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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足够吗?”林蓉已向裴瓒证明,她敢靠近他,她并不惧他。

裴瓒不置一词。

但这次,林蓉再回寝殿,裴瓒没有拦她。

两天后,裴瓒率领八万大军,前往西域,意欲北伐御戎。

裴瓒虽为西魏君主,却是掌军统帅出身,在军中威望极重。此次御戎,还得他御驾亲征,方能调动裴家兵马。

对此,朝臣并无异议。

一是凉州距离龟兹国不过千里之遥,倘若西域诸国城破受降,北戎胡人再行军十多日便能攻向凉州,届时边城战火纷飞,殃及池鱼,他们这些京官也得遭殃。

二是裴瓒深得民心,用兵如神,如他亲自率军御敌,定能屡战屡捷。

三是裴瓒深知兵权便是皇权,他不会蠢到培育几个雄才盖世的将士,让渡手中兵马,交出统兵印绶,为千秋帝业埋下“他人篡位夺权”的隐患。

此次亲征,裴瓒除却庇护藩属国的胡民,亦有率军立威的深意在内。

如此一来,便能让西域胡民真正归顺西魏,对裴瓒顶礼膜拜,从而达成“征服诸部胡酋,设下驻军,推行地方政令”的目的,将整片西域都纳入西魏的版图。

近日西域虽有魏军御敌,但整体也不算太平,林蓉为了自身安危,并未和裴瓒对着干,反倒是随军一道儿回龟兹国。

林蓉看了一眼马车里兴奋得上蹿下跳的小团子,悄声问裴瓒:“龟兹国眼下兵荒马乱,带着玉奴出门,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裴瓒看了一眼手抓肉干喂食鹰隼的儿子,想了想,又道,“永安三年,我率军御敌,远征在外,陵阳辜氏买通宫中宦官,给太子投毒喂药,若非内廷有奴仆觉出不对,舍身试药,玉奴便要命丧当场。”

裴瓒知晓此事,雷霆震怒,当即退兵回城。

他腾起悍烈杀心,屠戮陵阳辜氏满门,甚至祸及辜氏九族,凡是拜在辜氏门下的士子,皆不录用,如此杀鸡儆猴,方能求得几日安生。

此后,凡是裴瓒远行超过二十日,他便会将独子带在身边,以免世家郡望包藏祸心,趁他不备,迫害裴嘉树。

林蓉闻言,也被吓出一身汗,她惊魂未定,拉过裴嘉树,用力地抱了抱,又拉开衣裳,仔细验看他的手脚,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伤疤。

裴嘉树刚喂完那只名叫“酸枣”的黑鹰,他趴了半天车窗,正是腰酸背痛,没等他坐下好好喝口茶,已经被娘亲摁到怀里,上上下下揉捏。

阿娘的怀抱很暖和,衣裳也香香的,裴嘉树很喜欢。

小孩的耳朵红彤彤的,他任她蹂躏,坐在阿娘的膝上,像一只乖巧懂事的猫崽子。

林蓉确认儿子没有留下什么旧疤,且聪明伶俐,白白胖胖,长吁一口气,感激地道:“大少爷,你将玉奴照顾得很好。”

裴瓒眼中冷色褪去,嗓音也温和:“他是我们的孩子,自该好生照看。”

到了龟兹国,裴瓒下达了在外安营扎寨的军令,郑至明得令,便领着三军朝城外的戈壁行去。

蒙提国王备好酒菜,召集兵马,随着魏军远行,热情地招待那些远道而来的西魏将士。

可裴瓒身为君主,却没有赴宴,而是抽出空闲,亲自护送林蓉回家。

裴瓒独自出行的阵仗不大,虽有暗卫在蛰伏四方,明面上却是一人一骑,并没有引来路人的侧目。

林蓉早早用膏粉染出半张脸的胎记,她打扮成从前的模样,回到了家中。

甫一开门,芝麻就扬鬃踏蹄,快步上前,与林蓉交颈厮磨。

林蓉也很想念芝麻,她拍了拍搭在肩膀上的马脑袋,又喊了一声:“大黄!”

没等大黄狗跑出来,裴嘉树已然一个飞扑,抱住了毛茸茸的大黄狗。

大黄像是闻到了林蓉的味道,并未顶开裴嘉树,反倒亲昵地摇晃狗尾巴,热情地舔舐裴嘉树的下巴。

只是在裴瓒入内的霎那,大黄似想到了什么可怖的场景,竟夹起尾巴,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缩在小孩怀中瑟瑟发抖。

裴瓒擅自入内,他冷着一张脸,巡视领地一般,扫一眼林蓉的住处。

林蓉的家宅不大,但很温馨,家中用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能看出主人家的生活极具巧思。

院墙用杨木、黄泥堆砌,砌得还算齐整,院子里置着石磨台子,搭了葡萄藤棚架,不是长葡萄的季节,唯有枯藤萎靡地缠着木架子,等待来年结果。

裴瓒推开灶房,左右打量,屋角的几个酒瓮里装的都是腌菜,并非酒水。

林蓉不好酒,若她专程藏酒,便是备给旁人喝的。

幸好没有。

裴瓒的心神稍定,他又推开唯一一间寝房,逡巡一圈。

衣橱里置放的都是女子衣饰、御寒的羊羔皮袍,鞋履也都是小尺寸的毛靴……

裴瓒确认无误,这一间院子唯有林蓉独居,她没有和其他男子同住。

裴瓒闲庭信步,在院中逛了很久,林蓉虽不知他在看什么,但也轻声提醒:“大少爷,夜里是不是还有官宴要办,时辰快到了,你还不去赴宴吗?”

林蓉知道裴瓒调兵前来御敌,定是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每天都得上军营里操练兵马,哨探敌情,又哪里有空在她家中长留?

“不急,官宴一事自有郑至明督看,再迟半个时辰过去也无妨……”顿了顿,裴瓒又看了裴嘉树一眼,“玉奴不好管教,留他在此处,会不会叨扰到你?”

之前说好了,裴瓒公务繁忙,没空照看儿子,既如此,便让裴嘉树跟着林蓉生活一段时间。

林蓉很喜欢儿子,她笑着摇头,“不会,能照看玉奴,我求之不得……就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怕他吃不惯住不惯。”

裴嘉树生怕被娘亲丢下,忙一蹦三尺高,着急地道:“我吃得惯,我不挑食!阿娘吃什么,玉奴就跟着吃什么!”

小孩都这样说了,裴瓒便也随他。

临走前,林蓉去灶房做饭,裴嘉树乖乖送父亲出门。

裴瓒单臂揽过缰绳,利落上马,他看了一眼蛰伏暗处的暗卫,确保一应部署能够护住母子二人的安全。

裴瓒:“莫要乱跑,跟着你阿娘……为父夜里再过来。”

听完,裴嘉树点头应是,又纳闷地眨了眨眼。

嗯?爹爹不是要在外练兵吗?怎么还要回家啊?他还以为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爹爹呢!

但裴嘉树是一个很听父亲话的小孩,他巴不得每天看到爹娘,便也没有在意这等小事。

待裴瓒策马离开后,小孩乖乖合上院门,还踮脚上好了门闩。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资料:明成祖朱棣将明朝的都城从南京迁到了北京,守在长城脚下,为的就是攻打外族,曾几次御驾亲征,征讨蒙古。

(不必在意,本文架空,只是为了说明皇帝御驾亲征是非常正常的事)

第64章

不过未时, 还是下午。

林蓉看了一眼刚吃空的狗碗、塞满新鲜马草的粮槽,知道这些时日都是杨峰在帮她操持家宅里外,芝麻和大黄才不至于在家中忍饥挨饿。

不管怎么说, 林蓉都得登门答谢一番。

林蓉在屋里做饭,裴嘉树就在院子里和大黄狗玩耍。

小孩的眼光和大人实在不同, 外人觉得芝麻虽膘肥体壮, 但毛色杂乱, 野性难驯, 算不得好马,但在裴嘉树眼中,芝麻能听懂他说话, 而且还会低头蹭他,与他这般亲近, 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

裴嘉树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亲昵地蹭蹭芝麻, 还从粮槽里拨出一把干草, 亲手喂给芝麻吃。

虽然芝麻会屈膝下跪, 招呼裴嘉树爬到背上玩耍, 但马驹太高了, 裴嘉树不敢乱爬,只能骑在大黄狗身上过过瘾。

一人一马一狗玩成一团, 还有一只鹰隼立于屋檐,趾高气昂地扫视底下的一切。

等林蓉煮好虾干汤面, 端到院子里的时候,裴嘉树已经满身狗毛、杂草、马毛,脏兮兮地坐在马厩里。

“玉奴!”

林蓉大声喊他。

裴嘉树一个激灵,吓了一跳。

他乖乖爬出马厩, 站到母亲面前听训。

但林蓉没有呵斥儿子,她只是颇为无奈地牵住小孩的手,再端来热水,帮他洗手、擦脸。

本想着再帮裴嘉树洗个澡,换一身衣,但这样一来,又得浪费半个时辰,林蓉怕儿子饿了一天脾胃不好,不敢让他太迟吃饭。

热烘烘的帕子覆在脸上,裴嘉树木头人似的任林蓉擦洗,他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渐渐到放松紧绷的心神……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裴嘉树忽然鼻尖酸涩,他确认了一件事——阿娘真的很喜欢他,就算他在泥地里打滚,就算他没有礼数,不懂规矩,浑身脏兮兮的,阿娘也不会骂他、怪他,她还是会爱他。

小孩的眼眶忽然红了,吓了林蓉一跳。

她蹲下身子,小声问:“我下手太重,擦疼玉奴了?”

裴嘉树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到林蓉怀里,瓮声瓮气说:“玉奴真的很想很想阿娘。”

林蓉听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她抱住儿子亲了好几口,再摘去他头上杂草,拉他去桌上吃饭。

林蓉递去筷子,还把一碟碟甜口的腌萝卜、香喷喷的羊油渣,挪到儿子跟前。

“玉奴先吃完面,待会儿沐浴换衣。下午阿娘要去给街坊邻里送礼,顺道买一些晚上吃的菜肉,玉奴是待在家里,还是跟阿娘一块儿出门?”

裴嘉树当然要小尾巴似的跟着娘亲,他忙道:“我跟着阿娘去!我力气可大了,还能帮阿娘提肉拎菜。”

林蓉想到小孩被一扇羊肋压得起不来身的滑稽场面,她噗嗤一笑,说:“不用你拎,咱们骑马去,让芝麻帮忙驮肉。”

闻言,裴嘉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开始放光,望向芝麻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裴嘉树:“芝麻帮了大忙,我们是不是要给芝麻买点好吃的道谢?”

林蓉想了想:“待会儿去买些胡萝卜回来,芝麻爱吃这个!”

芝麻听到胡萝卜三个字,也喷了喷鼻子,抖起耳朵。

裴嘉树吃完面,帮林蓉收拾脏兮兮的碗筷,又自己从箱笼里找出一身新裁的联珠纹胡袍、一双羊皮短靴,等着洗完澡换上身。

已是冬季,塞外的山川平原早已被大雪覆没,但西域地形复杂,既有戈壁大漠,又有草原绿洲,因此龟兹国还未被厚雪吞没,无非是夜里寒凉,偶有簌簌小雪。

林蓉怕裴嘉树受冻,特意在烧上柴火的灶房里帮小孩洗澡。

但裴嘉树很要脸面,平时在宫里都不肯让内侍帮忙洗澡,他不要林蓉上手,只允许林蓉帮忙搓一下背,洗去滑溜溜的澡豆,其他的擦洗、换衣,他都能自己动手完成。

裴嘉树换好鞋袜,坐在灶膛前烘头发,由着林蓉取发带,帮他束好发尾。

裴嘉树换好衣裳,又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郎君。

出门前,林蓉摘下悬梁的腊肉,切了几块焖到陶碗里,再添水,加点去腥的香料,埋进将熄未熄的草木灰里,让它慢慢煨熟,夜里拿出来给小孩加餐。

阖上房门,林蓉先把裴嘉树抱上芝麻的马背,又踩镫上马,从后拥住小孩。

裴嘉树难得看到女子骑马,明明阿娘用膏粉遮掩姣好的容貌,亦没有如凉州的世家女眷那般穿金戴银,但他还是觉得阿娘英姿飒爽,别样的好看。

裴嘉树被漂亮娘亲抱着出门,不知为何,他竟心生出一种难言的自豪感,要不是他不通胡语,他都想拉着龟兹国的路人介绍:“对,她就是我阿娘,我阿娘是最好看的人!”

到了集市,林蓉下马买菜,又指点裴嘉树扶稳马鞍,切莫跌下来。

林蓉看到远处城外延绵不绝的雪峰,猜测天气寒冷,杨峰应该没有外出跑商。

既如此,夜里她可以置办一场家宴,邀请杨峰、张婶娘一家、还有几个客舍酒肆的胡人店家来家里吃饭。

林蓉买了一只宰好的小羊羔,又买了十多个刚出炉的烤馕饼。

胡萝卜正是当季,再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了,于是林蓉直接把那一箩筐胡萝卜全包圆了。

东西太重,外加一个小孩,林蓉不想芝麻受累,便没有骑马回家。

裴嘉树一边摸胡萝卜喂给芝麻,一边和林蓉闲聊。

“阿娘,教我几句胡语!”

小孩话多,又对塞外的生活十分好奇,不但和林蓉学上一些简单的胡语,还见人就用胡语打招呼。

路人不明所以,一看小孩玉雪可爱,不禁一笑,还送了裴嘉树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裴嘉树满载而归,玩的小东西可以留着,但陌生人给的吃食,林蓉不许他入口。

回到家,林蓉把荤肉、果蔬全搬到院子角落。

等喂好了芝麻,她才牵着裴嘉树再次出门。

杨峰就住在林蓉隔壁。

杨峰的宅子大,两进的土屋,还留一排后罩房用于囤货。

今日不凑巧,杨峰不在家,倒是雇来的瘸腿胡奴见到林蓉,急忙热情地打招呼:“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蓉应了一声,送上几个安石榴,还有一只烧鸡。

胡奴告诉林蓉,杨峰出门安置商队,再过一个时辰才回来。

林蓉了然,她把安石榴送给胡奴,烧鸡留给杨峰,并嘱咐一句:“倘若杨大哥回家,劳烦你喊他夜里来我家吃个饭。”

胡奴答应下来,林蓉牵着裴嘉树离开。

请了杨峰,还得请其他玉门村的旧友。

林蓉又带着裴嘉树登了一趟张婶娘的家门。

张婶娘眼见龟兹国兵荒马乱,打起回西魏凉州的心思,她今天刚把出栏的牛羊卖了,想找林蓉闲侃,怎料还没来得及去林蓉家,小姑娘倒先过来了。

张婶娘喜道:“蓉儿,我正要去找你呢,这是婶娘腌的羊腿,大冷天不好买吃食了,你且留着过冬……”

没等张婶娘说完,她头一低,又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对上眼:“哟,这胖娃娃谁家的啊?”

裴嘉树的手脚其实不算胖,只是脸蛋丰腴罢了。

裴嘉树眼睛大、鼻梁高、嘴唇红,脸颊又饱满,像极了观音座下的小仙童,越瞧越喜人。

张婶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娃娃的脸。

裴嘉树难得见到一个魏人,笑着道:“孤……呃,我是阿娘家里的!”

张婶娘被搞懵了:“你阿娘是谁啊?”

明摆着的事,张婶娘却不知道!裴嘉树有点不高兴,他噘嘴,抱住林蓉的手:“阿娘……”

林蓉无奈地介绍:“这是我儿子,玉奴,来喊人,这是张阿婆。”

林蓉的婶娘,对小孩来说自然就是年长的阿婆了。

裴嘉树倒也大方,他抿唇一笑:“张阿婆!”

“嗳!咱们哥儿真乖!阿婆给你拿糖吃!”张婶娘喜得见眉不见眼,又问,“蓉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没听你说过啊,他爹呢?”

没等林蓉说话,裴嘉树便道:“我爹上战场了。”

林蓉一笑,并未多说。

张婶娘见林蓉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是战乱年间,孩子他爹战死沙场,回不了家,难怪要把孩子丢给林蓉照看。

张婶娘不敢戳人伤疤,闻言轻轻叹一口气,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闲聊了几句,张婶娘自告奋勇要去林蓉家里帮忙做饭,她的女儿妙妙也在家,正好能搭把手。

夜里,林蓉的小院热闹非凡,都是她请来做客的旧友亲朋。

大家登门做客也不空手来,你带点烧肉,我带点丸子汤,不用林蓉煮太多菜,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

杨峰姗姗来迟,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些夜里照明的蜡烛。

蜡烛昂贵,平时林蓉用的都是熏人的油灯,杨峰怕她夜里鞣皮制衣的时候眼睛疼,总会给林蓉捎带一些蜡烛,他怕林蓉不收,还胡编乱造说是卖不完剩下的残货。

林蓉承杨峰好意,为了报答杨峰,她也会三不五时上他家送点吃食。

林蓉大方收下赠礼,请杨峰入内吃烤全羊。

杨峰看到林蓉身边还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多看了两眼:“他是?”

裴嘉树仰头,可怜兮兮:“阿娘……”

林蓉一笑,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是我儿子玉奴。”

杨峰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他低头,又借着篝火的光焰,打量小孩几眼。

裴嘉树生得一双灵动的凤眼,鼻挺眉浓……只消一眼就知是谁的孩子。

他忽觉呼吸不畅,胸腔竟有几分痛涩。

杨峰苦笑:“是裴公子的孩子?”

林蓉没有隐瞒,点头称是。

林蓉不是那等行事拖泥带水的人,也从未回应过杨峰的好感,甚至连杨峰的示好,林蓉也会拒绝得干干净净,若是拒绝不了,便用赠礼与他两清。

旁人以为林蓉和杨峰礼尚往来,是关系亲昵的表现,但杨峰心知肚明,这是要时刻与他撇清干系。

今日,当杨峰看到林蓉善待裴嘉树,笑脸相迎,他终是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他从来都没有接近林蓉的可能。

林蓉与裴瓒多年恩怨爱恨,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纠缠,再苦再痛,都是他们二人的事,旁人无力插足。

杨峰从头到尾都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他自始至终都只能是一个外人。

“杨叔?”裴嘉树抬头,好奇地仰望娘亲的朋友。

杨峰压下那些漫上胸口的苦闷,他笑了下,蹲身抱起裴嘉树,“走,玉奴,杨叔带你吃烧肉去!”

……

今日的军宴盛大,美酒佳肴,笙歌鼎沸,还有舞姬助兴,将士们吃得尽兴,蒙提国王也招待得顺心,一时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裴瓒很早就从席上离开,策马离营,回到城中。

君王提早离席实属常事,唯有如此,底下兵将才敢饮酒作乐,不被上峰责罚。

西魏大军驻扎在龟兹国外的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待选定落脚地点,裴瓒下达扎营修寨的军令,又派出一批士兵负责列阵警戒,提防敌军偷袭。

君王下令,自有各队主将帮忙落实这些军策,再安排好夜里执勤的斥候队伍、负责宿卫营房的兵卒,以防不测。

如有要事,郑至明亦会点燃烽燧示警,或是利用信鹰给裴瓒传讯。而西魏军营距离龟兹国主城不过几里地,策马疾行也只要一刻钟的工夫,即便裴瓒不在营地,也不会耽误战事军情。

裴瓒打点好一应事,总算能安下心,跃马扬鞭朝林蓉的家宅奔去。

墨羽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悍烈的战马踩踏地皮,溅起无数星点雪泥。

黑黢黢的淤泥四溅,险些弄脏裴瓒手中提的几包吃食。

裴瓒略一蹙眉,绕缰勒马,止住了跑马的速度。

裴瓒离席之前,特意命人备了吃食。他给林蓉包了一些炙烤过的鹿肉,又给裴嘉树带了爱吃的糖屑烧饼。

裴瓒怕马背颠簸,吃食冷却,还将那些油纸包妥善地收拢,尽数护到怀中。

林蓉的家宅近在眼前,裴瓒远远看到炊烟袅袅,听到欢声笑语,他以为林蓉早早入睡,却不想她的小院竟车马盈门,高朋满座。

裴瓒的神色淡漠,他翻身下马,缓步行去。

透过庭院里烟熏火燎的篝火,裴瓒终是看清……杨峰怀抱裴嘉树,笑着给他的亲子喂食,而他的妻子弯唇旁观,时不时帮扶一把。三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亲如一家。

在这一瞬间,裴瓒的凤眸晦暗,脸色沉如滴墨,忽觉胸腔窒闷,万箭穿心。他攥着缰绳的手骨拧紧,手背青筋鼓动,旧伤似要裂肤流血,心腑亦在隐隐作痛。

裴瓒寒着脸,静立许久,灯火照不到他,唯留一片孤清背影。

裴瓒薄唇紧抿,淋雪而立,待风雪渐大,霜寒满衣,他方才强行抑下那颗冷戾勃发的杀心,迈入院中。

第65章

林蓉正与朋友们说笑, 院门忽然响起踏雪的嘎吱声。

她下意识回头,朝门槛望去。

悬在屋檐的破败灯笼早已熄了火,黯淡微弱的红纱旧布被风雪吹得乱转, 落到裴瓒的肩侧,好似一片干涸许久的黑色血迹。

林蓉看着长身玉立的黑衣男子, 杏眸骤缩, 竟一时不能动弹。

纵他仙姿佚貌, 神清骨秀, 林蓉仍能从裴瓒一言不发的冷漠神情,看出他的不悦与愠怒。

从前玉门村的可怖记忆再次席卷而来,林蓉记起那一蓬蓬泼到脸上的温热鲜血, 以及挤进鼻腔的浓烈血腥味。

她看着靠在杨峰怀里的裴嘉树,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忙伸手道:“玉奴……来娘怀里。”

可没等林蓉接过儿子, 另一双白皙如玉的手已然替过了她:“我来抱吧。”

裴瓒淡然接过裴嘉树, 他抱着儿子, 站在林蓉身旁, 没说出什么赐死的话, 更没有出剑伤人。

林蓉悬上喉头的心脏, 总算一寸寸落下,她困惑地看了裴瓒一眼, 但到底不敢激怒他,还是什么都没问。

在裴瓒入门的一瞬间, 他就看到了妻子脸上惊慌失措的神色……林蓉下意识蜷曲手掌,后退半步,这般防御的动作,莫名牵出裴瓒的三分讥诮冷笑。

还说不怕他, 分明是扯谎。

可林蓉避之不及的态度,亦令裴瓒胸口刺疼,心脏仿佛蜂刺蛰肉,毒汁侵体,令他四肢百骸的血脉经络都泛起滚沸的缠痛。

倒是奇怪,裴瓒从不畏刀枪剜肉,箭矢刺骨,却能因林蓉一记惊骇的眼神、一点不安的心绪,而心生剧烈痛症,仿佛她才是他的骨、他的血,与他相生相缠,相灭相生。

裴瓒在这般刻骨的涩痛里,确认了一件事——林蓉果真是他的因果报应,他与她唯有一条死路可解。

裴嘉树不知父亲在想什么,他只觉得今晚来的人好多,院子好热闹,杨叔人也好好,还给他糖吃!

正当裴嘉树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的奶糖,想给父亲剥出一颗的时候,裴瓒没收了小孩手里的纸袋,尽数送还给杨峰。

“玉奴正是换牙的年纪,怕长龋齿,不能吃太多饴糖。”

当爹的管教儿子,杨峰确实没有立场干涉,他苦笑一声,接过裴瓒递来的糖,“确实是我疏忽了,多谢裴公子提点。”

裴瓒不再应他,只单臂抱着小娃娃,另一手又用不容置喙的强悍力道,紧紧扣住林蓉的手腕,将她抓在身侧。

裴瓒没有喊打喊杀,已令林蓉松了一口气,不过是牵个手,她又怎会阻他?

林蓉今晚设宴,除了朋友,也请了一些住得近的邻里。林蓉的丈夫忽然回家,那些看热闹的父老乡亲统统围上来问长问短。

他们看着裴瓒有点眼熟,但没人会相信这是西魏的君主,只以为裴瓒是魏军里的一个小兵卒,正因龟兹国要打战了,才有机会和妻子团聚。

“林姑娘,你夫婿生得好看,难怪儿子也长得这般漂亮!果然找夫婿就是要找俊俏的,这样生下的哥儿才能如小仙童一般!”

裴嘉树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人一眼:“我阿娘也好看呀!”

对方瞥了眼林蓉脸上的胎记,笑而不语,只当小孩对母亲存有孺慕之心,母亲长什么样他都觉得好看。

裴瓒浸渍官场多年,早练就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不过是应对几个市井小民,堪称易如反掌。

林蓉一直忐忑地跟在裴瓒身边,生怕街坊邻里多嘴多舌,问了什么禁忌,惹得裴瓒不快。

天子一怒,伏尸万千,她不敢去赌裴瓒的仁善,也知裴瓒只可能对她和玉奴网开一面。

但幸好,今日的家宴还算融洽,并未出太多乱子。

林蓉亦步亦趋跟在裴瓒身旁。

许是想哄裴瓒开心,林蓉的话变多了,言行举止带了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

林蓉低头,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木签子……似是她自己都没想到,不过客套地问上一句,裴瓒竟也能接受她的喂食,还吃完了一整串羊油烤肉。

深夜,宴散。

朋友们帮忙收拾碗筷、桌椅,整理妥当了才和林蓉道别。

院子变得冷清,唯有杨峰还没离开。

杨峰虽然知道林蓉对儿子疼爱有加,但他也记起从前林蓉一心出逃,和裴瓒闹得不可开交,若她对裴瓒有意,也不会逗留龟兹国多年,不肯回西魏见裴瓒。

思及至此,杨峰又心生一丝希冀,对裴瓒道:“裴公子深夜到访,可有定下客店?若是没有,不如上我的家宅凑合一夜。”

杨峰心知肚明,裴瓒率军御敌,自有住处,他无非是惦念林蓉,方才回到主城。

但杨峰担心林蓉并不想让裴瓒留宿,既如此,他便帮林蓉解围,故意抛出橄榄根,主动招待裴瓒,也好让林蓉得个清静。

但裴瓒显然不吃这套,他冷嗤一声,又撩起薄薄眼皮,掠了林蓉一眼,似是想看看他的妻子脸上究竟是何神情。

好在林蓉并未流露欣喜之色。

她没有帮着杨峰说话,将他赶出家门。

裴瓒凉凉地道:“不劳杨公子费心,我的妻儿在此,自有留宿之地。”

裴瓒明目张胆宣誓主权,语气森然,带了点寒戾的杀气。

林蓉听出来了,裴瓒此人占有欲强悍,只要她敢给杨峰丝毫希望,他就敢提剑将人千刀万剐。

林蓉不想杨峰再惹事,只能小声哄劝:“杨大哥明早不是还要外出赶集么?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蓉都这般劝阻了,杨峰也不会让她为难,他深深看了裴瓒一眼,一字一句叮嘱:“若是有事,林姑娘记得唤我,我就在隔壁院子。”

林蓉含糊地应了一声,在裴瓒抚上腰侧寒剑之前,把人带出了院子。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庭院下起鹅毛大雪,林蓉也把寝屋的炕床烧了起来。

内室顷刻间变得暖和。

林蓉早早沐浴更衣,穿上一身就寝的中衣,抱着一床被褥,铺到热腾腾的土炕上。

她拍松晒过的棉被,若有所思地盯着窄小的土炕。

林蓉从前是一人独居,搭建土炕的时候就只设了一人的床位。

她的身材瘦小,抱着一个小孩睡觉刚刚好,但要一家三口上榻,土炕还是太挤了。

待裴瓒怀抱洗得香喷喷的小团子回房时,林蓉还在思考怎么安置裴瓒。

林蓉听到门扉阖上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父子两人已经梳洗过了,许是在灶膛前烤过火的缘故,二人的发尾都不算湿。

裴瓒帮裴嘉树梳了两个发丸子,又用红色的发带将两团发揪揪缠成粽子的形状,远远看去,小孩男生女相,粉面朱唇,倒有点像庙里供奉的哪吒三太子。

裴瓒拍了拍不安分的儿子,把小孩丢上热腾腾的火坑,自己则走向靠墙的木桌,倒了杯茶水润口。

林蓉揽着裴嘉树给他捯饬床位,杏眸却仍瞥向一侧的身影峻拔高大的男人。

裴瓒没有梳发,而是取月白丝绦,松松垮垮地缚了一圈。

男人安静站立,鬓边有几缕浓如墨迹的青丝垂落,蜿蜒而下,覆没肌理匀称的肩背,竟平添几分柔色,减缓了些许瘆人的杀气。

许是觉察到林蓉在看他,裴瓒长睫轻颤,偏头看来。

他的指腹仍在摩挲那一只陶土杯,长指把玩茶盏,久久无言,似在等林蓉说话。

林蓉深思片刻,还是开了口:“家宅简陋……大少爷当真不去外面住店?”

裴瓒脸色微沉,静默许久,这才启唇说话:“不必,近日龟兹国不算太平,我不放心你们母子二人留宿主城,自当陪伴左右,护你们周全。”

林蓉挣扎一会儿,解释:“可家中平时就我一人独居,实在没有床榻供大少爷安睡……”

裴瓒目光幽深,凝视林蓉,“我可以与你们挤一挤。”

林蓉顶着他意味复杂的眼神,强行解释:“床榻太小,睡我与玉奴已是勉强,三人实在是……要不我还是问问婶子他们有没有空房吧?”

林蓉知道裴瓒不喜欢杨峰,她没有逼他去隔壁院子留宿。

但裴瓒显然不领情,他放下了手中茶盏,走向一侧塞满旧衣的箱笼。

“有无多余的床褥?我亦可打地铺。”

林蓉惊讶,她心里莫名嘟囔出一句:堂堂国君睡地上,是不是有失体面?

但她不敢多问,帮着裴瓒找被褥。

裴瓒并不愚钝,他聪慧敏锐,亦洞察人心。

不过瞥一眼,他就猜出林蓉心中的顾虑。

裴瓒:“在外行军,如遇紧急军情,我也有席地入睡的时候,不过打个地铺,实不算什么。”

既然裴瓒坚持,林蓉也就随便他。

林蓉下炕,趿着绣鞋,帮裴瓒铺好垫底的凉席,再摊开一床被褥。

她怕裴瓒真的冻出个三长两短,还将他的床铺挪近一点,挨着暖乎乎的土炕。

裴嘉树看到父亲睡在地上,觉得新鲜,时不时低头看他:“爹爹,地上会不会硬啊?你真的能睡得着吗?”

小孩太聒噪了,吵得人头疼。

裴瓒伸手,把儿子的脑袋摁回炕上。

“不会,快睡吧。话少些,莫要再闹你阿娘。”

裴嘉树:“……哦。”

小孩是跟着父亲长大的。

少时为了管教儿子,裴瓒也并非一昧溺爱儿子,也有打手板、挨训斥的时候,因此裴嘉树心中敬畏父亲,也不敢和裴瓒对着干。

裴嘉树老实钻回被子里,被林蓉轻拍两下后背,沉沉睡着了。

林蓉忙了一天,睡得不太安稳。

半夜醒来,天还黑着,她想下地倒杯水喝。

等林蓉润完口再回炕上,借着门扉外刺目的雪光,她看到地上那一道修长的身影。

裴瓒的睡相一贯很好,不会随意翻身,软被压在衣襟微开的胸膛,睡时什么样,醒时就什么样。

从前林蓉初初和裴瓒同榻,看到他静谧入睡的模样,还当他死在了睡梦之中。

林蓉看到那一只搭在棉被上、裸露在外的大手,心神微动。

她深知睡着的裴瓒没有骇人的威压,也不存任何凶险的杀伤力,即便她触碰裴瓒,摆布裴瓒,亦不会被他伤害。

时值隆冬,天气寒冷。

要是裴瓒不盖好被子,恐会受冻。

林蓉犹豫一会儿,还是轻叹一口气,屈膝跪向地铺。

她小心翼翼抓住裴瓒的手,再牵过那一床锦被,缓慢帮裴瓒盖被。

可没等林蓉拉上被子,原本熟睡的男人竟在夜里睁开了一双凤眸。

裴瓒的墨眸晦暗,深若幽潭,一瞬不瞬紧盯着林蓉。

此等凶相,犹如垂涎猎物的猛兽。

林蓉吓了一跳,身姿僵立,下意识往后倾倒。

不等她跌向后方,裴瓒已然拧手,将她抓回身前。

大床的软被翻开,浓郁檀香汹涌。

林蓉不过一个恍神,就被裴瓒摁到黑黢黢的被窝,压到宽阔的胸膛前。

林蓉居高临下审视裴瓒。

她的五感都被一片混沌的黑暗遮蔽,她被闷在被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耳畔唯有裴瓒粗重的呼吸、馥郁的檀香。

以及他抚蹭在她后腰的冷硬指肚。

林蓉无措地低下头,她想喊,又记起裴嘉树还在炕上睡觉……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维持着这等趴伏的尴尬姿态。

林蓉的身材娇小,即便挨着裴瓒,仍能被他整个人笼罩。

林蓉需要强行撑起手肘,含胸收腹……

才能避免襟口的绵柔雪壑,挤压上他。

没等林蓉挣扎起身,裴瓒倒意味深长地问出一句:“你怕我着凉?”

林蓉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说。

但裴瓒显然不需要她的回答。男人两只遒劲有力的臂膀已然横上林蓉的细腰,将她抱了个满怀。

林蓉的雪色柔软,结结实实覆上裴瓒。

她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像是一只待宰羔羊,任裴瓒肆意摆布。

好在被窝垛子依旧灰蒙蒙的、热潮潮的。

不会暴露她任何窘迫的神情,也不会让裴瓒知道她惊慌失措,令他更为得趣。

裴瓒得偿所愿,拥实了妻子。

他掰过林蓉尖尖的下颌,啄吻她的雪颈,留下一连串绯色深刻的吻印。

耳鬓厮磨,抵死纠缠间,他竟觉餍足,长吁一口气。

“大少爷……”

林蓉感受到湿滑的舌尖,吮过她的耳珠,带了点劣邪肆意的啃咬。

像是不轻不重的惩戒。

舔吻耳廓传来的细密痛感,还挟带着快意的缠绵。

竟令林蓉跪都跪不稳,只能软了腿骨,垮下腰窝,夹缠住男人的腰胯。

林蓉压到裴瓒。

她知他的渴求,知他的意动。

亦知他坚不可摧,甚至是随时都能灭绝人性。

林蓉欲哭无泪,但她到底没有裴瓒那般厚颜,她顾忌炕上的裴嘉树,希望裴瓒再如何存欲,也给她留一点脸面。

可裴瓒修长的手指,早已挑开林蓉的小衣系带……

他握住了。

下一刻,裴瓒冰冷掌覆微动,掂量了两下柔和,恶意浓重地道:“林蓉,你也不想闹醒玉奴?”

此时,林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颇有种引狼入室的错觉,也悔恨自己竟把裴瓒看成什么良善的好人。

裴瓒的指尖揉捏,说出的话低哑温柔。

“林蓉,想我放过你吗?”

若是被褥里有光,裴瓒一定能看到林蓉汗如雨下,杏眸水光莹润的可怜相。

林蓉一声不敢吭,可裴瓒还是循循善诱。

“今日……你与杨峰含情脉脉,令我很是不快。我无意惩罚妻子,但我希望你能心中有数。”

裴瓒松开手,掌心都是林蓉心口的温热以及馥郁的花香。

他用这只挑逗过林蓉的手掌,抚摸妻子的脸颊,循循善诱。

“林蓉,若想求得我的垂怜……你该唤我什么?”

林蓉醍醐灌顶,她明白了裴瓒为何言辞刁钻。他不喜她太过疏离,他心中生妒生怨,他渴盼林蓉给个名分。

林蓉还在出神,可下一刻,男人温柔的吻已经落到她的嘴角。

裴瓒摁住她的后脑勺,强势含住她的舌。

他侵犯她唇腔每一处软肉,逼迫她顺从,乖乖依偎他的怀抱。

明明只是浅尝辄止的吻,偏裴瓒食髓知味,竟有种敲骨吸髓的阴毒险恶。

裴瓒吃她口中唾津还不够,还故意勾起她的衣裙……

林蓉压抑口中娇吟,她的腿骨生汗。

她化成一汪春池,眸中亦有些许迷离之色。

就在林蓉呼吸逐渐隐忍的时刻……裴瓒收回了手。

裴瓒的指骨湿淋淋的。

他没让林蓉尝到自己的味道,只与她十指相扣,黏腻纠缠。

裴瓒低声问她:“林蓉……我是你的什么?”

林蓉时而火焚、时而冰浸。

她知道裴瓒恶意深重,如若不求一个圆满,他还能继续行凶。

果真,林蓉不说话,裴瓒微阖凤眸,又要掌控玉臀。

林蓉几乎是语带颤栗,杏眸含水,低低喊出一句:“夫君……是夫君。”

“蓉儿,你真的很乖。”

裴瓒轻笑一声,终是满意她的求饶。

男人大发善心,总算愿意帮林蓉弄了出来。

第66章

这一夜, 林蓉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她只知道,她都和裴瓒说吃不下了。

他还肆意妄为,以指试探。

直到林蓉眼泪涟涟, 压着嗓音说不要。

裴瓒才遗憾地停下,收回了手。

到底是顾念玉奴在热炕上睡觉, 林蓉没脸帮裴瓒纾解, 任他硬邦邦地忍耐, 分床睡去。

林蓉醒来的时候, 裴瓒已经不在寝屋了。

林蓉揉了揉脸,竟有点没脸回想昨夜的事。

她帮儿子掖好被子,出门煮早食去。

一到灶房, 林蓉看到灶台上堆了几个油纸包,心中纳闷……昨天吃不完的烧肉她都分给街坊邻里了, 哪来的吃食剩下?

思及至此, 林蓉拆开了油纸包, 竟看到几个糖屑芝麻烧饼, 还有一包烤得外酥里嫩的鹿肉。

林蓉和裴嘉树闲聊的时候, 听他吹过宫里御厨烤的饼子一绝。裴嘉树最爱吃带糖汁子的, 但裴瓒不嗜甜, 每次喂裴嘉树吃甜饼都要皱眉叮嘱一句,切莫把糖霜落他衣上。

想到裴瓒一脸嫌弃地拎起小孩, 又不得不掰饼子喂食,林蓉竟也会翘起嘴角, 流露几分笑意。

但一看到那些鹿肉,林蓉皱眉思考半天,总算想起了来源……许多年前,她赎身出府, 半道被擒,裴瓒拿匕首吓唬她,逼她乖乖就范,林蓉迫于裴瓒淫威,只能妥协。

那时,她窝在马车角落里,吓得六神无主,她不知裴瓒想怎样磋磨她,但林蓉想活,尽管眼泪扑簌簌地落,她也尽量与裴瓒和平相处。

只要林蓉不出逃,裴瓒还算好说话,不但回答她诸多问题,还懒洋洋地应下一声:如有机会,他会给她带些鹿肉尝尝鲜。

林蓉盯着那一份不知该说是苦果还是报应的鹿肉,心里五味杂陈……这厮分明还是很可恨啊!

林蓉热好了吃食,端到寝屋,却不想裴嘉树觉得热,竟踢起了被子。

林蓉放下碗筷,无奈地帮裴嘉树拉上被褥。

被子刚扯到小孩下巴处,林蓉竟发觉裴嘉树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小孩呼吸急促,胸腔里隐隐有咳痰的嗬嗬声,就连脸蛋也比平常要红……

林蓉伸手去触,儿子的体温烫到不正常的地步,滚沸烫手,犹如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几乎是瞬间,林蓉便知裴嘉树发起热。

大人受凉发热,若是不及时医治都可能出事,遑论一个五岁的孩子。

林蓉吓得六神无主,她顷刻间想到昨夜的家宴……是不是那时冻着孩子了?又或是穿衣太多,出了汗,还吹了一阵风,这才得了风寒?

林蓉想不出是哪里的疏忽,她只是急切地晃动裴嘉树,柔声问他:“玉奴,你哪里不舒服?能不能告诉阿娘?”

裴嘉树艰难睁开眼睛,他说不出哪里难受,但好像哪里都难受。

小孩委屈地瘪嘴,伸手搂住林蓉的脖颈,如同受伤过重的小兽一般,只知道埋进母亲的脖颈撒娇。

小小的人儿蜷在林蓉的怀中,她抱住儿子,身体轻轻颤抖。

林蓉想到多年前的那个画面……那时她将尚在襁褓的婴孩护在怀中,身后是杀人不眨眼的吐蕃追兵,怀里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明明如此凶险的境况,因林蓉抱着裴嘉树,小孩竟一点没哭,还对母亲咯咯直笑。

林蓉心如刀绞,她难过极了。

林蓉手足无措,她喂了裴嘉树几口兑凉的温水,又哄儿子先躺好休息,再出门去寻大夫。

龟兹国的巫医与魏国的大夫不同,用药也古怪,林蓉不敢给裴嘉树试,她怕药量过重,会伤到孩子,也不知裴嘉树有没有什么敏症,万一药材犯冲,反而伤身。

思来想去,林蓉只能在院落里,朝四方大喊:“裴家亲卫何在?!我知道你们主子有安插人手在此!”

林蓉一声厉呵,立马有轻甲黑袍的亲卫自屋檐落下,屈膝行礼:“末将杜衡,见过夫人。”

林蓉着急地道:“太子病重,可否帮我寻一下陛下,请个医工过来诊病?”

林蓉几乎要急哭了,她抽噎道:“求你快些,我不知太子有何用药禁忌,他还那样小,烧不得高热。”

杜衡闻言,心中警铃大作。他立马飞身出院,马不停蹄朝着军营赶去。

今日,魏军仍在广袤平原安营扎寨。

塞外天气严寒,物资匮乏,能供给牛羊战马的草场渐渐枯萎,想来那些茹毛饮血的戎狄会在凛冬来临之前,先行发动战争,劫掠军需辎重,也好熬过漫漫长冬。

裴瓒派出的斥候队伍传来消息,距离龟兹国百里开外的塞恩部落爆发了一场血腥的战役,遍地都是老人孩子的断臂残肢,羊皮毡帐浸血,吃食与家畜洗劫一空。

裴瓒深知那些戎人的习性脾气,凡是女子与物资,均会劫回族中自用,不事生产的老人孩子当场斩杀,愿意归顺部落的青壮留下奴役或是参军……草原上的战役,对于游牧的戎狄来说有先天优势,他不能掉以轻心。

没等裴瓒布下战阵,杜衡已然弃马奔来,对裴瓒禀报:“陛下,太子病重,娘娘心急如焚,想请一名医工回去看诊。”

裴瓒虽没对外册封林蓉,但他手下亲卫皆知林蓉是裴家主母,自然口称一声“皇后娘娘”。

裴瓒闻言,神色顿时冷肃,他将一应军务交付郑至明,自个儿拽了一名医术精湛的医工上马,朝龟兹国主城疾驰而去。

不必杜衡多说,裴瓒也知林蓉定是焦心不已。

她那等心软的女子,定会将所有过错都揽上己身……从前林蓉受难,他寻不得她,不能陪在她左右。如今寻到林蓉,他希望她每一个苦难煎熬的瞬间,皆有他相伴左右。

林蓉坐在土炕边陪伴裴嘉树,她熬了点米粥,喂给孩子,可裴嘉树脾胃不适,竟咽什么吐什么。

林蓉六神无主,只能用浸了凉水的帕子帮他擦汗,盼他能降下高热。

裴嘉树乖巧极了,虽然病倒了,有些神志不清,竟还伸出小手,着急地帮阿娘抹泪。

“玉奴不疼,就是一点点热……”

他用小指头比了比,真的很小的一点。

裴嘉树不想林蓉掉眼泪,他在哄林蓉开心,他乖乖依偎林蓉怀里,仿佛只要靠近林蓉,再多的苦难他也能忍耐下去。

林蓉的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了一团,心脏一抽一抽,痛得无以复加。

待门扉大开,裴瓒犹如救世神明一般出现在门口,林蓉含在眼眶的泪水,终于扑簌簌落下。

在这个世上,或许只有裴瓒才能与她感同身受。

妻儿哭作一团的场面,真教裴瓒心中发酸。

裴瓒来不及擦汗,他上前一步,把林蓉揽到怀里,又命医工出面,给裴嘉树诊脉,开药。

裴瓒抱着林蓉,长指抬起她削瘦的下巴,指肚轻轻掖去她发红的眼角:“林蓉,你莫怕。玉奴皮实,不过一场寒症,能熬过去。”

林蓉知道自己着急无用,她只是有些后怕,怪自己疏忽,怪自己不尽心,怪自己没有一点当娘的样子。

裴嘉树受冻受寒,加之水土不服,裴瓒早有预料,医工从药箱里翻出药材,亲自去灶房煎药熬煮。

一碗汤药服下,裴嘉树的烧渐渐褪去,又卷着被褥睡去了。

林蓉放下心,可眼泪仍蓄在眼眶里,怎样都止不住。

林蓉为了照顾裴嘉树,连发髻都没梳,只拧了几条辫子。此时一双杏眼通红,眼泪要掉不掉,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饿了一整天,裴瓒知她没有胃口,只能亲自下厨,给妻子煮面。

等裴瓒煮了面,端到她面前,林蓉拿着筷子的时候,眼泪还一颗颗往碗里掉。

裴瓒看了一眼,心中无奈。

他叹息一声,抱过林蓉,将她摁到怀中。

不知是裴瓒的怀抱温暖,还是这时候唯有裴瓒能与林蓉心意相通,林蓉难得没有挣扎,她任他抱着,细声细气道歉:“我没有照顾好玉奴,我身为玉奴的娘亲,照顾孩子竟一点都不尽心……”

是她太孩子气,是她离开裴嘉树太久,一点经验都没有,若她再仔细一些,兴许小孩就不必遭这么多罪。

倘若裴嘉树夭折,那样乖的小孩因她的疏忽而病亡,林蓉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瓒抹去林蓉脸上的热汗和眼泪,他抚了抚妻子的脊背,与她道:“若说疏忽,我也有错。昨夜我明知他汗湿里衫,还非要帮他沐浴……你我都是第一次当爹娘,尽力便是,何必事事苛责。”

裴瓒说得在理,林蓉渐渐冷静下来。

许是林蓉窝在怀里呆呆傻傻的样子惹人发笑,裴瓒难得多了几分谈兴。

他与她说起一些裴嘉树少时的事。

说裴嘉树第一次说话,喊的是“阿娘”。

说裴嘉树自小淘气,却很会在大人面前装乖,被鹰隼抓了不敢说,还是伤口发肿发痒,裴瓒才知情。

说裴嘉树其实闹腾得很,别被他骗了,遇到事情也要责骂,不能一昧惯着他。

裴瓒告诉林蓉,裴嘉树从小就很黏人,但裴瓒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也是边养边学。

这样的寒症,裴嘉树不知生过多少次,但每一次都否极泰来,熬过一场,一整个冬天都不会生病。

裴瓒微微眯眸,想起旧事。

“我不如你,当时看玉奴病重,倒也没那么伤怀,只是担心他若有不慎,夭折病逝,你在地下定会怨我……”

“本就鲜少见你入梦,再弄死了儿子,恐怕你更不愿见我。”

裴瓒轻描淡写的几句笑谈,竟让林蓉的心头微动,胸腔发酸。

她坐在裴瓒的怀中,透着灶膛里红彤彤的火光,仰头望他。

裴瓒仍旧是那副清冷沉肃的模样,扯唇浅笑一下,又很快敛去笑弧。

他将林蓉搂到怀中,如同哄孩子一般,任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膝骨,极尽温柔地揉头抚背。

曾几何时,林蓉以为裴瓒满身唯有杀戮气息,他只会持刀剜肉,枭首屠戮……原来他也并非那样冷血无情,原来他也有一颗滚沸的肉心。

尽管裴瓒说得平静克制,但林蓉不蠢,她知道为何孩子牙牙学语,说出的第一个词是“阿娘”。

因裴瓒一直在同裴嘉树说林蓉的事,他希望儿子不要忘记娘亲……

因他也在思念林蓉。

在这一瞬间,林蓉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她忽然大彻大悟,她忽然松下了心神。

林蓉轻轻战栗,她的手掌蜷曲,犹豫许久。

最终,林蓉还是朝着裴瓒,伸出了手。

女子纤细的胳膊揽向裴瓒,挂在他的脖颈,将他拉近。

裴瓒受力,闻到那一股独属于林蓉的草木清香。

他低头,一双漂亮秀致的凤眸微颤,凝视着怀中的妻子。

林蓉没有再逃避,她也仰头看他。

林蓉的喉头艰涩,她深吸好几口气,方才问出了口:“裴瓒,分离的那五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苦?”

她终于问起旧事,终于想了解裴瓒的内心。

短短一句话,竟叫裴瓒怔忪无言。

裴瓒生来嗜杀,不通情窍。他本该不懂何为苦涩,他只知如今有妻有儿,失而复得,再无所求。

可裴瓒垂眼闭目,想到失去林蓉的那段岁月。

他看着裴嘉树说说笑笑,调皮捣蛋,想到的竟是林蓉姣好的面容。

灶膛里星火飞溅,荜拨作响。

二人缄默无言。

屋外风雪渐大,过了许久,林蓉才看到裴瓒微扬唇角,轻轻应了一声:“……嗯。”

林蓉,那些年,他过得真的很苦很苦。

作者有话说:悄悄说,裴以前多吓人他心里还真的没数……他觉得又没打蓉儿也没杀蓉儿,就嘴上说说有什么好怕的(这人脑回路不正常)

本文就剩下最后一个节点,也就是正文完结的节点啦!

比我预料的还早一点,不过不想故意拖延故事,剧情该写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今天开始断更好几天,我想一口气写完结局再发,也就是我们周四(1127)晚上一口气看大结局,会有几万字应该,我不想断了这个情绪,所以写完再发。

番外会有很多,不是什么IF番外,就是延续这个故事之后的一家三口日常,以及裴狗喜欢,蓉儿勉强愿意跟他玩的夫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