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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裴嘉树的病好没几天, 龟兹国便乱了。

好在久居龟兹国的魏人都有心理准备,早早把家里的牛羊牲畜卖了,换成银钱, 拖家带口往西魏赶。

林蓉本想前往西域疏勒国,但看北戎的动静不大对劲, 又有裴瓒劝慰:“先回凉州吧, 倘若不想回宫, 那便留在玉门村……玉奴托付给你, 凡事可以吩咐杜衡,他会护你们母子周全。除却杜衡,便是郑家、吴家来迎, 皆不能应承。”

林蓉不蠢,一听便知, 裴瓒即便明面上与部将交好, 涉及家人的要事, 他也会多留几分心眼, 并不会全然信赖。

林蓉听从裴瓒安排。

夜色已深, 裴瓒却并未在土屋留宿, 眼见着男人叮嘱完家事便要推门离去, 林蓉疾走两步,隔着茫茫白雪, 喊住他:“大少爷!”

裴瓒止步,回头。

碎雪被狂风吹拂, 落了裴瓒一头白絮,亦吹得他一双冷目愈发沉肃。

林蓉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女子的细指勾过裴瓒的蹀躞带, 将那一只塞满芳草、绣着“平安”二字的祈福香囊,挂上他的腰间。

香囊能纳祥驱疫,消灾避难,她盼着裴瓒能凯旋。

“我护不好玉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是实话,倘若裴瓒出事,裴嘉树又是西魏储君,林蓉孤儿寡母想要在乱世间求得一方净土,实在是一桩不易的事。

但林蓉知道,裴瓒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此番定能如从前那般克敌制胜。

裴瓒垂眼,修长琳琅的长指捋过那一条艳红的丝绦,神色渐渐柔和,从前他悍不畏死,如今有了家室,倒心生出一点牵挂与不舍。

想到许多次,裴瓒与林蓉说过的那句“等我回来”,但她次次逃离,无一次守信。

裴瓒不免冷嗤出声,但他到底还要讲:“蓉儿,等我回来。”

这一次,林蓉真心实意地颔首:“我会的。”

第二天,林蓉抱着尚且困倦的儿子、大黄,一并坐上了回都城的马车。

芝麻挤不进马车,但它习惯跟着林蓉跑上跑下,自然会紧随车后。

杨峰、张婶娘也开始动身,但杜衡带队,行踪隐蔽一些,并未与那些魏人同行。

天气严寒,风雪渐大,戈壁大漠也开始覆雪,沿途还有一些破败沾血的毡帐,遍地都是白森森的马骨、腐烂的骆驼肉、甚至还有埋进雪泥里的残肢断臂,不必说,也知是遭遇了蛮夷胡部的袭击。

原来,不止是龟兹国乱了,整个西域都不太平,五年前被裴瓒兵马镇压的吐蕃亦蠢蠢欲动,甚至与北戎联手,想将西域诸国一网打尽,再直逼凉州,屠戮西魏百姓,一雪前耻。

林蓉得知这些军情,恍然大悟:难怪裴瓒要她退回凉州,因塞外已是兵荒马乱,魏军既要御敌,又要守城,又怎能面面俱到,将所有人都庇护周全?最好的法子,便是撤回都城,静候战役结束的那一天。

凉州距离龟兹国虽只有千里之遥,但山麓众多,山径崎岖,如今又是涉雪而行,自然比以往花了更多时间才抵达都城。

林蓉回到玉门村的时候,还遇见了许多相熟的父老乡亲。

五年前,玉门村在胡骑的践踏之下,毁于一旦。

为了防疫避瘟,官府已经将那些残留村中的死尸焚烧殆尽,但战后的家宅仍需重新修葺一番。

好在林蓉有一笔积蓄,她不缺银钱,寻了泥匠、瓦匠,花上三两天的工夫,就把那一面推倒的院墙重新砌好了。

凉州百姓虽然听到战乱的消息,人心惶惶。

毕竟之前凉州失守,满城疮痍的血腥场面仍历历在目,他们也才过了五年安生日子而已。

但西魏百姓得知是裴瓒御驾亲征,心中惧意都减少许多。

毕竟裴瓒曾率军击退过数万吐蕃大军,帮他们收复家园,裴瓒这等盖世英雄,会有诸天神佛庇佑,成功击退外敌,战胜归城。

可一个月过去,西域战事还不见消停,反而有更多从南地送来的辎重粮车接连不断赶往西域营地,也有那些伤残兵卒被送回都城疗养救治。

城门开开合合,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兵卒,还有那些足以将人扎成刺猬的箭矢。

从伤兵败将痛苦的神情上看,此战险矣……

凉州的百姓们不免面面相觑,惊骇地思索:万一裴瓒输了呢?万一裴家兵马全军覆没……那些茹毛饮血的胡兵,是否会攻入凉州,像五年前那般对他们刺来开膛破肚的尖刀,将他们的妻女奸淫,父母杀绝,再将剩余的男丁以锁链绕脖,逼他们像一条狗一般匍匐在地,无情地奴役他们?

人心浮动,凉州开始乱了。

不少百姓收拾家宅用物,往南地撤离避难,唯独那些京官还在守城,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裴瓒有幸活着归来,会治他们一个“擅离职守”的重罪。

可前线战事告急,裴瓒又许久不曾出面,安抚人心,再忠的官也会心中发虚,再诚的将也会焦躁忧虑……他们不免怪罪裴瓒多事,为何要带那么大批的兵马策应西域?不过是外族百姓,任他们死活,只要裴瓒能守住凉州就好。

但林蓉明白的,裴瓒此人“护短”得很,从前她不过是裴府一小小奴婢,他便会因她受罚、因她挨了沈家表妹一记耳光,特地上大房院子里闹上一场,为她出头。

凡是被裴瓒纳入羽翼之下的东西,他都会好生守着,不许外人触碰。

无论是好是歹,他的东西,他都会拼尽全力护着。

裴瓒便是这般占有欲强又偏执狂妄的男人。

况且,林蓉心里清楚,倘若裴瓒真的放弃西域,届时吐蕃骑兵、西域胡族、北部戎狄三军联手一齐攻向凉州,一旦破关,便不是屠城那般简单的事了。

裴瓒明明在竭尽全力将外敌阻于关隘之外,他明明在拼尽全力给西魏百姓一个稳定安宁的家宅。

林蓉心中忐忑不安,她第一次请了佛陀观音入宅,日夜焚香祈福,盼着裴瓒无灾无痛,安然无恙。

“倘若你真的平安归来……”

或许她不会再走,或许她会留下和裴瓒一起生活。

只要他平安回家。

凉州城外,一辆青蓬马车在两队军仪肃穆的卫兵护送下,朝主城驶来。

郑至明撩开车帘,担忧地望向正往肩上换药的裴瓒。

“陛下,此毒凶险,再战下去,恐怕要废去一臂,何不退兵回城,来日再战?”

此前,裴瓒为了帮西域诸部争取出撤兵的时间,布下战阵,领着几万西魏骑兵,夹击破城而入的北戎兵马。

在裴瓒带领之下,魏军镇压了突袭的戎兵,可此番战役,也逼得北戎暴露底牌……那些西地策应的吐蕃骑兵犹如遮天蔽日的风潮海啸,自四面八方的山丘戈壁奔入战局,他们手持长刀,如砍瓜切菜,杀向魏军。

无数弓马娴熟的胡族勇士,挽弓搭弦,带着悍烈的杀心,朝裴瓒的兵卒射来黑羽箭,漫天都是如蝗箭雨,迅疾落下。

随之而来的是溅上眉眼的鲜血,同胞战友的凄怆惨叫。

黑羽箭力道悍然,来势汹汹,根根没入魏军的甲胄,只剩下不断震颤的羽尾。

无数魏军受伤,不慎从战马背上跌落。

没等他们惊恐爬起,又被那些惊慌失措的军马践踏成一滩滩肉泥。

裴瓒早有预料,他临危不惧,反倒厉声高喝:“放出求援信鹰!切莫惊慌,分出两队骑兵回城,据地固守!其余将士,随我继续杀敌!”

裴瓒的嘶吼声响彻天地,杂乱密集的马蹄声因他的号召而变得有序平缓。

待吐蕃兵马加入战局,裴瓒终于将另一批埋伏已久的亲卫召上战场,杀得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北戎大军以为裴瓒不过数万兵马,今日折损于龟兹国前,他已是强弩之末,再无援兵。

岂料,裴瓒早已施加了障眼法。

裴瓒深知此番上阵,魏军能派出斥候队伍,刺探敌情,戎狄自然也能了解到西魏的部署与军策。

既如此,裴瓒早早藏了一部分兵力,命其掩于塞外大漠,等候“策应支援”的军令下达,待戎狄大军不敌魏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召来吐蕃援军时,裴瓒再射出鸣镝,发出急召援军的战令。

两队人马里应外合,才能杀穿阴险狡诈的胡骑,得来片刻喘息,赢得战局。

裴瓒一心御敌,却不想早有戎狄神箭手忌惮裴瓒的军事能力,早将箭镞对准了他的甲胄……

嗖!

一记箭矢破空疾飞。

裴瓒不慎被冷箭刺中肩臂,深入骨髓的痛楚袭来,可他恍若未觉,仍气势巍峨如山,举剑狠戾劈砍,直至削下那名射箭偷袭的弓手头颅,为自己报了仇!

射箭的弓手居心险恶,故意将毒液涂抹上箭头,即便御医解开了此等见血封喉的剧毒,可余毒残留血脉,令裴瓒的伤口腐烂发脓,久不能愈。

每回持剑,裴瓒受尽折磨,都要忍得额头暴起青筋,方能有力策马挥臂,斩杀敌军。

郑至明见裴瓒脸上血色尽失,不敢再让君王继续上前线御敌。

他好心规劝裴瓒退兵,却不想被君王矢口否决:“此时退兵,便是前功尽弃。”

一番规劝的话堵在郑至明喉头,上不能下不去。

郑至明心知肚明,全因裴瓒在前线鼓舞军心,调兵遣将如臂使指,此战方能大捷。

诸君对裴瓒心存敬畏,见他如战神临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只要裴瓒战力全盛,他麾下兵马便军势凛然,势如破竹。

倘若裴瓒倒下,或是退居凉州,底下魏军定士气萎靡,甚至可能被胡兵两下攻坚就溃不成军。

正是酣战鏖兵的节骨眼上,裴瓒不能后撤。

既要赢,便赢个彻底。

郑至明叹息一声,不再多劝。

裴瓒回城调度军需粮草,顺道陈述战情,安抚民心,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终于定下心神,不再惊慌出逃。

京官们单从君王的只言片语来看,瞧不出战情的凶险,但裴瓒自己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守住凉州。

所有的艰险灾厄,他都会隔绝于都城之外。

因林蓉与裴嘉树在此,因他为夫为父,他会为家人辟出一片乐土。

裴瓒不能在都城久留,此番回城,也无非是调度粮草、率领几州兵马出征。

临行前,裴瓒只身去了一趟玉门村。

杜衡行事极为靠谱,将裴瓒的吩咐逐一办成。

林蓉和裴嘉树入城的消息,裴瓒并未告知旁人,就连那些官吏都以为皇太子还远在塞外。

也是如此,他今日来玉门村探亲,行事必须低调一些。

裴瓒肩上的箭伤烂出一个疮口,已经无血可流,无非是痛感剧烈,如万蚂啃噬,痛得人汗湿肩背,冷汗直流。

但裴瓒没有对外流露出丝毫不适,他生来倨傲,不会对外暴露任何弱点与软肋。

裴瓒强忍住剜皮裂骨的剧痛,抬头看了一眼天地萧瑟的风雪。

昨夜已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屋檐上积累一片白花花的厚雪,飘着的盐粒子撒在裴瓒乌黑的墨发,雪絮蓬松,好似一夜白了头。

裴瓒的所有痛楚,在远远看到门口扫雪的那个窈窕身影时,悉数消散。

他纵身下马,快步上前,不等林蓉开口,便收紧双臂,拥了她满怀。

林蓉手执扫帚,吓了一跳。

待冰冷的甲胄覆上她的肩背,冻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一个激灵,她才清醒过来……原是裴瓒回来了!

林蓉最是胆小,被裴瓒这样一吓,本该毛骨悚然,发起战栗,可她转身的瞬间,脸上却只有不加掩饰的笑意。

可能是今天飞雪太大,有点刺目,她和裴瓒久别重逢,竟觉眼酸,低头望去,只见那一枚她赠的香囊嫣红如故,长长的丝绦在风中飘荡。

林蓉眨了眨眼,又仰头看他。

裴瓒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凤眸薄唇,长眉入鬓,不笑的时候很冷肃,教人不敢亲近。

也是奇怪,他怎么从来不会变化?

裴府见他是这样,五年前见他是这样,如今时隔两月再见还是这样。

林蓉问他:“御戎的战役结束了吗?”

裴瓒道:“还差一些,不过快了。”

林蓉明白过来:“你还要走……今晚留宿吗?”

这大概是林蓉第一次问裴瓒留不留下。

裴瓒想到肩上溃烂的伤,想到每一步行路,身上都犹如凌迟剔骨一般散开的疼痛……他扯了下唇角,是个无畏的笑容。

“不用。”他如小夫妻耳语那样,下颌抵在林蓉肩上,从后拥住她,“林蓉,我忍了多日,心中意动,若是在家宅过夜,我怕你受不住。”

林蓉听得他的喟叹,心里不知是何等滋味。

正经的时候,还能说这些荤话,这厮真是该死!

林蓉有点无奈,没再多劝。

许是林蓉在门外留了太久,裴嘉树等不及了,一边牵着大黄,一边捏着糖糕,钻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

“阿娘,你扫雪累不累?玉奴帮你呀!”

没等他说完,抬头看到裴瓒,惊喜地大叫一声:“爹爹!”

裴瓒松开妻子不盈一握的细腰,弯腰去抱两月不见的臭小子。

他的右手有伤,若非战场杀敌必须持剑,他也不愿抬手拎人。想了想,裴瓒用左手挟着小孩,抓他进了家门。

林蓉凝望裴瓒峻拔高大的背影,看着男人垂落的右臂,轻轻皱起了眉头。

待进了屋子,裴瓒看到家中供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供桌上还摆着新鲜的果蔬,点了一盏祈福的莲花灯,不禁轻扯嘴角。

不难猜出,林蓉这等善信诚心,是因裴瓒远赴沙场才生出来的。

所有祈福,皆为他求。

裴瓒眉尾轻扬,看了林蓉一眼。

林蓉脸上讪讪。不知为何,她生平第一次这般掩饰,不敢和裴瓒坦荡对视。

林蓉顾左右而言他人:“大少爷,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林蓉记得家里还有一壶葡萄酒,还有新烙好的羊肉胡饼,可以供裴瓒垫垫肚子。

可裴瓒没用饭,他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枚玉牌,塞到林蓉手中:“此令可调度裴家亲卫,凡是出行,皆要传召亲卫随行。”

林蓉在五年前已经见识过裴瓒一手调教出的亲卫究竟有多忠心,他们为护主命,无惧生死,唯裴家主子马首是瞻。

除却这一枚护身玉令,裴瓒又将藏了两卷皇书诏令的木椟,交到林蓉手中。

“此为封后册书,以及传位给玉奴的遗诏……若你有意,可命郑家襄助,入主西魏后宫,帮扶玉奴即位登基。但我知道,你的能耐不够,掌不了社稷,心肠又软,遗诏在手,无疑是招人垂涎,多添一条死路,不如焚毁了事。”

玉奴倒是个聪慧的,只可惜太过年幼,羽翼未丰,若他御极,定然举步维艰。

裴瓒一死,那些窃权谋私的乱臣贼子不会允许裴家留后。

裴瓒的儿子,便是裴家兵将的火种,星火之焰就足以燎原。

若裴嘉树活着,裴家兵马便不会归降新君,将会永远被世家权贵忌惮。

没人帮扶林蓉,称王成帝这条路必然十分艰难,林蓉掌控不了西魏的局面,也养活不了裴嘉树,他的妻儿必死无疑。

“林蓉,除此之外,我还为你备了第二条路,倘若你无意权势,我会让杜衡护送你们母子逃亡南地,远渡出海……我备了渡船与金银,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又有亲卫护身,无论如何,你都能活下来。”

林蓉听着裴瓒尽善尽美的安排,心里愈发不安。

犹豫很久,林蓉终于问出了口:“你不能退兵回凉州吗?你是西魏君主,何必御驾亲征……”

裴瓒轻笑一声:“此时退兵,无疑是将吃进去的地盘再吐出来,待他们攻到凉州家门口,还不是要打?到时候戎狄联合西域,兵马更为强盛了,你指望朝廷那些蠹虫软蛋帮我御敌,守我西魏国土?既是我的国,也只能我自己护。”

林蓉无言以对。

裴瓒的志向倒没那么远大,说不上是为国为民,冲锋陷阵,在所不惜。无非是在其位谋其政,既为君主,便守住他的国土、他的地盘、他的家人。

许久之后,林蓉说:“你这些部署天衣无缝,说给我听……倒像是存了死志,让我心里害怕。”

“不过是未雨绸缪,我一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