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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上朝,殿中人事颇多,一个一个一个的扑上来,他们说什么宁月都听的混混沌沌,没有力气思考。

等到昨日的将军又一次上书,请齐王就藩时,宁月才精神起来。

“这是好事。”宁月点头道:“朕应了。”

殿内阶下的将军低头应是,随后又是一些上奏,但都是不要紧的事儿,宁月听了听,一一记下,等着回头去问皇后。

等到了下朝时候,宁月打着哈欠就回御书房了,对外宣称处理公务,实际上躲在榻上就开始补觉。

她补觉的时候,一旁的林净水尽职尽责的给她研磨。

林净水这人也是心思纯净,大概是年岁小,没在官场里沉浮过,所以暂时还像是一块没有染色的白玉,又因为宁月对林府上下有救命之恩,所以宁月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很聪明,但很忠心。

宁月睡着了,他就在一旁等着宁月醒过来,像是一只可爱的狗狗,蹲在主人床榻底下看着。

在一旁等着醒还不算,他还要时不时的在宁月身上看上一圈,像是欣赏一个完美物件一样欣赏一下皇上。

每天看着皇上睡觉也很幸福啊!

他们皇上今天也是一样的俊美啊!

他们皇上睡着了也是一样的优雅啊!

等等他们皇上腰上什么玩意儿随着皇上翻身坠下来了啊?

这么大吗?

这么大?

果然不愧是皇上啊!

林净水发出了赞美的喟叹。

也不知道到底在赞美什么,这时候文康帝要是放个屁,他都能“汪”一声赞上一句“真乃绝世好屁”,不愧是当朝皇帝。

他夸着夸着,人渐渐也有点累,打了个哈欠,顺势趴在案上便睡着了。

小皇帝和她的舔狗就这么一起,睡在了夏日美好的清晨里。

——

他们俩睡着的时候,太后那头传召了烟氏一族的老将见面。

这消息没有送到御书房,但是却悄无声息的送到了凤仪宫中去。

烟令颐自五台山回来之后,没少在暗中埋眼线,仗着太后时日无多,她的手都伸到了仁寿宫里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仁寿宫的消息便一路传出来,送到了烟令颐案前。

——

“屏退下人、私下会面?”

清晨,凤仪宫。

后殿厢房中。

丝丝缕缕的清晨光线透过琉璃花窗落到寂静的厢房内,一名刚从仁寿宫跑来通风报信的丫鬟正跪在地上,声线发紧的道:“对!就在方才,奴婢瞧见烟家的三将军来了,太后屏退了所有人,私下里会了面。”

烟家出名的将军一共七个——当初太后能在一众宫女里面脱颖而出,就是因为她兄弟多,且各个儿都能打,硬生生在前线打下了汗马功劳,太后才能在后宫里踩在一众嫔妃的头上。

只不过,经过两朝洗刷,烟家的将军们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就剩下两个。

一个烟家三将军,排名老三,受封二品骠骑将军,世人都称其为“三将军”,烟令颐见了要喊一声“三叔”,另一个就是烟家七将军,烟令颐的父亲。

烟令颐的父亲年岁较小,在前朝征战的时候,没有多大用处,所以最终官职也不高,现在不过四品,烟家还是以三叔为主。

前脚三叔才在朝堂中请齐王就藩,后脚太后突然见了一趟三叔——

烟令颐微微拧眉。

太后与三叔说了什么,这小宫女就打听不到了,她能耐不够,当然了,人家要是能耐够,也不会来跟烟令颐投诚。

烟令颐望着眼前的宫女,思虑片刻后给了赏赐,然后命人悄悄的从后殿小门中走,莫要被人发觉。

待到宫女离开后,烟令颐便命心腹借着“回烟府送信”的功夫,命心腹跟上三叔,看看三叔最近有何异动。

——

而太后的手脚也比烟令颐想象之中的快很多。

前朝小皇帝这头刚刚点头松口,后脚整个朝堂迅猛运转,齐王就藩一事迅速提上日程,太后生怕稍微慢一步、齐王就不肯走了,礼部吏部兵部全都疯了一样跑起来,不过短短半日,便敲定了齐王离开长安的章程,到了晚间,连齐王离去的日子都定好了——就在三日之后。

烟令颐每天晚上都作势去往承明殿,抱着季横戈一顿哄骗,说什么“我一定会把你留下的”,“你不要着急”,“我离不开你”之类的好话,然后背地里催着宁月去推进齐王就藩一事,一晃三天过去,齐王就藩一事已然是板上钉钉,谁都改不了了,烟令颐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大/麻烦,烟令颐总算是给推出去了。

这一夜,因为心虚,烟令颐迟疑两息,都没去再夜会承明殿。

左右待到明日天亮,齐王便该从建业中离开,到时候,他们之间的事儿就该一笔勾销,她陪季横戈干的那些荒唐事儿,也该一起被淹没。

反正季横戈也不敢在皇城之中抢人,他平日里说些酸话便罢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疯到不要命了吧?

大不了她再演一演深情不舍,给自己洗洗白。

烟令颐思量再三,觉得季横戈已无什么威胁,所以连人都没去,只修书一封,送到了老树那头去。

——

这一夜,承明殿的烛火一直不曾熄。

季横戈靠在矮榻旁边,看窗外的梧桐枝。

兴许是老天也不落寞,所以今夜有雨,厚重的乌云掩盖了月亮,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梧桐叶上三更雨,声声叶叶是别离。

季横戈知道明日就要走,知道烟令颐定然是嘴甜心狠,也知道烟令颐撺掇文康帝推进就藩,但他还是望着窗外的梧桐,盼望烟令颐再来一回。

她只要再来一回,他就可以继续跟她演下去。

但偏偏,烟令颐一直不来。

窗外的梧桐被潮湿的风吹的晃来晃去,似是也在嘲笑他,季横戈啊季横戈,机关算尽,做了一通无用功。

正在季横戈瞧着月亮发怔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季横戈微微一顿,道:“进。”

——

乌枪道:“王爷,外面树上接了一封信回来。”

季横戈死寂的眼眸里像是多了一点涟漪,他抬眸,道:“拿来。”

乌枪将信奉上。

季横戈将其打开。

信封上也就写了几行字,大意就是她十分舍不得他,但皇命难为,只能希望他忍一忍,说以后一定会思念他之类的。

季横戈瞧着这封信,像是瞧见了烟令颐那张带着笑的脸,就那样盈盈的看着他,然后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这个女人,以为他要离开建业了,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所以连演都不肯演一下。

季横戈盯着这封信看了片刻后,那张寒淡幽深的面上浮起了几分笑。

“令颐、娇娘——多谢。”

多谢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情。

这样,我才能狠得下心啊。

“都安排下去吧。”季横戈将手中信封烧毁,神色冷淡道。

火苗燃烧,倒映着季横戈深冷的眸。

窗外轰隆一声响——风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已完结文:《知鸢》

大陈长公主永安,胸无点墨,骄奢淫逸,平生最爱巧取豪夺,玩弄男人,恶名远播。

其胞弟登基后,长公主更是不知收敛,常强掳良男入府。

终有一日,长公主掳走了北定王的养子,激怒了北定王,使北定王谋反,带兵打入长安,手刃长公主。

而宋知鸢,就是倒霉的,长公主手帕交。

与长公主同死后,宋知鸢重生回长公主掳人现场。

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长公主闺房大喊一声:“捡起来!把衣裳给我捡起来!”

床帐里的永安长公主探出来一张妖媚的面来,惊喜的瞧着宋知鸢道:“知鸢也要一起来吗?”

我来你个大头鬼啊!再来脑袋都不保啦!

#求求你补药再打男人了啊#

#北定王的大军都打到殿门口了#

#姐妹你不要谁都绑啊#

#他说不要不是欲擒故纵#

——

北定王耶律青野,一生戎马,而立之年不曾成婚,只将他的养子当亲子培养。

奈何这养子软弱无能,性格怯懦,难当大任,耶律青野只能将人送回长安,让他去做个富贵闲人。

直到有一日,他听说,他的养子,在长安,给人,当,外室。

据说还是三分之一外室,那女人一口气养了三个,他的养子是最不得宠的那个。

北定王缓缓挑眉。

反了天了?

第24章 死夫君的快乐你不懂 但凡文康帝是个有……

次日, 清晨。

昨夜大雨过建业,白雨跳珠乱落檐,临近丑时才停歇。

待到了清晨, 烟令颐一推开窗,便能嗅到淡淡的雨后土腥味儿, 并不刺鼻, 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爽感。

烟令颐照常起身, 然后把榻上的宁月薅起来,为其一阵梳妆打扮, 一边给她穿龙袍, 一边问她:“今日可要送齐王离宫?”

“是。”宁月困得睁不开眼睛, 任凭皇后给她穿衣裳,混混沌沌的回:“今日就送走,朕也要去建业城门口送一送。”

文康帝虽然跟齐王没有多少感情, 但是好歹对方沾了一个“王”字, 又是长辈,他好歹也要做做戏,最起码将人送出建业城。

因着今日要送皇叔离城, 所以皇城大开,连带着早朝都不上了,文武百官都去城门口。

烟令颐将文康帝的腰带系好, 眉眼中都带了几分喜意,动作轻快如乳燕展翅——她原本还以为季横戈拖延一番,或者临走之前会给她找点麻烦,却不想,季横戈什么都没有。

这人就老老实实的这么走了,真是让她省了不少功夫。

随后, 烟令颐道:“皇上辛苦,且去吧,送完人早点回来,御膳房那头做了新糕点,说是新出的样式,拿冻荔枝做的冰饮,很是美味,到时候皇上尝尝。”

听着皇后描述的冻荔枝,文康帝口中似乎都生出冰凉凉的甜味儿来,连人都精神了几分,也不困了,只一个劲儿点头:“好。”

两人依依惜别后,烟令颐安安稳稳的坐在了皇城之中等待。

今天是个好日子。

刚落完雨的皇城水雾潮湿,少了几分燥热,清风一吹十分惬意,连冰缸都不用,衣裳干干爽爽的贴在身上,微凉的空气反而更加舒坦。

皇帝走后,烟令颐就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倚着矮榻饮了一杯冰荔枝。

凉凉甜甜的饮品顺着喉管一路滑下去,一线凉意滑入腹腔,带来一种冰凉剔透的爽感。

烟令颐满意的喟叹一声。

自打有了身子之后,她周身的血都跟着燥热起来了,在夏日之中更是难熬。

她心知这是用了药的副作用,所以都自己忍着,不曾对外请大夫。

待到冰饮落了肚中,凉意冲散了体内燥热,她人也跟着舒服了不少,靠在软枕上,慢慢抚摸过她的小腹。

她的孩子——

一想到她也将生出来一个“文康帝”,她就觉得心头的火又熊熊的烧了起来。

正是心绪激荡时,厢房外突然传来动静,有心腹前来禀报要事。

“进。”烟令颐从矮榻上慢慢坐起来。

门外走进来个双鬓垂的宫女,隔着珠帘跪下,后道:“启禀皇后,外面的玉树传信回来了。”

玉树,是被烟令颐派去跟随烟家三将军的那一位。

玉树是烟家的家生子,同时也是烟令颐手底下的心腹,是烟令颐自小跟在身边长大的。

烟家是个大家族,眼下烟家三叔跟烟令颐的亲爹还没分家,两房的人都住在一起,现在烟令颐把玉树派回自家去打探,也有优势。

玉树本身就是家生子,她父亲还是烟家的亲兵,试探这些正好。

自打烟令颐知道了太后的计划之后,就一直暗戳戳的想去知道太后的手脚,之前玉树自从离了皇城之后,已有好几日未归,今日特传信来,也不知道玉树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烟令颐道:“拿来。”

宫女起身、行到烟令颐身前,双手递送一封密函。

烟令颐将密函拆开,打开一看,眉头便微微拧起。

玉树传来的消息很简单,就是三房最近抽出了一队私兵,人数不少。

建业朝堂中人可养府兵私兵,一些老兵战退后,直接就投了老将军,后就成了老将军的亲卫。

三房的亲卫不少,最高时候多达几百人,这群人有的继续做亲卫,有的下放到下面庄子铺子里忙活营生,平时看上去好像都是一群老实巴交的人,但一旦让他们拿起刀枪,他们也是能杀/人的。

玉树传来的信上说,三房的亲兵几乎都被抽调走了,一抽抽了二百来号人,这几日烟府的亲卫都明显少了很多,三房那头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七房这头的人每日巡逻。

玉树还传来一个重要消息。

烟府的库房开了。

寻常人家的库房里装的是金银珠宝,但烟府的库房里装的是刀枪弓弩,都是能杀人的东西——这玩意儿都不能私藏,官府不允,只是烟家仗着势大,没人敢查罢了。

眼下库房开了,人备齐了,三将军想做什么也就呼之欲出了。

烟令颐又记起来那一日,她坐在廊檐上面,看着太后手底下的嬷嬷处理尸体的样子。

看来太后还是不肯放过齐王。

前两次眼皮子底下没杀成,现在干脆将人放出建业,放到外面去,再派人去追杀。

她三叔当初在战场上虽然不是战无不胜,但也确实是一名悍将,若是季横戈落到三叔手里——那可真是死路一条。

三叔是太后铁血党,太后指哪儿三叔打哪儿,太后说切八段,三叔就一定会提着刀对整齐把人切八段,既然太后下了令,眼下三叔一定不会放过季横戈的。

而季横戈残废了一双腿,残了一双腿的人,如何跟久经沙场的三叔打?

烟令颐突兀的记起来树林中的那一夜。

季横戈倒在地上,雪白的胸膛上沾了她的血,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啊晃,晃啊晃。

这样美好的身体,要是被砍成八段,也太可惜了些。

烟令颐想,她绝不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这个人麻烦的要死,跟他沾上就没一点好事儿,她只是,只是——

只是记得他的功绩,不忍他莫名其妙的死在皇朝政斗里。

烟令颐把自己说服了,当场写下密函,命人送出建业。

“将其送至齐王队伍,隐去身形,莫要被旁人发现。”烟令颐道。

她希望齐王能顺顺利利去到北疆去,虽说她之前欺骗利用他很多次,但这个人确实没有对不住大晋的地方,她怜惜齐王的伤,不想让他再为大晋死一次。

宫女接过信件后悄然离去。

烟令颐独自一人倚窗外望,瞧着外面渐渐升起来的太阳,只觉得心中一阵轻松。

太后近日忙得厉害,已经没有任何精力放到烟令颐身上了,对外只称养病,早晚定省都不用她去。

太后不管她,她自得其乐,每日以养胎为由,不再让那些嫔妃们来她这里见礼,现在的文康帝老实的要死,一天也就琢磨着给自己打俩金萝卜,也从来不会闹出来各种事儿来给她找麻烦,整个后宫安静的像是一湖秋水,烟令颐一时间清净万分。

早知道跑了夫君日子过的这么爽,她早就把文康帝弄走了。

端庄丰盈的皇后倚在榻上,吹着窗外的凉风,享受这美好的一日。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文康帝便送齐王而归。

从殿外回来的文康帝才走到凤仪宫窗外,远远便瞧见这么一幕。

窗户被木头高高支起,从外面可以瞧见里面倚榻而眠的皇后。

夏日初阳刺破云层,落到皇后雪白的面上,流淌出一道道金色的蜜光,一缕清风吹动皇后的发丝,又“呼”的飘到文康帝面前。

清风中裹着淡淡的荔枝甜香,扑到人面上,引人食指大动,文康帝快步跑回殿内,脚步声惊醒烟令颐,烟令颐从矮榻上坐起来时,文康帝已至。

“皇嫂。”漂亮的小皇帝像是轻灵的小鹿一样跳进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看烟令颐,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无声地在向她讨要冰饮。

“去。”烟令颐笑着让宫女去御膳房拿,又引着小皇帝坐下,后问道:“今日送齐王离建业,可还顺利?”

按着身份,烟令颐其实也可以跟着去送一趟,但她避嫌,所以推脱有孕,不曾前去。

“一切顺利。”文康帝根本不知道那些暗地里的事儿,往皇后旁边一坐,只顾着往嘴里塞冻荔枝。

小皇帝的脸颊被顶起来鼓鼓的一小块,唇瓣被润成粉嫩嫩的颜色,上下一碰,可见其中亮晶晶的小舌,一边吃她还一边道:“朕一会儿还要去送南雪国使臣。”

南雪国在这里待得也不久,来了一趟后就该走了,小皇帝含着冻荔枝跟皇后说一些细节,等着皇后夸赞她。

烟令颐眉眼弯弯的听着,等她说完,就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皇上辛苦,大晋江山有皇上,臣妾也就放心了。”

烟令颐说罢,慢慢将头倚靠在宁月的脑袋上,安心的闭上了眼。

这一回,齐王没有死,静妃也没有死,南雪国不会谋反,文康帝再也不会沉迷女色,她也有了孩儿,放眼望去,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她难免自豪。

胸腔之中溢出来一种满足感,将她整个人都充盈起来,她拥着宁月,像是拥着一个柔柔软软的宝贝,舍不得撒手。

烟令颐一贴过来,宁月就傻乎乎的去蹭她,冲着烟令颐露出来一个冻荔枝味儿的傻笑。

恰在此时,烟令颐的心腹宫女端着茶水走到内间来,将茶水放到桌案上时,抿着唇,飞快看了烟令颐一眼。

烟令颐与心腹宫女对视一息,随后慢慢转过头来看向宁月。

“好啦。”烟令颐把她嘴边的汁水擦掉,道:“南雪国的使臣还等着你,莫要在这里贪吃。”

宁月就被烟令颐糊弄着站起身来,屁颠屁颠的出了凤仪宫,去御书房找南雪国使臣去了。

待到宁月离去后,烟令颐才看向一旁的宫女,道:“何事。”

若非有要事,这宫女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她们。

“回娘娘的话。”宫女俯身行礼,后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块玉佩,道:“这是烟家今日派人送到府上来的,说是,今日辰时,有个老伯,拿着这玉佩来烟府,点名要寻您,七夫人瞧着不对,便没让人声张,自己收下了,让奴婢来您这来,叫您过过眼。”

宫女双手奉上一块玉佩。

玉佩莹润辣绿,躺在宫女白皙的手掌中,白翠相称,十分漂亮。

可烟令颐在瞧见那玉佩的瞬间,却觉得眼眸都跟着疼了一下。

原因无他,只因这玉佩,是当初烟家所凿做的两块,一块给了烟令颐,另一块被送给了文康帝。

文康帝虽然不喜烟令颐,但这玉佩代表了烟家,所以文康帝还是会日日佩戴,失踪的时候这玉佩他也带着。

现在这玉佩回来了,也就是说,文康帝回来了。

烟令颐端端正正的坐在矮榻上,面上那点温润笑意渐渐敛下,那张贤良温柔的面重新变成一片死寂,一双眼定定的望着那块玉佩,良久,才伸手接下来,道:“皇上当初遇到一位有缘人,后将玉佩随手赠出,想来,是那有缘人上门求助了。”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她的指腹摩擦着那冰凉的玉佩,语调平静回道:“去如此回复了母亲便好。”

一旁的宫女低头应是,随后退下。

宫女离去之后,烟令颐一人望着那玉佩,良久,她静静一笑,后向太后请命,说思念父母,想回家一趟。

太后对烟令颐一向苛刻,唯独在“归家”这一件事上从不曾亏待烟令颐。

当初烟家在前面冲锋陷阵,给了太后太多的助力,烟家七个男儿郎,死的就剩下两个了,太后对烟家也有愧。

烟令颐要提出来归家,太后从不阻拦,她前脚刚派人过去问,后脚嬷嬷就告知她,太后允她归家,还让她打仪仗而回。

烟令颐只道:“本宫只是回去看一看父母,不必如此奢侈声张。”

她要静悄悄的回。

——

烟令颐握着那块玉佩,筹备着归家一事之时,宁月也晃着她的萝卜、迈着成熟稳重的步伐,一路走向御书房。

好巧不巧,她在去御书房的路上,又撞见了静妃。

当时宁月正行在一处临水的九曲回廊上,一转头就瞧见静妃在回廊处站着。

昨夜的凉爽雨气已经被暑气蒸干,眼下日头正热,绿荫树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静妃似是在回廊处欣赏莲景。

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浮光锦宫衣,上绣白色海棠花纹,踩着珍珠履,像是一只色彩艳丽的蝴蝶。

这样浓稠的颜色若是穿到旁人身上,定然会显得衣重人轻,人不衬衣,但偏生静妃眉目绮丽、眼窝深邃,身量更是纤秾合度勾人眼眸,穿这衣裳简直相得益彰。

人往这里一站,比遍地的花儿还要艳上三分。

“皇上——”静妃远远瞧见文康帝自廊檐下而来,当即过去行礼,俯身时,阳光透过林叶落到她身上,流动的光影妆点她的眉眼,恍若神女。

单论美貌,静妃是时间少有的绝色,后宫嫔妃加一起都远不如她。

静妃今日是特意来的这一趟,那一日她跟文康帝俩人盖着棉被纯聊天,让她分外挫败,今日,她重整旗鼓再接再厉,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但凡文康帝是个有把的,就不可能忽略她这张脸!

但是太可惜了。

文康帝她真没把啊!

“爱妃起来吧。”文康帝遗憾的晃了晃萝卜。

爱妃这滚烫的爱慕之意朕已经感受到了,但是朕是真没有啊,文康帝只能语调平和道:“大夏天的——早点回去吧,别在外面晃了。”

朕爱你在心但没有根啊!

朕是个没有根的男人啊!

静妃听闻此言、猛然抬头,那张漂亮艳丽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震惊。

她耗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千辛万苦的来引诱,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是早就听说过“帝后和睦”“感情深厚”,但也不成想,竟然能深厚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这皇后是有什么样的本事,竟然能把一个九五之尊牢牢拴在手里。

静妃失落起身,准备退下。

“等等。”文康帝突然道。

静妃惊喜回头。

她就知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对她这张脸视若无睹。

她回头时,一双眼含情脉脉的望着文康帝。

文康帝当时站在一片回廊之下,风吹过她的衣袍,将袖子吹的翩飞,瞧着不算顶天立地,但也是个斯文少爷,卖相是过得去的。

静妃满心欢喜的等着文康帝说什么“晚间去你殿里用膳”之类的话,但她没想到,这位文康帝看了她一会儿,竟然纠结着冒出来一句:“今日南雪国使臣即将离开建业,下次再来,估计就是明年上贡时了,你要不要随朕去御书房,在门口看看他?”

宁月想,静妃离故国千里万里,也就只能看看故人啦。

静妃怔在原地。

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争宠谄媚男人后宫”,突然间听了这么一句,人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来大晋之前,所有人都告诉她,大晋不是普通夫家,她也不再是公主,她的家她再也回不去,她想要留在大晋,想要有一席之地,只能靠她自己,甚至她的国也要靠她自己,她在这千方百计的讨文康帝喜欢,是真的喜欢文康帝吗?

当然不是,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路。

她完全不爱文康帝,她只是想接近文康帝的皇位权势,她把文康帝当成一个符号,她甚至也把自己当成一个符号。

当她出现在大晋后宫里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南雪国上贡来的静妃,她要努力摒弃一切,发挥一个女人该有的特长,去为另一个符号生下一个孩子。

直到现在,这个符号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的故人。

静妃难免要想,她的母族几次三番让她小心谨慎、不要逾矩,反倒是文康帝,在问她想不想家。

她以为进了这宫里,就要把心掏出去,一辈子当个囫囵假人,只会跪在他面前笑,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稍微有点不顺心就要被冷待呢。

“静妃?”见静妃发怔,文康帝又补了一句:“朕知你千里而来,难免不习惯,若是有什么书信要寄回去,也可让你的使臣代送。”

有一些皇帝是不允许自己的后妃跟前朝母族联系过甚的,但宁月目前还没有这个脑子,她行事一般都以自己的视角去做。

她自己也是公主,如果让她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给一个陌生人做妃子,她也会思念她的母国。

她怜惜静妃,所以愿意对静妃好一点,这跟静妃长什么样、会不会谄媚她都没有关系,只是公主惜公主。

直到文康帝第二次开口,静妃才从那种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她才站起身来,应了一声“是”。

当她再看文康帝的时候,就很难再将文康帝当成一个符号来看了。

她不怕跟人争跟人抢,哪怕身处逆境也有自己的办法活下来,但她怕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文康帝是什么样的眼神呢?是怜惜,是温柔,是包容,像是在看着一个很可怜的人,像是知道她苦,所以不愿意让她受伤。

文康帝给了她一点柔情,一点爱怜,静妃就再难把文康帝当成一个需要讨好攻略的符号来看,她微微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跟在文康帝的身后。

跟在文康帝身后的时候,静妃一直在看文康帝的背影。

并不高大,也不挺拔,但她好像在文康帝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和她这些年学到的、父兄教她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打败人的,不一定是那种尖锐的能把人刺痛的东西,对于有些人来说,关怀和爱,反而更让他们手足无措。

而文康帝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觉得静妃老实了很多。

两人穿过长长的廊檐,文康帝远远便瞧见了御书房前等候的南雪国使臣。

南雪国使臣,正是由萧云翎假扮的。

当萧云翎与萧云繁这对亲兄妹见面时,两人都有些许震惊。

萧云翎没想到文康帝能把萧云繁带来,萧云繁没想到她哥潜入大晋就算了,竟然还伪装成使臣,但碍于身份,他们也不敢多说,只能演一下,以使臣与后妃的身份互相行礼。

两人碍于人多眼杂,也没说什么其他,只心情复杂的说过几句场面话。

后,萧云翎同文康帝入御书房,拜别文康帝。

文康帝对萧云翎颇为客气,虽然这只是个偏远小国的使臣,但文康帝没有盛气凌人,萧云翎要走,她还做主,送了萧云翎不少东西,也并非什么华贵之物,基本都是大晋国的一些特产,是她的心意。

她愿与南雪国和平共处。

对面的萧云翎深深的看了她一样,随后收下东西,从御书房内离开。

萧云翎离宫之时,他的妹妹早已走了,他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锦绣山河,手里是异国的礼物。

萧云翎垂眸提着那些礼物,缓缓勾唇。

大晋国给他留了礼物,他也给大晋国留了一个礼物。

——

与此同时,九枝坊,牡丹巷。

真正的文康帝姗姗醒来。

文康帝醒来时,就看见老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碗药,笑呵呵的对他说:“你醒啦?”

文康帝脑袋昏沉沉的,这些时日里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坐起来的时候,都用了几息时间,才记起来自己是谁。

他是文康帝,他回到建业,他要找——

“烟府那头已经接了小老儿的玉佩啦,说是今晚便来人来接。”老伯脸上浮现出几分惊喜与讨好,道:“小郎君竟然真有这般好出身,先前是小老儿怠慢了。”

“不妨事。”文康帝接过药,一脸欣喜的问:“说是今夜来吗?”

“是。”老伯笑眯眯点头:“就是今夜。”

这一场大戏谁赢谁输,就在今夜——

作者有话说:已完结文:《将军的朱砂痣回来后》非常好看作者保证

白青柠与夫君成亲三载,才知夫君心中从未有过她。

夫君的心上人赵红珠回来后,便冷落她,甚至害死她,为新人谋位,亲人冷眼旁观,忠仆流离失散,临死,还连累了她的哑奴一道与她赴死。

再一睁眼,白青柠回到了赵红珠刚回来的那一年。

她使尽手段,一点一点,将渣男贱女全都拖进了无尽深渊里,再潇洒和离,将她的哑奴捡回来,贴心照顾。

——

他是流落到沟渠里的贱种,是不曾见光的奴隶,而她是月光。

他不敢抬头看,恐被月光瞧见他眼底的贪婪,便垂下头,看着杯中月影。

只那样一束,落在他的杯中,被他珍惜的一点点饮尽。

他的明月,至高无上。

清醒大女主×恋爱脑小奶狗

第25章 皇上为什么不肯死呢? 娇娘,我迟早会……

夜。

桂花浮玉, 正月满天街。

麒麟坊,烟府。

怀了孕的皇后突然回到烟府,使整个烟府忙成一团。

自古以来, 这进了宫的女人,只有逢年过节, 求了恩典才能回来, 今日皇后突然回来, 让烟府人心惊胆战。

一入皇城深似海,就算是头顶上的太后是亲人血脉, 就算是皇帝是亲外甥, 那也保不住会出事儿, 所以一听见烟令颐回来了,烟府人都绷着一根弦。

门内门外灯笼高点,整个烟府明的透亮, 一盏盏灯汇聚成一条明线, 将整个烟府笼罩在其中,人声鼎沸中,三房夫人与七房夫人一起匆忙起身来烟府门口相迎。

三房夫人, 也就是三叔母,三叔的正妻,眼下烟氏一族的宗妇, 烟令颐虽然已经位及皇后,但七房总体远不如三房,所以现在当家做主的还是三叔,要不然太后当时也不会宣召三叔进宫。

此行相迎,宗妇在前,七房夫人在后。

两房之中只有两个女人相迎, 烟令颐的生父眼下被派到东水去,在外做将,要几年才能回来,暂时不在建业,而三叔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迎,只有两个女人出来迎。

皇后此行并不曾大摆仪仗,只有一队宫人相随,说是皇后念家,要回府小住几日。

烟家上下严阵以待,生怕烟令颐是在皇宫内出了什么事儿,但细细去打探,又没听到什么风声,只得来几句“太后宽容”、“皇帝亲送皇后至皇城门口”之类的细节。

听起来也不像是闹出了什么事。

烟令颐回了烟府后,又细细与烟府长辈请罪,说是孕后神伤低落,分外想家,突然归来,惊动长辈十分羞愧。

如此,烟府人才放下心去,只当皇后初有孕身,一时娇气,不做多想。

——

待到三叔母离去后,烟七夫人才跟烟令颐细细说一些贴己话。

烟七夫人是烟令颐的生母,性子很是端正,跟上辈子的烟令颐差不多,是个秉公重规的女人。

但烟七夫人命好,嫁了个真君子,烟令颐的父亲也是将家规刻到骨头里的人,此生光明磊落,在外对得起君臣百姓,一生为忠,在内对得起妻儿老小,从不花天酒地,后宅里干干净净,只有烟七夫人一个妻。

这两夫妻都是直来直去的铁血忠臣,是真的一点歪心思都不长出来的人,太后要他们俩把自己孩子教养成皇后模样,他们俩就真一板一眼的教烟令颐。

教烟令颐以国为本,以皇为尊,教烟令颐端庄大方,不可逾越。

“你身上背着烟家人的责任——”

未出嫁前的闺房内,烟令颐坐在矮榻上,听着母亲在对面细细叮嘱:“怎可如此胡来?突然间便回了烟府,叫外人瞧见了,定然认为你在任性妄为,你是烟家女,你要事事为皇室,为烟家考虑,怎么能像是旁人一般随意?太后疼爱你,但你不能仗着太后的疼爱就如此胡作非为。”

“若是寻常人家,你回来便回来了,但你嫁的是天子。”

烟七夫人坐在矮榻对面,苦口婆心的与烟令颐言谈。

烟令颐跟烟七夫人生的很像,她们母女有同样的樱唇琼鼻,瞧见烟七夫人,仿佛就能瞧见烟令颐老了的模样。

不管烟七夫人说什么,烟令颐都不答话,只安静的坐在矮榻上,隔着一方矮桌,温柔的望着她的母亲。

屋内的烛火盈盈的亮着,烛光如水,落在母亲的面颊上,将母亲的眉眼照出一层温润的柔光,烟令颐望着母亲的侧脸,一时间恍如隔世。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的母亲了。

上辈子南雪国反了之后,烟家全族上前线,烟七夫人担心夫君,也没有留在建业,而是一起随军。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南雪国不过弹丸小国,要不了多大力气就能解决,但却没想到,前线大败,烟氏一族全都死在了前线之中。

烟氏一族的溃败使整个大晋为之震荡,往后大晋的每一场战役,都像是被下了魔咒,再也没赢过,当时太后已死,齐王病逝,文康帝往后宫一缩,只知道跟丽美人儿你爱我我爱你,烟令颐连自己父母的尸首都没看到,就被迫接手了乱糟糟的国事。

想起来上辈子的事,烟令颐两眼一红,伸手探向对面母亲的手背,轻声道:“母亲说的话令颐都记下了,令颐绝对会守好这大晋江山的。”

烟七夫人本还在说那些规矩戒令,瞧见烟令颐红了眼,顿时也跟着心头一紧,迟疑着望着她,问:“在后宫中可受了委屈?”

烟七夫人知道这话她就不该问,这是大不敬,能嫁进皇宫是烟令颐的福气,太后对烟令颐已经算得上是格外恩宠了,烟令颐成了一国之母,亲爹亲娘见了都得先行礼,她还能有什么委屈?

可她的女儿坐在这,红着眼看着她,她就忍不住问上一句。

“女儿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烟令颐眉眼温柔,粉色的唇瓣一勾,如往常一样端庄,轻声道:“只是想来看看母亲,过了今夜,女儿就回宫去了。”

女儿无缘无故回来的时候,烟七夫人怪女儿太胡闹,现在女儿说明日就走,烟七夫人又舍不得她的女儿,烟七夫人心疼又不舍的望着烟令颐许久,才低声道:“莫怪娘,烟家女就当如此。”

烟令颐冲着她的亲娘甜甜一笑:“女儿没怪娘,女儿知道。”

她静静地望着光晕之下的娘的侧脸,像是看着上辈子奔逃流亡的自己,看着被屠戮的大晋百姓。

片刻后,她对烟七夫人柔声说道:“女儿谨记娘亲教诲,匡扶大晋,不敢怠慢。”

烟七夫人满意的看着她,道:“你一向是最聪明的。”

如果烟七夫人肯细细看一看烟令颐,剥开烟令颐那张笑的乖巧的脸,再联想到今日白日间携玉佩上门的老者,说不定能猜到一点什么东西。

但是烟七夫人不曾多想。

因为坐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当然不觉得她的女儿会骗她。

血缘总是会给人一种幻觉,让人放松警惕,旁人都能发现的事儿,离得最近、看的最多的亲妈反而发现不了。

送走烟七夫人后,烟令颐作势休息,待到夜深人静,烟令颐自己揣着暗剑,溜出了烟府。

她自小长大的烟府,几个狗洞她都一清二楚,外面巡逻的私兵的线路更是耳熟能详,绕过院墙后,她轻而易举的翻出了烟府。

建业夜间宵禁,城中有金吾卫巡逻。

烟令颐绕开所有人,直奔九枝坊牡丹巷而去。

——

烟令颐去往九枝坊时,正是夜色深邃。

这一夜可不仅是烟令颐有要事要办,旁人也忙的厉害。

浓墨一样的天幕倒扣建业,掩盖了白日间的喧嚣与热闹,留下的是一座寂静的睡城。

在同一片夜色里,齐王率一队人离开建业,这些人皆是齐王心腹,随齐王一同去边疆赴任。

心腹不过百人,皆是骑兵,骑兵最中央围绕着一辆四驾马车。

马车大,如一单独厢房,其内没有外间,只有一榻一案一柜,靠最左侧做了一个简单净室,马车顶如宫檐,檐下挂着青铜铃。

马车摇晃间,青铜铃也响了一路。

季横戈就在靠窗左侧,静默的听着青铜铃响。

天色渐沉,浓云坠落,马车内没有点烛火,故而四周一片昏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薄薄的丝绢之外照落进来,在高案上烙印出一道月影花印。

季横戈一言不发的坐在一片昏暗之中,静静地看着他面前的高案。

在他面前的高案上摆着一张张信,信上的月影花印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左右摇晃,将信上的字照的不甚清晰。

但季横戈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因为这是烟令颐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过无数次,现在他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从这字里行间看到烟令颐的眉眼。

这个女人狡黠的像是一只狐狸,藏在别人身后,远远地把他推到北沼国去。

他之前为了留住烟令颐,硬是编造出来一个娇娘的身份,自编自演了一场大戏,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可以将烟令颐死死困在身边。

结果——

想起来烟令颐推动他就藩、再也不曾见他的事,季横戈的脸一点一点的冷下去。

这个女人没有一点心,只将他当成是一个能怀孩子的工具,骑过了就算完,没了用处后,就将他甩出建业里,连送他一次都不肯。

季横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慢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块玉。

玉触感微凉,与他的体温一样凉,他捏着那块玉,看了许久之后,轻轻地咧开唇瓣,露出一排牙齿,呢喃着唤了一声:“娇娘——”

娇娘,你休想甩下我。

我很快,就会重新回来。

——

离开建业城后,外面是一片林路,此林为出城必经之路,明月高悬夜空,静静地照着建业城外的一处长林。

林长而深,白日间还算是翠意盎然,飞鸟入林,但到了晚上,这林便显得幽深,通入林中的小路像是怪物的舌头,引着他们走进腐烂的腹腔。

“王爷。”马车缓缓向前,不曾停下,马车后的乌枪走到马车车窗旁边,低声道:“后面有人跟随。”

马车里的人探出一只骨骼宽大的手。

兴许是主人太久没有见太阳,肤色白的有些渗人,手背上覆青筋,中指带着一枚翠色玉戒,白翠相映之间,车帘缓缓拉开,露出季横戈的面。

季横戈较之前些时日更瘦了些,白色绸缎书生袍穿在身上,隐隐可见袍下消瘦凸起的骨骼,他身子本就不如健全人,眼下更是病骨支离,风一吹,像是随时都能消散的一枝枯木,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但,当乌枪抬起面来,望见王爷的眼时,却又为此心惊。

那是怎样一双眼呢,冰冷,死寂,望上一眼,就让人后背发寒。

乌枪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

自从烟令颐翻脸、那一夜不曾再来看王爷之后,王爷整个人的状态就越来越——偏激。

大晋有愧于季横戈,他为大晋卖命这么久,却几次死在太后手上,季横戈心中一直有怨,只是他心底里还留有最后一丝亲情的存在,所以没有反杀太后,而是一直一步一步的往后退。

季横戈是想退离建业的,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

直到烟令颐出现。

这个女人蛮横无理的出现,用近乎无礼的方式夺走了他的一切,又随便甩甩手,将他丢开。

她在季横戈为数不多的良心上狠狠地踩了两脚,像是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终于让齐王向前迈了一步。

太后要杀他,他为什么不能杀太后?

烟令颐睡过他就跑,他为什么不能把人重新绑过来?

文康帝废物无能,他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当这些危险的念头冒上来的时候,齐王就已经不再是齐王了。

如果一定要打比方的话,原先的王爷是一只受了很多伤、已经打算找个地方等死的老狗,赢没有了与人争锋的心气,可现在的王爷,像是一条即将被饿死在冰天雪地中的狼,他不言语,但是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能看到他瘦骨嶙峋的腹腔,尖锐的犬牙,和沾着血的利爪。

一头饿极了的狼,会做什么呢?

乌枪不敢想,也不敢看,他只隐隐觉得,太后要担忧的事,可能要成真了。

“来者何人?”马车里的人问。

乌枪低声回:“是烟府人。”

行军打仗的人都各有各的习惯,齐王当年一直在北沼国打仗,所以行军就常带着解毒丸,靴子一直都是铁靴,对外号称北山军,北山军优点是耐力佳,因为早些年常用药的缘故,都有抗药性。

而烟家人一直都在跟东水人打仗,擅水战,不太会骑马,陆地上就很生疏。

这些习惯,明眼人一看便知。

而马车里的齐王在听到“烟府”二字时,竟然低笑出声。

烟府,烟府,自然还是太后。

他就知道,太后视他为洪水猛兽,绝不可能叫他轻易离去。

“不必停,当做没发现。”齐王道:“继续走。”

此处近建业,耳目众多,这群人不敢在此处将他杀了,定然是要暗中跟随、然后走到更远处将他杀了的。

他不着急。

让他来看看,到底是他先死,还是太后先死。

马车再一次摇晃起来的时候,齐王捏着手里的玉佩,想,他的娇娘在做什么呢?

——

烟令颐此时在做什么呢?

——

烟令颐已经到了九枝坊。

建业城分内外城,内城多住达官显贵,外城多是巨富商贾,九枝坊就坐落在外城,附近几乎都是走商。

烟令颐摸到坊间,按着房间巷子前刻着的名字找到了牡丹巷。

那位老伯将玉佩送到烟府后离开前留下了住址,烟令颐挨个儿翻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季明山的所在处。

她面色冷淡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绕后绕着宅子走了一圈,确认宅子附近没有藏着什么人,才从墙外翻进去。

墙内只是一个普通的院子。

院内一共就两间普通的砖瓦房,院内栽种着一颗柳木,看起来平平无奇。

烟令颐左右扫过两间屋子,在左边的屋子转了一圈,发现里面是个老头,大概就是之前找上烟府的老者,她又绕到右边的屋子转了一圈。

也别怪烟令颐这么小心——她实在是想不出来季明山是怎么出来的。

三灵山距离此处很远不提,村子里她还放了一个芝兰呢。

芝兰对她忠心耿耿,是烟令颐最放心的人,烟令颐叫她待在村子里盯着季明山,她就绝对不会放任季明山走出来。

眼下季明山出来了,只有一个可能。

芝兰已经死了。

芝兰与她自小一同长大,功夫比她更胜一筹,比之顶尖的暗卫也不差几分,她杀一个季明山跟玩儿一样。

但现在,季明山就是出来了。

烟令颐便想,季明山身边一定有人为他助力,否则,光凭季明山一个人走不到这里。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不直接把季明山公之于众呢?

她想不通,所以迟迟不进去,一直在外面绕。

绕到她确定四周没有旁人,才潜回院中,翻上房舍,取下一小块砖瓦,从上而下看。

她正好能看到季明山的脑瓜顶。

——

季明山也没睡。

兴许是这段时间昏睡、让他养好了身子,他现在一点也不虚弱,正相反,他精神百倍。

他不断的在房中游走,来回的转来转去,期待烟令颐带着一大批人回来找他,把他接回去,让他继续他原有的人生。

想到烟令颐,季明山的心中便泛起来一阵阵思念来。

他现在经过了别的女人的毒打,突然间认识到了烟令颐的好,只要烟令颐来将他接回去,他以后什么事儿都听烟令颐的,烟令颐叫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他就往西,他绝对不会有半点抗拒。

正在季明山心中做此想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季明山快步过去开门。

门嘎吱一声打开,季明山抬眼望去——

门外月色皎洁,烟令颐正穿着一身藏青玄色长袍站在门外,月色将她的脸照出盈盈润光,她从门外走进来,见到季明山时,她猛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季明山的手,道:“皇上——皇上怎么在此呢?”

在见到烟令颐的那一刻,季明山的两眼瞬间红了。

他喉头上涌出了许多话,那些词语一个勾着一个,全都堵在喉咙口,最后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只上前来,扑在了烟令颐的怀抱中。

烟令颐接住他,拍着他的背,语调轻柔的又问道:“皇上——”

她的声音缓缓逸散,像是蜘蛛网一样轻轻飘飘的落下来,无声地缠住季明山,她重复着刚才的问题:“皇上怎么在此?”

季明山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他抱着的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形的怪物,在烟令颐这张人皮下面,藏着的是流动的毒水,那些毒水翻涌着,咆哮着,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皇上、怎么、在此?

——

“朕——朕是自己一个人跑过来的,没有人帮朕,进城门的时候,朕还被人打了,后来被一个老伯捡回来了。”季明山抱着烟令颐,两眼含泪的说起了他这段时间的遭遇。

说他跟丽娘跑出去,在山里面生活,受了很多委屈。

说他屈尊降纡去帮丽娘洗衣服,结果丽娘不买账,还要他天天伺候。

说他被关在地窖里面,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朕那时候,真快死了。”他哭着说。

烟令颐温柔的捧起来他的脸,一脸认真的问他:“那皇上为什么不肯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