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文康帝归来(1 / 2)

第20章 文康帝归来/皇后有孕/三哥上位失败大破防……

文康二年, 夏。

一辆从南雪国驶来的商队马车缓缓停在建业城门前。

建业城高百尺,巨门参天,门下有手持利刃的兵将巡逻守卫, 商队刚一停在城门前,便有人上来要路引和商引。

大晋地区管辖严密, 不允许人口私自流动,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都需要路引, 商引也是如此,有商引是官商, 没有商引就是私商, 若是被抓到私商, 可以直接扭送官府。

而这一队商队,来自遥远的南雪国,其上有各种珍奇山药与动物皮毛。

南雪国的大部分国度都坐落在冰天雪地之中, 与北沼国相反, 这里常年冬日,没有夏季,人生活在冰川之上, 没有耕地,只能从冰川中获得鱼,或者杀死覆盖浑身白毛的熊, 他们每一次捕猎都要用命去拼。

但大晋不同。

大晋占据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丰沃的土地,川流不息的河,分明的四季,多到数不清的作物和猎物,光是说, 都让他眼红。

南雪国早先与大晋因边境线相争,在上一代先帝时候,两国曾有龃龉,生出战乱。

大晋物资丰饶,战备充足,把南雪国打的狗血淋头,最后大晋大败南雪国,南雪国因此沦为大晋附属国,大晋戏称南雪国为“蛮夷之地”,吃着南雪国的肉,喝着南雪国的血,还用对待下等人的态度来对待他们,每年都要交上足够的贡品,才能保证大晋不来侵略他们。

贡品还不够,他们还要南雪国最珍贵的女儿——大晋新帝登基两岁,要南雪国将献出公主,萧云繁为大晋新帝的后妃。

那是他自小长大的妹妹,他的亲生妹妹,要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此生再难得见。

在南雪国内流传着很多关于大晋的传说,听说大晋水土丰饶,人人富足,每一个来过大晋的人,都想留在这里。

萧云翎很想亲眼来看一看。

所以他隐藏了南雪国帝君的身份,跟随着妹妹的婚车一路来此,他抢先于妹妹的婚车之前、伪做商人进入大晋。

商队马车虽然停在城门外,但是可以透过大开的城门看到建业内的一切。

燥热的炎夏如同蒸笼,今日天不见雨,只有烈日烧着地皮,城墙下的小兵一个个汗如雨下,却依旧站得笔直,城门内热闹喧嚣。

西南形胜,三朝古都,建业自古繁华。

楼巷局正,来商络绎,参差十万人家。

萧云翎贪婪的看着百步外城门内。

市列珠玑,户盈罗绸,竞豪奢。

这就是大晋,这就是建业,这样巧夺天工的楼宇,竟然是人能造出来的。

上天给了大晋太多偏爱,相比之下,他们南雪国民众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欲念如同野火在胸膛中烧灼,烧的萧云翎呼吸渐缓。

上天不曾给南雪国的,他会自己抢过来。

一个强大的帝君,绝不会让他的民众不如旁国,这些好东西,迟早都是他的。

“云公子。”马车外,扮成商贩的手下下了车后,走到马车边上,低下头对萧云翎道:“此处已至大晋都城,需得事事小心,无论何时,云公子切莫下车。”

萧云翎缓缓点头,慢慢拉上帘帐。

与此同时,城楼下的小兵已经跑到近前来审查他们的商队,看他们的商引,审查他们是否夹带了不允进城的私货或者逃犯。

一旁的商贩早早准备好过路钱,在小兵过来的时候塞过去,道:“劳烦军爷手下轻点,皮子矜贵,戳破个洞就卖不上价了。”

这些小兵搜查商贩的检验方式都很简单,不管是什么东西,一刀戳过去就行,看看里面藏没藏东西,查是查过了,但是里面的货物也跟着坏了。

这也算是小兵们赚外快的一种方式,不给过路费,就把你货毁了,你的货肯定比过路费更多,久而久之,这群商贾就也学聪明了,赶忙上交过路费,免得货物遭灾。

小兵收了钱,翻东西的时候也不再用刀去戳货物,而是用手去翻开检查,确定没问题,便会将人放进城里去。

这一套剥削商贾的法子,大晋各地都很熟,因为商贾地位卑贱,所以告官亦无门,谁都能来踩一脚,倒不是特意难为他们南雪国的商贾,不过,商贾多抱团,大晋国的地方商会确实对南雪国的商贾多欺压,但这是商贾与商贾之间的事,倒不涉及官家。

一次漫长的审查过后,商队慢慢准备进入建业城。

而就在这时,城外突有千骑奔来。

马匹踩踏地面,使人脚下都传来轻微的震动,哪怕是靠近建业皇城,也不见这些人有要停下的意思。

建业城内看守的城卫迅速向前奔去,不过片刻又折返回来,高声喊着什么。

瞧着似乎有变。

萧云翎掀开马车一角,看见城门内的守卫狂奔而出,期间似乎有人在喊什么,刚才负责在前面跟守门将领交涉的商贩立刻折返回来,跑到萧云翎马车旁边道:“云公子,城外回了人,说是大晋皇族去游玩回朝,我等皆要避让。”

不止避让,他们还得跪在路边行礼。

萧云翎身为南雪国帝君,纵然是隐姓埋名至此,也绝不可能去给人下跪。

“还请云公子留在马车内不出。”一旁的南雪国商贾低声道:“莫要被人发现。”

萧云翎缓缓垂眸,道:“去吧。”

商贾转身,带着车队挪至一旁,跪下相迎。

随商贾一同跪下的,有守门的城卫,进出门的行人,就连城内的人都已经随之一同跪下,方才还热闹城邦在这一刻被凝固,只剩下了缓缓走来的一队仪仗。

仪仗威武盛大,千骑拥高牙、万骑簇雕鞍,金吾卫的铁靴踏在地面上发出齐整踩踏声,无数人头匍匐在地面上,就在这一片臣服于寂静中。

就在这种寂静中,萧云翎掀开窗帘,自一线窗帘向外望去。

他正看见一队登云轿从城门外走近。

登云轿如同一座移动的房舍,其下有百人相抬,如此巍峨精巧的建筑,由庞大的人力撑起,堪称巧夺天工。

和大晋比起来,南雪国落后不知多少,他们只有亘古不变的冰雪和寒冷刺骨的川流,怪不得大晋人毫不掩盖对他们的鄙夷。

萧云翎定定的望着这一切。

而就在这一刻,登云轿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

萧云翎的目光如利剑一般落过去,正看见窗内站着的一位文雅男子。

此人眉目秀丽,身量单薄,身穿一套淡金色上绣金丝翠竹纹,头顶金樽暖玉冠,只一眼看去,便绝富丽堂皇。

而萧云翎在瞧见对方的一瞬间,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高台云楼,金尊玉冠,身穿金色长衫——新帝季明山。

传闻中新帝貌若好女,文采翩然,年不及弱冠,尊号文康帝。

同时,也是他妹妹要嫁的人。

他千娇百宠的妹妹,就要嫁给这样一个人,成为对方后宫之中的一员,为其诞下子嗣,一生再也见不到故国雪。

虽说只是第一次见面,甚至不算见面,但萧云翎已经恨上了他,萧云翎将对方的脸死死的烙印在了眼眸之中。

而站在窗内的文康帝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晃着她的萝卜,第一次以“皇帝”的角度来俯瞰一切,她惊觉她的皇城如此繁华,她的民众如此爱戴她,她欢喜的望着一切,像是一个小女孩在看着一个巨大的玩具。

她第一次体会到,玩具的妙处。

这种新奇的体验围着她,绕着她,让她难以忘怀,她完全没注意到有一个人正隔着车帘看着她。

登云轿宽大,为了迎轿入城,两面城门必须完全打开,所有人都像是渺小的蚂蚁一样,匍匐着,恭送登云轿入城。

待到登云轿彻底消失在众人目光中之后,众人才缓慢起身。

众人起身时,马车上的帘子也缓缓拉拢,避免被人发现马车中有人。

方才寂静的城门口渐渐恢复人音,但话题却不再说今日市价或坊间新闻,而是讨论方才见到的登云轿与英勇的侍卫。

皇族这两个字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飘在云端上、金光闪闪的,从不下凡尘,今日天仙降临,叫生活在山脚下面的普通人得见云中天颜,便成了他们的一大谈资,待到他们老去临死的那一天,也要念叨一句:“我曾见过皇帝。”

见过皇帝哎!真是好命啊。

那些熙熙攘攘的动静顺着窗帘飘入车内,经久不散。

——

萧云翎坐在昏暗逼仄的商队马车内,静静地听着外面这群人言谈。

他也是皇帝,但他的皇帝和大晋的皇帝却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因为南雪国是大晋的附属国,所以他这个皇帝,在大晋皇帝面前也短一截。

这群人越是吹捧大晋的皇帝,萧云翎越是不高兴。

因他低人一等不高兴,因南雪国低人一等不高兴,上一代的无能君主造成了这一代的无能君主,他思及至此,又去怨恨南雪国的朝臣。

萧云翎登基三载,做梦都想反击大晋,但南雪国的朝臣早在上一代就被打软了骨头,群臣激愤,不肯出兵,一直让萧云翎心口窝火。

他越想越恼,眉头紧紧蹙着,正是此时,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隐隐还有人喊什么“文康帝”。

对于萧云翎来说,“文康帝”这三个字就像是带刺儿的利箭一样,“蹭”的一下刺进了他的心中。

这种感觉让萧云翎很不爽,文康帝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可他却被这个人牵动心神,让他天然就低了文康帝一头。

但他又不得不去看。

萧云翎又一次掀开了那面该死的帘子,这一回,他看见的不是富丽堂皇的登云轿,而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乞丐似乎想进城,被官兵拦住后,高喊着什么“朕乃文康帝”之类的话,叫一旁的路人听得发笑。

“见了一次皇帝,就以为自己是皇帝咯?”路人挑着扁担路过,讥笑着说道:“疯子。”

冒充皇帝可是大罪,喊一句都是要被杀头的。

守门的官兵看他是个疯子,就没跟他计较,只是一脚将人蹬开。

官兵脚上的靴子是精铁所铸,再加上有点怕疯子惹事儿,所以下脚颇重,这疯子一脚被踹飞出去,正好“咣当”一声,撞在了萧云翎的马车上。

这么大个人飞过来,整个马车都被撞晃了一瞬,萧云翎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对方向后昂着一张脸。

这张脸的轮廓眉眼都熟悉极了,熟悉到好像刚才就深深地烙印在眼眸中一样。

萧云翎心头一跳。

而一旁扮成商贩的手下冲过来就要将这乞儿拖起来扔掉——他们家云公子最是厌烦这些有手有脚却只肯乞讨的废物东西,若是惹了云公子不快可是大事!

但手下才刚将乞儿拖起来,就听见马车窗内的云公子突然道:“等等,他在说什么?”

手下忙将脑袋凑到乞儿旁边来听,又问:“你说什么?”

乞儿身上一股恶臭,泥泞尘土草屑沾满全身,更要命的是,这乞儿身上还有很多伤痕,像是摔的,都红肿化脓,浑身发起了高热。

手下听了一会儿后,抬起头道:“云公子,他烧了,说的话稀里糊涂的,就一直说[朕是文康帝],[朕要回去],还说要[烟]什么东西,但是属下没听清,其余的也都说不出,瞧着意识模糊了。”

其实手下觉得这就是个疯子,一个小乞儿,怎么可能是文康帝呢?文康帝刚才分明在登云轿上随着车走过去,也不知道云公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一嘴。

就在手下如此想时,突然听见云公子道:“把此人带上。”

手下讶然一瞬,随后点头称是,把这人拎着带到了后方的商队马车里,直接将人丢到货物堆上,一起带入了城。

真正的文康帝就这么跟假文康帝和烟令颐擦了个边儿,然后落到了南雪国帝君的手里。

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促狭的玩笑,同时也将他们推向了赌注更大的牌桌上。

剧情过半,话本上的众多角色终于逐一登场,在彼此都意想不到的时候碰了一次面,然后又毫不知情的错过,奔向了故事的下一章。

重来一回,庄家洗牌,现在大家手里的牌都不一样啦,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呐。

——

而烟令颐对于文康帝已经从村子里跑出来这件事儿一无所知。

她正在预谋一个大计划。

当时众人才回建业皇城,主子们回宫休息,奴仆们在下方忙活安置各种东西,因为文康帝回来而得了信的公务们也都奸笑着如同潮水一样扑过来,一拨接一拨的去往皇上的御书房,把文康帝砸得头破血流。

她离开建业皇城有几日了,堆积的公文层层叠叠的罗列在案牍之上,一眼望去,人眼前都跟着发晕,幸而这回她不是一个人发晕的。

之前那位跟她一起在林子里逃过命的林净水与她一起来晕——文康帝身边其实原先也有一批人来辅助,比如原先的太子太傅、现在的天子帝师,以及一众原先的东宫属臣,现在自然成了新帝手下,为新帝奔走,但是,那些都是原先文康帝的人。

现在的文康帝怕露馅,根本不敢宣那些人进宫,什么事儿都得自己硬着头皮来。

只有一个林净水,以前没接触过文康帝,又是她自己以新身份认识的,她才敢将林净水带过来。

御前洗笔郎林净水第一次上任,就看见皇上被公务压的抬不起脑袋,急的来回转悠。

林净水因整个林家被皇上救了一回,对文康帝是五体投地百依百顺,一瞧见文康帝受累,他比文康帝都上火。

也怪不得皇上为难,这每一份公文上的东西都让人头疼,南边说雪灾,北面想打架,东边通了海陆商贸后滋生出许多海盗与官商勾结,西边的大虞王朝静悄悄的待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咬他们一口,户部说没钱没钱没钱,每个官员都端上来许多棘手的问题送到文康帝面前,等着文康帝给个解法。

文康帝一脸愁容,加上林净水两脸愁容。

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讲,现在的文康帝跟林净水都是一个水平的。

林净水以前也是读过书的,按道理,他该循规科考,得了功名后去朝中任职,渐渐摸清楚门道,然后上手做官,但林净水什么都没有,就读过书,后来被太后点了、得了官,中间略过了一大片过程,所以他纸上谈兵、没有经验,什么都不懂。

文康帝更是被赶鸭子上架,什么都不会,两眼发直的盯着奏折看了一会儿后,突然间喃喃一句:“是时候让朕使出杀招了。”

林净水精神一震:“圣上要如何?”

如何大展神威一人处置好这么多公务?

文康帝掷地有声:“去把皇后请来。”

别管杀招是什么,能杀就行。

文康帝越了解朝政,她就越依赖皇后,很多事情她都要皇后拿了主意才敢去做。

林净水愣了一瞬,随后点头称是,转头就去请皇后。

皇后到时,文康帝正在看鸿胪寺上来的奏折,奏折上说,南雪国送来的公主婚车还有两日便到建业。

文康帝又拿给皇后来过目。

烟令颐上下扫过两眼,记起来上辈子的事儿。

上辈子,南雪国公主也是这个时候进的宫,只是这个时候的宫里十分热闹。

这时候齐王刚去世,太后病重,文康帝每日只知道跟丽娘混在一起,根本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南雪国公主进宫这件事儿根本没人管,还是她一手操持的。

那时候,文康帝被丽娘迷的厉害,每日跟丽娘上演山无棱天地和乃敢与君绝的画面,时不时还要跳个湖表一表心伤,俩人闹的太后都跟着生气,根本没人顾得上南雪国公主。

南雪国公主大婚当夜,文康帝都去陪了丽娘。

那时候,也没人将南雪国公主当回事儿,因为南雪国本就是个小国,又地处冰川,国力虚弱,国力不足,再加上南雪国公主远道而来,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所以在后宫中吃了不少苦,只有烟令颐事事照顾。

偏这南雪国公主生的貌美,又有几分本事,兴许也是想怀上龙子,所以暗地里使了些手段去见文康帝,文康帝嘴上说“只爱丽娘”,但背地里却跟南雪国公主私下里见过几会面,俩人还真睡过,后来被丽娘发现,趁着南雪国公主游湖时将人推死了。

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儿,烟令颐垂下眼眸,问眼前的文康帝,道:“圣上觉得,这位公主当如何安置?”

文康帝当时埋在奏折后面,愣了一下,回道:“自然好生安置,后妃怎么安置,她就怎么安置,按她的身份得是贵妃。”

反正她这萝卜也不是真的,这所有后宫在她眼里都一个样儿,她平等的睡不了每一个女人,那就全按着位份来,也不能亏了人去。

烟令颐满意点头。

还是她自己选来的文康帝好,脑子虽然也是空荡荡的,但最起码没进水。

“这位公主远从他国而来,身负两国联谊,讨好皇帝是她的责任。”烟令颐又道:“皇上自己不喜欢,但也没必要惩处她们,给她们些赏赐,让她们安心些。”

烟令颐还真不讨厌这个南雪国公主,虽然上辈子亡国是因她而起,但她也是个可怜人。

只要一个人有足够的学识,那她就不会被人摆布,只要一个人见识过天高地阔,那她就不会甘心留在后宅,所以烟令颐不怪她们,她们缠着文康帝,为了一个男人用尽手段,也只是不知道、没见过、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而已。

当然了,像是丽娘那种脑子被驴踢了的例外。

“那是当然。”文康帝点头:“朕也——这些事朕懂,她来了这儿,朕不会亏待她。”

文康帝也设想过自己成为别人的妻子的样子,所以她天生怜悯这些女人,旁人都以为男人才会怜香惜玉,却不知道,每一个女人都会同情与她有相同命运的人。

大多数的男人向女人伸手,可能是要把女人拉到床上,拉到后厨,拉到产房,但大多数的女人向女人伸手,只是想把女人拉出泥潭。

烟令颐彻底放心了。

这辈子南雪国公主不死,他们就不会与南雪国交恶,到时候,两国就不会有征战。

在大晋的车轮栽进巨坑里之前,烟令颐终于挥舞着铁锹把这个坑填上了,她一时心里轻松不少,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文康帝。

文康帝还沉浸在公务里,正跟公务搅和的天昏地暗的时候,烟令颐突然一偏头,做干呕状。

“可是吃坏了东西?”天真纯善的文康帝抬起头来,一脸担忧:“朕叫个太医吧。”

不知为何,平日里满身力气、精血旺到烫人的皇后今日瞧着十分虚弱,倚在原处道:“劳烦皇上。”

转瞬间,太医便提这个小木箱子来了。

若是平时在凤仪宫里诊断,得挂帘子、红线悬腕,搞很多套东西来做男女大防,以表对皇后的尊重,但今日在文康帝这里,烟令颐少有的放松,并未叫太医搞这些东西,只让出一只手,让太医隔着帕子诊脉就是。

太医诊脉两回,后满脸欣喜跪下磕头,高喊道:“恭喜皇后娘娘有孕!按着月份算,不足一月。”

太医的尾音高亢的在房梁中落下,一旁的烟令颐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生子丸药效霸道,从吞服它的那一刻开始,生子丸就在烟令颐的身体内生根发芽,吮着烟令颐的血,吞着烟令颐的肉,飞快而疯狂的在烟令颐的身体里长出来一团混合着药物的血肉,混沌而又凶猛的长大,吞服者不出一日便会显出孕像——据说这东西是从北沼国流出来的蛊物。

这样有用的药也不是白白来的,孩子之所以一定能怀上、一定能长的这么快,就是因为它会耗费吞服者更多的精力与血气,它要它的母亲拿半身血肉去供养它。

幸而吞吃的人是烟令颐,换另外一个女人来吞,说不定都会被这孩子活生生吸死,到时候孩子生了,人也难过产关,所以寻常宫里的女人就算是知道了这药也不一定敢吃。

也就是烟令颐胆大包天,为达目的,不仅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之前烟令颐用这药的时候,心里也有几分忐忑,怕药效不如传说中好,现下这消息经太医的手将此消息断下来,烟令颐心口这一块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齐王虽然身子病弱,但这根儿还是一顶一的好,没有愧对她翻的几回窗。

她一边转着念头,一边给太医封赏,一边又吩咐人去将好消息送往太后处,滴水不漏的按着她的计划往下走,就连林净水都得了一把金瓜子做赏,脑袋晕乎乎的离了宫——他运气可是真好,做官第一天就得赏。

烟令颐做事一向稳妥,不过片刻,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满皇宫。

太后回了皇宫之后就病了,也不见客,对外说是被刺客惊到,要休养,得了消息只给凤仪宫送了赏,其余宫妃也想来贺喜,烟令颐罢了没见。

等到旁人都散了,坐在一旁的文康帝才按捺不住,惊喜的喊了一声:“嫂嫂,你有了个身孕了!”

有身孕这个事儿,在烟令颐的眼里是权势,是地位,是一条通天路,但在宁月的眼里,却是一个软乎乎的小宝宝,走起来像是个小鸭子,胖墩墩白嫩嫩,掐起来一定很好玩。

烟令颐本来正筹谋着下一步,听到此话时,却突的心里一虚,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文康帝。

文康帝哦,不,宁月。

宁月上半身攀压在案后,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语调软绵绵的夸赞她:“皇嫂好厉害哦。”

宁月总是觉得她的皇嫂很厉害,也不知道厉害在哪里,反正什么事儿都很厉害,什么事儿宁月都不怀疑,只要烟令颐干出来了,她就无条件相信她的皇嫂。

烟令颐久违的良心作痛。

幸好她没多少这个玩意儿,不然要痛的露出马脚。

她又一次避让开宁月的目光,略有些心虚的给自己找补:“一个多月,大概是在三灵山里的时候吧。”

宁月完全没多想,她像是一只粘人的小猫儿一样贴过来,靠在烟令颐的脖颈子上蹭来蹭去,语调尾音抻的绵长:“嫂嫂要保重身体,我们要有小宝宝啦。”

宁月的脸蛋软软热热的,像是一块栗子糕,在烟令颐的身上甜甜香香的蹭来蹭去。

她太乖巧,太香甜,太温暖,像是晨起时候,从木窗花柩中射进来的第一道阳光,任谁都会想要与她亲近。

但烟令颐是阴暗角落里长出来的潮湿蘑菇,连同她肚子里的那一个都是见不得亮堂的东西,阳光一贴她,她就跟着浑身发紧,下意识的想要避开。

“妾身去看看太后。”烟令颐站起身来,准备离了御书房。

但就在这关头,门外突然传来太监通报,说是齐王来了。

“皇叔么?”宁月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身上衣袍的褶子,晃了晃身上的萝卜,道:“请进来。”

当她再站起来时,她就又成了文康帝。

一旁的烟令颐本来想走,但这个节骨眼上也走不了,也只能停下脚步,先跟齐王见礼。

——

当时正是七月初,外面的太阳烈炎炎的从头顶上落下来,将地面烤的发白,御书房内的冰缸早已融化,冷水冰凉凉的浮着冰块,裹着薄荷叶静静地飘着,文康帝端坐在案后,一旁的烟令颐缓慢站起身来。

齐王是长辈,皇上可以端坐着,她却得站起来行礼。

行礼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她只是奇怪,为何齐王会突然来御书房——齐王跟文康帝其实不算多亲近。

以前齐王来,烟令颐新欢鼓舞的跳起来命人去准备茶水,恨不得一壶直接灌进人家口里,现在齐王来了,烟令颐却警惕防备谨慎,生怕这人儿来咬她一口。

别怪她多想,谁让她刚偷过人家的一身精血安在她自己肚子里呢?

她的目的是达到了,顶着肚子满载而归,齐王却白白被占了一次便宜,哪里肯善罢甘休?之前齐王还大张旗鼓的找过一回人呐,现在不知道要闹出来什么花样来。

烟令颐的念头才刚转到这里,就见齐王已经坐着机关椅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三人见礼,案后的文康帝越发有了皇帝模样,端端正正坐着的时候,身上仿佛都飘着龙气,烟令颐站在一侧,安静的很。

季横戈的眼眸看似一直望着案后文康帝的方向,没有向烟令颐偏向一分,但他进来的瞬间,眼角余光却将烟令颐整个人都看遍了。

她在宫里时一向端庄,常穿浓正颜色的衣裳,不媚不妖,正到甚至有点老气,一件石榴红对襟长袍,上绣了些湛蓝花枝,往哪儿一站,光这么一瞧,好像是个老实人似得。

瞧瞧!她装的跟什么都没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