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2 / 2)

裴瓒捋过林蓉鬓边的发丝,勾到耳后,“莫怕,我有妻有儿,舍不得死。不过是早早留下退路,我前线迎敌,方能安心。”

也是这个道理。

林蓉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似是很忙的样子,帮裴瓒翻了翻衣袍,又看了看香囊。

可甲胄崭新,香囊针脚细密,没什么需要她缝补的地方。

无奈之下,林蓉只能烘热一个胡饼,用油纸包好,给裴瓒带去路上吃。

裴瓒难得被林蓉伺候一回,倒有点新鲜,上马之前,他扣住林蓉的后脑勺,同她讨了个吻。

小夫妻刚见面,又要离别,一个唇齿相依的吻也变得格外缠绵。

裴瓒没有吻得很深。

不过须臾,裴瓒就松了手。

林蓉牵着裴嘉树,身边还有一只夹着尾巴瑟瑟发抖的大黄,以及抖了抖耳朵的芝麻。

一家人目送裴瓒离开。

墨羽扬鬃奔去,溅起一地飞雪。

裴瓒的背影隐入雾霭浓重的深山,渐渐看不清楚。

唯有腰上那一条红绸迎风猎猎,不断飘动。

那一抹红丝刺目耀眼,胜过万千百姓家黏在大门两旁的春贴对子。

亦好似月老垂落人间的红线。

自从裴瓒那一夜走后,林蓉便很久没能睡好觉了。

一旦她入睡,很快就会看到裴瓒跪在尸横遍野的大漠里,他屈膝扶剑,苟延残喘,满脸都是狰狞血痕。

明明最为意气风发的男人,此时却弃马跪地,倒在了莽莽黄沙里。

裴瓒的眼珠子发木,眸光消失,许久不曾动过。

唯有垂下来的一只手,掌心置着一只红艳如血的香囊。

香囊上,“平安”二字染血,触目惊心。

……

林蓉尖叫一声,惊醒过来。

裴嘉树揉揉眼睛,小声问她怎么了。

林蓉心跳不止,整个胸腔都蒙了一层牛皮鼓,闷闷地响。她擦去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孩,指腹轻抚他那双肖似父亲的凤眼,摇了摇头。

“没事,玉奴继续睡吧。”

又过了十多天,冯叔也被杜衡送到了林蓉的家宅。

“老奴往后就跟着夫人、小公子了。”

冯叔笑眯眯地道,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心里明白,能被杜衡送来的人,都是裴瓒最为信赖的人,能被主子信任,是他的福分!

林蓉看到冯叔也很高兴,虽然近日没怎么出门,但家里的大缸也是囤了冬菜、羊肉的。

林蓉把熬好的羊肉汤送到张婶娘、杨峰家中,又翻出锅子,和冯叔一齐坐下,用羊肉汤烫菜吃。

裴嘉树的口味当真随了林蓉,竟连膻味重的羊下水也吃,林蓉给他烫了几块羊肝、几片羊心,还有温棚种出来的冬葵菜。

裴嘉树吃了几口就犯困,林蓉领他洗漱,先把小孩哄睡了。

再度回到饭桌上,冯叔已经用小炉子热上米酒。

今日吃得多,喝得多,冯叔谈兴很高,竟和林蓉说起了裴瓒少时的事。

“老奴自小就在大少爷身边伺候……大少爷小时候也不是这般成日板着一张脸的。是他姨娘下手太狠了,只要大少爷一笑,她就拿戒尺荆条打他,才三四岁的年纪,小公子那般大,腿上胳膊上没一块好肉。”

因裴瓒的生母每日郁郁寡欢,她便见不得儿子欢喜,只觉得儿子肖父,也是过来愚弄笑话她的。

林蓉确实不知裴瓒少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印象里,她一见到裴瓒,此人已是不苟言笑,刀枪不入的模样,她压根儿没想过他也有弱小无能的时候,也会哭也会笑。

“后来,大少爷被大夫人养了去。大房就这么一个孩子,自然不敢懈怠,大少爷终日只能被困后宅里看书,那些堂兄弟、表姐妹来家中玩闹,他却寸步不能迈出书房,若是几缸水没有练完,大夫人也会罚他……”

“要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听话,后宅手段可多着呢,不打不骂,单是握雪冻伤再浸热水,一冷一热,指尖上浮起的刺痛感便让人受不了。大夫人用这种棍棒加大枣的法子,终是逼得大少爷千依百顺,也让他知道,想要御下,手段不狠,便不能活……”

此后,裴瓒就变了。

他不笑也不怒,不会怜悯任何人,也不会倚仗任何人的好心。

他要在这样腌臜险恶的后宅里活下去,要下人们听话,不藏坏心,只能让人知道伤他的代价,定会痛苦千倍万倍……如此令人望而生畏,裴瓒才能在本就待他不善的人间苟活。

林蓉良久无言,心中慨叹万千。

原来,恶鬼也不是生来便喜欢啖食凡人血肉。

原来,恶鬼堕魔前,也只是肉眼凡胎的婴孩。

在这一刻,林蓉竟觉得,她与裴瓒也有相似之处。

只是他被囚于家宅,困于皇城,而她早已挣脱桎梏,有了自由。

裴瓒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那些稀松平常的市井小事有多少趣味。

她可以带他去尝街头小食、带他去夜游土城集市、带他去山谷草原,一边牧马一边听风露宿……不管他喜不喜,凡事总要多试试才知道。

林蓉愿意与裴瓒有个日后,只待他凯旋那天。

三个月过去,昔日繁荣的土楼,如今早已破败不堪,遍地都是碎瓦沙砾,尸骨鲜血。

西域御敌的战役总算是落下帷幕,裴瓒招募胡夷壮丁,行兵布阵,利用塞外小国盛产的精铁钢刀,护城杀敌,摧坚陷阵。

胡魏齐心协力,总算将外敌逐出家园。

北戎与吐蕃被裴瓒的兵马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无数,至少要休养五年,方能再起战乱。

此战大捷,胡民百姓欢欣雀跃,感激涕零,不但对裴瓒所住牙帐的方向顶礼膜拜,还自发为裴瓒塑造战神金身,日夜焚香,以求家宅安宁。

裴瓒得知此事,气得发笑,半点不觉感激,只觉晦气……哪有活人吃香火的?这不是咒他去死么?

但裴瓒看了一眼伤症难愈的右手,想到前几日的大战,他挥剑迎敌,却第一次被打落长剑。

护身寒剑深深扎进沙地……

若非裴瓒好胜,翻身下马,强撑起一口气,横剑在前,猛然屠下胡将的人头,他当真要在麾下兵卒面前颜面尽失。

裴瓒忍着肩臂的锥心痛症,取匕首剜去腐肉,再上药包扎,取出那一只林蓉送的平安香囊。

医工说了,裴瓒此次肩伤溃烂,早已邪风侵体,伤及心腑,若是伤口仍不能愈,怕是时日无多。

“命不久矣……”

裴瓒蜷紧手掌,目露冷色。

难怪他近日有些心力不济,原是死期将至么?

裴瓒想了想,又微扬嘴角。笑意稍纵即逝,比薄雪消融得还快。

从前不知自己这般贪生怕死,想到要埋进黄土里,竟也有几分不舍。

裴瓒单手撑榻,起了身。

不过一记呼哨,他便将两只信鹰召进帐中。

趁着他还留有一口气,总得给林蓉和玉奴安排好行程,待他死了,西魏变得乱糟糟一团,他就难保妻儿的性命了。

虽然不能死在林蓉身边,到底是一桩憾事,但裴瓒怨气重,来日化鬼,也能在奈何桥上占山为王,盘踞个十年百年。

且等等他吧。

“去吧。”裴瓒扬手,放飞信鹰。

鹰隼昂首挺胸,展翅高飞。

裴瓒目送黑鹰离去,任它自由自在,翱翔天地间。

这只名叫酸枣的鹰隼聪慧忠心,又只认裴嘉树为主。

酸枣会避开艰险厄境,顺利将那一枚平安香囊,送还给林蓉。

待林蓉收到香囊的时候,已是二月初。

冬雪消融,万物复苏。翠山黛峦,山中一蓬蓬杏花、梨花,竞相开放,正是花香馥郁的好时节。

御戎的捷报传进凉州,各家燃烟放炮,庆贺魏军胜利,百姓们与有荣焉,骄傲裴瓒用兵如神,远在胡域也能扬我国威。

杨峰、张婶娘他们也高兴,一家平安,无灾无痛,便是幸福。

他们议论纷纷,还想着夜里烧羊肉庆贺一番太平盛世。

林蓉没有凑热闹,她待在屋里,久久不曾出门。

裴嘉树又长大一岁,胆子变大,闹着要骑芝麻逛街,林蓉不曾阻拦,只让冯叔在旁看顾,以免小孩跌落马背,摔伤手脚。

林蓉抓着那一只杜衡送来的香囊,心里思索杜衡说的话——“夫人,陛下不日后便要返城,劳您早些做好决定。若是不愿留城,那就早早跟着我等奔赴南地,远渡出海。”

最起初,林蓉没明白过来杜衡的意思……裴瓒不是战胜了么?为何还要逼她做好决定?

待林蓉看到那一只“平安”香囊,她终于懂了裴瓒的部署。

裴瓒快死了,他不过强撑一口气,想着先给妻儿留下一条生路。

林蓉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本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就算裴瓒倒在血泊里,她也不会有半分心软。

可她抓着那只泛旧褪色的香囊,鼻尖竟也有几分酸涩。

“他是不是右臂有伤啊?我见他右手无力,想来伤重……”

那日,裴瓒用左手来抱儿子,林蓉就猜出一二。

但他不说,她就没问。

林蓉以为祸害遗千年,裴瓒没那么容易死。

可他到底是人,会痛、会伤、会鲜血淋漓,有朝一日他也会咽气,化作白骨,深埋进地里。

杜衡没说话,但他惊讶于林蓉的敏锐。

林蓉明白了,她道:“出海吧。”

唯有如此,她才能保住玉奴的性命。

林蓉不通国政,和那些官场老油条斗,她定会落于下风,不如尽早退场,带着孩子在外谋个生路。

林蓉抓住那一只香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香囊一直挂在裴瓒腰上,佩戴久了,起了毛边,总有磨损。这一块绸布旧了,布面却很干净,没有染血,也没有弄脏。

这般细致用心,不知裴瓒如何护的它。

半个月后,林蓉又梦到了许多年前的雪夜。

她还是伤痕累累,遍体鳞伤的孩童,她引颈就戮,跪在雪地里受刑。

一记记鞭子落在林蓉的肩背,溅出的血液被霜雪凝住,变成了一滴滴红色的冰渣子。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她的面前,车内的男人玉指撩帘,青袍拂地,是十五岁的裴瓒。

裴瓒无情无欲,亦无怜悯。

他对林蓉皱皱眉,不过是看到了她满身脏污血气。

“除夕不见血,莫要伤人。”

林蓉听到裴瓒清冷低沉的嗓音,误以为他是济世救民的观世音菩萨。

佛陀近在咫尺,菩萨悲悯世人。

林蓉下意识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袍。

女孩瘦弱的手指抓脏了那一件青衫,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裴瓒……”

林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哪来的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隔着茫茫风雪,大喊出声:“裴瓒!”

女孩的嗓音凄厉,撕心裂肺。

哗啦——!

霜雪止住,天地间一片寂静。

裴瓒不再朝裴府走去,他的心脏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任林蓉牵制,任林蓉扯衣,他没有搡开她。

雪又开始落下,一片片雪絮在空中飞舞,柔美如同杏花,如细小的尘埃。

檀香浓重,钻入林蓉的鼻腔。

林蓉忽然被巨大的难过淹没,她被那股诡谲的浓香吞噬,她紧紧抓住男人的衣袍,手指越缩越紧,怎样都不肯松手。

“裴瓒……不要走。”

檀香仍留在鼻尖,愈发鲜活,愈发细腻。

林蓉似是感知到什么,她竟从梦里睁开了眼。

下一刻,林蓉抬头,竟看到一张苍白如雪的俊脸。

她疑心是梦,不敢动弹。

眼前呆呆傻傻的妻子,恰好取悦了男人。

裴瓒薄唇微翘,凤眸含笑,他横抱起林蓉,低声问她:“梦里也在想我?”

林蓉看着那一张憔悴的脸,她的手指颤抖,肩背战栗,她轻掐了一下腿肉,确认眼前并非幻梦……

林蓉莫名其妙落泪,她的鼻尖发红,手掌捧住裴瓒削瘦的下颌,轻轻摩挲两下,感受男人发冷的体温。

“你怎么……回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走呢。

裴瓒扬唇,用那只尚且有力的左臂,轻抚上林蓉的脸,“我这辈子还是做不得好人……比起孤零零死去,我更想死在你身边。”

如此便能让林蓉记得他,惦念他,永远不会忘了他。

林蓉眼泪滚落,她被裴瓒气笑,心里既难过又无奈:“多谢你回来……总归没有食言。”

回家就好,无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紧要。

裴瓒轻叹一声,拥紧了林蓉,如获至宝。

他亦难得感慨,竟说出一句:“裴某也是命好,这一次回家,夫人没有再逃。”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想停在这里,后面番外是继续延续我们的正文的故事,不是纯番外,就是一家三口的日常。安心,祸害遗千年,裴瓒死不了~

但是番外我可能会周四继续更新,大家稍微等一等我吧!如果提前更,那就当惊喜了……

很可能下周写完番外,咱们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