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来不及入尘世,见众生。
对掌门而言,苍生不过是个概念,是熙熙攘攘却也庸庸碌碌的群体,是等待他保护的对象,可听到岑风倦话语的那一刻,他才在恍然间突然意识到。
那是生动的,一个一个的,人。
掌门想到慕如星的话,不见一人,何以见天下,不爱一人,何以爱苍生。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如此浅薄地贯彻着理念,从不曾参悟透精髓。
腾!
掌门听到耳边腾的一声响,感到自己的修为在跃动,不由自主的兴奋的跃动。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作为绝情宗掌门,作为人界最强者,他竟然被两个小辈说得顿悟了!
他盘膝而坐,阖眸就开始闭关,最后关头匆匆说道:“莫忘了,十日后去魔界!”
岑风倦到达绝情宗第二十天,绝情宗掌门闭关。
三日后,掌门出关,修为竟生生突破瓶颈,拔高了一个小境界。
出关后,掌门在绝情宗讲道,讲道时山门大开,任各方修者旁听,这场讲道持续了足足七天七夜。
掌门面临的瓶颈不是个例,这方小世界存在功德,引导修者向善,可他们大多只知道向善可以获得功德奖励,能助力修行,却不知道为何向善,不解其深处蕴意。
修者们纷纷来听掌门讲道,到后来,偌大的绝情宗座无虚席,甚至渐渐的,有许多山门下的凡尘之人也来此旁听。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
腾!腾!腾!
修者们纷纷身上修为跃动,随即原地盘坐入定,开始闭关。
七日后,讲道结束,听掌门讲道的人中足有近半数都有所顿悟。
所有修者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纷纷对着掌门作揖,掌门却摆手不受,转头带领众人,对着岑风倦和慕如星一揖到底。
慕如星避开了他们的行礼。
他并不在乎这些,在内心深处,他其实鲜少思考护佑苍生的相关内容,他本就是最狭隘的人,对苍生的在意不过是因为岑风倦在意,所以之前那些思索也并不源于他。
是岑风倦游历绝情宗后,发觉这方世界确实风气淳朴,修者们却多少走入误区,有心想帮,才让他在被劝说时同掌门论道。
细论起来,慕如星同掌门说的话中,其实只有说他确实对岑风倦有绮念的几句,才是发自慕如星和他壳子下的邬凌的本心。
慕如星清楚,光风霁月的是岑风倦,关心修者们修行的也是岑风倦。
而他,只是一个在论道时不忘夹带私货的,纯正的恋爱脑罢了。
所以慕如星并不想受修者们的礼。
他站在一旁,只想看着师尊身处人群的中央,被所有人尊重,被万众敬仰。
岑风倦看着掌门等修者对自己作揖,这场面对他而言,却是陌生的。
有一瞬,岑风倦心生了些许无措,但他看向慕如星,看到青年眼眸中对自己灼灼的情意,便又安心下来,他泰然地对掌门等人拱手,回了一礼。
此刻,不少行礼的修者既不知道为何要向这漂亮的少年人作揖,也不知道,少年身旁那个修者为何突然退到一旁。
唯有绝情宗门人唇角微抽,明白这是慕如星的恋爱脑再次发作了。
不过……
在掌门看来,若不是慕如星的恋爱脑让他决定和人谈谈,就不会有之前的论道,自然也不会有自己的悟道和讲道。
所以,谁说慕如星的恋爱脑不好啊。
这恋爱脑可太棒了!
第56章
岑风倦到达绝情宗第三十天。
剧情终于走到了主线, 到了绝情宗门人去魔界探查的时间。
对这次探查,绝情宗规划已久。
魔族界域位于人界西侧,占地广袤, 但气候苦寒,且魔界常年封闭,与外界隔绝。
这就导致人族修者明知道新任魔主实力强悍,知道对方必然会率群魔反攻人界,却全然无法知晓魔族究竟是何打算。
因此,绝情宗才准备带人去魔界边缘探查一番。
他们并不能进入魔界, 但在魔界与人界之间,荒芜的戈壁上却有片三不管地带,那是人族中魔道修者的大本营, 也是绝情宗此行的目的地。
尽管不准备进入魔界, 可此行毕竟是要和魔修打交道, 危险重重,掌门便没有带普通的门人弟子同去,仅带了几位长老,和那五位命格特殊的少年修者。
换而言之,此行也是在修行三年后,对他们五个人的一次历练。
这次探查, 岑风倦自然是要同去的。
毕竟系统的任务要求,是让他在魔界之行中抛弃、背叛慕如星, 将天道之子陷入绝境,从而让慕如星能快速成长。
若不同去,何谈抛弃和背叛?
岑风倦思索着,准备向掌门提出同行的要求,可还没等他开口, 他就赫然发觉自己已经被列上此行的名单。
就像是掌门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和慕如星同行一样。
岑风倦看着掌门老神在在的神态,意外地挑了挑眉。
掌门回望岑风倦,目光扫过少年清瘦却挺拔坚定的身形,带了几分慈爱。
岑风倦被他看得别扭而茫然:?
掌门看着岑风倦有些尴尬的样子,带着笑意想,这就是少年人吧,有着无限的热忱爱意,即使魔界之行再危险也要同往。
掌门的眼神愈发诡异了,岑风倦被他看得忍不住抽了抽唇角,转身就走。
在他身后,掌门呵呵笑着想,还会不好意思呢。
年轻真美好啊。
掌门当然想不到,岑风倦去魔界是为了应付系统的要求——
去择机背刺慕如星。
启程的时间很快到了。
这方小世界的幅员辽阔,修者们在长途出行时,自然不会还费力气地自己御剑,而会借助于各种载具。
小世界中有几种载具,最豪气也最省事的是云舟,云舟外形气派,可同时容纳多位修者,但也太惹眼,绝情宗此行是暗查,当然不会用如此张扬的载具。
他们选择用的是飞轿,飞轿的大小与凡尘的车轿相仿,一座飞轿可容纳三人,参与此次探查的长老和修者自行组队乘坐。
然后所有人整齐一致的……在组队时绕开了岑风倦和慕如星。
他们面无表情地想,开玩笑,和那两个人同组做什么。
上赶着吃狗粮吗?
于是最终出发时,岑风倦和慕如星的飞轿上仅有他们两个人。
一日后,飞轿冲出人界,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空减缓速度,靠近了戈壁中的城镇。
岑风倦坐在飞轿中,察觉速度减缓,目光落向了车帘,但没等他抬手,慕如星已经伸出手,指尖一勾,为他将车帘挑起来。
岑风倦的目光落在他挑起车帘的修长手指,顿了一瞬,随即落向飞轿的小窗外。
不对劲。
飞轿如今速度缓慢,但仍未停下,正以一个很适合从半空俯瞰的速度掠过脚下的城镇,岑风倦的目光扫过下方的熙攘喧嚣,却感知到了微妙的违和感。
他们此时正处在魔界边缘,这里不属于人界,却也没被魔族纳入结界,所以不归属于任何种族,是小世界知名的三不管地带。
这片区域的历史由来已久,起初,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是修行魔道的人族修者。
他们不屑于所谓功德修行,只追求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自然在人界待不下去,便叛出人界,在靠近魔界的地方聚集起来。
不知多少年前,聚集在此处的修者修建了一座城镇。
后来,魔族会时不时打开结界,选拔吸纳一部分魔修进入魔界,再赐他们魔血助力修行,这对魔修而言是莫大的吸引。
于是更多的魔修向此处聚集,让这座城镇愈发繁荣。
此时岑风倦从半空俯瞰,发觉城镇内修者云集,熙熙攘攘得竟不比晴川冷清。
但与晴川不同的是,这座城镇带着肃杀的血腥气,建筑都以纯黑为主,街道的石板是一片暗沉的墨色,但这并非石板本来的色泽,而是多年来无数修者的血洒落,给路面染上一层又一层的血色。
如今血迹干涸,便只留下一地不详的黑褐,和风中掩不住的血腥气息。
出发之前掌门曾说过,这座城镇中没有管理者,魔修们不受拘束,只凭武力强弱说话,若在这里死了,那便死了,不会有任何修者因杀死旁人而需要担负任何后果。
这座城镇本无名字,但因为其中无法无天,时间久了,修者就称呼这里——
无天城。
绝情宗一行人刚飞临无天城上空,都面露警惕,小心地操纵着飞轿降落。
愈发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他们面色微变,走出飞轿时交换着复杂的神色。
而岑风倦再一次感知到,不对劲。
这座城池的气氛不对劲,绝情宗的修者们感觉不到,因为他们不知道无法无天之处该是什么样,但岑风倦清楚。
他在任务中去过不止一个危险城池,他知道这种地方往往是肆意张狂的。
而如今的无天城,气氛太过紧绷了。
绷紧得宛如弓弦,只等猎物到来,就射出致命的那一箭!
岑风倦突然抬眼。
他直直地看向掌门,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回飞轿去!”
一行人本就警惕,听到他的话后立即向后撤去,没有人质疑一句凭什么,掌门更是自发地留在最后殿后。
同时,慕如星一手揽过岑风倦的腰,带着他也撤回了飞轿之中。
光芒闪过,飞轿的防御罩开启,几乎在同一刻,他们迎来了无数道术法的攻击!
有埋伏!
绝情宗众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守在飞轿内,全力催动防御罩,然后向着岑风倦的方向投去了感激的视线。
若非那少年足够警敏,若非他们也令行禁止,对岑风倦的话信任且反应迅速,只怕此刻他们已经死在了如雨般的攻击下。
如今他们堪堪躲过了第一波攻击,操纵着飞轿凌空而起,他们不知道局势为何会突生波折,只能先尽力逃离眼前的危险。
可就在此时,魔界那数十年不曾打开的结界,竟有一角无声间消散。
数不尽的魔族自结界中涌出,向着绝情宗众人冲来,与此同时,无天城中的魔修也出手,神情亢奋地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飞轿之中,绝情宗众人的脸色难看,纵然此行来的都是高手,但在无数魔族和魔修的包围中,他们势单力薄,处于绝对弱势。
已经有魔修御剑凌空,距飞轿仅余一步之遥,而绝情宗的修者们都很清楚,一旦飞轿被任何一个魔修缠住,那座飞轿中的三个修者就再无逃离的可能,他们会淹没在涌来的魔族的攻击中。
死生只在一念间。
他们催起修为,奋力抵抗,竭力将靠近的魔修击落。
可是魔修实在太多了。
绝情宗这一行一共也只有十几人,如何能对抗整个无天城?
无数道术法快要击溃飞轿的防御,同时已经有魔修的身形抵近飞轿。
他们还是被缠住了。
一行十几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坐在各自飞轿中,面色苍白地交换着视线。
绝望的气氛在每座飞轿内无声蔓延。
掌门将自身修为外放,感知这命悬一线的局势,脸色铁青。
这本是他们主动发起的探查活动,谁能想到竟会反而会落入魔族的陷阱?
他毕竟是人界最强修者,身处这种险境也尚能自保,可他撩起车帘,看向其他飞轿的目光中却满是愧色。
他救不了所有人。
掌门痛苦的目光扫过每座飞轿,看到最后一座时停顿了片刻,因为那座飞轿的速度越来越慢,俨然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而那是……岑风倦和慕如星的飞轿!
掌门眸光凝重,那两人在所有修者中实力数一数二,怎么会反而会落在最后?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大震。
不远处,飞轿中。
岑风倦取下之前慕如星挑起的车帘,将车厢内外隔绝。
他已经收到了系统的提示:“任务节点已到,请宿主立刻按要求执行任务!”
岑风倦的目光落向腕间,所谓要求,就是让他在这里背叛、抛弃慕如星了。
或者说得更简单点,就是岑风倦要在群魔环绕中,把慕如星从飞轿里……
踹出去。
然后再当着慕如星的面逃之夭夭,从而让天道之子在被背叛的绝望中爆种。
岑风倦看向慕如星,目光望向青年温柔的眼底,然后阖眸陷入了沉默。
系统又一次催促道:“任务节点已到,请宿主立刻按要求执行任务!”
岑风倦终于抬眼,他霍然起身,掀起门帘迈步走到飞轿之外,抬手。
银白光芒在他纤长指尖闪现,他灌注修为,全力击向了不远处的其他几座飞轿!
不远处,掌门看着向自己飞来的术法光芒,脸色僵硬地叹了声:“果然。”
话音刚落,银芒已经没入飞轿之中,他的飞轿速度猛地加快,快到甩脱了围绕着飞轿的魔修,而其他飞轿的情况也都一样。
他们和铺天盖地冲来的魔族和魔修拉开了距离,危急关头,是岑风倦用他的全力一击,帮其他修者们稍稍远离了危险。
可他和慕如星所在的飞轿,却彻底失陷在无天城中。
一座座飞轿中,绝情宗修者们脸上满是懊恼与触动。
绝情宗掌门咬牙便要跃出飞轿,他才是这一行人中最强的那个,这次探查也是他安排的,哪里有让他看着小辈送死的道理?
可岑风倦却远远望向他,轻笑:“照顾好他们,掌门。”
掌门的动作一滞。
他抬眼望去,看到无数魔族正向这个方向涌来,若他去救岑风倦,不一定能救出已经身陷重围的飞轿,反而这边的修者们仍未脱离危险,失去他这个最强者的保护后,很可能重新陷入险境。
到那时,或许他谁都救不了。
掌门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但很快,岑风倦替他做出了选择。
少年回到飞轿车厢内,操纵着自己的飞轿彻底停下来,几乎只一瞬间,魔修和冲在最前方的魔族就将他的飞轿层层淹没,让掌门都无法再看见。
此时,就算掌门回头,也不可能再救出岑风倦和慕如星了。
掌门牙关紧咬,几乎垂泪,终究还是从牙缝中挤出声:“赶紧撤离!”
其他人的飞轿终于都撤远了,岑风倦感知到这一幕,轻舒了口气。
这么一来……
后续的戏就好演得多了。
只要能唬住蠢系统就行。
第57章
岑风倦听到系统又在催促:“请宿主立刻按要求执行任务!”
岑风倦听着它催命般的叠声催促, 面色微沉,转头,看向了慕如星。
自方才魔族自结界一涌而出后, 慕如星就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他似是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却没有做出任何应对,只安静的沉默着,用目光细细描摹过岑风倦的脸。
直到此刻,岑风倦同他对视。
琥珀色的杏眸对上深潭般的墨色, 有无言的默契在目光中涌现。
对这一切,系统并无感觉。
这硅基生命此时兴致勃勃,等待任务被执行的那一刻。
系统得意地想, 岑风倦要做任务, 就不得不背叛慕如星, 必须将天道之子抛弃在群魔环绕中,这无异于是送慕如星去死。
这种级别的背刺,想必再恋爱脑的人也不可能容忍。
它终于等到两人反目成仇这天了!
群魔环绕下,系统期待中。
岑风倦看着慕如星,终于开口。
“慕如星。”岑风倦念着青年的名字,顿了一瞬, 尽量表现得阴沉:“你出不去了。”
岑天尊毕竟在小世界做过不少任务,演技一流, 这一刻,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潜伏多年的卧底,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看着慕如星,眼神阴郁,如同在期待慕如星的死亡。
系统都忍不住惊讶:“演得这么配合?竟然没有再糊弄我吗!”
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慕如星却面露笑颜,神色坦然。
他的眸光仍明亮,写满了情意,岑风倦被他灼灼的目光看着,明知此刻不过是在做戏,却仍不明原因地有些不是滋味。
岑风倦突然心头一片索然,他垂落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复杂思绪,将系统的详细剧本抛在脑后。
他决定速战速决。
银芒闪动,岑风倦用一道术法困缚住慕如星,然后低低地道了声:“对不起。”
然后,他再一次掀开飞轿的门帘。
无数道攻击下,飞轿的防御罩已经摇摇欲坠,魔修与魔族在防御罩外重重包围,等待在防御溃散的那刻,冲进来撕碎他们。
岑风倦将慕如星带到了飞轿外,魔修尖锐的指甲几乎能碰到慕如星的衣摆。
岑风倦面无表情地想,与其按系统的剧本演小人得志,不如省去那些细枝末节,直接把天道之子踢下去算了。
“不要。”可慕如星突然开口。
他眸光诚挚地看着岑风倦,重复地道了声:“不要。”
这种情况下,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声不要是恳求岑风倦不要动手。
系统看着这一幕都要兴奋起来了,它无声呐喊:“上啊!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围着飞轿的魔族和魔修们听到慕如星的话,也发出邪肆的笑声。
他们察觉岑风倦和慕如星似有内讧,或许还可能有什么别的谋划,但他们自觉己方强势,这两人无论玩什么花样都逃不掉,便维持着包围圈等着看笑话。
就连岑风倦都看着慕如星,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在他和慕如星的事先沟通里,没有说不要这一出啊。
而且岑风倦直觉地意识到,这声不要并不是想恳求他别动手。
岑风倦看向慕如星,兴奋的系统、群魔乱舞的魔族魔修也都看向慕如星。
在他们目光中,慕如星终于补全了方才那句话:“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这一刻,所有生物突然沉默下来,他们茫然地看着慕如星,一脸呆滞。
而慕如星开始了他的表演。
青年看着岑风倦,神色真挚,眉眼间带笑意:“动手吧,别有心里负担。”
岑风倦:“……”
饶是见过大世面如岑天尊,此刻也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系统和一众魔修更是目瞪口呆,他们震撼地想,还真有人能恋爱脑到这程度啊?
岑风倦可是要把你踢出飞轿,是想要杀了你啊!
而对此你的反应是……
劝他杀你的时候摆好心态?!
魔修和魔族面面相觑。
魔族用视线表达着震惊:一段时间没交流,你们人族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魔修们更震惊:冤枉啊!我们都智力正常的来着!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岑风倦忍住自己嘴角的抽动,对准慕如星抬起脚。
踹得当真毫无心理负担。
慕如星的身形跌出飞轿之外,几乎是一瞬间就被群魔包围。
魔族们想要吞噬他的修为,啃食他的血肉,魔修也想在对他的围攻中占些功劳,好在魔族面前露露脸,从而能在不久后魔界对魔修的吸纳中,占据一个进魔界的份额。
慕如星被他们团团围住,命悬一线。
可他的目光只望向岑风倦。
他又一次开口,短短几个字后,淡定如岑风倦都忍不住面露哑然。
而系统已经快崩溃了。
就连包围慕如星的魔族,都在下嘴前谨慎地停住动作,思考起如果吃掉这个修者是否会影响智力。
下一瞬,耀眼的光芒迸发。
数不清的魔修和魔族突然感受到了足以威胁生命的狂暴修为,他们迷惑于这个被他们包围的恋爱脑怎么会这么强,慌乱地想要撤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只能看着那璀璨夺目的光芒将自己笼罩、吞噬。
另一边,掌门将修为倾注在眼瞳,用强化后的视力紧盯着岑风倦和慕如星的方向。
他看不清,太多的魔族和魔修阻碍了他的视线,可突然之间,耀眼的光芒亮起,掌门的双瞳被光芒刺得流出鲜血,而他的脸色则突然苍白。
这是修为爆发的光芒,而这种强度的修为爆发,往往仅在爆体时会出现。
其他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看向那道光芒,沉默着,不忍地阖眸,无声默哀。
莫修敢是一行人中唯一没闭眼的,他不甘地睁着眼睛,仍在凝望那边。
他突然兴奋道:“掌门!飞轿!那座飞轿出来了!”
所有人喜悦地看去,果然见到那座飞轿飞出,飞近之后,他们才发觉,飞轿自身的防御和飞驰能力早就在魔族的攻击中丧失殆尽,它是被一道修为推动着飞出来的。
不详的预感再次浮现在他们心间。
在绝情宗一行人期盼的视线下,飞轿在他们身旁同步,车帘被一只纤瘦修长的手掀起,露出岑风倦那张精致绝美的脸。
掌门等人骤然狂喜,可很快,他们看到岑风倦神情恍惚,面色苍白。
掌门犹豫道:“慕如星……”
没等岑风倦开口,慕如星的嗓音伴着法力传到耳边,青年的语调平稳,可深处却带着难掩的遗憾的轻颤:
“帮我……照顾好风倦。”
下一瞬,岑风倦飞轿的来处,一道比方才更璀璨更暴烈的修为炸开。
数不尽的妖魔被这道修为横扫,惨叫着死去,绝情宗一行却都都沉默下来。
没有人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慕如星还能活下来。
或许他本人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只想救出岑风倦,然后便坦然赴死。
修者们陷入沉默,他们向人界最近的城池撤离,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岑风倦。
少年人精致的面庞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是空蒙的,他看上去失落而茫然,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打击中回神,淡色的薄唇微抿,神色间带着难掩的倦意,和入骨的脆弱感。
令人看得心痛。
莫修敢将飞轿驶到岑风倦的飞轿旁,绝情宗的内门大弟子向来情商低,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是平日里他没把这点当回事,直到今日,他第一次对此感到懊恼。
莫修敢想了半天,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道:“你……节哀。”
话一出口,他就一副想死的神色,心说这安慰还不如别说呢。
果然,他看到岑风倦意外的抬眼,目光自他身上没什么焦点地扫过,一副仍没回过神来的空茫,轻声道:“我没事。”
莫修敢看得心头一痛,但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戳人痛点的话,只能闭着嘴离开。
围绕自己的飞轿都飞远了,岑风倦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忍不住抬手扶额,唇角下压,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态。
作为把慕如星踢出飞轿的罪魁祸首,岑天尊原本没打算表演空蒙迷茫的,他觉得那样有点太过惺惺作态,岑天尊演不出来。
但他最后还是露出了那副表情……
以至于莫修敢等人都生出误会,以为他悲痛欲绝,甚至因此试图用绝情宗弟子那令人绝望的表达水平,对他进行安慰。
想到这里,岑风倦更一言难尽了。
因为他方才的神态,其实……是被慕如星惊住了。
不久之前,无天城中。
慕如星身陷群魔包围之中,却执拗地仍用目光追随者岑风倦。
他的眼神竟是愉悦的,像是从之前发生的事中感受到舒爽与快乐。
然后,慕如星带着笑意,神情近乎餮足地开口:
“风倦,你踢我的样子……”
“好漂亮。”
回想起这一幕,岑风倦的神色再一次茫然,过了半晌才沉默地扶额长叹。
慕如星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至于可怜的系统,它至今都没从崩溃的宕机中恢复过来。
第58章
无天城一行, 险象环生。
在险死还生,逃出无天城的埋伏后,绝情宗众人在去往距离最近的人界城池的路上再次遭到埋伏, 血战之后勉强逃脱。
再之后,一行人再不敢冒险,乘坐云舟回到了宗门。
云舟甫一落地,绝情宗内就迅捷地行动起来,灵药堂的长老接走了受伤的修者,掌门匆匆离开, 去同其他长老议事。
岑风倦看到他们虽慌张却不慌乱,井然有序地做好了安排。
他没有受伤,也无意参与议事, 便默默地走向住所。
绝情宗的弟子们已经知晓出了意外, 他们看到了所有人的动向, 却没在归来的人中见到慕如星,脸色发白地已经有所猜测。
有弟子神色一滞,走向岑风倦,张口想问些什么,却被其他弟子拉住手臂制止。
岑风倦听到有人说:“别去打扰他,让岑师兄一个人静静。”
岑风倦的目光落去, 对着开口的绝情宗弟子轻轻颔首。
他一路走过,没有同任何人交流, 沉默地前行,最终停在了自己住所的门前。
岑风倦的目光从自己房间门板移开,看向一旁,在他的房间隔壁就是慕如星的居所,此刻, 那间屋子的房门禁闭,分明主人刚离开了几天,它此时看着却有些清冷。
岑风倦的目光顿了一下,他阖眸遮住眼中思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合之前,岑风倦隐约听到有弟子啜泣着说:“慕师兄是不是……”
后面的声音压得太低,已经听不清,但所有人都懂得他是什么意思。
一片叹息。
很快,几乎所有绝情宗弟子都知道慕如星出事了,慕如星作为绝情宗弟子公认的大师兄,三年来带着他们斩妖除魔,时不时还为他们讲道解惑,声望极高。
不断有弟子来慕如星住所前怀念,鲜花铺满屋前。
岑风倦看到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他是整个绝情宗中,唯一知晓慕如星没事的人,而且他很清楚,慕如星会在后续飞速成长,不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但也不知是不是受绝情宗门人影响,岑风倦尽管理智上知道不会有事。
……却始终心中难安。
或许是自从重回邬凌小世界后,他就始终不曾和小徒弟分开的缘故,如今没了邬凌或慕如星朝夕相处,岑风倦反而不适应。
而绝情宗门人的反应,更加重了岑风倦心神不定的程度。
岑风倦自己都忍不住心惊,原来邬凌对他已经如此重要了么。
重要到明明知道这方世界没有人能威胁到他,却还是忍不住在意他的安危,以至于恨不得能跨越所隔的山水。
想要去找到他。
想到这里,岑风倦抿着薄唇垂眼,目光落向了系统。
自从听到慕如星那句好漂亮后,系统就崩溃地再也不想多说话,如今也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岑风倦道:“任务结束了吧。”
“第四个培养任务已完成。”系统回答到一半,噎了一下:“任务完成度为一百。”
系统一副心死的语气,它不明白,自己和管理局是希望慕如星痛恨岑风倦的,可慕如星怎么就是不能听话呢。
不听话也就罢了,如果任务完成度不够高,那它也能借题发挥,可为什么,慕如星都离谱到喊着你好漂亮自爆修为了,任务完成度却还是一百,任务评级也还是完美?
它觉得自己像是只被耍弄的猴,辛苦规划,然后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无能狂怒。
系统恹恹道:“请宿主在绝情宗中等待三个月,触发下一个培养任务。”
系统已经懒得计较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任务如此诡异了,他现在只希望岑风倦能尽快完成对慕如星的培养,然后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被恋爱脑掌控支配的小世界。
还好,它快等到了。
下个任务应该就是最终培养任务,而以它对岑风倦的了解,任务狂魔岑天尊会开启时间跃迁,直接跳到三个月后的任务节点。
想到这里,系统生出些许期盼。
然而他的期盼落空了。
岑风倦没有提及时空跃迁的意思,反而问道:“慕如星那边这段时间没有任务吗?”
系统计算着培养方案道:“没有,慕如星现在主观能动性很强,无需任务就会自主成长,并从无天城中进入魔界,再在三个月后带领魔族杀回绝情宗。”
岑风倦沉默下来。
系统不知道它在想什么,跟着沉默。
良久的沉默后,系统突然想到什么,大惊失色。
它惊骇地对岑风倦道:“宿主!你准备做什么!不要做任务没有要求的事!”
岑风倦淡淡地应了声:“哦。”
然后一道银芒闪过,岑风倦再一次把系统静音,通知它:“我要去魔界。”
绝情宗门人发觉岑风倦开始闭关。
自魔界一行慕如星没有归来后,绝情宗上下就对岑风倦多加关注,毕竟之前少年与慕如星形影不离,如今慕如星出事,绝情宗门人都担心岑风倦忧伤过度。
然后,在他们的关注中,岑风倦的居所突然被结界封闭了。
更准确地说,封闭的不只是岑风倦的居所,一旁慕如星的住所也一起被结界笼罩,外人无法冲破结界进入,里面的岑风倦也不能解除结界,只隐约有修为从结界中溢散。
这是修者闭死关的表现。
结界一起,除非修者冲破瓶颈,修为提升一阶,否则都不得出关。
察觉到岑风倦闭关的那一刻,绝情宗门人们一声长叹。
他们默默地想,难怪慕如星对岑风倦一往情深。
因为少年也很在意慕如星啊。
岑风倦拼成这样,只可能是因为他想闭关突破,好在提升修为后给慕如星报仇。
他们的脑海中浮现出岑风倦的脸,想起之前,少年精致的面庞却苍白,带着疲倦的悲伤的模样,万千感悟汇做声声叹息。
明明是如此天作之合的两个人。
何以……天人永隔。
岑风倦全然不知晓,自己一道结界竟然让绝情宗门人脑补了这么多。
毕竟岑天尊其实……
只是在绝情宗留了个傀儡。
然后为了给傀儡省事,才起了道结界装作闭关的模样。
布置好这一切后,岑风倦向魔界的方向飞去。
同一时间,无天城。
近日,无天城中出了几件大事。
先是魔主有令,让魔修配合魔族埋伏绝情宗门人,这个任务他们完成的并不好,绝情宗一行中绝大多数人都逃走了,反倒是魔族和魔修死伤惨重。
好在,他们也不是全无收获,绝情宗中有个天资卓绝的修者,被他们留下来了。
但那人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竟在自爆修为,杀死不知多少魔修和魔族后,又在无天城中销声匿迹,隐藏起来。
因此第二件大事,就是魔主大怒,在无天城上空笼罩结界不许进出,命无天城的魔修们找到那位修者,这一次,魔主要活的。
但对无天城的修者们而言,他们最在意的却是第三件事——
魔界终于再一次对魔修开放了!
在这方世界,因为功德的存在,人族修者整体是向善的,但必然会有修者厌恶被秩序约束,从而成为无法无天的魔修。
可魔修行事不择手段,长此以往,功德自然极低,反过来开始影响修行速度。
在不知多少年的研究后,魔修们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法。
这方小世界虽有功德,但功德只对人族妖族有效,魔族是不受功德影响的,他们行善事也不能用功德助力修行,做恶事自然也不会被功德惩罚,拖累修行的进度。
而魔修们找到了方法,可以用魔血将他们的体质转为半魔!
成为半魔后,魔修也如魔族般,不会再被功德拖累修行的进度。
研究出解决方法的魔修大喜,同无天城魔修一起,与当时在位的魔主展开了协商。
魔主原本想拒绝,因为能帮助魔修转化体质的,唯有高阶魔族的心头血,可损失心头血会有损魔族的修行。
但魔修们告诉魔主,半魔仍能伪装成人族修者的模样,潜伏在人界宗门中。
一个潜伏的半魔就等于魔族在人界的内应,这样一来,人族修者不知魔界情况,魔族却能通过内应知晓一切。
魔主终于心动。
自那之后,魔界便会定期开启,吸纳一部分修行与心智符合魔族要求的魔修,赐他们魔血,助他们转化成半魔,帮他们拔高修为,再将这些半魔修者重新送回人界。
千百年来,这些半魔源源不断地给魔主传递着信息。
就连这一次对绝情宗的埋伏,都是因为有半魔告知了魔主情报。
这些事,人界一无所知,但无天城中的魔修们却无不知晓。
自十几年前,新任魔主杀死老魔主继位以来,魔界结界就没再开启过。
直到这次,新任魔主凭借绝情宗中卧底的半魔的情报尝到甜头,埋伏了绝情宗修者后,他终于决定再一次吸纳魔修入魔界。
无天城的修者们早已经等得心焦,此刻得到消息,自然欣喜若狂。
无天城中,一处角落。
黑衣劲瘦的魔修战战兢兢道:“我就知道这么多,都和您说了!”
在他面前,高大的修者面容笼在层白雾中,让人看不分明样貌。
其实在这个魔修看来,他遮蔽容貌毫无意义,毕竟,除了刚来到无天城的绝情宗修者外,不会有人询问这些常识性的问题。
但他不敢多说话,他记得绝情宗留下的修者叫慕如星,实力极为强悍,在之前的修为爆发中杀死了至少数百魔族和魔修。
慕如星的实力比他强太多,他的小命正被人家捏着,魔修当然不敢多做评判。
魔修看到慕如星的唇角微扬,带着笑意缓声开口:“都说了么。”
黑衣魔修慌忙点头:“都说了!您说只要知无不言就放过我,您看现在……”
慕如星沉默着,没有应允。
魔修只能继续谄媚道:“我知道您是正派修者,向来一言九鼎!”
“而且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向魔主告密,不然您把我的记忆消除了也行,我就想保住一条命,其他都无所谓,随您喜欢。”
他把姿态放的极低,祈盼地看到慕如星沉吟道:“正派修者,一言九鼎吗……”
慕如星低声道:“你走吧。”
魔修一怔,这是直接放他走,既不杀也不清除记忆的意思吗。
哈哈,傻叉。
魔修眉飞色舞,满脸喜色,慌忙跑出那个角落,给自己叠加了一打隐匿的术法,然后御剑狂奔着向告密的地方走去。
他笑容阴险,与无数魔修擦身而过,心想着,老子可他爹的是魔修,不需要做到见鬼的一言九鼎,所以当然是要去告密的!
这样的功劳足以让他进入魔界,他越想越兴奋,一颗心得意地跃动着。
砰。砰。砰。
伴随着自己的心跳声,他到达了告密之处,此处是魔族结界的一个薄弱点,有魔族在结界之后守着,魔修只需要用修为叩动结界,里面的魔族就会出来。
魔修抬起了手,修为即将涌现,他却突然呼吸一滞。
砰!
他听到胸腔一声震响,响亮得像是心脏都震碎一样。
魔修脸色惨白地看向自己胸口,满眼愕然,什么时候……
……慕如星是什么时候,对他的心脏做了手脚?
他没来得及提出这个问题,身形便向地面坠去。
然后又是一声:“砰!”
魔修的身形化作血雾消散。
“又掌握了一处薄弱点。”
不远处,方才魔修所在的角落,慕如星低语着,睁开了低垂的眼帘。
他眼瞳中是猩红的血色:“正道修者一言九鼎么……可我现在是魔道修者啊。”
还是个几个月都将见不到岑风倦,正极度暴躁的魔道修者。
所以,他只想宣泄怒火。
慕如星勾出个冰冷的笑意,眼中是搅弄风云的张狂:“掌握的后手已经足够多……”
“可以去筛选魔修的地方玩玩了。”
第59章
魔九坐在长桌后, 悠然地喝了口茶。
茶这东西是人界的特产,后续由魔修们带出人界,带入魔族的视线, 并在魔界成了金贵的身份象征。
魔九平时是不舍得喝茶的,但今天是他筛选魔修的日子,他喝的茶是魔修们孝敬上来的,他便也舒坦地品起茗来。
魔九啜饮了一口,唤道:“下一位。”
作为关乎高阶魔族心头血的大事,魔族对魔修的筛选极其严格, 选拔过程一共有三关,分别考核魔修的武力值、智力值、以及有没有一颗当魔头的心。
武力值是第一关,魔修们每十人分成一组, 在擂台上展开一场乱斗, 唯有站到最后的那个魔修, 能得到进入第二关的机会。
第二关考核智力,毕竟魔修在转化成半魔后,是要回人界去当卧底的,若没有足够的智力又如何能胜任?
因此第二关中,魔修会再次被分组,随后抽取不同的身份。
可抽取的身份包含魔族、卧底半魔、普通人族修者和检查者, 魔修们模拟着将来会面临的局势,在不动用修为的情况下尔虞我诈, 只有最后获胜的阵营才能过关。
而魔九负责的,是第三关的考核。
通过前两关的魔修都聪慧且勇武,而魔九的任务,是考核他们算不算真魔头,只有那些毫无道德底线, 无恶不作的魔修才能通过这一关。
第三关的考核方式多种多样,每个考官都不同。
魔九最喜欢的,是和魔修们先谈谈,他所在的房间中央绘有魔族幻阵,能让进来的魔修不由自主地说实话,而往往只需要几句简单的问答,魔九就能得出答案。
魔九喊的下一位魔修进来了。
那是个高大的青年,他面容英俊,瞳色如血,嘴角擒着饶有兴致的笑。
魔九看到他的那一瞬,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好魔修苗子。
只是……
魔九莫名觉得这魔修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对之前从不曾离开魔界的魔九而言,这是个新奇的体验,可当他细细思索,思维却又一片混乱地想不起来。
算了,魔九不知怎的不愿再细想,用可能是人有相似说服了自己。
他对刚进屋的修者道:“姓名?”
“慕如星。”
慕如星?魔九咋舌,竟然连名字都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什么时候听过。
魔九也不在意,他有自己一贯的考核节奏:“为什么而修行魔道的?”
慕如星微笑:“因为被人踹进无天城,不修行魔道就没法活下来。”
魔九皱了皱眉,这个理由可和他期待的邪恶毫不相关。
他再一次看向慕如星,目光细细扫过青年气质邪肆的眉眼,不愿就此放弃。
魔九又问道:“之前的人生经历呢?曾经做过什么恶事?”
慕如星露出怀念的神色:“我原本是晴川城中的纨绔子弟,修为低微。”
“后来妖族欲围城攻打晴川,让我的麟马失控,生死一线时有人救了我。”
“那人和我一同春狩,在面临生死考验时他突然失踪了。”
魔九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竟对慕如星的话兴致满满:“然后呢?”
慕如星道:“原来他是藏身在暗中,发觉局势不对后就现出身形保护我。”
魔九顿觉索然,他还以为会有什么充斥着恶意、背叛和绝望的精彩故事呢。
慕如星继续道:“再之后,妖族率妖军围攻晴川,那人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顿了一下,在魔九再一次被勾起兴致的目光中道:“杀了我的父母。”
魔九当即兴奋起来,这就对了嘛!
慕如星笑意不减:“但其实那人只是将计就计,带着我父母一同去奇袭敌营。”
魔九一言难尽地咧着嘴,心说我让你说自己做的恶事,你搁这给我秀恩爱来了?
慕如星仍在娓娓道来:“再之后,我和那人一同来到无天城,身陷重围。”
魔九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他心说人还真是不可貌相啊,这魔修顶着张如此邪气的脸,怎么说的都是些甜蜜回忆呢。
然而,他听到慕如星道:“然后,我被他从飞轿上踹了下来,来到了这里。”
魔九眨眨眼,倒是不再甜蜜了,只是这经历好像有点耳熟?
但很快,有无形的力量让他不再纠结这一点,而认真思索起经历本身来。
在慕如星的讲述中,有任何他自己做恶事的描述吗?
没有。
这显然是不符合要求的,魔九再看一眼慕如星邪肆的笑,有种被耍了的恼火。
魔九反而觉得,慕如星所说的那人更像个魔修,一次次做出抛弃和背叛的事,再施以反转,让慕如星更加信任他,等慕如星对他再没有一丝怀疑后,再把人踹下来。
何等智慧,何等隐忍,何等心机。
如果这样的魔修进入魔界,想必一定能卧底得毫无破绽!
说不定到他跳出来反水时,还有人和慕如星一样的不能相信呢。
魔九忍不住道:“你的筛选失败了。但你说的那人倒很适合进入我们魔界。”
听到这话,慕如星的笑意淡了,眉峰反而蹙起:“为什么,他明明很在意我。”
魔九呵呵冷笑:“在意你?在意你还会把你踹下去,让你只能转修魔道求存?”
慕如星看着魔九,半晌,叹气道:“他真的很在意我,你怎么就不信呢。”
魔九懒得再理他,事实上,魔九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慕如星交谈这么久。
这分明就是个恋爱脑啊,都被人踹进九死一生的险境了,还以为对方对他好呢。
上次听说有人这么蠢,还是那个绝情宗来的修者,被同行修者一脚踹出飞轿外,然后竟说了句踹他的人好漂亮。
这是正常人能有的脑回路吗!
魔九在心里吐槽着,准备送客,他最后看了慕如星一眼,刚要开口却突然想到,上次听说的那个被踹的人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慕如星?
慕如星??!!
魔九的神色突然转为骇然,他看着眼前的慕如星,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眼熟,这分明就是那个慕如星啊!
自己怎么会一直没认出来他,还和让交谈了这么久?
魔九突然感到强烈的压力和恐惧,他霍然站起身,准备呼叫援助。
可他却恍惚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抽离着远离,他与世界似乎有了层隔阂,他分明已经张口许久,却仍没能发出声音。
魔九迟钝地意识到,他的五感被慕如星控制了,从看到慕如星那刻起就被控制,所以他才会始终没认出来对方。
在所有抽离的感知中,唯有慕如星的话语依然清晰。
“连我和风倦间的感情都质疑,那你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术法的光芒卷着星芒闪过,魔九看着慕如星的攻击飞向自己,无力地张了张嘴,生死关头,他反而冒出个荒诞的想法:
你要是早点这么霸气侧漏,我连考核都不用,直接给你通过了啊!
魔九的意识消散了。
慕如星无奈似的轻轻一叹道:“考核没有通过啊。”
他随即轻笑:“幸好,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通过考核进入魔界。”
在方才和魔九沟通的同时,慕如星的修为已经渗透到了整个考核场所,此刻,从第一关到第三关,魔修与作为考官的魔族们惊愕地看到,有修为卷着星芒在身旁微亮。
然后,奇妙的,五感被剥离般的感觉侵袭了他们,让他们恍如坠入梦境。
他们呆滞的,茫然的,来不及做出应对举措,只能看着星芒亮起。
将他们吞噬。
一瞬之间,这次魔界开放考核的参与者们,从考生到考官的所有人……
全部死亡!
慕如星的笑意在某一瞬有些狰狞,从被岑风倦踹下飞轿起,他就因见不到师尊而满心怒火,此刻,他终于不再继续压抑。
无法无天的魔修是吧,对人界虎视眈眈的魔族是吧……
逼得我只能留在无天城和魔界,几个月都不能和风倦见面是吧……
不理解我和风倦的情意,觉得我是恋爱脑,风倦该进魔界是吧……
呵呵。
骨灰都给你们扬了!
反正都是群十恶不赦的混蛋,慕如星杀得毫无心理负担,他在一片哀嚎声中出了口恶气,然后将目光投向魔界结界。
这次筛选的场所就在结界旁边,距慕如星几步之遥的地方,在慕如星冰冷目光的注视中,半透明的结界上竟泛起涟漪。
那涟漪越来越强,仿佛慕如星的目光有实质般,搅得结界如被石子击碎的水面。
终于,强烈的涟漪也击碎了结界,结界像是再难抗衡慕如星的目光,竟在涟漪中重组着,在慕如星身前凝出一扇门的模样。
随即,结界之门轰然洞开!
结界之灵瑟瑟发抖地想,慕如星才是真正的魔头啊!
所以,真的不是它想背叛魔族,放慕如星进入。
它只是……在恭迎恐怖的魔头,来到他忠诚的魔界!
结界宛如向慕如星俯首,恭敬地迎接着主人的归家。
岑风倦找到慕如星时,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岑风倦:“……”
岑天尊又想抬手扶额了,他抿着唇忍过一阵荒诞:“慕如星……?”
慕如星蓦然回首,随即意识到刚发生了什么,也陷入尴尬的默然:“……”
相顾无言。
半晌,慕如星对岑风倦璀然一笑,扬声喜悦道:“风倦!你来看我了!”
声音乖巧又快乐,如同再平常不过的青年修者一般。
结界之灵看着这一幕:“……”
它看向自己凝成的那扇门,迟疑地陷入思索。
这扇门……还留吗?
第60章
“听说了吗?”
魔界, 风急天高,凄风苦寒,风声呜咽似的卷着这句话吹到魔十七耳边。
魔十七眸光微动, 侧耳倾听。
魔十七是魔主豢养的魔,是魔主家仆般的存在,如今他正领了魔主的任务,在魔界收集近半个月风头正盛的慕如星的情报。
半个月前,慕如星扰乱了魔界对魔修的吸纳,然后只身闯进魔界, 后续,他的行踪变得缥缈不定。
魔主对他的存在很是在意,派出了上百仆魔打探情报, 魔十七就是其中一个。
或许, 他还是最为认真的那个, 因为他的兄长魔九就死在慕如星手中。
魔十七已经追逐着慕如星的踪迹打探了数日,他查到,慕如星不停和魔族死斗,但不是为了真的争个生死,而是要和被约斗的高阶魔族结下死斗魔契。
死斗魔契,是魔界中至高无上, 不可违背的契约。
当两个魔族的矛盾深到不可调和时,他们就可以结下死斗魔契, 再进行决斗,在之后的战斗中,输家会沦为赢家的仆魔,在死斗魔契的限制下对赢家言听计从。
死斗魔契之所以至高无上,是因为死斗魔契下的决斗不可拒绝。
发动死斗魔契要用心头血, 对高阶魔族而言,心头血的损失会造成修为下降,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死斗。
可一旦真有魔发起死斗,被约斗的那方是不被允许拒绝的,若拒绝,他就会被魔界本源排斥,如同功德为负的修者般,在魔界中修为再难以寸进。
而死斗魔契之所以不可违背,是因为输家一旦成为仆魔,就只有死才能解脱。
魔十七探查到,可恶的慕如星仗着自己是人族,把心头血当做不要钱似的,刚闯进魔界,就在三天内连着约斗了十几位高阶魔族,并且无一败绩。
那些魔族大多不愿意做他的仆魔,索性自杀,却也有几个高阶魔族选择妥协。
后来,这些妥协的魔族不明原因的,突然齐齐修为大进。
慕如星命他们继续和其他魔死斗,自己则坐看仆魔队伍越来越壮大。
如今,他竟已经将几十位高阶魔族收为仆魔,俨然成为了一方霸主。
刚听到这些内容时魔十七惊惧不已,慌忙向魔主报信,魔主却浑不在意。
魔主让他继续探查,可查的却是慕如星和一个修者的关系。
那修者名为岑风倦。
魔十七领命时虽然不解,但是他作为仆魔,令行禁止,认真执行着魔主的任务。
然后他便查到,岑风倦在无天城中背叛了慕如星,如今慕如星恨他入骨,已经不止一次对他的仆魔说,他定会打回绝情宗,让岑风倦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魔十七将自己谈听的消息再一次汇报给魔主,然后领到了最后的任务。
魔主说,慕如星即便是人族,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心头血可挥霍,他身边必然有人帮他疗愈,魔主命魔十七找出那个人是谁。
自那之后,魔十七就发觉,自己的任务变得有些……奇怪。
慕如星身旁确实还有一位人族修者,可无论魔十七怎么打探,却都查不到那人的身份,反而是慕如星和那人的秀恩爱事迹,魔十七一路上听到了不知多少。
比如此刻。
当魔十七听到那句听说了么的时候,他心中已经知晓,这句话之后跟着的,必然是个让魔震撼的恋爱脑故事。
果然。
风声卷来数千米外的交谈:“那修者身体不舒服,慕如星让万阳魔君给他当坐骑!”
魔十七听到这里,面带怒色,万阳魔君是魔界享誉一方的高阶魔族,但之前输了死斗,成为仆魔,如今更是沦为坐骑。
这个慕如星,根本是把魔族的脸面踩在了脚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随即神色一振。
万阳魔君与那神秘修者接触过,那他有办法知晓那人身份了!
百里外。
岑风倦白衣似雪,披着件纯白大氅,坐在只纯黑的不知名坐骑背上。
魔界当真是苦寒之地,凄冷的风吹得他面色微白,半狭着眼,神色和姿态都有些倦懒,不自觉地就向身后慕如星身上倚。
岑天尊心中有些歉然,但转念一想,慕如星自己也很乐意,他便不在意了。
岑风倦挥手设下道隔音术法,道:“快要上钩了吧。”
这些天,岑风倦和慕如星在钓鱼。
岑风倦赶赴无天城,见到慕如星后,便和慕如星一同进入了魔界之中。
随即两个人开始思索,推测系统的下个培养任务会是什么,好提前布局应对。
岑风倦回忆着这十几天的事,道:“进魔界时,我想起系统曾说过,慕如星会在三个月后,带魔族杀上绝情宗。”
当时他顺着这句话思索,顿时觉得完整的剧情脉络浮现在眼前。
慕如星低笑道:“按照系统的剧本,后续的剧情应当是慕如星进入魔界,一心想报复背叛他的岑风倦,在魔界成为一方霸主,最后带领魔族打回人界,报复绝情宗。”
岑风倦垂眸,这些内容他们之前就有过探讨:“但魔主野心勃勃,绝不可能看到这一切发生,自己却袖手旁观。”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魔主会派仆魔打探消息,察觉慕如星被仇恨蒙蔽后,他会推动慕如星的复仇之行。”
“在慕如星和绝情宗两败俱伤时,魔主再带领魔族攻入人界,坐收渔翁之利。”
在想明白这一切之后,岑风倦和慕如星就开始钓鱼。
既然系统有它的剧本,魔主也有自己的算盘,那他们当然也可以将计就计。
毕竟,岑风倦和慕如星从没准备按系统的剧本走后续剧情。
开始布局后,慕如星装作一副恨极了岑风倦的模样,那些知道他恋爱脑行为的魔修和魔族们早在之前就都被他杀了,因此如今他大可按照需求扮演。
而岑风倦则用修为遮住自己的面容,装作一位不知名修者的模样。
他们假意配合系统的剧本,实则就是想骗魔主入局。
十几天过去,计划执行得很顺利。
唯一不太顺利的,是慕如星很难克制自己的恋爱脑,每次对仆魔说自己痛恨岑风倦后,天道之子的俊脸都被自己气得铁青。
然后他就愈发黏着岑风倦,或者说,黏着仆魔眼中的不知名修者。
慕如星对仆魔们说,这位修者的身份神秘,但他在无天城命悬一线时,是这位少年修者救了他,所以他要穷尽所能地报恩。
然后,被扮演气的够呛,又生怕岑风倦因为自己的扮演生出一丝嫌隙的慕如星,愈发黏着岑风倦扮演的救命恩人。
以至于半个月过去,半个魔界都已经听说过了他的恋爱脑事迹。
慕如星乐得如此。
他乐得让人都知道自己爱岑风倦,也喜欢入侵岑风倦的生活,在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让他的师尊习惯于他的存在。
从岑风倦到魔界找他来看,他显然是成功的,慕如星想到这里,勾了勾唇角。
而岑风倦此时杏眸微狭起,眼中水雾蒙蒙的,竟感到些许困意。
岑天尊无奈地想,还真是被自家小徒弟惯坏了么,竟在任务世界丢失了警惕。
可他座下的坐骑看着模样奇怪,骑乘时却宽敞而平稳,高阶魔族万阳魔君很有当坐骑的天赋,微微的摇晃不会让人眩晕,反而只会感到舒适悠然。
而身上那身纯白大氅更是慕如星为他特制的,防风,保暖,在苦寒的魔界仍给人以和煦的暖意,再加上身后尽职尽责当靠背的慕如星,岑天尊感觉自己骨头都发懒。
他定了定神,抿着唇忍过个哈欠,免得没等钓鱼有成果,自己反倒先睡着了。
在他身后,慕如星看到他努力维持清醒的模样,眼中划过一抹遗憾。
就在此时,两个人都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变化在悄然发生。
岑风倦当即醒神,他凝眸感知着,很快唇角微扬。
鱼上钩了!
隐蔽且玄妙的修为从不远处浮现,然后没入了坐骑万阳魔君体内。
岑风倦竟从这道修为中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法则之力,他饶有兴致地扬眉,刚好休息久了,他也想活动一下,便准备去看看修为的另一边是谁。
银芒闪动,岑风倦挥袖织起副幻象,幻象中的白衣少年仍坐在坐骑上,而岑天尊本人却凌空而起,循着修为的踪迹找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魔族的身影。
不远处。
魔十七感知着自己修为的动向,心中忍不住一喜。
有了!
他的修为联系到了万阳魔君,这样他就可以得到慕如星和岑风倦的相关情报了!
他喜悦于自己的收获,并没看到在他斜上方,白衣的少年正探究地看着他。
岑风倦居高临下,俯瞰着毫无所觉的魔十七,沉吟道:“耳魔么……”
“耳魔,魔族的一支,实力弱小,但天生精通与声音相关的全部术法,如今魔界的所有耳魔都是魔主豢养的仆魔。”
“耳魔成年后,还会获得一项关于声音的本命神通,比如之前的魔九,他的本命神通是可以辨别其他人话语的真假。”
“这个耳魔的本命神通,是能听到其他生灵的心声……”
岑风倦的目光扫过魔十七,对方的信息便如书页般摊开他在面前。
终于,岑天尊启唇轻笑,既然耳魔用本命神通联系了万阳魔君,那他就能得到自己希望他知晓的全部信息,然后再将这些信息传递给魔主。
后续魔主必然会推动慕如星回人界,于是到那时候……
慕如星会和岑风倦一起,带着魔族的大军,打上绝情宗,好去报复岑风倦?
真是值得期待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抱歉,头疼欲裂,来迟了,明天会把这章再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