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能的丈夫/娇娘,你也不想让文康帝知道吧……
初初醒来时, 烟令颐的音容似乎尚在眼前,季明山贪婪的望着烟令颐的眉眼,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烟令颐的好了, 烟令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能为他豁出命去的人,以前锦衣玉食的时候不觉得, 现在在外面摸爬滚打被人揍的抬不起脑袋, 他突然间开始怀念烟令颐, 就连烟令颐的强势,现在回想起来都颇为有安全感。
要是烟令颐在他身边, 他怎么会吃这么多苦?他那样想念烟令颐, 梦中都想跟烟令颐多说两句委屈, 可梦总会醒。
那些美好的东西如同镜花水月,随着他渐渐清醒而消散,留在他眼前的,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老旧房梁。
季明山失魂落魄。
昔日明珠在握时, 不做明珠看,今宵空落落,方忆当初好。
但没关系, 他想,只要他回到皇宫,只要他出现在烟令颐面前, 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
他失魂落魄的这两息间,还没忘左右环顾一圈,瞧瞧四周的摆设。
他身处一处逼仄木厢房中。
厢房不算多好,旧瓦破砖,但好歹能遮风避雨,季明山从高热中醒来, 挣扎着起身时,门外正好有一老伯端着药进来。
老伯耄耋之年,走起路来颤巍巍,两眼里面泛起一片白翳,瞧着半截身子入土了似得,那双眼睛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清人,几步路走的磕磕绊绊。
季明山忍着身上的痛,艰难站起来道:“多谢老伯相救,日后必有报答。”
以前的季明山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他那张狗嘴里只会吐出来一句“救了朕是你的荣幸”,但后来在红尘里打过滚儿吃过苦,被丽娘关过、被城卫踹过之后,这狗嘴也能挤出来两句人话来了。
老伯罢了罢手,声线嘶哑道:“你一小乞儿,上无身份,下有重病,拿什么报我?莫要胡说了,用了药、养好伤,且自行去吧,我这儿养不起你。”
季明山低头看他自己。
从三灵山中走到此处,他早已衣衫褴褛,身上的伤口也在高热炎夏中发脓生疮,面上肮脏腥臭,怪不得城门守卫都不认得他。
得益于丽娘,把季明山狠狠地磋磨了一通,他现在竟然有几分聪明了,不再满大街嚷嚷“朕乃文康帝”了,而是耐着性子,跟老伯打探了一些近期建业的事儿。
他堂堂皇帝,在三灵山失踪至今,这么大的事儿,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模样。
他原先只知道满脑袋情爱,现在开始细思,才开始害怕。
而一旁的老伯却道:“能有什么?一切照旧嘛。”
“什么?”季明山惊了一跳,抓着老伯细细问询了一番。
在老伯的口中,大晋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帝后二人前些日子从三灵山回来,最近又刚从五台山回来,太阳东升西落,也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都是跟之前毫无分别的日子。
而一旁的季明山却听的脸色苍白,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啊?
他明明已经“失踪”了这么久,又是谁从山灵山回来了,又是谁去了五台山?
“小乞儿?”老伯将手里的药放下,道:“莫说胡话咯,吃药吧。”
季明山踉跄着要往外跑,老伯追着问:“你去哪儿?莫要死在外面咯!”
兴许是因为身上旧伤未愈,他跑了不过两步,竟是双腿一软,直接软在了地上。
老伯挪动着蹒跚的步子走过去,嘴里念叨着:“你病没好全,走不动路的,好好躺着歇一歇,你身上也没有路引,出去被抓了是会被当成流民关大牢里的——也就是我这个老不死的肯好心留你啦。”
季明山两眼发直倒在地上,人好像要烧迷糊了,呢喃着挤出来一句:“去,去烟家。”
他从自己身上掏出来一块玉佩来,颤抖着递给老伯,在昏过去之前挤出来一句:“烟令颐认得。”
季明山昏过去后,那玉佩也跌在了地上,老伯定定的望着他,随后慢慢、慢慢捡起来这个玉佩,捏在手心里看了片刻,后将季明山拖回屋内床榻上,自己拿着这玉佩去了牡丹巷的另一处宅院中。
此宅院中停着一队商队,老伯绕过商货,一路走到最里面的厢房,在厢房内等候片刻,后进入房门内。
房门之内,萧云翎姿态端正的靠窗而坐。
从季明山手中拿来的玉佩在老伯手里打了个转儿,送到了萧云翎的面前来,萧云翎细细端详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觉得有趣似得勾了勾唇瓣。
真假皇帝——他人才刚到建业,还没来得及在建业之中大展拳脚,竟然就碰上了这么有意思的事儿。
萧云翎将玉佩丢还给老伯,道:“先让他再昏几日——待本君入宫,瞧瞧这大晋王朝到底如何。”
是真是假,他要先去看看,这小乞儿若是真的,又能发挥出什么样的用处,他也要好好掂量一番,总之,不急着送出去。
老天爷把这么一个惊天的筹码送到他手里,他一定要发挥最大的作用。
虽然都是新帝,但这位南雪国的帝君显然比季明山更有手段。
季明山也是纯倒霉,先入虎穴又进狼窝,在丽娘手里他被扒了一层皮,在萧云翎手里,说不定要被吞一把骨头呢。
但也得感谢萧云翎中途将季明山拦下来了,烟令颐这一台大戏才没倒台,台柱子依旧颤颤巍巍的撑着、让上头的人继续唱下去。
台上好多人啊,满脑子都是生孩子掌权的皇后;被皇后裹挟着带着走的萝卜公主;重病但硬咬着牙撑着想把齐王带走的太后;陷入爱河但死不承认也开始骗人的的齐王,浪子回头的文康帝,现在又来了南雪国的一对兄妹。
这么多人,一个哄骗着一个,一个钳制着一个,各自组成了一场缤纷有趣的大戏,在大晋文康二年的夏里,热热闹闹的唱起来了。
至于谁赢谁输,各凭本事吧。
——
至于烟令颐——人还在摘星台骑马呢。
她骑的马可是这世上最小心眼儿的马,被她骑着的时候温顺听话,怎么摆弄怎么是,但是骑完之后,这马就开始抱着她说酸话。
“娇娘到底何时才愿给我个名分?我堂堂王爷,总不能一直做个见不得光的人。”
“娇娘说,是我厉害,还是你那夫君厉害?”
“娇娘——”
他似是有八百句话要说,烟令颐估摸着时间,慢慢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哄:“再且等等,我心里有你,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你厉害,你最厉害。”
她慢慢哄着,衣裳却穿的利索,起身正要走时,手臂突然一紧。
她回过头,就看见季横戈撑起身来,斜斜靠着桌案,抬眸看她。
他的发鬓早都乱了,一头墨色的发丝垂散在身侧,雪色的胸膛在烛火下泛着熠熠的光,烟令颐手劲儿大,在他身上烙下不少痕迹,刚才搭在烟令颐面上的白绸现在搭在了他的腰上,勉强遮住最后一丝旖旎,只有那双眼,定定地望着她。
季横戈那双眼里假意里面掺着真情,这是藏不住的,谁见了都会怔一下。
季横戈半真半假的捉弄她,绞尽脑汁的哄骗她,跟她演这一场戏,说来说去,也只不过是希望她能再来一次,两次,百次千次万次罢了。他希望她是个出神入化的大骗子,最好能骗他一辈子。
“明晚要来见我。”他声线平静至极,但是如果细听,又能从中听出来几分落寞来,好像生怕烟令颐反悔。
他现在的模样,像是秋冬的枯枝,凄冷颓败,瞧着都有两分可怜。
烟令颐瞧着他,心说,季横戈对这位“娇娘”还真是情深义重,自己当个小的,还要这么求着来当。
烟令颐那所剩无几的良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不怕刀,不怕刺客,不怕太后的冷待,不怕被人威胁,袖子里藏着匕首就敢出来跟人干一架,但她怕那些有真心的人。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大多数人都欺软怕硬,偏烟令颐欺硬怕软,别人越是恶,她越是凶狠,别人若是柔,她反倒要缩回去了。
烟令颐三分迟疑,两分犹豫,最终缓缓点了个头,后穿着衣裳心事重重的跳出了窗户——走之前她还把桌子上的信封都收走了,她要带回去查到底谁是“娇娘”。
查出来怎么办呢?她得找个宅院先囚起来,日后再做打算。
当时天边已经微微泛白,空气中泛着夜间潮露的气息。
烟令颐轻轻地叹了口气。
人就是不能扯谎,一旦扯出来一个谎,就像是在一块绸缎上剪出来一个口子,外人一看,就能看见她的身子,她为了遮盖这个口子,只能从别的地方剪下来别的布,重新贴上去,然后被更多人看见她漏洞百出的绸缎。
若换个心思重的姑娘,这时候估计已经自责上了,但烟令颐不会。
欲成大仁必舍小义,只要是她认为正确的事儿,她就会去做,为了大晋,就算错误依旧正确。
在某个角度上,她跟烟太后其实是一样的人,烟家人的血,生来就是偏执好斗的,只是她们各自方向不同而已,但手段都是一样的狠毒,心性也是一样的自私,她的良心很少,就那么一点,稍微疼两下就能忘,一转头间,她就带着她的众多秘密,悄无声息的融到了夜色里。
——
直到烟令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半空中,靠在案旁的季横戈才缓慢地抬起眼眸,望了一眼窗外。
娇娘娇娘,来入我怀。
——
这一夜似是与其它的夏夜没什么不同。
明月依旧高悬夜空,晚风调皮吹动花枝,烟令颐推开窗户的时候,厢房内一片寂静。
角落里的冰缸静静地立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荷香味儿,宁月正卷着被子,在榻上睡得和小猪一样。
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烟令颐进浴房,随意用宁月用过的冷水冲刷洗漱,后慢慢的爬到榻上,与宁月同眠。
上床的时候,烟令颐还发现宁月亵裤里鼓鼓囊囊的,她顺势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玩意儿,她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个纯金打造的金萝卜,尺寸还不小。
烟令颐陷入沉思,烟令颐思不明白,烟令颐又塞回去了。
每天跟这群人斗智斗勇已经很累了,小孩儿自己整个金萝卜就整吧。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小孩儿喜欢什么,便都随她去吧。
——
次日,清晨。
宁月晃着她的超级大金萝卜,从宽大的床榻上醒来。
昨夜烟令颐给她下了点药,她就一夜踏踏实实的睡到天明。
这一夜睡的饱极了,人一醒来,抻一抻睡麻了的筋骨,骨头便传来一种奇异的舒爽感。
她抻完骨头,沉甸甸的金萝卜还压在她小腹上,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摇晃,带来一阵奇异安全感,她慢悠悠的在榻上翻了个身,正看见她温柔贤良的皇后坐起身来,替她更衣冠发。
自从文康帝换成“宁月”之后,更衣冠发这种事儿就全都是烟令颐亲自伺候,其余人不得沾手。
帮文康帝更衣时,烟令颐还与她谈论国事。
朝堂上的事情,宁月从来不瞒着烟令颐,她们二人一起商量,再加上烟令颐有重生预知之能,所以很多事都是烟令颐来安排,多数时候,都是烟令颐说,宁月来听。
一番谈论、收拾妥当后,烟令颐又送她去上朝。
她们俩前脚刚走出厢房、站在摘星台前,后脚就碰上齐王坐着轮椅出来。
文康帝站住脚步,与齐王言谈。
一旁的烟令颐瞥了一眼齐王,眼含警告,齐王视若无睹,只眉目温和的坐在轮椅上给文康帝见礼。
文康帝完全没发觉那些暗处的汹涌,只沉浸这个美好的一天里。
当时正是夏日,片片行云着蝉鬓,明明烈阳上枝头,她与皇后行在花园之中,周遭所有人都向她行礼。
在这一刻,宁月觉得她超级幸福的,有漂亮的皇后,有可爱的孩子,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就算是在路上放个屁,一边儿的太监也得夸一句“真不愧是龙屁响亮至极”,这日子谁过谁不乐啊?——她以后抽出空来,还能给自己找个十来个男宠,今儿睡一个,明儿宠一个,嘿嘿,嘿嘿,嘿嘿嘿。
当时烟令颐正走在文康帝身旁、齐王正坐在文康帝对面,两人突然瞧见文康帝不知为何傻笑起来,不由得对了一下视线。
齐王挑眉:你给她下什么药了?
烟令颐抿唇:没下药,纯傻的。
烟令颐跟宁月俩人走在一起,一共也就一个七百九十八个心眼子——烟令颐八百个心眼子,宁月倒欠俩。
俩人默契的收回目光,陪着文康帝从摘星台离开。
飞鸟展翅各自回巢,文康帝去前朝上朝,齐王回了承明殿,烟令颐回凤仪宫。
旁人如何不知,烟令颐这头是前脚刚回凤仪宫,后脚就研究那些书信,通读了所有后,一边模仿学习娇娘的字迹,顺带命心腹暗地里搜罗一下符合“娇娘”人设的人。
她得找出这个人来。
摊开的信封上写满了簪花小楷,其上的情丝随着墨水缠绕在纸张上,隐隐可以窥见娇娘的性情——这是个极粘人的姑娘,总说什么“离开王爷我就活不了”之类的话,看的烟令颐暗暗咂舌。
烟令颐挨字挨句的抄过去,然后把这些字儿灌进自己脑袋里、糊贴在自己脸上,等这些信抄完,她再抬起脸时,就成了真正的娇娘。
说来也有趣,她一手推动宁月去冒充文康帝,跟宁月俩人瞒天过海,现在,她也开始去冒充别人了。谎言叠堆在一起,成了一座悬在头顶上的小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把烟令颐砸成一滩肉糜。
可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烟令颐表面上高贵至极,但实际上,她是空中阁楼。
她虽然身处在朝堂后宫之中、距离皇位很近,但她的身份一直是依托于文康帝太后的,她手里没有真正的实权,最多只有几个从烟家一起嫁进来的心腹,这就导致她处处受限,只能做一些小手段,先伏低做小,再图谋其他。
广积粮,缓称王。
在这条别人看不见的路上,烟令颐走的十分艰难,这要换一个人,抬头看看、看见这么多谎言的瞬间就要被压垮了,但偏生坐在这里的是烟令颐,大晋第一犟种,头顶上压着的东西越沉,她的后背反倒挺的越直,越是危险,她身上的血涌的越快,呼啸着,奔涌着,让她去奔向前方。
不管什么摆在她面前,她都不知道怕的,这就是烟令颐。
烟令颐看完所有书信后,将书信一一烧毁,后命人去娇娘与季横戈放信的树下蹲守。
等她把自己所有要做的事儿都捋清楚后,她才慢慢的松了一口气。
她目前要防备的,除了远在三灵山里的文康帝以外,又加了一个季横戈。
但目前来看,季横戈也没那么难收拾,他跟以前的文康帝差不多,也是个脑子里进水、少了女人活不了的神经病。
以前丽娘都能把文康帝哄得团团转,她哄一个季横戈也没多大问题。
一个瘸子,上个床都得她在上面,还能把她怎么样啊?
烟令颐脑子转了一圈儿,突然间记起来了。
最近芝兰一直不曾给她来信,三灵山那头如何了?
——
“启禀王爷,三灵山来信。”
夏,承明殿内。
树荫落地正当午,头顶日头灼人背,树上的鸟儿都被炙的蔫蔫儿的,没力气叫唤,殿内的冰缸刚换过一茬,前脚抬缸的随从刚下去,后脚乌枪就捧着信来了。
季横戈当时正于案前持笔疾书时,听见乌枪来至,便道:“念。”
乌枪拆开手里的信封,道:“三灵山内——”
——
三灵山内,最近生了几件大事儿。
一是前两天的货郎被狼袭击,一个死了,一个病重,倒在炕上起不来。
二是老陆家的闺女在地窖里被饿死了、新回来的姑爷跑了。
前者是村外人儿的事儿,也不算是太伤心,但这老陆家的丽娘活生生在地窖里饿死了,可叫村子里的人都跟着心疼。
要说起来啊,事儿还是从前几天开始的,丽娘和新姑爷之间,先失踪的还是新姑爷。
那个新姑爷前几天就找不到影子了,也不出来吃饭,也不出门种地干活儿,人影子都摸不着,有人问丽娘,丽娘只说“人在炕上躺着呢”,人家小夫妻俩的事儿,旁人也没多问过。
结果没过两天,丽娘也不见了。
以前丽娘每天都去她爹家吃饭的,那一天丽娘没来,她爹四处去找,村子里的人也跟着找,但就是找不到。
三灵山地广人稀,山深之处水潆回,一个人失踪,就像是水进了小溪,叶子回了树林,找也找不到,一整个村子的人跟着忙活了两日,眼见着丽娘家老两口子都快找疯了,突然有人问了一句:“地窖翻过没有?”
众人齐齐摇头,还真没翻过。
丽娘亲爹去开了地窖的门,正看见自己女儿在最下面,被绳子绑着,身体僵了两日、关节不回血、已经活生生耗死,丽娘亲爹当场晕了过去。
这事儿闹大的时候,银甲才幽幽醒来。
银甲醒来后,人状态也很差——当时芝兰刺杀他们二人,先向银甲射了带毒的箭,又与紫刃搏杀,两人一起跌到了山间的断崖之下,一直不曾回来。
银甲人虽然醒了,但因中毒寸步难行,只能艰难放了求救信回来,将在三灵山中发现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请王爷派人过来增援。
“信上说,丽娘死后,文康帝去处无人可知。”拿着信的乌枪声线渐低,略有些迟疑。
这么大的事儿——
乌枪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王爷。
当时他们王爷还在案后写信,不知道写到了什么,王爷似乎十分满意,拿起来细细看了两遍,随后还拿起一旁的香薰沾了沾气。
乌枪将三灵山的事儿说完,季横戈也将手里的信也看完了,他满意的叠起来,道:“找个宫女送到御花园秋千旁的树下。”
是的,烟令颐当时看到的那些信,都是季横戈自己写的。
既然要骗,肯定要骗的滴水不漏。他只需要稍微写两个字,就能将烟令颐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烟令颐呢?
他想要一个喜欢他的,崇拜他的,顺从他的,离不开他的烟令颐,所以他就亲手塑造了这样一个“娇娘”,烟令颐想要跟他演下去,就得按着他给出来的模样来。
乌枪接过王爷递过来的信,呆了一呆,傻愣愣的又问了一句:“王爷,那——三灵山里?”
失踪不见的文康帝怎么办?
“不必管。”季横戈心情颇好的将手中玉笔挂回笔架上,道:“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折腾到什么地步。”
驯服一只豹子的过程很有趣,他要一点一点享受。
乌枪应声接下,拿着那封信,快步出了承明殿。
这信兜兜转转,送到了树下,没多久,烟令颐身边的贴身宫女就鬼鬼祟祟出来,把信封拿走,送还到了烟令颐处。
烟令颐拆开一看,发现上面是娇娘写给季横戈的信。
信上说,季横戈生辰快到了,娇娘思念至极,特在信上庆贺,烟令颐看的头痛。
“人找到了吗?”烟令颐问。
“回娘娘话,奴婢办事不利。”一旁的宫女低垂着头,语气懊悔:“一眨眼的功夫信就在树上了,却没见是谁放的。”
烟令颐点头。
得,今夜去见季横戈的时候还得送个生辰礼。
——
季横戈和烟令颐绞尽脑汁的打擂台的时候,宁月也已经到了金銮殿。
她这些时日也早都熟悉了上朝,不似以前那般慌乱,现在隔着十二旒珠瞧着跪着的朝臣们的时候,宁月油然而生出一种爽感。
这种爽感跟当公主的爽感完全不同,她当公主的时候吧,虽然也是尊贵的,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只是一个尊贵的物件,别人怕打碎她,引来她的主人动怒,但并不从心底里敬畏她。
而当皇帝就不同了,下面的所有人都是发自真心的在吹捧她,她做什么都有人夸,她抬抬手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种感觉,好像天下都在她脚下。
她像是一只贪吃的老鼠,尝过了皇帝的滋味儿,就想要再吃第二口。
“文康帝”一脸兴奋的坐在龙椅上。
太监那头刚喊完“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下面的朝臣便一一跪来启奏。
这群朝臣们要启奏的事情和皇后所说都差不多,文康帝一一应对,她这段时日在朝堂待的久了,也能听得明白一些政务,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心头发虚,她甚至还能有余力来思考一番。
越思考,她越觉得皇后聪明至极。
文康帝正思索时,下方突然窜出来个武将,跪在地上,向皇上请奏,说北沼国边关动乱,想请齐王就藩,以威慑北沼国。
文康帝愣了一瞬。
这事儿皇后没说啊!
她下意识扣了扣手指头,然后道:“此事容后再议。”
她得回去问问皇后。
待到朝散后,文康帝就火急火燎的去找皇后。
奈何皇后当时正忙——南雪国公主已到建业中,即将入皇城拜见皇后。
不仅皇后要忙,她也要忙,南雪国的使者来见,她得去跟南雪国的使者约见。
哎呀!这件事儿皇后也没说呀!
文康帝迟疑两息的功夫,一旁跟随的林净水道:“南雪国只不过是个弹丸小国,皇上不必放在心上,随意见一见,打发了便是。”
也是——文康帝记起这些时日来读的史书来。
南雪国在先帝那一代,被大晋打的头破血流,跪地称臣,乖乖上贡多年,一直都是大晋周边最老实的一条狗,实在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
这样一个国家的使者,想来也就是随意打发打发。
林净水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刻薄了,又补了一句,道:“南雪国倒有不少好景色,传闻那里经年冰雪,万年不变,曾有仙人来,还听说这山上曾有九尾狐出没,很是玄幻。”
“好。”文康帝便自己做了主,道:“将人带进御书房。”
——
文康帝的话被林净水送出御书房,落到了太监的浮尘上,飘过了半个皇城,最终落到了南雪国使臣的耳中。
“臣使遵旨。”
南雪国使臣含笑应声,转过头时,露出来一张平静而峻丽的面容。
金光透过殿中大梁落下来,将他的面颊映出波光,一眼望去,如浮光掠影般惊艳。
正是南雪国帝君,萧云翎。
南雪国视大晋为洪水猛兽,只肯献祭公主,却死活不准萧云翎来大晋,那些臣子们扯了一大堆理由,说什么“皇帝不能涉陷”,怕萧云翎死在这,又说什么“面见大晋皇帝,将折颜拜礼”,觉得萧云翎见了文康帝得行礼而丢人。
总之,说来说去,就是觉得皇帝的命就是比公主的命贵,皇帝的脸比公主的脸贵,所以公主可以送来,公主可以去给大晋皇后行礼,但皇帝不行。
萧云翎觉得他们很可笑,一群自欺欺人的废物,难道他不来,南雪国就不是大晋的附属国了吗?难道他不来,他就比大晋的君主尊贵了吗?整天躲在南雪国这个壳子里当皇帝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披着金箔的缩头乌龟罢了!
他偏要来。
他是个无能的兄长,不能决定妹妹的死活,但最起码,他想亲眼看一看妹妹该在什么样的地方生活。
他之前扮做商贾看了大晋万里江山,现在,扮做使臣,想来见见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他可以接受南雪国不如大晋,也可以接受他不如大晋君主,但他要看看,他到底是哪里不如。
萧云翎挺直了脊梁,跟在太监的身后,提膝跨过门槛。
——
穿过长长的廊檐,走过渐渐圆满的月亮门,行过一片莲叶湖泊,远远便可见一座假山,经过假山后,便是御书房。
萧云翎到达后,前头的太监进去通报,不过片刻,太监又走出来,与他道:“云大人这头请。”
萧是南雪国皇姓,萧云翎对外砍了一个“萧”字,以云为姓。
“劳烦公公。”萧云翎笑的温润,眉目间带着几分泠泠辉光,行动间还给太监塞了张银票。
太监笑呵呵的接了:“云大人客气了。”
“臣使初来乍到,唯恐冒犯天颜。”萧云翎道:“还请公公提点。”
两人说话间,一同行到御书房廊檐下,太监收了钱,随意点了两句:“皇上性子好,不爱与人起争端,云大人无须担忧。”
萧云翎在听到“性子好”这三个字的时候,面上还带着浅淡笑意,但心里却闪过几分怨毒。
性子好?好在哪里?好在年年要他们南雪国上贡、但凡少一点就要举兵入侵?好在要他南雪国献上公主,终身不得回南雪国?
他身为被强掳压迫的下位者,完全无法接受“文康帝性子好”这个说法,只得附和着称“是”,但心底里满是讥诮。
他垂首跟在公公身后,随之进入御书房。
他前脚刚进御书房,后脚就听见有人碎碎念着说什么“九尾狐是什么样儿啊”,一旁的太监通报、他俯身行礼后,案后的人转头便道:“免礼,这位就是——”
萧云翎缓缓抬眸。
这是萧云翎第二次见文康帝。
上一次,是在城门口短暂相逢,他对文康帝又羡又妒又恨,这一回,他们在御书房中,两人近不过十步,他抬起头,就可以看见文康帝的面。
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小乞丐的脸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萧云翎定定的望着文康帝。
文康帝比他想象之中还要更显小些,面无棱角,唇瓣像是漂亮的芙蕖,粉嫩嫩的抿着,眉眼舒展,柔润水嫩的眸里看不出一点锐利,像是小溪草丛里窜出来的小鹿,一张小脸正紧紧地绷着,十分端肃的看着他,接了下一句话:“南雪国使臣吧?”
萧云翎微微一顿,随后道:“回禀皇帝,正是臣使。”
文康帝微微向他探身,道:“赐座——朕听人说,南雪国终年冰雪,对吗?”
萧云翎谨慎地思索文康帝的话,不知道文康帝是在暗指什么,所以声音都低缓了些,回道:“对,南雪国——不受天地所喜,是一处被众神遗弃之地。”
否则,那里怎么会常年冰封,不生万物呢?
“怎么会?”案后的文康帝笑起来,一脸向往的反驳道:“朕听说过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虽与大晋不同,但别有一番风味。”
萧云翎心头又是一紧。
他不知文康帝是否有攻占南雪国之意,正思虑间,却见文康帝已经从案后绕出来,道:“净水,将地图拿来。”
一旁的林净水立刻拿来一张地图,与文康帝二人一同走向矮案,萧云翎随之一同走向矮案。
矮案上摆着一叠已经用过两块的酸枣糕,林净水将其挪开,三人跪坐之后,林净水便将地图铺开,指着南雪国一处地方道:“传闻此处有九尾狐呢。”
他睁着一双狗狗眼,抬头看萧云翎,像是在等着萧云翎点头。
“真的吗?”文康帝也睁大一双杏眼,抬头看向萧云翎。
噢,是一头鹿和一只狗。
萧云翎在两双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之下、微微抿唇,随后缓缓颔首:“是有此种传闻。”
但真正的九尾狐其实——
“真的啊?”
“真的有哎!”
文康帝跟林净水已经顾不上萧云翎了,他们俩围着地图开始说那些奇奇怪怪的传闻,但说了两句,文康帝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她猛地抬头挺胸闭嘴,一旁的林净水也立刻记起来还有外臣在场,迅速把地图卷起来,转而开始乱扯:“使臣此行辛苦,这些时日可以同鸿胪寺少卿一同四处转一转。”
文康帝煞有介事的点头。
两只懵懵懂懂的可爱小动物披上了人皮,开始一板一眼的探讨国事,萧云翎口中的“真正的九尾狐其实也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句话便也就吞回了腹中。
话吞回去了,但却不曾真的消散,而是在他的腹腔之中纠缠、扎根,长出一团茂盛的草木来,一下又一下顶着他的喉管,他思虑着,道:“臣使自南雪国而来,路途中搜罗到了些新奇事物,想献于圣上。”
那两双眼睛又亮起来了。
萧云翎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划过文康帝与林净水的面,审视他们身上的蹩脚、迟疑、笨拙,与不合时宜的天真,随后又尽压于眉眼间,不曾表露出一分。
——
那时正是炎炎夏日,天边飘来一阵乌云,似有惊雷而起,门口的太监站着等了又等,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都没见那位南雪国的使臣出来。
按照原先的计划,这位使臣应当是打个照面便出来的。
太监远远瞧了一眼御书房,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不由得暗暗咂舌,心说这位使臣好会哄人。
文康帝被萧云翎哄的找不到北的时候,南雪国的公主也进了皇城中拜见皇后,烟令颐以侧妃之礼待之。
南雪国的公主名曰“萧云繁”,眉目绮丽,颜色十分,似是一朵艳丽海棠,容貌清艳不提,萧云繁性情也十分聪明。
她知道自己是来做侧妃的,也知道自己的国家远不如大晋,所以一直十分顺从,完全不摆昔日公主的架子,进门便行礼,如上辈子一样乖顺。
烟令颐也不愿意为难她,与她照常来往,内务府拟了封号来,贤端丽静都有,烟令颐做主,选了一个“静”字。
上辈子萧云繁选的是“丽”,正好撞上丽美人儿,两个“丽”两相残杀,这辈子烟令颐不想让她再落一个“丽”字,而是换了个“静”,望她能安安静静的在后宫渡过以后的日子。
一切都处理好了之后,第一个难点来了。
静妃初来乍到,不管是按照礼仪,还是按照规矩,文康帝今日都该与静妃圆个房,这一回,就连太后身边的嬷嬷都特意过来跟烟令颐提点了一番。
皇后以前霸着皇上就罢了,现在皇后都有了身孕了,何苦还天天拉着皇帝在身边儿呢?赶紧松松手,让皇上雨露均沾吧。
——
等到文康帝拿着南雪国使臣送来的小礼物、一路兴冲冲回来找皇后时,就听到了这么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啊?圆房?”文康帝低头看了看裤/裆,又抬头看了看皇后,指着自己鼻子问:“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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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爱妃,别掏了,朕没有 真没有!没骗你……
“自然是皇上。”烟令颐回眸看他, 笑盈盈道:“就算皇上不喜她,也要去看上一看,做做戏也好。”
宁月为难的晃了晃自己的腰杆。
哎呀, 金萝卜水萝卜,都不如有个真萝卜, 她也上不了啊!
“皇帝不必担忧。”烟令颐道:“总要有这么一回的。”
宁月身为皇帝, 太长时间留宿在她这也不像样儿, 总是要出去转一回,至于怎么转, 就让这孩子自己出去试一试。
宁月都当皇帝当了这么长时间了, 总该能自己出去镇镇场子了。
宁月有些为难:“这可怎么办?”
“待到日后便好了。”烟令颐道。
那个日后呢?大概就是太后驾崩、文康帝执掌天下那日吧, 等到文康帝手握实权,谁都不能骑在他脑袋上的那一天。
宁月不太能明白皇嫂藏在话头下面的隐喻,她只听懂了“做做戏”这几个字, 便硬着头皮道:“那我就去做做戏。”
宁月临走之前, 还突然记起来朝政,拉着烟令颐问了问齐王就藩一事。
按着大晋规矩,王爷就藩后, 无召不能回,齐王若是真就藩了,以后一辈子也不能回来。
烟令颐当时正倚着矮榻而坐, 听到这话,不由得诧异抬眸,道:“谁提出来的?”
宁月回了个武将的名字。
这武将还姓烟,是烟氏一族中的老臣,烟令颐都要喊一声“伯父”的身份。
烟令颐心头一紧,心说, 这大概是太后的新手笔。
连着两回都没弄死齐王,太后兴许是退而求其次了,弄不死,把人赶走总可以吧?
烟令颐想了想,便道:“好事,齐王若是走了,日后你江山更稳固,你同意了便是。”
她心想,这大/麻烦走了正好,她也不必日日操心去伪做娇娘。
宁月在这边得了烟令颐拍板,便知道明日上朝该如何说,随后提心吊胆,晃着萝卜去了清雪宫。
——
夜,清雪宫。
刚受封静妃的萧云繁对坐于梳妆镜前。
清雪宫是皇后刚命人收拾出来的宫殿,殿内一齐都是新的,因萧云繁来自南雪,所以这殿中之物多数都是南雪国的供奉,可见这大晋皇后是用了心的。
萧云繁眼眸渐渐扫过周遭之物,最后落到镜前,透过镜子瞧着她自己的脸。
镜旁的烛火盈盈亮亮,照着她明媚的面。
她与这宫里的女人有几分不同。
大晋的女人生在好山好水里,多柔顺温婉,但她不同,南雪国的人生来高鼻深目,眉眼中自带一种凌厉的美,她身量高挑,就连今日所见的皇后都比她矮上些许。
萧云繁细细的瞧着她自己,确定这张脸有迷倒文康帝的本钱后,才问身旁的宫女道:“圣上几时来?”
一旁的宫女也是她从南雪国带来的心腹,闻言低垂下头,道:“回公主——”
“娘娘。”萧云繁打断她,艳丽的面上闪过一丝冷:“再犯这种错误,以后不要在本宫身旁伺候。”
她一个人来到这陌生皇城里,本就背负了太多压力,若是身边再来两个不灵醒的蠢货,那她真要被拖累死了。
“回、回娘娘话,皇后说今夜皇上会来,但是奴婢方才出去打探,说是皇上下朝之后,直奔凤仪宫而去了。”
说起大晋皇城的辛密,宫女的声量渐渐低下去:“奴婢去与旁人打探,旁人只说,圣上来不来,大概要看皇后心情。”
据说,这位皇后命极好,当朝太后是她的姑母,她自幼和皇上青梅竹马,皇上对她十分好,已经许久不曾去宠幸过其他女人了。
萧云繁原本神色淡淡,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勾了勾唇角。
她与她哥哥有如出一辙的锋利美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也藏着一样的讥讽。
“看皇后脸色?怎么可能,看太后脸色还差不多。”萧云繁语调冰凉凉的,道:“她要真有那么重要,皇宫里面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女人?皇上迟早还会宠幸本宫。”
那皇后最多是受宠一点罢了,但也不可能宠到因为她而遣散后宫的地步。
而一个男人的宠爱,是这天底下最靠不住的东西了,就算是这皇上今日不来,明日不来,后日也总要来,她有这样的美貌,不怕没有出路。
一旁的宫女低垂着头,轻声道:“娘娘何须争宠?我等在异国他乡,应小心谨慎才是。”
萧云繁又哼了一声。
“蠢货,我哪里是为了一点恩宠?”
宫里面那些女人争首饰争簪子争衣服,她早都看够了,她当过公主,自然有不同的眼界,她是为了她哥哥,才来大晋这一趟,她争宠也是为了南雪国,她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也算是在大晋里,给南雪国留了一个最坚固的钉子。
她的雄心壮志,又那里是一个宫女能理解的?
“下去。”萧云繁烦躁的摆了摆手。
萧云繁这头才刚刚让宫女下去,外面便传来通报声。
太监的尾音高高长长,一声“皇上到”几乎要顶破云月,坐在镜前的萧云繁心口“怦怦”的跳起来,人从莲花座椅上下来时,竟然有点腿脚发软。
她在来的路上想过一万遍,但真的到了要侍寝的时候,还是觉得慌乱。
萧云繁走到门口俯身行礼,正听见一道温和声音响起。
“起身。”
她抬眸间,瞧见了一张秀气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漂亮”的脸。
甚至文康帝比她站直了还矮一点——这个头,大概也就到她哥哥的胸膛吧?大晋男人竟然生的这般文弱,到底是如何战无不胜的呢?
“静妃?”文康帝含笑望着她:“可还习惯这里?”
“回皇上的,妾身习惯这里,妾身很喜欢大晋。”萧云繁对文康帝柔柔一笑,引着文康帝落座,两人饮酒用膳后,萧云繁伺候文康帝上榻。
文康帝这时候就已经想走了,她迟疑着想找话题往外溜,但萧云繁上前一步,竟是带着她直接倒在了榻上——哎呀!静妃好大的力气!
文康帝觉得自己几乎是被抬上来的!
在那一瞬间,文康帝好像在静妃身上看见了皇后的影子。
而下一息,静妃的手若有若无的扫过文康帝的腰带。
“我们——谈一谈南雪国吧。”文康帝浑身一抖,一把摁住被子,艰难守护住了自己的纯洁,抬头对萧云繁苦涩一笑。
别再掏了,爱妃,朕真没有啊。
咱们就谈点什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然后盖着被子睡一个纯洁的觉吧,朕不是那种色欲熏心的男人啊!朕很纯洁的!
“好啊。”萧云繁笑的甜甜的,顺着文康帝的话头往下走。
那时候,天真的静妃还不知道,一个硬不起来的男人究竟有多少花招。
——
当文康帝与静妃一起盖被纯聊的时候,烟令颐也没闲着,她带着生辰礼去了承明殿。
这一对妻妻各有各的孽债要忽悠,骗完这个骗那个,谁都别想安生。
——
今夜承明殿有约,烟令颐特意换上宫女服侍一路趁夜前去,从后殿进了承明殿。
她进承明殿时,殿内寂静清冷,一个人都没有。
齐王爱静,不喜人烟,殿外廊檐都不点火光,从后门踏入宫殿时,只觉得整个大殿如同一座巍峨坟茔,静谧幽深。
兴许是知道烟令颐要来,所以季横戈屏退了所有人,连乌枪都没放在眼前,烟令颐如入无人之境。
她一路顺着殿内走进去,踏入内间厢房。
这是烟令颐第一次来承明殿。
内殿厢房之中也不亮堂,一旁的壁照上只点了几盏烛火,影影绰绰的照着厢房内。
她一眼望去,就瞧见季横戈靠在矮榻软枕之上,手中拿着一卷长书,似是等了许久没见人,渐渐倚在榻上睡了过去。
他本就生的好,病了之后更添三分柔弱气,昏黄的一点烛火在他的面上打出瓷器一样的泠光,靠在床榻上时,像是一尊被众人遗忘的琉璃瓶,在昏暗的角落里静静地被冷气浸染。
有那么一息里,烟令颐觉得季横戈也跟这座宫殿一般,在寂静的夜里,独自的死去。
她望着他的面,缓缓靠近间,瞧见季横戈手中的长书上,是北沼国的地图。
烟令颐看长书的这么一息,床榻上的季横戈正醒来。
在看见她那一瞬,琉璃尊似乎活过来了,那双眼澄澈的望着她,语调轻柔的道:“你来看我了。”
他那副模样,好似是烟令颐是他唯一的期待与希望似得。
“哥哥是在看北沼国的地图?”烟令颐又心虚了一下,她装似随意的掩盖自己偷窥一事,慢悠悠的蹭过来,又道:“猜猜今日我给哥哥带了什么礼?”
“嗯——朝中有人想为我请封。”季横戈将手中地图放下,眉眼中掠过几丝落寞,轻声道:“一去就藩,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烟令颐正将她手里的礼物掏出来,是一块玉佩。
玉色在她手里泛出莹莹光泽,季横戈接过去,眉眼间似是有流动的暖意,他伸手握着她的手,语调缱绻温柔:“娇娘,有你一生,我已知足——若我们不是皇族中人,只是寻常夫妻,日日相伴,不加三者,该有多好。”
他眼底里的柔情他爱迷人,让烟令颐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下一刻,烟令颐就想到了唾手可得的皇位。
糟糕!差点被美色迷惑。
她清醒过来,想,可万万不能再如此沉溺了。
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是啊。”她清醒过来,低声道:“可惜你我二人,身上都背着担子。”
她慢慢靠向季横戈,低声道:“为了你我二人的安全,王爷日后切记安生些,我也不能常来,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害了王爷?”
她这边苦口婆心的劝着时,季横戈突然抱紧了她。
他的脸埋在她的胸膛间,闷闷的问了一句:“前朝欲使我去往北沼,此一去定无归期,娇娘——可愿我离去?”
烟令颐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语调温柔的摸着他的头,哄着他道:“当然不愿意,你放心,明日我去与圣上说,叫圣上留下你,你我日日夜夜,永不分离。”
“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呢?”她又说。
季横戈假意里面混着一丝真情,她倒好,假意里面混着的还是假意。
兴许因为都是假的,所以她说的特别甜,让季横戈微微顿了顿。
他抬眸看她,但她心虚、不肯看他,只捂着他的眼把他压倒,两人倒在榻间,剩下的话便也问不出来。
她用欲堵住了他的问话,希望他沉溺在这种快乐里,忘记那些近在咫尺的危险,和她说出的谎言。
——
但烟令颐不知道,这天底下的聪明人不只是她一个,她在这边把季横戈当马骑、当傻子忽悠的时候,那头别人也掏上她老巢了。
萧云翎从宫里拜会文康帝出来之后,便特意去了一趟牡丹坊,亲自去见了一回季明山——
作者有话说:已完结文:《禅月》
柳烟黛靠着祖辈留下的姻亲嫁进侯府,虽贵为世子夫人,却一直不受旁人待见。
婆母厌她蠢笨,夫君烦她无趣,小叔嫌她软弱。
而那一日,她夫君的心上人从边疆回来,她亲耳听见她的夫君说要休弃她。
当晚,柳烟黛心如死灰的去了婆母房中请安,她知道,一贯刻薄她的婆母定是要寻个错处把她赶出府内了。
可是,当她瞧见婆母时,却见婆母一拍椅子,那张端庄艳丽的面上浮出几分恨,掷地有声的道:“你叔父与我自幼相识,这姻亲断不得,我儿子要休了你,我便换一个儿子!”
柳烟黛哽咽着点头:“是——啊?”
——
秦禅月死前才知道,她得来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她的夫君心有白月光,关键时刻抛弃了她,她的儿子们认贼作母,她重病缠身之际,谁都不肯管她,活生生将她气死,只有她的儿媳听闻她落魄,不计前嫌,千里迢迢来日日照顾她。
重活一世,秦禅月重生回了一切没开始之前,这时候,她的儿子正准备追求真爱,休了她的儿媳。
看着惶惶不安的儿媳妇,恶毒婆婆狰狞一笑:“莫怕,男人这种东西还少了吗——婆母给你寻八个!你!按!天!换!”
柳烟黛:夫君要休了我这件事突然就不重要了因为婆母得失心疯了!
蛮横恶毒仗势欺人婆母×大权在握超爱吃醋叔父
没头脑烟黛×不高兴太子
第23章 保护萝卜计划——成功 多谢你,还是一……
牡丹坊的夜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季明山的梦便也一直做不完。
人总是朦朦胧胧的昏着,半睡半醒,眼皮上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怎么都睁不开。
看护他的老伯给他喂过几次药,他很感激, 但是药越喂他脑袋越昏, 兴许这些乡下野民也拿不出什么好药来, 他不怪罪,他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去烟家, 去找烟令颐。”
“烟令颐是谁啊?”天边有人问他。
烟令颐是他的妻, 是他的皇后, 一个什么都会替他操劳、为他做好的女人,不管什么样的难题,只要丢给烟令颐, 烟令颐都会解决。
他呢喃着念着“朕的皇后”, 絮絮叨叨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说了多少,那天边的人听着听着,却道:“你不是文康帝。”
季明山在梦中都有些恼。
他无法思考, 就像是中了蛊一样,旁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他不是文康帝, 那还有谁会是文康帝?他挣扎着说了什么,听见有人在一旁说:“文康帝比你更矮一点,更瘦一些,喜欢小动物,喜欢吃酸枣糕。”
更矮一些,更瘦一些, 喜欢小动物、喜欢吃酸枣糕——
季明山混混沌沌的回:“朕的妹妹。”
与朕一母同胞的妹妹。
“宁月——”
那时夜色正深,厢房内的烛火盈盈的亮着,床榻上的季明山面色涨红、紧闭双眼的呢喃着一个名字。
而在床榻旁边,正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烛火将他的身形映的摇摇晃晃,他的眉眼隐在一片阴翳之中,瞧不太清晰。
正是萧云翎。
良久,萧云翎失笑,唇瓣一抿,咀嚼着这两个字,道:“宁月——公主?”
他倒是听说过文康帝有一个亲生妹妹,一母同胞而出,外貌十分相似,但是因为是个女人,常年留于宫内,不曾外出,所以他没有过多在意。
床榻上的季明山还昏着,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吐出了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宁、月——”萧云翎念着这两个字,随后慢慢站直身子。
宁月,宁月。
他想到了那天在御书房瞧见的文康帝,一双眼睛,美的当真如同是天上的月。
原来是宁月。
萧云翎细想其中关键,只觉得分外有趣。
代替了哥哥成为皇帝的妹妹,和沦落成乞丐的哥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缘由与故事?
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应该发生过很多很好玩的东西,但太可惜了,没有人能告诉他完整的一切。
萧云翎盯着床榻上的季明山看了一会儿,后慢慢勾起了唇瓣。
没人告诉他没关系,这一场来自于大晋的权利游戏,他依旧可以入局。
“过几日,待到他身上药效退了,就去将此人的玉佩送往烟府。”萧云翎退后一步,对门外守着的老伯道:“按着他的话去做。”
至于往后,这人是能成功回建业皇城,还是——
萧云翎面上的讥诮更甚。
他很期待。
门外的老伯低声应是。
而床榻上的季明山从始至终都在昏迷。
他是一个太过天真的废物,他仗着自己出身高,做什么都不思量后果,所以所有人都能过来祸害他,被烟令颐祸害一回,被丽娘祸害一回,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又被萧云翎握在手里祸害了一回。
但他也是个命好的废物,祸害来祸害去,他现在依旧活着。
一群人把他当成博弈的棋子,你拉一下我扯一下,竟然也跌跌撞撞的,让他走到了烟家门口。
至于他究竟能不能从烟家一路走回到皇城——且看命吧。
——
这一夜,明月高悬夜空,将整个建业都瞧成了一幅画。
画中人各忙各的,烟令颐在皇城忽悠季横戈,宁月在忽悠静妃,萧云翎在安排季明山,一条条丝线纠缠在一起,直至黎明。
天上的太阳是最神圣而光洁的东西,等太阳出云的那一刻,这些暗夜里的计谋勾画就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个光辉伟岸的人,和新的一天。
——
当骄阳初升时,在清雪宫苦熬了一夜的宁月终于逃出了宫殿。
这一夜,宁月讲述童年七次,提起南雪国二十六次,把静妃的手从自己被窝里抓出去十二次,最终成功保护裤/裆。
她,宁月,到现在还是一个纯洁干净的皇帝。
宁月带着莫名的骄傲,抬着下巴出了清雪宫,只留下了一个一脸茫然的静妃。
可怜的静妃摸着宁月离开后的温热被窝,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
怎么回事啊!她真的很丑吗?怎么真有人跟她一晚上盖被不脱裤子的呀!
没有人能回答她,始作俑者早都提起裤子跑出八百丈远了。
从清雪宫逃出来后,宁月先去了殿中上朝。
宁月昨天在清雪宫里根本就没睡,一整个晚上都在谈天说地、防备静妃偷袭裤/裆,现在累的坐在龙椅上都抬不起脑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