机不小心锁车里了,下次有缘再见吧,不好意思咯。”

“这样啊!”女孩挠了挠头,只好失望地走开了。

等女孩走远了,林溪牵着月宁跟上队伍,衬衫的一角被风扬起,他回头望向白恒:“你是澜港本地人吗?”

白恒可能没想到林溪会忽然与他搭话,愣了一秒才摇头:“不是。”

“英国心理学家鲍尔比提出过一个安全基地效应,他指出人在熟悉的地方总是会比在陌生的地方要更加从容,所以我好像觉得你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一样。”

“那可能你还遗漏了一种可能性,说不定我去过的地方很多,对陌生环境焦虑和防御心理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

林溪点点头,赞同道:“有道理。所以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

“记不清了。”白恒随着人流往前走,偏着脑袋靠近林溪:“你对我很感兴趣吗?”

林溪倒也不恼,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他突然缩短社交距离的行为:“只是觉得你这人挺有趣的。”

引导员领着下一批游客进场,月宁拉一拉林溪的衣角,在一匹独角兽形状的小马边驻足,梦幻的粉蓝色在彩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歌声响起,独角兽开始旋转,月宁双手握紧了前方的抓杆。

“不用害怕,如果你掉下来,我会接住。”林溪在她耳边轻声交待,一手扶住了独角兽的尾巴。

月宁沉浸在这种梦幻童话的氛围里,眼神中的木然坚冰也逐渐被满眼的五彩缤纷融化成一池安静的湖水。林溪的话飘在微风中散去,她稚嫩的小手却慢慢搭上林溪的手臂。

一曲终了,月宁还有些意犹未尽。

游乐场不算太大,林溪根据地图导览带月宁玩了一路,虽然有时身高不够会被拒之门外,但月宁眼里的新奇与试探逐渐转化为了一种隐隐的期待。

刚从秋千飞椅上下来,白恒学着林溪的样子蹲下身来问道:“要再玩一次吗?”月宁却指了指一旁小朋友手里的棉花糖。

白恒确认保镖仍在附近一刻不停地盯着他们后,这才站起身来道:“我去给你买。”

夜色逐渐染透天空,游乐场的灯光尽数亮起,将里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趁着白恒离去的这个间隙,她拉了拉林溪的衣角,快速地用手语比划:你对我说的选择,是什么?

林溪在路灯旁蹲下来细心为她整理头发,将后颈处一绺一绺的长发用手指梳理开,低声说:“这就是我给你的选择呀,如果你愿意的话。”

月宁的脸色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知是在思考林溪给的选择,还是说没有明白林溪的意思。

“你今天开心吗?”

刚从飞椅上下来,月宁的呼吸很快,迅速用手比出:最开心的一天。

“好,你选好了一会就听我的,可以吗?”

月宁望了望那些如甩不掉的苍蝇一般跟着她的保镖,随即坚定地点点头。

林溪于是又对她耳语几句。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白恒忽然出现在身后,把棉花糖递给月宁,还给林溪带了一串糖葫芦。

林溪接过糖葫芦,糯米纸的滋味不算太美妙。他不太爱吃酸,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指着对面的设施立牌:“月宁说,她想玩那个。”

白恒顺着林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皱了皱眉:“鬼屋?”

入口处的门帘用一块遮光效果极好的厚实布料挡住,从外面看黑洞洞一片望不到尽头。游乐园不提供夜视眼镜,游客只能凭借手中微弱的荧光棒辨认前进的方向。

“月宁的身高可以玩吗?”

没有回答他的疑惑,林溪放缓了语气,商量似的对月宁说:“最后一个,结束以后我们就要回去了。”

月宁点点头,小皮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扣扣作响。她熟练掌握了缄默和沉静,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是沉默修会中合格的至高缄默者。

她仿佛为这个位置而生,但是除了林溪以外,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她听见了高天和林溪的对话,但是她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没得选的那一个。

林溪迅速跟上了月宁的步子,走到门口领取荧光手环,却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现在暂停开放了。”

白恒一直无意识用指甲摩挲着掌心,边缘处在皮肤上压出红痕。他听见工作人员的话,手指的力度才骤然轻松下来:“好可惜,今天看来是玩不了鬼屋了。”

林溪低头看着月宁,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长发,手指却在头顶上方蜷了蜷,又收了回来。

月宁沉静如水的眼眸望向林溪,林溪却在那一瞬间偏过了头,不说一句话。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游客们纷纷提前占据有利位置准备观看闭园之前的灯光秀表演。表演前夕,游乐设施随着人流减少而逐渐关停,灯光也一盏一盏黯淡下去。

“要不,我们再玩一玩那个?”白恒指了指附近唯一还在运行的迷你穿梭。小火车的运行速度非常慢,轨道沿边的射灯将两个聊胜于无的隧洞照得透亮。

“那就走吧。”

人已经不太多,他们正正好坐上最后两排位置,白恒自告奋勇坐在后面,林溪也不争抢,带着月宁坐在了前面。

虽然白恒对他一直以来的态度都很友善,但是两人从根本上的立场就不同。林溪完全明白,此刻白恒选择坐在后面显是为了防止他们有任何异动,也倒算是尽职尽责。

呜呜——

鸣笛声响起,火车头冒出蒸汽,轰隆轰隆地往前走。

“别害怕,火车速度很慢。”林溪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月宁的小腿。

呜呜——

火车经过第一个隧洞,隧洞内的灯光忽然熄灭了,前车小孩儿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林溪很不习惯视觉忽然被剥夺的感受,眼前是一片黑暗,但身体的其他感官却更加灵敏。

他确定白恒的手指在黑暗到来的一瞬间,便轻轻碰到了他的背部,确认他没有轻举妄动。

林溪一惊似的回头看了看白恒,对方则偏着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火车的汽笛声和轨道的摩擦声很大,白恒几乎是欠着身子大声道:“刚刚吓我一跳。”

林溪则用口型回了他一个“没关系。”

呜呜——呜呜——

火车经过第二个隧道时,那突如其来的黑暗就没能让火车上的人群发出任何尖叫声了,林溪的背部也没有再感受到任何触碰。

小火车一共有两圈,一圈大概是四十五秒,经过隧洞的时间还不到十秒,所以陆淮之他们还有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准备。

林溪手心逐渐沁出了汗,悄无声息地解开了月宁的安全带。

呜呜——

第三次隧洞来了,正好是个弯道,铁轨的剧烈的摩擦声响起,林溪蓦然感觉身边一轻,心里默数着秒数,五,四,三,二,一!

在出隧洞的前一刻,他找准时机大喊了一声:“月宁!你在哪?”

如同白昼般的灯光亮起,林溪的身边已然空无一人。

第29章 揭穿 “身为最大的主使者,你到底在装……

林溪看见身后的白恒立刻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火车速度不快,他用了两秒钟就跨过铁轨冲到了护栏边缘。

“先生!先生!您这样做很危险!”

白恒对控制室里工作人员的劝告充耳不闻,径直翻过栏杆朝着一个背登山包的男人追赶而去。而那背包的男人速度很快, 一路避开人群和工作人员, 越过绿化带朝着园区内部跑,很快他身后便已经追着两个人。

另外一边, 一辆停在隧洞另一端的爆米花车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月宁被陆淮之从脚底的挡板下迅速捞出来。

月宁的心跳极快, 但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间,那种逃出生天的本能立刻压抑着她向陆淮之传递出了林溪之前的耳语——

“等我回别墅后, 立刻包围,不要放走任何人!”

白恒带着一个保镖去追登山包男人,另外一个则留下来继续看管林溪。他在林溪离开小火车的一瞬间就明晃晃地跟上了,寸步不离。

林溪几乎没有逃走的可能性,但是他也根本没想逃走。

他被押到商务车后座等待, 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承认他对月宁动了恻隐之心, 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地和月宁联系上。不过幸运的是月宁的情况还没有糟糕到无计可施的地步。月宁作为沉默修会中最重要的证人之一, 终于在他和陆淮之的默契配合下被完完整整地送了出去。

林溪还记得,他们刚进园不久,看到宁潇潇打扮了一番来要微信时, 林溪就知道陆淮之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后他便话里话外地打听到白恒并没有来过这里,应该不太了解路线。于是大脑飞速运转, 计划初步成型。

他按照路线图, 一边带月宁玩一边拖延着时间。直到快闭园时, 他这才堪堪把他们带到一开始根据游览线路就想好的位置,假意称月宁想要玩鬼屋。

这也是林溪故意为之,他明知道鬼屋是所有游乐设施中看起来最可疑、最容易逃跑的一个, 他笃定白恒会不乐意。

并且老天保佑,鬼屋也正好关闭运行了。

而就在去鬼屋之前,林溪便提前预设了一个再玩最后一个项目就返回的条件,在情绪的多方加持之下,借白恒之口提出去玩迷你小火车。

毕竟让一个人消除怀疑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始终处于自己构建的逻辑之中。

就算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意外,林溪也想好了补救措施,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陆淮之与他有足够的默契。

想到陆淮之,思念渐渐染上他的心口,林溪轻轻呼出一口气,所有的情绪又淡化在空气中。

不一会儿,白恒就带着另外一个保镖无功而返。林溪心里门清儿,拿个登山包男人不过是陆淮之放出去的烟雾弹。

登山包里的确有可能藏着月宁,但有谁会在游乐园背着那样大一个登山包往人迹稀少的地方走?但就因为林溪拖延的那几秒钟时间,让白恒失去了冷静判断的可能。

忽然耳边啪地一声,商务车的车门被打开,白恒暴露着青筋的手臂赫然出现在林溪面前。白恒很高,此时此刻他的位置离林溪不过十厘米,黑影重重地压过去,周围的氧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挤干,甚至不能呼吸。

“你是故意的。”汗水染湿了白恒乌黑的额发,他的呼吸粗重,定定地盯着林溪的眼睛。

“我不清楚。”林溪整理着安全带,目光并未多停留一秒。

“哈!”白恒忽然笑出声来,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笑容不再玩味,而是夹杂了一些沉重的、茫然的底色。一瞬间,林溪仿佛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白恒开口了:“林溪,你对谁都这么善良吗?”

没等到林溪回答,他便再次重重地关上了门,单向玻璃隔绝了他和林溪之间的视线交汇。一直到回别墅,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深夜,别墅内安静得可怕,教众们已经散去,林溪和白恒伤痕累累地跪在圣堂内的祭台之下。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寒意刺骨,他们的双手被反绑住,像极了之前看过无数遍的琥珀尸体。

林溪全身几乎没剩下一块好皮肉,尤其右边肩膀挨的鞭子最多,布料和血肉混在一起,伤口暴露在外深可见骨。

一旁的白恒已经疼晕过去,虽然刚才闹了矛盾,他却不声不响地为林溪挡住最狠的几鞭,后背受的伤比林溪还要重。

林溪失血严重,脑子里也昏昏沉沉。林奚已经叫嚣了几遍让他放自己出去,但他置若罔闻,不过是谁出来忍这疼罢了。

祭台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倚靠,林溪习惯性地再次挺直了脊背,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不知何时下起了急雨,地板上的潮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林溪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变得无比粘稠。

嗒!嗒!嗒!

厚重的鞋跟敲击地板,发出由远及近的清脆声,林溪依稀辨认出那并不是高天的脚步。他刚刚对林溪和白恒执行过鞭刑,此刻正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血液干涸糊在眼睛上,林溪费力睁开一条缝,看清来人是个老者。一旁的高天迅速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就是他们两个,弄丢了月宁?”

“没错!”高天扔下手中的鞭子,鞭尾甩起的弧度恰好击中了白恒的手臂,他卧在地上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高通海阴鸷的眼神扫过去,像一条盘踞在阴湿处的毒蛇。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揉了揉印着一道疤痕的眉心,眼神从白恒移向林溪:“高天,你的废话太多。一开始就应该给他哑药,而不是神汤。”

“可是林见山手里的专利”

高通海扬手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眼皮半垂着看向一旁的高天:“别忘了,月宁是你的妹妹,她身上流着的血也有二分之一来自我。”

“那又如何,还有一半不是来自那个婊/子吗”高天紧咬着牙,太阳穴突突地跳,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愤恨:“我从小到大好吃好穿地供着她,带她接触沉默修会的一切,现在还不是联合起外人咬了我们一口!”

“你对她有怨,她自然也不会向着你。”高通海面对高天的愤怒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无论是作为缄默者,还是作为兄长,你都没有尽到你的职责。”

林溪还跪在地面上,听到高家父子之间的对话心中猛然一震,原来高天和月宁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出于对月宁母亲的憎恨,高天在月宁懂事起就将她装进了至高缄默者的壳子里,用锦衣玉食的生活给父亲交代,却又暗自控制着她的一切。

“现在月宁已经丢了没办法了。”高天的语气里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担忧,声音里夹着一股割裂的怪异感。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至高缄默者。”高通海淡漠地陈述事实。

“父亲!”

“你应该最知道。至高缄默者并不是荣誉,而是惩罚。”

高天忽然被点破他对月宁做的那些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高通海却浑不在意似的,用皮鞋尖挑起林溪的下巴,而后冷嗤一声,往他最痛的右肩处狠狠踩下去,用力碾了碾。

“啊——”

一瞬间,钻心剜骨的剧痛几乎要让林溪失去知觉,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冷汗唰地如雨而下。

高通海又一脚踹在白恒伤痕遍布的背上,甚至让他再下一轮的痛楚中转醒。他的残忍和冷血让一旁的高天都放低了颤抖的呼吸。

“好了,孩子们,现在你们两个都醒了。”高通海走上前方的祭台,俯视着下面跪着的两个血人儿,“现在你们中间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微微停顿了一秒,确保林溪和白恒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汤上:“喝下它,你会失去声音,然后站在这个祭台的最中央,成为下一任至高缄默者。而另外一个人,则会成为背誓者,为沉默修会献出生命的终点。”

“你们,打算怎么选?”

回应他的是两人的沉默。

白恒转醒后粗喘声沉重,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抬不起头来。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高通海:“至高缄默者”

他随即冷笑一声,很快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扯着伤口也不在乎,“什么狗屁玩意儿,谁爱当谁当……”

他话音未落,腹部又被高通海踹了一脚。

白恒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刘海汗湿了,却还睁着眼恶狠狠地看着高通海。后者将手里的汤药放在祭台边缘,朝着白恒一步一步靠近,掐着他的下巴徐徐道:”意思是,你愿意为了他去死咯?”

他这话是对着白恒说的,眼神却落在了身旁的林溪身上。那眼神带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爬行动物般蜿蜒至林溪膝盖边,“那你呢,有什么想法?”

林溪垂着头不说话,静寂的几分钟里,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彩色玻璃窗外止不住的急雨如瀑。

“看来你的伙伴并不领情啊”

高通海的目光重新落在浑身是血的白恒身上。

白恒依旧死死瞪着他,忽然往旁边啐了一口,血迹顺着唇角蔓下来,“你要杀就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那好吧。”

高通海站起身来,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仿佛因为没有看到一场人性纷争而失望似的,他拍了拍手,随后朝着高天抬了抬下巴,让他将那碗汤药灌进林溪的嘴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林念,语气平静地宣布:“那就是你了,下一任至高缄默者。”

林溪看到高天捧着药碗朝自己走来,黑乎乎的汤汁如同这夜色一样浓稠,耳边还传来白恒微弱的声音。

白恒身上的血液已经渗进地板,林溪朝他看了一眼,唇色苍白的,奄奄一息,居然还冲他扯出了个笑。

林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怪、你。”

他看见白恒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慢慢地说,随即慢慢闭上了漆黑的眼眸。

林念再也忍不住了,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一时间,就连端着碗的高天都愣住了。

“你们到底还要把这场戏演到什么时候?”林溪脸色苍白,冷静地话语却像这雨夜里撕破天幕的惊雷,“还有你,白恒”

“身为最大的主使者,你到底在装什么?”——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爽!![加油][哈哈大笑][摸头]

第30章 营救 “我还以为,你会对谁都有一副菩……

“林溪, 你”白恒毫无血色的嘴唇颤了颤,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愕。

“林溪?”

他慢慢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抬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

白恒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瞬, 而后蜷起身子咯咯笑起来, 皮开肉绽的脊背几乎要折成两段。

“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破绽太多,演技也很拙劣。下次要用苦肉计的时候, 也记得要真打。”说话起伏之间, 林溪不小心扯动伤口发出低微的抽气声。

之前行刑时高天刻意控制了力道, 让白恒身上看起来血肉淋漓,可充其量算是皮外伤, 林溪却是挨了一顿实的。

白恒站起身来,很轻易就挣脱了束缚,不慌不忙地在高天端过来的清水里净了净手。他取出遮盖瞳色的隐形眼镜,露出一双如翡翠般墨绿的眼眸,目光幽微道:“我还以为, 你会对谁都有一副菩萨心肠呢。”

“要怪就怪你的狗太听话。”林溪费力抬起眼皮望向高天, “不管是入教还是带月宁出去, 都需要看主人的眼色。”

“你很聪明,甚至比我印象中还要聪明。”白恒丝毫不隐藏他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的赞美,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盈出来, “都快自身难保了,还费尽心思地把月宁送走。”

白恒丝毫不顾忌背部的伤口, 弯下腰掐住林溪的下巴, 眼神痴缠地盯住他:“不过那你自己呢?又作何打算?”

“不劳费心。呃啊”

下一秒, 林溪的头便被狠狠甩开,巨大的推力让他的身体撞上圣堂里的立柱,猩红的液体从他口鼻处溢出, 滴滴答答染红了地面上一片洁白。

“你发过誓的!你发誓要为我献出一切!”

“不许动!举起手来!”

陆淮之收到林溪的信号便迅速破门别墅,带人把一层清理干净后便立即包围了二楼的圣堂。

那两句话几乎同时破开圣堂中压抑的空气。

“哦,我差点忘了。”白恒从背后掏出手枪,冷笑了一声,“原来还是因为他啊。”

陆淮之眼神扫过奄奄一息的林溪,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握枪的手紧了紧,再次咬紧了牙关:“我说了,不、许、动。”

白恒没有理会面前黑洞洞枪口的警告,转身再次看向苍白虚弱却还眉头紧皱的林溪。

“我喜欢聪明人。”他的目光如同静寂百年的湖水般深沉,此时湖面上泛起几丝名为不舍的涟漪:“但是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后腰上的信号发射器,竟然成了他们所有人的催命符。”

“什么?”

白恒不说话,只是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边又一遍。

而后,他低着头,如同从地狱而来的恶魔,手里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炸弹遥控器,红色的倒计时按钮已经被按下。

“林溪,如果下次还能见面,记得叫我柏衡。”

“有炸弹!”

事情发展的速度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轰隆!轰隆!

连续两声爆炸瞬间将这座沾染无数罪恶的圣堂瞬间化作焦黑的断壁残垣,而熊熊的火焰还未彻底燃烧起来就被倾盆的大雨浇灭,只余下一股扭曲而浓重的黑烟缓缓向上攀爬。

林溪看见最后一刻陆淮之怒吼着撤退,然后奋不顾身地朝自己扑来两声枪响过后,巨大的气浪几乎震晕了他,天花板化作碎石砸在伤口上产生新的破口,细碎的血肉几乎要掉落。

陆淮之也被炸弹巨大的冲击力拍开,猛烈地撞击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麻。他被压在一面墙下,四周钢筋断裂,在雨夜里狰狞而泛着冷光。他仰着头在雨水猛烈的冲击下醒了醒神,嗓子沙哑着喊了声林溪的名字,周围的碎石沙沙滚落。

陆淮之试探着动了动身子,除了细碎的酸痛外,并没有太多的尖锐的痛感传来,可能是恰巧这面墙为他挡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同时能够感受到雨水也说明他还没有被埋在最底下。

他喘了口气,伸手在乌黑的夜色下摸索着,几分钟后终于拉过一块变形的窗框撑起墙面,从半人宽的空隙中挤了出来。

周围的电路应该被炸毁了,一整条路上的路灯全部都熄灭了,只有指挥车上的灯光还发出刺眼的白光,带来微弱的光亮。

他研究了很多遍别墅地形图,也所幸脑子里还记得林溪所在的方位,他摇摇晃晃地在雨夜的黑暗中一路摸索着砖石废渣,竟然真的找到一抹温热。

“林溪!林溪!你醒醒!”

林溪之前被摔在承重的立柱边,爆/炸/物撑在余下的半根柱子上形成一个三角区稳稳地护住了林溪。

“快别让他逃了”林溪本就虚弱,此刻更是靠在角落里气若游丝,“我厨房去厨房”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了。”陆淮之把他搂进怀里,像拥着一片极易碎的雪花,随时要因为一场暴雨与脚下的废墟融为一体。

在陆淮之第一次混进来时就调查清楚了,眼前围栏高筑的别墅看似固若金汤,但实际上却存在两个出口,靠近厨房的那个几乎没人发现。林溪应该也是发现柏衡早有准备,趁着爆炸制造的混乱逃走了。

“队长!你在哪!”远处传来康远山的声音,他一直留守在指挥车上,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带着留守的队伍赶到了现场搜救。

康远山的喊声唤醒了陆淮之的理智,怀里的林溪已经不省人事,可他还背负着一整个刑侦支队的期待,还有一整队的兄弟们因为爆炸而被掩埋于废墟之下。

他只能仓促地瞥了一眼林溪带着血痕的苍白的脸颊,便将他交给康远山,朝着目标方向越过去。

别墅在滨海新区,名字好听但其实很多地方还未彻底开发,藏身之处很少,但面积却很大。大雨几乎冲刷掉了一切痕迹,他来不及多想,顺着荒郊唯一一条延伸的小路向前追赶而去。

不知是因为一夜的暴雨淋湿了火药,还是人为精密计算过炸弹的威力,爆炸足以让别墅坍塌,但除了给周围的房舍外缘染上一层焦黑外,却并未再有波及。

雨几欲停了,天边也泛起鱼肚白,陆淮之一路追赶到路的尽头,海浪的声音明明暗暗,拍打着陡峭的崖壁。

柏衡立于峭壁边,擦拭着手里的枪,冷笑道:“竟然还没死吗?”

“少废话。”

陆淮之抬手开枪,凭着多年来的训练有素和肌肉记忆食指不断扣动扳机,强大的后座力让他的虎口几近发麻,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冲人的火药味。柏衡迅速闪身,藏于一块断裂的崖壁之下,擦破的皮肉抵住凹凸不平的岩石。

陆淮之记得柏衡手里也有枪,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柏衡逼进岩壁后后便立刻滚进了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后。果然在他离开的后一秒,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就被一排子弹打烂。

“陆淮之,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柏衡的声音里不见一丝焦急,反而有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我猜你现在心里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林溪突然从国外回来了呢?”

柏衡慢慢从那崖壁后走出来,只不过刚露出一只手臂就被陆淮之的两发子弹逼得退了回去。

“你到底是谁?”

“看样子,林溪还对你有所隐瞒啊。”柏衡的笑声从那崖壁之后传出来,在声声海浪中刺耳却不太明晰,“我倒是知道这个原因,只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你,陆队长。”

“那又怎样?”陆淮之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指尖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汗水沾湿,他不甘示弱地呛声回去:“更何况你又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还真以为林溪对你是余情未了?别做梦了。”远处的海面上响起汽笛声,柏衡偏了偏头,声音极冷却又兴奋得过了头:“你和他在一起快四年,了解他的家庭吗?知道他最真实的一面吗?窥探过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吗?但是这些,我通通都清楚!”

陆淮之彻底冷下脸来,子弹穿膛几乎要击穿柏衡躲藏的崖壁。

“愤怒!”柏衡几乎欣喜若狂,“你在愤怒!别挣扎了陆淮之,你承认吧!你根本不了解林溪,他离开了你五年,现在的你只会离他越来越远,直到你觉得彻底不认识他!”

“你倒是清楚得很。”陆淮之的声音如坠冰窖,“但林溪给我传达的消息是,别墅里的,一个都别放过。这其中,想必也包括你在内。”

“你是在拼命找理由为他的爱而辩护吗?”那汽笛的声音越来越近,柏衡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盛:“你知道吗?没用的,陆队长,你现在就像在垂死挣扎但人们垂死挣扎的样子,真的很美妙。”

啪啪啪啪!

柏衡迅速对着陆淮之的方向清空弹夹,滚烫的弹壳落在泥地上还冒着青烟,陆淮之被火力压住没办法前进一步,柏衡的声音混在枪声中一道传来:“最后给你个提示陆队长,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林溪父母的事情然后亲手将林溪,逐出你们警察的队伍。”

汽笛声已经彻底压制住了枪声。

随后柏衡反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扑通一声落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

陆淮之迅速跑到柏衡之前站立的悬崖边连放数枪,可那鸣着汽笛的船已然返航,混在众多出海的船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到十万字啦!感谢各位宝宝们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