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6(1 / 2)

第61章

林蓉也不知是月事太累, 还是裴瓒闹得太晚,她竟睡得很沉,一觉醒来, 窗外天光大亮,檐角驼铃清脆。

林蓉拉起早已松松垮垮的小衣系带, 无意间瞥见肩头残留的一串湿红吻痕, 心知裴瓒又趁她入睡, 拿她纾解。

好在林蓉的手啊脚啊腿芯, 都没有什么雪污秽物残留。

裴瓒玩够了,自会取来拧干水的帕子,帮她清理干净。

今日就能抵达凉州了, 林蓉在下楼时,忽然嗅到一股清苦的药味。

她诧异望去, 竟看到裴瓒长身玉立, 站在邸店大堂。

裴瓒刚喝完药, 信手将那一只陶土碗搁置桌案。

亲卫与将士在店外套马驭车, 邸店的客人早已被西魏官吏清空, 无人能窥伺裴瓒的言行。

林蓉想了一会儿, 还是悄声问:“大少爷, 你病了?”

林蓉待谁都亲善,她既对裴瓒不生怨气, 便不会与他剑拔弩张相处。因此林蓉知他喝药,随口一问,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裴瓒久未被妻子关怀,听得林蓉忧心忡忡的问话,竟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我身子骨康健,并未有不适之处。”裴瓒轻扯了下唇角, “这是前几日我命人从楼兰巫医那里讨来的避子汤药,专供男子服用……我会每月饮药,不令你有怀子之险。林蓉,如你心存意动,可随时寻我纾解。”

裴瓒也是近日才知,西域诸国的皇女喜爱豢养男宠面首,为了防止皇女与奴隶玩得过火,诞下血脉低贱的子嗣,族中便有巫医钻研此道,调配出能供男子避子的药方。

女子饮药伤身,裴瓒不想林蓉服用那些避子汤药。

而他养过玉奴,深知育儿的繁琐,既是继承家业,孩子一个便够,无需太多。

林蓉看了一眼神清骨秀的裴瓒,欲言又止。

裴瓒自以为善解人意,帮林蓉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

殊不知林蓉心中忧虑,想的却是:……裴瓒不喝避子汤药都无所顾忌了,喝了药不知道夜里要闹几回,究竟还让不让人睡觉?

十一月,凉州。

今日下了新雪,天地一白。

临近年关,都城的世家官吏都在互相走动,访亲拜友。

甚至有朝臣给东宫递帖子,想宴请皇太子来家中赏梅赴宴。

但裴嘉树牢记父亲教诲,他不会轻易出宫,即便枯坐殿中很是无聊,他也没有贪玩外出。

裴嘉树早早听到了爹娘回宫的消息,一贯不会折腾宫人的皇太子,今日竟破天荒催促侍从。

“台阶上的雪扫一扫,让阿娘踩滑跌跤可不好!还有宫道上也挂上灯,入夜可黑了,切莫摔着人!”

裴嘉树小小的人儿,在殿内上蹿下跳,左打量右叮咛,玉雪可爱的模样,看得那些随侍的宫人们忍俊不禁。

好奇心重的仆妇甚至去问冯叔:“娘娘当真回宫了?”

冯叔笑道:“可不!提醒你们一句,仔细伺候,如有怠慢,陛下定会摘了尔等的脑袋!”

小黄门每一刻钟就来禀报一次,告诉裴嘉树,皇帝的马车都到了哪道宫门、哪条宫径……

裴嘉树坐在黄澄澄的炭盆前烤火,手里的蜜桔都被烘得滚烫。

他放下剥了一半的甜桔,又用帕子擦干净指缝里的黄色汁水。

裴嘉树跽坐到一旁的西番莲毛毯,一遍遍检查那些精挑细选的字画,谨防错漏;或是翻动那些匣子里的珠花首饰,验看有没有破损。

没等他收好匣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稔的清冷嗓音。

“玉奴?”是裴瓒回来了。

裴嘉树身子一僵,有点忐忑地回头。

他怯怯打量,怕是梦境一场。

但好在,裴瓒不是独自回来的,他确实带回了一名女子。

裴嘉树仰头,望向那名女子。

女子乌鬓朱颜,桃腮杏脸,穿着虽不华贵,衣裙纹样却是鹅黄翠柳,极其鲜妍明媚。

特别那一双温柔美目,在看到裴嘉树的瞬间,眼尾弧度弯起,唇角带笑,分明是欢喜的模样。

母亲的容貌一点没变,和画像一模一样。

裴嘉树的鼻尖既酸又疼,他的眼眶发烫,视线模糊。

他本想口齿清晰地介绍自己,本想很识礼数地捧起字画给阿娘看,本想在初次见面的时候,给阿娘留下一个聪慧乖巧的好印象。

可真当裴嘉树见到了母亲,他却喉头哽咽,只能狼狈地挤出一句:“阿娘……”

林蓉看到小孩双手绞动,局促不安地站在殿中,不过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抹泪,心中既酸又涩。

她急忙蹲身,用力抱住了软乎乎的儿子。

林蓉把小孩团进怀里,顺着小郎君的后脊抚摸,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肩膀,好好打量他的骨龄,看他是不是真被裴瓒养得白胖健康。

裴嘉树的惶恐不宁,在林蓉的一个温暖拥抱里,尽数消散。

他的胸口酸溜溜的,两条细细的胳膊伸出来,搂住娘亲的脖颈。

裴嘉树任性地低头,把小脸闷到林蓉肩窝,小声抽噎流泪。

裴嘉树没那么爱哭,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竟在爹娘面前丢了大脸。

“阿娘想不想玉奴?阿娘这些年去哪儿了?阿娘是不是不喜欢玉奴,所以才丢下我?”

裴嘉树想从林蓉那里讨一个答案,他害怕母亲再一次消失。

林蓉闻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把小孩抱得更紧,柔声安慰他:“阿娘很想玉奴的,阿娘最喜欢玉奴了。”

裴嘉树没给林蓉背书,没让林蓉看他书写的字画,都能得林蓉这一句夸奖,他的胸腔满涨,欢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到母子相拥落泪这一幕,裴瓒亦神情柔和,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往后阿娘都会陪着玉奴,她不会走了。”

裴嘉树从林蓉的怀里探出头,高兴地追问:“真的吗?”

林蓉抿唇一笑,并未答话。

她只是伸手,用拇指掖去裴嘉树脸上泪花,慨叹一句:“我们玉奴越长大越俊俏了。”

谁能想到刚出生皱巴巴的一个小人儿,竟也如竹竿子一般抽条,节节生长,窜得老高,成了这样乖巧漂亮的小孩。

裴嘉树听到母亲的夸奖,羞赧一笑。

他自觉失态,不好意思再窝到林蓉怀里抹眼泪。

小孩挤出林蓉的怀抱,想了想,又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娘,我带你去寝殿,我留了好多礼物给你,我还能背书给你听!”

裴嘉树好歹也是一国储君,初次见娘亲就哭了一场,实在有点丢人。

小孩要脸面,急于在林蓉面前表现,自然要拉林蓉去寝殿坐坐,顺道给她看他多年珍藏的宝贝。

林蓉舍下裴嘉树五年,近情心怯,本以为会受儿子的怨怼与诘问,也做好了耐心哄劝儿子的准备。

怎料小孩被裴瓒教得很好,虽然思念娘亲,但对“娘亲舍下自己”一事一点都不生气,哭了一场就与林蓉和好如初。

林蓉也想多陪陪裴嘉树,她看了裴瓒一眼,小声问:“我去陪陪玉奴?”

裴瓒颔首:“去吧,我命人布膳。”

说完,裴瓒又冷冷扫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长辈独有的威压:“你阿娘舟车劳顿几日,刚回都城,你懂事些,少闹她,至多玩两刻钟就来春华阁用膳。”

天气渐冷,裴瓒怕儿子受冻,便将膳食挪至烧有地龙的春华暖阁。

裴嘉树很听裴瓒的话,乖巧应是。

前往寝殿的路上,林蓉撞见了冯叔。

冯叔一见林蓉,眼睛都红了,他叹息一声:“娘娘这些年去哪儿了?一切可安好?”

林蓉笑答:“都好都好,没吃着苦。”

看着冯叔鬓边的白发,林蓉恍惚意识到,五年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冯叔慈爱地看着这一双母子:“嗳,回来才是正经。一家三口安生度日,多好呀。”

不过闲谈了几句,林蓉又被裴嘉树牵走了。

到了寝殿,林蓉打量一番屋内的卧具桌椅。

家具全是名贵的紫檀木、红木,床帐里的被褥绵软,用的绸缎也是上乘。

再走近两步,林蓉看到墙上挂了一幅美人丹青,钤盖“玉衡”二字私章。

画中的女子乌发檀唇,明艳娇俏,浸在滚滚草浪间,骑着一匹杂毛马,目光坚毅,朝远山奔去。

画师妙手丹青,技艺卓绝,寥寥几笔勾勒,竟能将女子骑马时的神态绘得栩栩如生,就连衣袂迎风翩跹的褶皱都画得分毫不差。

只消一眼,林蓉就能认出,这是她骑着芝麻夜逃的画面。

裴瓒当真有闲心,给儿子留下的书画,竟是二人闹得最不可开交的一夜……倘若裴嘉树知道,裴瓒也在画中,且手持箭矢,正打算猎杀他的母亲,也不知裴嘉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林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将此事守口如瓶,不打破儿子对于“爹娘二人伉俪情深”的美好幻想。

裴嘉树给林蓉递去一个垫腰的迎枕,又给她端来香甜可口的点心、一盏清茶。

待林蓉坐稳妥了,裴嘉树把那些珠花首饰一样样摆到林蓉面前,供她挑选。

“阿娘有喜欢的簪子吗?玉奴攒了好久才收了几箱子。”

林蓉左摸摸、右看看,连声道:“阿娘都喜欢,多谢玉奴。”

裴嘉树雀跃拍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林蓉的孺慕。

林蓉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久久无言。

林蓉极难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每日想念母亲,耐心为她攒下家私,一样样妥善地收进匣中。

这五年,林蓉即便记挂裴嘉树,也不敢时刻想起他,林蓉怕思念苦痛,会将她摧垮。

可连她这样坚强的大人都刻意遗忘儿子,不敢多尝相思之苦,裴嘉树却敢每天忍痛,日复一日记挂林蓉……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小孩子只知道,若是连他都不记得娘亲,终有一日,娘亲会被所有人忘记。

夜里用饭,一家三口坐下用食。

凉州虽吃饼馕面食多,但裴瓒是南地人,还是偏好白米,一日三餐,定有一顿是寻常饭菜。

自此,裴嘉树自小口味便被养得杂,胡饼能吃半张,米饭也能来半碗,就是抱着羊肋啃,也能吃上三四根。

林蓉不知裴嘉树的脾胃如何,想给他夹菜都无从下手。

“玉奴,你爱吃什么?可有忌口?”

没等裴嘉树说话,裴瓒倒撩起衣袖,为母子二人添菜。

“小子皮实,并无太多忌口,就是馋嘴好吃,得谨防他吃撑闹肚子。”

裴嘉树被父亲说得脸红,他轻咳一声,把最大一块烤羊肉夹到林蓉碗里。

“阿娘,你多吃肉,长高一些。”

裴嘉树也不知道林蓉喜欢吃什么,但裴瓒总会把荤菜夹到他的碗中,哄他多吃一点,身子骨更加壮实。那他既想娘亲吃好喝好,自然就要把最好的荤菜全夹到林蓉的碗中。

吃完了饭,裴嘉树擦脸洁牙,又跟着冯叔回殿中沐浴换衣。

小孩穿好了簇新的中衣,披了一件委地的狐氅便来找林蓉玩。

裴嘉树许久不见林蓉,粘她得紧,生怕一个错眼,林蓉又要不见踪迹。

他拉住林蓉的手,忸怩一阵,羞赧问她:“阿娘……我能不能和你睡?”

裴嘉树没见过旁人家的父母亲如何生活,在他印象里,他一直跟着爹爹入睡,如今想跟着娘亲睡,自然要舍下裴瓒。

林蓉低头,看着儿子满心期待的一张小脸,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笑说:“好啊!玉奴晚上睡觉不踢人吧?”

裴嘉树忙道:“不踢!爹爹都说我睡相好,踢不着他!”

此言一出,林蓉有些惊讶:“你晚上还和爹爹睡呀?”

她从前在裴府当下人的时候,见过内院的下人伺候府上小少爷,哥儿入睡,大多都是奶娘、婆子作陪,鲜少让主子操心。

就连各房夫人都鲜少陪着儿子入睡,更别说那些成日外出应酬赴宴的老爷们了。

裴嘉树点头:“每天晚上,我都来爹爹的福宁殿入睡,很少自己睡寝殿。”

林蓉想了一会儿,笑道:“那阿娘今晚陪你睡寝殿去。”

没等林蓉牵走儿子,殿门大开,远远行来一道冷冽的身影,男人玉簪绾发,青色衣袍迎着雪浪翻飞,竟是同样洗漱换衣的裴瓒。

裴瓒渐行渐近,看了他们母子一眼,心中了然。

这是要去东宫休息。

裴瓒走向裴嘉树,立于小孩身后,趁着林蓉不注意的时刻,轻踹一脚。

裴嘉树身子一抖,反应过来:“阿娘,玉奴没爹爹陪睡……有点睡不着。”

林蓉没看到父子二人的小动作,但她想着裴瓒夜里睡觉太过缠人,非要搂腰,将她紧紧困在怀中。林蓉睡得腰肢酸麻,不想和裴瓒挤在一张床榻上。今日借裴嘉树之故,能暂时避开裴瓒,再好不过。

林蓉笑眯眯地逗弄儿子:“玉奴是要和阿娘睡,还是和爹爹睡?”

此言一出,裴嘉树仿佛遇到了极大的难题,他看了看眉眼冷淡的父亲,又看了看神色温和的母亲,犹豫不决。

……爹爹天天能睡到,阿娘却不一定。

思来想去,裴嘉树还是悄悄牵住了林蓉的手:“当然,阿娘想和玉奴两个人睡,玉奴也可以试试。”

怎料,话语刚落,裴嘉树忽然没站稳,一个趔趄,扑进了母亲怀里。

林蓉急忙扶稳小孩,担忧地问他:“怎么了?”

“没事……”

裴嘉树挨了一脚,疼倒不疼,只以为自己“背弃”亲爹,让裴瓒发了好大的火。

裴瓒看着妻子忧心忡忡的模样,温声安慰:“儿子多年没母亲教养关照,身子骨弱,走路不顺当实在常事。”

听完,林蓉哑口无言,心中生出一丝愧怍,怜爱地揉揉裴嘉树的脑袋。

但裴嘉树听完,却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亲爹:咦?前些日子爹爹不是还说他抱起来太重,壮得像头小牛么?他究竟哪里身子骨瘦弱了??

即便林蓉不让裴瓒陪睡,待进了寝殿,男人还是神色自若地跟了进来。

东宫寝殿忽然多了这么多主子,宫人们半点不敢怠慢,忙取出厚实宽大的被褥,烧好地龙,将博山炉燃上安神香。

林蓉怕儿子滚下榻,将他揉巴揉巴,塞进床榻最里侧。

没等她拍松锦被,裴瓒已然落座,占据了床榻的最外侧。

裴瓒硬要粘着她睡,林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挪到中间,腾出一个床位,供男人躺下休息。

这一夜,裴嘉树在爹娘的陪伴之下睡觉,没一会儿就陷入梦乡。

林蓉知道裴瓒有分寸,不会在儿子面前做些什么,也就不管他如何揽腰,径自翻身入睡。

待妻儿都睡熟了,裴瓒方才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睁开那一双狭长凤眼。

裴瓒轻侧过身,单手撑头,长指轻轻挪至林蓉的肩颈,摩挲皮肉,仔细感受她薄皮底下震颤的脉搏。

林蓉睡得很沉,浓长眼睫卷翘,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倾泻入殿的月光照出林蓉羊脂一般油润的雪肤,她的衣襟稍松,隐约能看到肩头早已淡化的燎疤。

裴瓒用指尖勾勒林蓉的眉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低头,在她的颈后落了一吻。

他没有闹醒林蓉,只是静静看了许久。

林蓉的体温滚沸,呼吸绵长,脉搏有力……并非冰冷的尸体。

她还活着,她安然无恙,她没有与裴瓒阴阳相隔。

今夜种种,不再是梦。

在这一刻,缠在裴瓒胸腔多年的隐痛终于散去。

他渐渐活了过来,生出一丝安心之感。

裴瓒拥紧了林蓉,他将她锁在怀中,囚在遒劲臂骨。

这一次,他不会再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

之后无论写什么,都别担心,蓉儿不会舍下玉奴,但是裴瓒的追妻还要一点,不过也是最后一条线了,一月前肯定完结了,大家再耐心等等~

一个资料,之后有用的,大家看了熟悉一眼就行。资料参考自《历史的正面与侧面》:“乾隆即位之初,励精图治,聚精会神处理国务,没有功夫游山玩水。直到乾隆十六年(1751年),天下基本大治,乾隆才开始效仿他的祖父康熙,进行了第一次南巡,六年之后,他又进行了第二次南巡。”

在天下太平的时候,皇帝有时也会外出巡狩,游历,体察民情,并不是一直待在宫中。

第62章

翌日, 窗外雪光大亮,天色明媚。

院中移植的几枝野梅树开了花,枝桠漏进琉璃窗, 打下一地黯淡花影。

林蓉睡饱了,想起身给裴嘉树煮个早食, 刚一拧身, 却觉腰肢酸软, 竟有一只遒劲结实的臂骨横在腰侧, 搂了她一夜。

林蓉扭头望去,和睡醒的裴瓒对上了眼。

男人不知醒了多久,但看他乌发半绾, 衣襟齐整,分明是洗漱过又躺回了榻上。

林蓉的脑袋困倦, 小声问:“大少爷不必上朝么?”

裴瓒搂住她, 啄吻了一下林蓉的颊侧, 低语:“一月不过三次朝会, 平时批复奏章文书即可, 不必日日上朝。”

林蓉知道裴瓒并不会懈怠国事, 他既如此轻省, 可见西魏国泰民安,天下大治, 没什么乱象发生。

林蓉搡开裴瓒的手,又看了一眼抱着软枕睡得正香的小孩。

裴嘉树的睡相果真不错, 并未满床打滚,只卷着自己的小被子团成一个球。

林蓉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下儿子的脸,又起身翻动衣橱, 给他备好了今日要穿的衫袍、罗袜、大氅。

宫人们都知道裴瓒不喜人随侍,并不会贸然入内打扰,等林蓉走出寝殿,方有侍女送热水、递巾栉。

林蓉洗漱完,又有嬷嬷毕恭毕敬奉上新裁的兔毛袄裙,还有梳妆丫鬟殷勤地帮林蓉上妆梳发。

林蓉还打算亲自下厨给裴嘉树煮饭食,不愿梳太过繁复的发髻。

她随意拧了个乌髻,推拒了那些婆子递来的华贵发簪,只选了一支儿子送的蝴蝶银簪戴在头上。

林蓉打理齐整,转过头,却见裴瓒早已起身,端坐一侧锦桌,捻茶慢饮。

裴瓒即便称帝,也并未日日穿戴龙纹形制的常服,反倒是如从前那般,挑拣些云纹鹤纹的圆领衫袍上身。

眼下他身穿一袭竹篁绿圆领袍,中衣的雪色襟口压着那一枚嶙峋喉结,隐在暗香拂拂的内殿,倒真有几分蛊人的清俊英朗。

林蓉不知裴瓒在后头看了多久,她想了想,问:“大少爷,膳房在何处?”

裴瓒扬了下眉峰:“你想下厨?”

林蓉点头:“想给玉奴煮点面汤,再蒸几碟糕。”

宫中御厨厨艺好,能耐大,她也不知裴嘉树的脾胃有没有被御厨养得刁钻,但她身为母亲,还是想关怀儿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陪你一道儿去。”裴瓒虽不想林蓉太过操劳,可他也乐得看母子融洽相处,仿佛如此,林蓉就在宫中生了根,她有了记挂,便不会舍下他们父子二人。

林蓉要亲自下厨,宫人们知晓她的身份,自不敢让皇后娘娘亲自动手。

可裴瓒在旁看顾,命人悉数退下,奴仆们也只能战战兢兢地离开膳房。

林蓉煮面,裴瓒竟也撩袍坐到灶膛前,帮忙递柴烧火。

林蓉怕自己厨艺不好,煮的饭食不合裴嘉树的口味。

林蓉不会逼着裴嘉树只吃她煮的鸡汤面,锅里还熬着红枣蚌珠米粥,笼屉里也蒸着赤豆馒头,等裴嘉树睡醒,爱吃哪样吃哪样便是。

林蓉揉了面,用湿布盖着,等着醒发。

她又下手利落地剁了半只鸡,添酱翻炒,加水炖煮,只待水沸开锅。

林蓉干活麻利,手脚勤快,姣好的侧颜隐在袅袅升腾的热气里,远远望去,竟有几分难言的温馨之感。

裴瓒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权贵,此前也是从小官小吏一路爬上去的武将。

那时在外行军,条件艰苦,常需裴瓒猎物添餐,或是篝火烤羊。不过烧灶煮饭,于裴瓒而言,实在是一桩简单的小事。

裴瓒看着林蓉忙上忙下,不免轻叹一声:“这等小事,何须你亲自动手,吩咐御厨一声便是。”

林蓉听了,笑道:“过几日兴许就没机会了,能煮一顿是一顿吧。”

林蓉不过随口一说,裴瓒却听出了一点端倪。

男人凤眸中的笑意淡去,微微阖目,露出一丝寒戾。

他问:“你要丢下玉奴?”

林蓉顿了顿,低喃:“我不会丢下玉奴……”

裴瓒薄唇紧抿,良久无言。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顿时被林蓉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轻易搅乱,犹如酸梅汁子灌喉,心口宛如冷刃剔肉,泛起涩然痛意,令人无所适从。

裴瓒并不愚钝,他能听出林蓉话中深意。

林蓉不会舍下玉奴,但她从来不在意裴瓒。

无论多少次,她都能轻而易举舍弃他,不会有半点留恋与犹豫。

裴瓒没有多问,亦没有揭穿这一层平和的假象。

许是膳房里的气氛太过凝重沉闷,林蓉难得看了裴瓒一眼,柔声问他:“大少爷,你吃面吗?若是吃,我多擀一些。”

“吃。”裴瓒淡道一句,起身替过林蓉,帮她揉面。

半个时辰后,裴嘉树睡醒起床。

小郎君洗漱穿衣,快步跑进饭厅。

待他看到母亲仍在宫中,心里欢喜不已,忙扑到林蓉膝上,大声喊“阿娘”。

林蓉搂住儿子,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快点坐下用膳,阿娘和爹爹给你煮了汤面,你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吃不惯,那就多喝点米粥,吃些馒头,别饿着。”

裴嘉树被林蓉搂进怀里,亲昵地亲了亲脸,他耳朵微红,又看到桌上摆了三碗面,更是欢欣雀跃。

裴嘉树踩上高凳,执着筷子吃面。

一想到这是阿娘早起下厨给他煮的面,小孩的嘴角翘起,怎样都压不下去。

裴嘉树不但吃完了面,就连鸡汤也喝个精光。

好在裴瓒一直观察儿子的饭量,在他还要掰一个羊肉小包子塞进嘴里的时候,冷声制止了儿子:“当心积食。”

裴嘉树打了个饱嗝儿,讪讪放下包子。

下午的时候,裴瓒收到龟兹国蒙提国王送来的战报,藩属国的斥候队伍外出查探,竟发现北戎招募兵马,联合诸胡部落,意图北侵西域。

北戎大军压境,战事迫在眉睫。

而西域位于襟喉之地,不可落入北戎手中。

倘若西域沦陷,那些茹毛饮血的戎狄便能长驱直入,肆意滋扰凉州边境,霸占那些塞外用于培育军马的草场、山谷、盆地,亦会损伤裴瓒手下操练的精锐骑营。

倘若裴瓒为了保存兵力,对西域御戎一战置之不理,那么那些归顺西魏的西域藩属国,定会为了求生,倒戈北戎,甚至被迫参战,壮大北戎的军队,一齐攻向凉州。

届时,北戎大军以战养战,有了西域诸国的支持,粮草辎重不成问题,便能与西魏持久鏖战……其后果不堪设想。

大军压境,裴瓒只能先北戎一步,领兵御敌,将西域诸国牢牢把持掌心,设为魏军后方,以便供应、运输粮草。

此时挑起西域胡民对于凶残戎狄的愤恨,伺机招募胡族壮丁,扩张魏军兵马,以夷制夷,不但能减少魏军的伤亡,还能获得西域民心,使得归附国愈发忠于西魏,自此胡魏一心,一致对外,便能御敌制胜。

裴瓒有战事需要筹谋,他并未多陪林蓉,径自上政事堂,召人议事去了。

裴嘉树下午还要听张太傅授课,不能多陪林蓉,但他舍不得母亲,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拉着林蓉出门。

“阿娘就在旁边听我背书吧?阿娘在东宫人生地不熟,还是跟着我比较好。”

裴嘉树给自己想了个理由,高兴地牵走林蓉。

裴嘉树背书,林蓉含笑旁听,母慈子孝,本是很好的事,奈何张太傅见裴嘉树待林蓉一脸孺慕,竟心生不满。

张太傅并不知道林蓉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哪位得宠的后宫美人,而皇太子自小失恃,便将此女当成了生母一般敬爱……偏偏张家有入主后宫之心,亲女尚未得手,怎能让其他美人捷足先登?

张太傅皱了皱眉,冷道:“储君读书明理,怎能有无知妇人从旁照看?没的乱了体统!”

若是从前,裴嘉树定不会忤逆张太傅。

可今天,张太傅指桑骂槐,骂的是他亲娘,那他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了。

平时看起来软乎乎的小团子,今日竟绷着一张脸,皱着眉头,稚气辩驳:“太傅此言差矣,若说逾矩,那张家小姐欲亲手喂孤吃糕,可有毒杀皇嗣之嫌?东宫重地,她虽为太傅亲女,到底也是臣子家中女眷,如何能在宫闱里肆意行走?她的做派这般孟浪轻浮,其中可有太傅的授意?孤实在不明,还请太傅解惑。”

裴嘉树虽不懂很多朝堂、人际的门道,但他聪慧伶俐,凡事一点既透,这些巧舌如簧的大官话,也都是裴瓒私下教给儿子的。

裴瓒看似严苛,实则心里最为护短,他教给裴嘉树的处世之道,第一桩便是:纵有错,也别认,认了要领罚,先四两拨千斤泼上污水,拉人泥潭乱斗,士气不能输。待战后,反思己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总之,裴嘉树可以心里认错,但他不能领旁人的责骂与惩处。

裴瓒辛辛苦苦打下国基,问鼎天下,不是为了让自家孩子在朝臣跟前受管教当孙子的。他家的孩子,他自己会教。

裴嘉树虽说话稚气,但句句占理。

张太傅气得脸颊涨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其实也欺太子年幼,又乖巧懂事,尊师重道,这才心存僭越之想,命亲女先一步拿下裴嘉树,再伺机亲近皇帝。

如今他的那点小心思,竟被一个五岁孩童点出……此事怕是已经传到了那个杀伐果决的皇帝裴瓒耳中。

张太傅见过裴瓒杀人的血腥情形,不敢再犯。

老太傅一声不吭,落了下乘。

林蓉知道再闹下去,会让师生二人不和,生出嫌隙。

她摸了摸裴嘉树的脸,小声道:“阿娘回去布膳,你读完书就来用晚膳。”

裴嘉树依依不舍地望着娘亲,但他没有阻拦,点头应是。

林蓉同张太傅行了礼,转身就走了。

如此一来,算是全了老太傅的颜面,这堂课也能继续授下去。

内书堂发生的事,自有亲卫事无巨细统统禀报给裴瓒。

裴瓒刚忙完军务政事,搁下批文朱笔,轻蹙眉心。

他想到张家近日上蹿下跳的行径,不免轻笑:“张家以为待太子有师恩,便成了东宫一党,打起了新君的主意。倒是有趣,朕时值壮年,正是春秋鼎盛,张氏一族竟也敢拉帮结派,勾结朋党,将手伸得那样长……”

本以为张太傅不过文臣,又是裴嘉树亲近的师长,即便他暗下结党营私,亦掀不起风浪。

水至清则无鱼,裴瓒为君,深知人心复杂,小事上亦会给能臣一个体面,不会赶尽杀绝。

可张氏心思太重,竟干涉起裴瓒的后宫私事……那裴瓒便不得不出手了。

无非是倾覆一个世家,给裴嘉树换一个教书先生,对于裴瓒而已,堪称易如反掌。

裴瓒微微眯眸,咽下一口清茶。

这些年他仁政治国,鲜少见血,倒让人以为他好性儿,手段不再阴毒锋锐。

这样可不好。

裴瓒既要朝臣敬爱他,亦要官吏畏惧他,如此方能斩断底下人阳奉阴违的歹心,防止一些尸位素餐的佞臣胆肥,打起专擅揽权的邪心。

思及至此,裴瓒又下了一道密令,命工部尚书严石帆,暗下彻查张家长子在担任渝州巡抚一职时,利用职权之便,贪墨水涝灾银一案。

此前念及张家初次办事,无非拿些银钱疏通地方,裴瓒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张太傅心大,非要当个出头鸟,那裴瓒得了机会,自然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裴瓒筹备兵马的阵仗很大,林蓉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这些时日,她每天陪伴裴嘉树,母子两人一齐看话本,窝在灶膛前煨芋、烤黄泥烧鸡、熬煮红糖鸡蛋汤……

日子清闲愉快,但林蓉偶尔也会想到塞外的生活。

虽然她在龟兹国生活的时候,每日天刚亮就要爬起来赶集行商,偶尔还要随商队远行,在外风餐露宿……有时挣了钱,她会大方一回,给芝麻买胡萝卜、好吃的草料,给大黄添一碗肉汤、送几根羊肋骨;有时隆冬天,物资匮乏,没生意可做,林蓉手头紧巴巴的,她不能给家畜添餐,但屋里烤了火,她会裹着毛毯,再赶大黄、芝麻一块儿进屋里取暖。

倘若林蓉留在宫里,她定不能再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即便将大黄、芝麻都带到皇宫,也无非是多囚了两个朋友。

林蓉抱紧了裴嘉树,她靠在儿子肩头,小声问他:“如果阿娘不在宫里生活,玉奴会生气吗?”

裴嘉树闻言,呆了呆。

他咬了一口林蓉烤好的毛芋,挨着娘亲,仔细思考林蓉说出的话。

裴嘉树想到自己平时读书上课,阿娘无所事事,只能坐在庭院里发呆。

每次等他回到东宫,喊一声娘亲,林蓉才会活过来一般,朝他走来,对他绽开笑容。

那时候呆坐庭中的娘亲……看起来就像是一棵抽干了生气的枯树。

《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橘树长在南地,便是甘甜的蜜橘,而移植到北地,便成了苦涩的枳果。本意是指各地水土不同,养出的人品行也各不相同。

但南橘北枳一词,用在林蓉身上,亦能说明其内意的深刻。

裴嘉树从阿娘的怀中坐起,认真地问:“阿娘如果在宫外生活,也会记挂玉奴,时常来看望玉奴吗?”

林蓉温柔地捏了捏儿子的脸:“当然,如果你爹爹愿意,你也能每年来阿娘这里住几个月,阿娘不会离开的,阿娘会一直待在咱们玉奴能找得到的地方。”

裴嘉树想了想,也笑了下:“我希望阿娘每天都能开心。”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重复了一遍:“我希望阿娘能过上好日子。”

裴嘉树不知道林蓉为何要生活在宫外,他觉得一家三口每日同吃同住也很好,但林蓉执意如此,裴嘉树也不会阻拦。

他不想看到愁眉不展的林蓉,他希望林蓉能天天笑着。

反正林蓉不会丢下他,他也再不会失去母亲。

林蓉听到小孩口中的那句真挚祝福,她忽然心神恍惚,在这一刻,林蓉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攒了多年的钱财,终于凑足了赎身银,逃出裴府,不再为奴为婢。

她站在囚笼外,而旧友站在囚笼里。

绿珠姐姐看着林蓉,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她笑着对林蓉道:“蓉儿,要过上好日子啊。”

……

多年过去,林蓉浑身战栗,她抱住乖巧的儿子,亲了亲裴嘉树的额头。

“阿娘在外面还有其他朋友,一匹不算漂亮但很聪明的马驹,一只胆小如鼠但很护主的大黄狗……等阿娘安顿好它们就来接玉奴,若你爹爹同意,玉奴就跟着阿娘生活一段时日,可好?”

大漠风沙,险峻戈壁,骆驼商队……林蓉说的故事太过鲜活,引得裴嘉树神往。

小孩一脸崇拜地仰望母亲,他连连点头:“我也想跟阿娘出门……阿娘放心,玉奴可能吃苦了。三天不吃肉都可以的!要是玉奴吃得太多,那就每天只吃一个芋头!”

林蓉哄睡裴嘉树后,半夜收拾起回家的行囊。

已是丑时,裴瓒回寝殿时,远远看到殿内仍燃着昏昏的烛灯。

裴瓒不免蹙眉:玉奴还未睡?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便是林蓉未睡……

这一幕人间烟火,突然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合。

那时,裴瓒战场杀敌,浑身浴血,他骑着墨羽,疲乏回帐,远远看到了军帐亮起的烛光。

一瞬间,裴瓒变得怔忪,他勒马停步,看了许久。

从未有人等他回家。

这是第一次。

男人的冷硬的心脏冰裂,溢出了一点暖意。

裴瓒意识到……林蓉在家中等他。

裴瓒拧起的眉峰舒缓,他朝前行去。

东宫的殿门推开,他看到一道女子窈窕纤细的背影。

林蓉听到响动,偏了偏头,她看到长身玉立的裴瓒,朝他一笑。

林蓉放下收拾一半的包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拉着裴瓒出门。

林蓉有话对裴瓒说,又不想吵醒儿子,只能牵着裴瓒,走向廊庑尽头的暖阁。

殿外雪声簌簌,空无一人。

唯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朝前孤独行走。

妻子白皙如玉的柔荑,代替了旧日那一串菩提念珠,扣在裴瓒的腕骨,他微微阖目,任林蓉牵着他渐行渐远。

裴瓒意识到,这是林蓉第一次主动馈赠,她从来任他予取予求,竟有一日,林蓉朝他伸出了手……

林蓉拉着裴瓒来到暖阁,她合上房门,又取烧火棍挑了挑炭盆里将熄未熄的银炭。

屋内顷刻间变得暖和,林蓉仰头望向裴瓒。

“大少爷,我有话和你说。”

裴瓒淡淡嗯了一声。

林蓉斟酌言辞,同裴瓒解释:“我已经和玉奴说了,我会收拾行囊,回到西域。近日龟兹国不太平,我回去以后会观望一下战情,若是战火会波及主城,我就带着大黄、芝麻他们往疏勒国跑……”

疏勒国是西魏的藩属国,离凉州很近,又远离龟兹国,很合适林蓉避身定居。

她已经让杨峰帮忙照看家禽家畜十多日,不能再继续麻烦旧友,总得回家接手这些琐事。

可裴瓒的性情阴沉,远不及裴嘉树一个小人儿豁达开明。

听闻妻子要走的话,他的心火涌动,竟难以忍受。

高大峻拔的男人欺近一步,黑影如山笼罩,将林蓉困在其中。

他伸出冷硬的长指,死死擒住林蓉的手腕,冷不丁将她圈进怀中。

裴瓒低头,那双深秀冷目凝视林蓉,试图在她口中听到旁的话语。

偏偏林蓉被裴瓒的动作惊到,一时之间竟忘记挣扎。

裴瓒拥抱林蓉的力道很紧,油润细长的墨发流泻,水帘一般满覆林蓉的肩背。

他用尽全力将林蓉纳入怀抱,恨不得将她塞进胸膛,融入骨血,可无论裴瓒如何覆没林蓉,林蓉仍是不为所动,她心明如镜,她高高在上,她不会被邪祟玷污,不会被阴邪吞没。

裴瓒不知该如何拥有她。

“为何非要走?林蓉,你已舍下我五年,你应当陪我一生一世,你不能生出逃心!”

裴瓒腹中烧着燥火,暴虐的杀心攀至顶峰。他的眸光晦暗,幽幽盯着林蓉,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吞噬肚中。

裴瓒原以为,利用裴嘉树便能激起林蓉的母性,便能将她囚在身边。

可裴嘉树愚钝,他竟也愿意放手,令裴瓒的筹码毁于一旦。

裴瓒输得彻底,他没什么可以留住林蓉的东西……

林蓉记挂所有亲朋好友,就连家畜她也耐心照料,唯有裴瓒是被林蓉舍弃之物。

唯有他爱而不得!

“我该囚住你,该困住你,该斩断你的手脚,该将你缚于屋中……林蓉,你待所有人都仁善,唯独待我一个残忍!”

林蓉听出裴瓒的肃杀之意,她的后脊战栗发怵,她被裴瓒抱在怀中,她被成千上万的锁链束缚,身陷囹圄。

林蓉又一次跌入泥泞的深潭。

那种被毒汁蛛网拢住的窒闷感愈发强烈,她几乎要透不过气。

林蓉双目僵直,仿佛一根腐朽的死木。

她任裴瓒占有,她无动于衷。

裴瓒从林蓉凄怆的反应中,确认了一件令他肝肠寸断的恶事。

裴瓒不免眸光幽冷,语气森然:“林蓉……你厌我?这么多年,你一直恨我是吗?若你心里存气,大可取刀剑伤我!”

裴瓒似是寻到了破局之法,他单手抽出蹀躞带上的匕首。

噌的一声,清越刃吟响彻屋舍。

一把削铁如泥的冷刃就此横陈于林蓉掌心。

裴瓒双目赤红,他一手擒住林蓉的细指,教她握紧那一把匕首。

裴瓒疯魔地攥住林蓉,逼她持着那把嗜血利刃,狠狠剜向他的心口。

冷锐的刀锋向前,气势凶悍,直指裴瓒心腑。

是恶鬼授道,妖言惑众,他在逼菩萨杀生。

裴瓒没有给林蓉犹豫的时间,他用力将那把刀尖压进胸口。

一抹血迹洇出,男人身上的青色长袍瞬间绽开了红梅。

血腥味骤然浓烈,血浆爆开,溅上林蓉的雪白下颌,血味散在室内。

馥郁的檀香混淆着醇烈的腥气,氤氲屋舍,钻进林蓉的口鼻。

她低头,痴痴看着那一把渐渐没入胸膛的匕首。

她竭力止住攻势,不敢让整把匕首都刺进男人的躯膛。

林蓉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瓒自残。

看着林蓉不忍的神情,裴瓒竟觉出一丝快意。

他莫名轻笑一声,低头吻了下林蓉的嘴角。

林蓉仍在怔忪,就此裴瓒轻易撬开了她的齿关,挤进她唇舌嫩腔。

他汲取林蓉甘甜的唾津,与她不死不休地纠缠。

情念与渴欲交织,畅快与痛意混淆。

林蓉被吻得溃不成军,一面要收着手中力道,避免裴瓒这个疯子压向锋锐利刃,一面要仰头承吻,偷得一瞬喘息的余地。

在林蓉的口中,裴瓒尝出了令人颤栗的鲜血,他觉不出痛感,只想溺死在林蓉的吻里。

待他吃得餍足,终是凉凉一笑,诱惑林蓉。

“不敢杀生么?断去一手、一臂足够吗?林蓉,我把债还你,我不会躲……试试看么?杀生亦很畅快,兴许你会喜欢。”

这是裴瓒喜爱的事,他既要拉佛陀菩萨入魔,自要教她如何得趣。

林蓉咬住下唇,她不敢苟同。

林蓉仍麻木地持着那一把匕首,她的手脚渐渐无力。

可林蓉的发簪已被裴瓒信手拆下,那一头乌发散落,蜿蜒双肩。

裴瓒再次覆来,他松开了女孩不盈一握的腰肢,只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林蓉的青丝倾下,满溢裴瓒的指缝,被他温柔地挟在指尖。

裴瓒任林蓉行刺,他视死如归,只知低头索吻。

死了好啊。

死在林蓉手中,她这样善心肠的人,定会记他一辈子。

裴瓒寻到了出路。

他阴冷地诱她:“林蓉,若你想……便杀了我吧。”

裴瓒还在索求,他的凤眸淬如艳火,话语低哑含欲。

林蓉看到满手的血腥,看着裴瓒不依不饶,执意要死在她的手上。

林蓉头痛欲裂,她终是拔出那柄匕首,抛掷一旁。

叮的一声锐响。

止住了裴瓒极尽缠绵的吻。

这是林蓉头一次听到裴瓒幽怨阴毒的话语,心中不生畏惧。

林蓉深深看了裴瓒一眼,莫名其妙伸出手,搂向男人。

林蓉投怀送抱,竟让裴瓒身子一僵,久不能动。

林蓉没有解释她为何这样做,她只是收拢双臂,慢慢搂紧了他。

林蓉依偎在裴瓒的胸膛,侧耳聆听他暴烈搏动的心跳,柔软的手掌抵在裴瓒的后腰,轻轻抚动男人挺拔的脊椎。

许是感受到林蓉的柔善,裴瓒气息微颤,凶悍的戾气渐消,抱人的力道也释缓了不少。

“裴瓒,我知你竭力护城,济世救民,你是个好皇帝,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日子过得圆满。”

“裴瓒,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初次云雨,我会允你入内?在许多年前的除夕夜里,因你一句不要杀生,救下了我的性命。那一次云雨,是我欠你的,我已还给了你。你我因果报偿,恩怨两消。我对你不生厌恶,也不生憎恨……可你若阻我离开,我会恨你至死。”

“裴瓒,你不必害怕。我不会舍下你、舍下玉奴,我无非是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我想活在宫外。我不会悄无声息逃跑,你和玉奴亦能随时来探望我,我也会每年来皇宫小住,探望你们父子。”

“裴瓒,不要困住我……”

这是林蓉第一次示弱,第一次对裴瓒敞开心扉。

她实在拿他没办法了,但她又意识到裴瓒并非洪水猛兽,只要用对方法,他亦极好对付。

裴瓒耐心听完林蓉的话,久久无言。

他的胸口受伤,仍在淌血,匕首刺破骨肉,渡来一阵剧痛。

但裴瓒被林蓉拥在怀中,他对伤势浑然不觉。

终于有一日,林蓉停下了脚步,她望向裴瓒。

林蓉的善心施与了裴瓒,她没有忍心杀他。

裴瓒记起被林蓉刺眼的那个北戎男人,他记起林蓉紧攥掌心的匕首……

裴瓒想,他与外人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裴瓒轻抚林蓉饱满樱唇,低头落吻,在粘稠含混的水声中,他与她道——

“我放你离开……我会送你回龟兹国,若是得空,我也会带着玉奴去见你,你若得闲,亦要回凉州见我。”

“林蓉,你不能避我、厌我、惧我……”

裴瓒捧住林蓉的脸,血迹沾染她的耳廓,他垂眉敛目,逼她看他。

“林蓉,你要试着爱我。”

第63章

林蓉自己也记不清, 在裴瓒不容反抗的拥抱下,她究竟有没有应下一个“好”字。

林蓉只知裴瓒冷静下来,渐渐收了力气, 松开了她。

林蓉低头,凝视他染红的衣襟, 皱眉:“你流了好多血, 传个太医瞧瞧伤吧。”

裴瓒很能忍疼, 即便负伤拥她, 亦面不改色。

林蓉从男人镇定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伤重的迹象,可北伐战役在即, 她希望裴瓒能安然无恙,率军击退那些入侵西域的戎狄。

思来想去, 林蓉还是自己拉开房门, 喊了一声:“来人传个太医, 陛下受伤了!”

寝殿周围一直都有禁军巡哨宿卫, 没有叨扰林蓉他们, 无非是裴瓒下达过“不得惊扰娘娘”的圣谕。

如今林蓉亲自召人, 自有宫人领命, 朝殿外疾步奔去。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周太医便被请进了内殿。

周太医取来止血镇痛的草药汁子帮裴瓒擦拭伤口, 再敷药包扎,好在血止住了, 刀伤也不及心肺,没什么大碍。

不过从胸膛的伤口来看,刀尖分明是朝下的,应该是他伤。

若是自伤, 一般来说刀尖会朝上……而内侍说了,当时暖阁里就裴瓒和林蓉二人,难不成是这位美人下的刀子?

可她真要行刺,又怎会帮着上药、伺候、跑前跑后地照看?

偏偏皇帝还没有半点怪罪……

周太医不懂皇帝在想什么,只当这是裴瓒不为人知的隐癖。

今夜,裴瓒没有宿到儿子的寝殿,反倒另外置了被褥,睡在偏殿。

林蓉见裴瓒止住了血,也没有发烧,心里松一口气。

她想回寝殿继续收拾行囊,刚一起身,又被裴瓒抓住了手腕。

“林蓉。”

裴瓒的嗓音寥寂冷清,寒如冰雪。

林蓉被他拉得一滞,反应过来,颇为无奈地解释:“我只是回去收拾行李……我答应过你,即便要走也会告诉你去向,你不必担忧。”

裴瓒仍不松手,他像是在与林蓉抗争,长指如同囚人的桎梏,攥得好紧。

“林蓉,向我证明,你真的会履诺。”

闻言,林蓉无措地怔住。

怎么证明?

她低头,看到倚在床头的裴瓒。

男人褪了中衣,赤着宽阔坚实的胸膛,一条白绫似的长布裹住了伤口,衬得他肤白发黑,诡谲妖冶。

失血过多的裴瓒显然是无害的,他的一双薄唇几无血色,抓人的力道渐松,只抬起那双肃寂晦暗的凤眸,一错不错紧盯着林蓉,脸色阴沉如鬼。

林蓉知道,今夜能放她离开,已是裴瓒做出的最大让步。

再闹下去,定会两败俱伤。

林蓉回头,再度坐回榻边。

林蓉落座的刹那,裴瓒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心神。

禁锢林蓉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了。

下一刻,裴瓒的手指温凉如玉,自林蓉的手背,抚向她久未喝水有点干涸的樱唇上。

男人带着粗粝薄茧的指腹,碾在林蓉微抿的唇缝,沿着唇纹暧昧流连,像是一种敲打,也似一种暗示。

“林蓉,证明给我看……你不再惧我、避我、厌我。”

他需要林蓉的许诺,不然他安不下心。

林蓉明白,她逃了许多次,在裴瓒眼中,她兴许算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她得与他重新建立彼此信赖的关系,这样一来,才能哄裴瓒放手,给予她自由。

林蓉的长睫轻颤,她的视线下移,凝于裴瓒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裴瓒的皮肤很白,却又不似女子那般嫩如醍醐,反倒是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泛起一种男子独有的秀润。

而他藏在颈下的那一颗嶙峋喉结,每日在薄皮底下挣扎,鼓动的喉骨一颤一颤,如同妖邪狰狞的犄角,诱人下口,用齿关碾碎它。

不知是想让裴瓒痛,还是旁的什么邪心。

林蓉终是如他所愿,靠近了一步。

林蓉俯身,馥郁鲜活的草木香气一点点侵进人的神志。

她低头倾向裴瓒,又张嘴,轻咬住他的颈子。

软肋命脉猝不及防被人衔在齿间,裴瓒却毫不躲闪,男人的一双墨眸幽深,垂头静静看着林蓉动作。

林蓉炙热的唇舌轻吮,裹缠裴瓒清棱棱的喉结,尖利的牙齿抵压,磨咬上那一颗桃核。眼下的境况岌岌可危,林蓉盼着裴瓒心生畏惧,毕竟她一用力,他就能死于非命,但裴瓒悍不畏死,仅仅气息粗重,蜷曲了长指。

没等林蓉咬疼裴瓒,她就嗅到了男人身上渡来的血腥气……林蓉记起裴瓒受伤的事,想到裴瓒就是个无所畏忌的疯子,终是遗憾地松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