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年关将至, 裴瓒难得没有外出练兵,反倒允将士们休憩五日,归家团圆。
今年天寒, 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南地六州近海, 河流湖泊较多, 听说渡口码头都结了厚冰, 还有人在河面上溜冰, 甚至办了冰面掷球的比赛。
林蓉听到小丫鬟们闲聊说起的冰戏盛况,一脸艳羡。
讲给裴瓒听,裴瓒却没允她出门, 只抚了抚林蓉滚圆的肚子,对她道:“府外太乱, 人多眼杂, 你怀着身孕, 恐有百姓不开眼冲撞, 还是留在家中吧。倘若闷着了, 今晚我唤人来府上搭台戏冰?”
裴瓒为逗林蓉开心, 竟劳师动众, 请人来府上假湖溜冰,演给她看。
听完, 林蓉心里的那点欢喜散去,她摇了摇头:“不用了……等明年得空再看吧。”
裴瓒听到她说起“明年”, 心中微动,生出一种难言的安定,仿佛这样闲适的日子还能长长久久过下去。
裴瓒少时见多了家宅里的阴司,亦厌极了女子间明争暗斗, 从不性好渔色。
与林蓉那一场露水情缘,实为阴差阳错。
可林蓉乖巧,没有抵抗他初次的掠夺。
是她允许裴瓒,任他将她纳入羽翼之下、锁入囚笼之中。
既如此,裴瓒自该不择手段,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
往后裴瓒有妻有子,家宅安宁,长乐永康……如此庸常度日,他很知足。
除夕那夜,裴瓒带林蓉出门看烟火、赏灯。
街上人山人海,人流如织,为防林蓉出事,裴瓒没有准她下车,只允她撩起车帘,朝外张望。
马车昏暗,檀香浓郁。
车外却是车水马龙,另一番热闹景象。
石桥两段挂着悬灯的木架子,年货床上也摆满了油纸糊的小兔灯、樱桃灯。
还有货郎用烛火点燃那一盏绘着十八扇山水图的走马灯,热气一蒸,那些墨色山川便在火光的映照下,徐徐转动,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喜欢哪盏?我命人买来。”
裴瓒清冷的嗓音响在身后。
林蓉微微一怔,随后摇摇头:“不用了,看看就好。”
她都不喜欢。
她喜欢的只是灯会上的热闹,可这热闹转瞬即逝,过完今夜便没有了。
没多时,车外响起爆竹烟花的喧嚣。
一尾尾五光十色的星火,争先恐后涌向墨蓝色的天穹,在黑幕夜空炸裂,碎成无数朵盛开的银莲。
那些烟花,如同黑潭泛起的涟漪一般,绽放一瞬,消弭无踪。
林蓉仰着头,痴痴看着,那双漂亮的杏眸,流溢着焰火的华光。
烟花燃完了,林蓉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马车已经往裴府的方向驶去,喧闹的市井人声也渐渐变弱。
林蓉玩了一天,又想睡了。
没等她枕上裴瓒的膝骨,男人递来了一个红封包。
林蓉打开红包,竟是几枚沉甸甸的金锭子。
她好奇地看了裴瓒一眼。
裴瓒:“压祟钱……压床脚能除祟,待明年,我会备好两封。”
林蓉听懂他的意思,明年府上添璋弄瓦,多了一口人,自然要准备两份喜钱。
林蓉抓着封红包,手指收紧,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前那般爱财的一个女孩,如今白得了几两金子,脸上竟没有一点喜色。
裴瓒眉梢微扬,“林蓉?”
“谢大少爷赏。”林蓉回过神,磕磕绊绊地回答。
裴瓒没有纠正她的称谓,只淡声问她:“方才在想什么?”
林蓉想了想,说:“我想去山中赏梅,想摊鸡蛋饼加餐,再带一条保暖的兔毛毯子,上林子里小睡一晚。”
这是林蓉从前在裴家祖宅就想好的事。
她脱离奴籍,在外自由自在生活,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些事很琐碎,也不难,甚至称得上简单,但她从来都没能做到。如今怀了身孕,更是不能胡闹了。
大冷天里,非要上山玩雪?
裴瓒怕她冻出个三长两短,不由眉峰微蹙。
裴瓒和部将下臣们取过经,他知道怀了身子的孕妇多思多虑,说话也没个章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此前李将军的夫人怀胎时,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要天上的星星,害得堂堂武将搬梯子爬墙,在屋檐顶上冻了整整一夜。
但林蓉乖巧,从来不会索求太多,她比旁人家宅里的妇人好养。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蓉不会强求过甚。
裴瓒思忖片刻,和她说道:“你怀着身孕,不宜受冻,等生完孩子,养好身体,日后有机会,我带你进山赏梅。”
果然,裴瓒说完这句,林蓉便不再吱声了。
林蓉想了想那句“日后”,莫名觉得遥远,也不知是猴年马月。
她意兴阑珊,掩唇打了个哈欠,对裴瓒道:“我困了,回府休息吧。”
“嗯。”裴瓒搂她入怀,任林蓉枕在怀中,安心休憩。
林蓉没有睡着,她闭着眼,心里想着事。
如果她没有怀上孩子,如果她没有留在裴瓒的身边,她是不是就不用等什么“日后”?
林蓉无需旁人的陪伴,出门闲逛也不必夫婿准允,她一个人过活,她可以随时进山赏梅,采摘野果,在外露宿,席地而坐……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穿着华贵的衣裙、吃着精致的珍馐、高门权贵娇养着、下人仆从伺候着,却仍不觉满足,终日郁郁寡欢。
是她太贪心了,讨要的东西太多吗?
林蓉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好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困住了。
翌日,林蓉用过夜食,裴瓒拿了一张素白的纸,递给她看。
纸上是铁画银钩的几行墨字,全是子女的名字。
许是担心林蓉不知名字的出处,裴瓒还耐心讲给林蓉听名字的出处与典故。
林蓉默念了几遍,挑下名字:“大少爷方才说,嘉树出自《九章·橘颂》,意为美好丰茂之林木。就定这个吧,不论男女,都能取此名。”
她盼着孩子能自由坚韧地长大,如山川湖泊,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世间万物。
裴嘉树。
裴瓒于齿间品味一番,名字虽柔了些,但他命中带煞,手上沾血,给孩子的名字过刚易折,倒不如这等藏了地气的草木之名,能保子女安康。
“名字不错,待日后孩子出世,再给孩子认个神佛干亲,庙里点一盏驱邪镇祟的莲花灯。”
裴瓒不信鬼神,但旁人家的孩子出世,都会祈求神佛庇佑,去庙里供灯。
别人有的,他的孩子自然也得有。
“待孩子长大了,我会亲自教导,不拘男女,都能学武习文……”
裴瓒乐意指点自家孩子,教养一事,不必林蓉太过费心。
倒是奇怪,从前裴瓒上副将家宅里议事,一盏茶的功夫,他家幺子已经哭过三轮,吵得裴瓒心烦意乱,频频蹙眉。
若非他涵养不错,真要取了布条,堵住小孩的嘴。
如今想到自家孩子也会啼哭闹腾,竟不生戾气,反倒心平气和,觉得尚能忍受。
少时的孩童都是这般生龙活虎,精力充沛,长大了性子就安定了。
林蓉听着裴瓒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这些育儿经,心中不免惊讶:……他还真是喜欢孩子,兴许裴瓒真的能将他们的小孩照顾得很好。
屋内热气腾腾,林蓉几欲睡去。
就在林蓉要昏厥过去的档口,裴瓒垂头看她:“林蓉,你少时是怎样的?”
林蓉恍如一个上课打瞌睡却被先生抽背的孩子,顿时惊醒过来。
她被问懵了,结巴了许久,才说:“极其普通的一个女孩。”
绞尽脑汁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兴许有些嘴馋?”
裴瓒听出一点意思,嘴角轻扬:“馋什么?”
林蓉回忆少时的事,她想到了灶台上熬的香喷喷的猪油渣,逢年过节炖的红糖鸡蛋汤,那些吃食唯有弟弟有份,决计不会分给林蓉吃,林蓉只能眼巴巴看着。
弟弟年幼,又被家人宠得无法无天。
逢年过节,亲戚来家中访客,看着小孩吃肉,故意言辞教唆,劝弟弟分林蓉一块指甲盖大的猪油渣。
弟弟不肯,把肉攥得死紧,转头想到邻居家的阿姐都会背弟弟上山劈柴,他便想让林蓉蹲下给他骑大马,如此才肯让出手中吃食。
林蓉老实回答:“饴糖、猪油渣、肉饼……凡是弟弟的吃食,我都想尝。”
裴瓒虽性恶,但他聪慧绝顶。
林蓉简短一句话,便让他听出了端倪。
林蓉并非嘴馋,不过是羡慕家中男丁多一份口粮。
不患寡而患不均,林蓉身为无用的女孩,自小遭家人冷待,才会对那口吃食念念不忘。
裴瓒静默片刻,信手拈来一块桌上的乳糖,剥了纸衣,塞进林蓉口中。
林蓉舌尖一甜,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纳闷地望向男人。
裴瓒轻捏林蓉鼓囊的腮帮子,静静看她。
想到林蓉是少时被家人卖给了人牙子,想必她定十分憎恶亲人。
裴瓒的长睫轻颤一下,薄唇微启,说出的话语蛊惑意味十足:“既你家人不善……我帮你找到他们,全杀了可好?”
林蓉咬糖的动作一僵,她后脊发麻,被裴瓒忽然涌现的杀心撼住了。
良久,她慌忙摇头:“不用、不用……都过去了。”
“是么?那便随你。”裴瓒略感遗憾,但他没有强求,小事上,他大可顺着林蓉的心意。
林蓉继续咀嚼糖块,牛乳的奶香味弥散舌尖,被她悉数咽下去。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裴瓒赠糖之举,难不成是在补偿她儿时吃不到糖的遗憾?
裴瓒何时多添了这么些好心。
夜里,林蓉半睡半醒,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刮擦声吵醒。
没等她起身一探究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被人擒住。
掌中还握着一块滚沸烙铁。
是狰狞巍峨的小少爷。
裴瓒骤然挪动。
林蓉没能握实,手心生出热汗。
烧火钳在掌腹炙着。
林蓉吓了一跳,急于收手。
偏裴瓒用力,覆上她的手背,将她压得更实。
林蓉耳根生热。
粗粝青筋弹跳,还有令人无法忽视的热意。
她隐约明白裴瓒在被褥里做些什么。
“林蓉……你会喜爱这个孩子么?”裴瓒压抑着隐忍存欲的低喘,轻声问她。
屋内光线昏暗,林蓉望向床侧长发披散的男人,“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为什么不喜爱它?”
这是实话,林蓉既然要生,自然会爱护自家的小孩。
“嗯……”裴瓒抿唇不动。
他似是得了安慰,竟就此出来了。
林蓉收紧了手,呆若木鸡。
片刻,她意识到,手心终于有了知觉,手指一阵阵酥麻。
原是沾了不少湿濡雨露。
林蓉无奈至极。
她继续躺下睡觉,又朝裴瓒伸出手。
任他取来沥干的帕子……
将那些黏腻,一点点擦回帕中。
作者有话说:
不是帮裴瓒辩解哈,不过可以解释一下他和他爹的不同。
他爹之后故事不会着墨,但其实他爹是真的见色起意的那种权贵。
但裴瓒会不同一点,在他的概念里,只有掠夺才能守住自己的东西,所以是非常攻击性强悍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林蓉在第一次云雨没有拒绝,即为接受了他的掠夺,那就是他的东西,所以他对林蓉的机制就是——我要守住我自己的东西。
但林蓉第一次赠予,是想要报恩,之后是不愿意的,因此发展成现在这样……
总之就是主角做事会有自己的行为逻辑,我继续往下写=3=先不剧透,还是自己看下去会比较有趣~
第52章
林蓉将会成为裴家未来主母的消息, 在青州不胫而走。
拜客的请柬堆满了案头,林蓉扶着腰,为难地看了一眼, 询问裴瓒的意思:“要见客吗?”
一天天递帖子、往府上送礼,实在有些烦人。
“你不喜欢被她们叨扰?”裴瓒眼风一掠, 带出点冷戾, 平时不苟言笑的时候, 瞧着还是很能唬人的。
林蓉听他语气森然, 似乎有了不大好的决断。
林蓉不过一句抱怨,倒不想旁人因她罹难。
林蓉斟酌言辞:“如果我嫌烦,大少爷待如何?”
“自是杀鸡儆猴, 命他们收起谄媚讨好的心思,少来叨扰家宅。”裴瓒风轻云淡一句话, 倒止住了林蓉闭门躲客的念想。
裴瓒的“杀鸡儆猴”, 很可能是真真刀真枪上阵。
刚过完年, 没必要见血。
林蓉想到她怀胎已有六月, 裴瓒看得紧, 出不了门, 平时闲在家中很是无趣, 不如请人来家中小坐。
都见一次面,再有下次送帖也好推拒了。
“不如……请这些夫人们上门做客, 见上一面?”林蓉怯怯开口,竭力保全这些无辜的人。
此言落到裴瓒耳朵里, 倒像是林蓉想慢慢亲近他的圈子,与那些官眷混个面熟。
裴瓒从来一言九鼎,他既要抬举林蓉,便是当真要娶她为妻, 并非哄林蓉生下孩子的权宜之策。
林蓉要当裴家主母,日后执掌中馈,自然该学会这些人情来往,往后帮着操持内宅。
思及至此,裴瓒没有阻拦林蓉的意思,反倒拨来冯叔辅佐林蓉:“夫人身子重,受不得累,宴饮酒筵诸事,你从旁帮衬,不能出丝毫差池。”
此话尤重,冯叔回过味来,裴瓒最重规矩,可他愿意让林蓉上手招待那些部曲家臣的官眷,显然是想让林蓉当一个手掌实权的主母,而不是名不副实的空架子!
可见裴瓒真待人上了心。
一时间,冯叔对林蓉的温顺态度里,又多添了几分敬重。
他拍拍胸口道:“爷放心吧,老奴安排宴席多年,手上很有分寸,定能帮衬夫人,将此次家宴办得妥当!”
林蓉听完,心里也松一口气。
她不擅此道,不敢打肿脸充胖子招人耻笑,有冯叔帮忙当然再好不过。
但好在,宴席那天,诸事顺利。
因林蓉是裴瓒的妻子,无人敢对她不敬,更没人会交头接耳,议论她的来历、出身。
那些女眷们只是悄无声息瞥向林蓉的孕肚,目光如炬,简直要把林蓉洞穿。
裴瓒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她们还以为大都督有龙阳之好呢!
哪知这样位高权重的贵人,竟被林蓉这样一个庶族女子拿捏,还怀上了身子。
倘若林蓉一举得男,日后前途当真是不可估量!
官夫人们心里既妒又酸,一边咬着牙,一边说些逗趣林蓉的谄媚话,一场家宴没出半点差池,就这么其乐融融地操办完了。
林蓉盛装出席,满足了官眷们的好奇心,此后的几个月,竟真的没人再来叨扰她了。
夜里,宴散。
裴瓒忙完公差,回到府上。
他照例擦身换衣,再来搂林蓉:“今日宴会如何?”
林蓉疲乏不堪,她点头,敷衍了事:“都好都好。”
但裴瓒谈兴很高,问东问西,执意要逼林蓉再说些什么。
林蓉无可奈何,只能挑拣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说给裴瓒听。
“虞夫人家里的二姑娘,不过及笄年纪,竟嫁给了孙将军为继室!要知道孙将军今年都二十九岁了,大上二姑娘一轮,当真是老牛吃嫩草。”
裴瓒听得那句“二十九岁”,脸色微沉。
他薄唇轻抿,帮着辩解一句:“虞二小姐虽为继室,可论门第,却也算高攀孙家。孙将军重情重义,为亡妻守节五年,方肯续娶,且他膝下并无子嗣,倘若虞二小姐嫁进家宅,诞下一儿半女,便能在孙府站稳脚跟,与头婚无甚差别……保不准人家心里乐意,倒让你在背地里嚼舌根。”
林蓉讪讪道:“有道理,我也不好长舌妇一般,背地里乱说旁人的家宅事,无非是觉得虞二小姐年纪轻,完全可以嫁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没必要在孙将军这棵老树上吊死。”
“孙将军未及而立之年,不过二十九岁,亦是青年才俊……罢了,莫谈旁人家宅事,以免说错话多造口业。”裴瓒堵住了林蓉的话,不与她多说那些闲谈。
林蓉觉得裴瓒有点莫名其妙,是他要问东问西,她答了又不高兴。
说她造口业,可裴瓒下手杀人乱造杀业,他怎么半点不顾忌呢?
林蓉懒得理他,扶着滚圆的肚子,吃甜汤去了。
其实,林蓉并不喜欢参加这些宴席。
尽管所有人都对她展露笑颜,言语奉承,但林蓉很擅察言观色,又怎会不知那些官夫人心中的小九九?
她们故意为林蓉献策,劝她找一个好拿捏的貌美丫鬟,送去大都督的床上,供他纾解,如此才能防止男人在外打野食,成日不着家。
林蓉脸上傻笑,心里却道:她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竟敢管裴瓒的事,她是不要命了么?!
除却这些私房话,夫人们还旁敲侧击,有意无意询问林蓉爱吃什么,喝什么。
她们想知道林蓉吃酸还是吃辣,肚子尖不尖,能不能为裴家添丁,生下一个带把的儿子。
在这样逼仄窒息的高门宅院里,唯有丈夫和子嗣,才是女子最重要的立足之本。
谁都不能免俗。
可林蓉想到逃到凉州的那一日。
明明还有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策马奔走的黄土戈壁、巍峨壮观的重峦叠嶂……天地那么辽阔,她为何要被困在这一方浅池里,与人争长论短,一日日黯淡成鱼目,踽踽老去。
四月底,已是春末。
北地战乱频频,裴瓒挂帅出征,率军北上。
此为谋国祚,创盛世,扫清六合,解黎民百姓倒悬之急的经国大计,自是士饱马腾,三军振奋。
各家兵马策应裴瓒,十万裴家将士誓死追随裴瓒北征,甘为大都督肝脑涂地,粉骨捐躯。
林蓉还有一月便要生产,裴瓒知她心定,没有多加为难,让林蓉留在青州家宅里待产。
林蓉怀胎已有八个月,夜里入睡很是困难,连翻个身都要裴瓒帮着搭把手。
这时候腹中的孩子已经能感知到外界,不可用手抚弄肚子,以免胎儿兴奋,跟着父母亲的手转动,恐有绕颈之险。
裴瓒精通岐黄之术,于女科上极为小心。
他倒是注意,不摸小腹,只拥着林蓉,轻抚慢捻青桃。
裴瓒的玉指微蜷,在雪青色的小衣下游走。
林蓉根本喂不饱孩子,还是让冯叔多寻几个婆子、奶娘帮着照看,切莫累到妻子。
“如有何处不适,记得及时同冯叔说,再不济就去寻郑慧音,你与她有姐妹之谊,此女行事虽不着调,但对你不算太坏。”
裴瓒从前对郑慧音很是看不上,觉得此女心机过重。
可郑慧音三番两次冒险搭救林蓉,至少待林蓉是真心实意。
他厌归他厌,却不会阻止林蓉交友。
“我会的。”林蓉不过是身体惫懒,许久不曾见客,并未刻意疏远郑慧音。
林蓉近日胃口不佳,又有点犯困,蜷在覆了花卉薄毯的美人榻上小睡,连说话的声音都轻。
日光漫进来,照得毯上的翠枝浆果鲜嫩,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唯独林蓉枕着迎枕,死气沉沉,一声不吭。
裴瓒莫名不喜她太安静的模样,他知她爱吃青枣、酸梅,正是时节,屋子里备了好几箩筐。
裴瓒信手捻来一枚洗过的青枣,塞到林蓉口中,硬生生闹醒了她。
待林蓉茫然睁眼,腮帮子鼓起。
裴瓒又从被褥里拉出她的手腕,褪下了那一串质地冰冷的乌黑菩提念珠,绕了两圈,囚在林蓉的雪臂上。
“军事在即,我不能陪你生产,但我已打点好里外仆妇、郎中,也命人备好分娩镇痛的药膳,临盆时定会竭力护你,莫要太过害怕。”
“林蓉,此物随我南征北战多年,含阴带煞,赠你护身……妇人生产时,气弱体虚,最惧魑魅魍魉。有此物坐镇,阴差畏惧血气杀戮,不敢近身,能保你周全。”
林蓉看着手上那一串佛珠,目光迟迟的,良久问出一句:“若我生下这个孩子……是不是永远都不能离开裴府了?”
林蓉非要今日说这些扫兴的话,裴瓒的凤眸微寒,薄唇微抿,他忍了忍,还是没有苛责怀胎的妻子。
裴瓒搂着她,掌腹轻抚背脊,哄劝:“你我既成夫妻,往后裴府便是你的家宅,为何执意要离开?若是想外出走走,待我得空,自会与你外出游历山水。如你只是想吃些僻地塞外的贡果珍馐……南地漕运通达,亦可吩咐冯叔为你置办。莫说倭国海域的南珠,便是西域的香枣、葡萄酒都能为你奉来,又何必亲自远行一趟?”
林蓉听明白了裴瓒的意思,他既与她结为夫妇,自是要天长地久与她相处。
而林蓉成为家宅主母,也该承担掌家的职责,不能恣意任性。
况且,能当裴瓒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这是多大的体面?
裴瓒待她敬重,她也应该投桃报李,尽心操持后宅的庶务,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林蓉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一块世人眼中的天大馅饼,真的是她想吃的吗?
她明明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为何一点都不欢喜呢?
是大家都聪明绝顶,而她太蠢、太笨、太傻、太糊涂了吗?
林蓉望向灰扑扑的窗扉,仰望没有天光的幽闭的屋顶,忽然沉默了。
她意识到,这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正是裴瓒布下的。
他藏了麻痹人心神的毒,与她温柔交颈,耳鬓厮磨,他把她一寸寸蚕食,吃干抹净,再将她的残骸裹进柔软的韧茧之中。
林蓉被困在了高门大院里,被迫与裴瓒生死相依,抵死缠绵,裴瓒终于完全拥有了林蓉。
过了许久,林蓉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
一个脆弱的小人儿,在这样吃人的世道上如何生活?
也唯有裴瓒能护住孩子了。
林蓉对裴瓒道:“我有点困了,再睡一会儿。大少爷,你路上小心,少受点伤,记得三餐用饭……你不能有事,定要平安回来。”
裴瓒听得林蓉软声叮咛,凤眸微颤,心绪震动。
这好似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外出行军时,嘱咐他一定要多加小心,时刻留意残酷的战情,莫要受伤,记得用膳。
在这一刻,裴瓒好似有点明白,为何营地里的兵卒会畏惧世事无常,害怕自己不慎死在战场……因他们是肉眼凡胎的俗人,因他们有亲朋好友,因他们也心生记挂。
有人在等他回家……
裴瓒想到每次战胜回营,主帐里都会亮起的那一盏橘灯。
只要他撩开门帘,林蓉定会居于榻边昏睡,睡得浓睫轻颤,双颊绯红。
她一直在家里等他。
裴瓒轻抬林蓉昏昏欲睡的小脸,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会的。”
“林蓉……等我回来。”
裴瓒离府那日,冯叔送行。
裴瓒踩镫上马,肩背挺拔如松,乌发凛冽如刃,气势骇人。
裴瓒恢复了那一身压迫感十足的杀神煞气,他持缰远行,叮嘱了冯叔一句:“仔细看顾夫人,如若生产艰难,命稳婆、大夫竭力保住大人,不必顾及子嗣。”
这个孩子来得巧妙,可比起让林蓉丧命,裴瓒倒也能够狠心割舍。
毕竟,日后天长地久相伴枕席之人,是他的妻子林蓉。
冯叔闻言一惊,子嗣要紧,如今这个年头,有子便能有几代的昌盛,能令裴家军将安心,更愿意追随裴瓒出生入死……大少爷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吗?
冯叔不明白,可他转念想想,又觉得是这个道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然是大人的身体更要紧。
况且,他也很喜欢林蓉这个小丫头,盼着老天开眼,让他们母子平安。
裴瓒微微眯眸,远眺青山:“倘若这几个月内,敌党趁我离开六州,行攻城之事,你记得传我军令,先去郑家请兵,再命鹰隼传讯至战前,我会安排部署,召集州府援军策应。”
此次谋国的战场在北地都城,中原的枭心藩王都忙着争夺魏室都城这块肥肉,谁又会舍大取小,对南地虎视眈眈?这不是求着裴瓒来打吗?
况且,南地六州各地关隘还留有数万驻军戍卫里外,断没有出事的可能。
不过是裴瓒多思多虑,心中不安罢了。
毕竟他有妻子、孩子,肩上担着责任与负累,已不是孑然一身的人间过客,自该多加防范,护家人周全。
裴瓒在心中排演了一番南地六州的布局,确认府衙公廨各司其职,要塞重镇防守严密,他终于能放心远行了。
林蓉临产发作那日,是五月十五。
窗外榴花红艳似火,蜀葵飘香入户,林蓉卧在榻上,额头沁满热汗,坐婆指点林蓉如何呼吸、施力,丫鬟们端茶倒水,喂林蓉提神的参汤,又给她服下一些镇痛的药膳。
除却府上忙碌,屋外还有那些有过生育经验的妇人看顾,冯叔不能进产房,便在外招待客人,顺道和夫人们取经,护着林蓉走过这一程。
林蓉休养不错,此次生产并未吃什么苦头。
夜幕降临的时候,屋舍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
稳婆把皱巴巴的小人裹进襁褓中,抱给林蓉看,喜得见眉不见眼:“恭喜夫人!是个腿脚有力的小公子!瞧瞧这眉眼,和夫人、大都督简直一模一样!”
林蓉累坏了,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只艰难睁开杏眸,瞥一眼自家小孩。
“裴嘉树……长得好丑。”
这是林蓉初次看到瘪嘴哭泣的儿子,小声嘀咕出的一句话。
初生的小孩皮肉不曾褪红,都被羊水泡皱了,自然不好看。
但坐婆经验丰富,一看小孩鼻梁高挺,眉眼轮廓深邃,手指细长,一眼笃定哥儿长大了,定是个漂亮的孩子。
冯叔不敢让小公子吹风,凑到暖阁里看了一眼,便欢喜地道:“好哥儿,手脚真壮实!我这就给大都督报信去,大都督定然欢喜!”
哺育照看小公子的奴仆早早备好,这些琐事都不必林蓉操心,林蓉生下了裴府嫡长子,如今就是府上的大功臣,只需好好坐月子养身便是。
鹰隼展翅,翱翔天地,一个时辰能行三百六十里路。
信鹰穿越万水千山,往返两地,也不过耗时数天。
裴瓒收到消息时,已攻下了两座城池。
他将滴血冷刃插回剑鞘,单手展信。得知府上一切都好,母子平安,那双染了血气的冷目,终是有了一丝暖意。
裴瓒没有大行宴庆之事,正是多事之秋,不易走漏风声。
裴瓒照常行军,将家中喜事掩得密不透风。
往家中送信时,也只添了一句:“林蓉,你受累了。”
他为孩子起了个好养活的小称:玉奴。
瓒者,玉器也。
裴瓒以父名为孩子护命,如此便能保长子安康平顺。
林蓉坐足了两个月的月子。
明明仆从伺候得当,日日有汤水养身进补。
可林蓉还是每日疲乏,精神不济,甚至畏光怕冷,请大夫诊脉,亦看不出症状,只说是五气不顺,郁结于心,心病还需心药医治。
这事儿可愁坏了冯叔,他实在想不通,林蓉生下嫡长子,又深得裴瓒疼爱,她究竟有什么可烦心的?
但林蓉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吓得冯叔直呼不好,急着给裴瓒送信。
林蓉拦下他,笑着劝慰:“兴许我只是记挂大都督了,冯叔不必担忧,也不要送信叨扰大都督,两地相距较远,若是让他分心,惦念家宅,反倒不美。”
想也是这个道理,多亏裴瓒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前线频频传来捷报,北地魏室皇族节节败退,正是起事夺位的节骨眼上,又怎能分心应付家宅。
冯叔也怕裴瓒关心则乱,误了大事,令裴瓒战场分神,不慎受伤,继而败于垂成。
冯叔不敢多加打扰,只宽慰自己……夫人好好的待在家宅里头呢!每日参汤补药不断,又能出什么岔子?许是早年为奴为婢,身子骨弱,往后再多养养就好了。
待郑慧音得空来探望她的时候,林蓉又瘦了许多,那双乌溜溜的杏眼显得更大,蹙眉时,带了些许弱柳扶风的娇柔。
郑慧音看了,既心疼又无奈:“要我是裴瓒,定将你揣怀里好好疼爱。”
郑慧音不知林蓉和裴瓒的感情如何,她只当两人孩子都生了,裴瓒那般性傲,竟顶着风言风语,把一个妾室抬成正妻,二人一定伉俪情深,此前林蓉的数次逃跑,可能也只是小夫妻之间的情趣。
林蓉笑笑不说话,让婆子把裴嘉树抱来给郑慧音看。
小公子生得好,如今皮肤不皱不红,透亮雪白,一双眸子葡萄似的润着光,骨碌碌地转动。
裴嘉树见到了林蓉,似乎能认出自家亲娘,嘴唇嘟起,一瞬不瞬盯着她瞧,不哭也不闹,极为可爱。
但林蓉时常乏累,陪伴裴嘉树的时间不长,至多也只是把手指伸到他面前,任小孩咿咿呀呀,尝试抓握。
郑慧音看出林蓉心绪不佳,待裴嘉树被奴仆抱走后,她悄声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林蓉摇摇头:“可能只是累了。”
郑慧音也不知该说什么劝慰,她搜肠刮肚,终是想起了另外一桩事:“你还记得芝麻吗?”
林蓉杏眸微动,抬头望向了郑慧音。
“你那匹马还真是倔,不论放跑多少次,都会回到庄子。它不肯走,我只能将它养在马厩里了。”
顿了顿,郑慧音又说,“但上次你生产,我来了一趟裴府,不知芝麻是不是嗅到我身上沾的血气了,竟发起狂,连马奴都拴它不住,还是府上亲卫用醉马草将它放倒,才勉强锁回了马厩。”
林蓉听得心头大震,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清醒。
她忽然眼眶生热,鼻尖如同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泛起酸意。
林蓉终于想起了什么,她记起了那些被她模糊了的往事。
她骑着芝麻,在广袤的天地间穿行,他们如同一尾悠闲的鱼,在覆满绿油油的草坡上奔跑。
月色温柔,草木清新。
那时的林蓉多么自由,多么恣意,多么快活。
她原以为,只要送走了芝麻,只要留下凉州的家宅,舍弃大黄、小羊、鸡鸭,她就能断了所有出逃的念想,甘心受困樊笼。
林蓉很顽强,她在慢慢适应了。
她有了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了乖巧可爱的儿子,还有殷实的家底、受人尊崇的地位。
林蓉很富足,她什么都不缺,所有人都在艳羡她的际遇,夸赞她命好。
可林蓉仍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脚下空荡,踩不住任何实物。
直到郑慧音提起了芝麻。
林蓉方才意识到……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何物。
“阿姐,让芝麻回来吧,我想继续养着它。”
郑慧音呆了呆,点头说好。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林蓉梳了头,编了发辫,穿上绯色的胡袍骑装。
她挤出一点笑,手捏着细长的马鞭,等待芝麻进门。
角门打开,天光骤亮。
芝麻急促的喷鼻声响起,马蹄隆隆,撼天动地。
芝麻远远看到了林蓉,朝前疾跑而来。
在即将撞上她的时候,良驹乖巧屈膝,收住了力,俯跪至她的面前。
林蓉的笑容落下,她蹲身扑向芝麻,把脸埋在细密的鬃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
“芝麻!”
芝麻喷鼻,作为回应。
林蓉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出声,她依依不舍地抚摸杂毛马长长的马鬃,一路摸到马鞍上。
那一条她送给芝麻的红绸穗子掉了色,但还好好挂在马驹的身上。
林蓉有一瞬恍惚,她心脏钝痛,唇齿生涩。
待芝麻亲昵挨蹭她的时候,林蓉低低道了一声。
“芝麻,欢迎回家。”
也是在这一刻,林蓉终于懂了,她为何成日闷闷不乐,为何郁郁寡欢,为何无法餍足。
她险些被裴瓒驯化,险些要习惯宅门里的生活。
林蓉差点死去,但她又活过来了。
她不属于这里。
林蓉终于明白了——裴府不是她的家。
第53章
许是林蓉在军情战事上, 也会同其他肉眼凡胎的凡人那般神化裴瓒,以为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她从来没想过, 有朝一日,南地也会被凶悍至极的敌军破开。
眼下正是寒冷的十月。
天降初雪, 白色的雪絮落到残破不全的墙垛、七零八落的残肢、支离破碎的家宅, 雪花一点点被消融, 染成了一地血水。
那些野蛮霸道的攻城敌军, 并非同为中原人的魏室兵马,而是边境外域未开化的吐蕃蛮夷。
按理说,青州接壤凉州, 若想直达南地,强横攻城, 至少也得先破开凉州关隘, 方能深入魏国腹地。
殊不知, 凉州与陇州竟在半个月前, 被魏君陈文晋以“和亲嫁妆”之名, 赠予吐蕃新汗赤德阿泰!
如今凉陇一带被番邦小国侵占, 沦为民不聊生的失地, 地方官员听到消息早早拖家带口,谁又肯留下受这些蛮族的欺压?
没了边军镇守, 吐蕃蛮人陡然入境,提刀砍杀, 攻城一事,便如履平地。
他们烧杀掠夺,奸淫妇孺,屠戮壮丁, 不过几天光景,凉州就成了一片生灵涂炭的惨怖炼狱!
蛮族夷兵被边城留下的军需辎重,养得兵强马壮,杀性更烈。
吐蕃番邦不擅耕种,古来嗜杀好虐,专擅掠夺,凉陇二州的丰沛物资养大了他们的胃口,竟诱惑他们壮起胆子,提刀杀向物阜民丰的南地!
而青州接壤凉州,自是首当其冲,遭受战火的攻袭与摧残。
八万吐蕃番邦的精锐骑兵如山倾覆,攻向南地关隘,偏偏裴瓒此时率军北上,外出远征已有六月,留下屯守南地的驻军不过四万,又怎会是吐蕃骑兵的对手?
即便裴瓒机关算尽,亦没想到,陈文晋失了神志、没了廉耻、卑劣下作,竟做出这等“背弃魏国黎民、割地卖国”之举!
此子不配为人,堪称卑劣低下,竟将国土拱手奉上,任胡狄蛮夷践踏!
南地百姓心知肚明,无非是陈文晋大势已去,他为了战胜裴瓒,故意谄媚讨好吐蕃,诱惑这些不开化的蛮夷夹击南地,毁去裴瓒平治的六州,断绝他的粮草后方。
如此一来,便有歼灭裴家兵马的可乘之机。
林蓉抱着襁褓中的裴嘉树,坐上马车。
亲卫为了护住裴瓒的妻子,一路护卫,妄图突破重围,护送小公子还有夫人前往远离凉州战火的徐州。
青州是南地第一道关隘,不出两日便会被骁勇善战的吐蕃骑兵夷为平地,他们断不能让裴瓒的妻儿丧命于此!
车帘晃动,血光一蓬蓬打进车厢。
林蓉听到那些如同无边地狱的凄厉哀嚎,心中悚然惶悚。
可怀里四个多月大的裴嘉树恍然未觉,他鲜少被母亲抱着外出,还当林蓉是带他游玩,只咧着小嘴,对母亲咯咯笑。
林蓉看着玉雪可爱的儿子,不知为何,心头发酸,她的眼眶泛红,眼泪滚落。
热腾腾的泪珠落到裴嘉树圆鼓鼓的小脸上,许是母子连心,小孩感受到林蓉的难过,竟也皱眉,瘪起了嘴。
林蓉低头,亲了亲儿子,温柔哄他:“玉奴,你不要哭,阿娘在这里。”
林蓉把裴嘉树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抹去眼泪,强忍住那些酸楚与畏惧,她看着血淋萋草、白骨如山的骇怖景象。
她看着深目高鼻的蛮人手持弯刀,骑马而过,穿梭在凄惶尖叫的人群之中。
他们的马蹄染尽鲜血,践踏同胞的骨肉,一双金眸如鹰隼锐利,信手抄过几名肤白貌美的小姑娘,于马背上就撕开了她们的衣,破开她们的身体!
郑家、吴家、张家……各家郡望都派兵驰援,可这么多兵马凑起来,敌众我寡,远远不够驱逐夷兵!
除非裴瓒放弃称王帝业,即刻调兵回城,但即便裴瓒愿意舍弃唾手可得的王座,亦要十多天才能驰援南地……
届时,南地泰半州府都已遭到蛮夷践踏,兴许只能保下位处北境的徐州。
这是林蓉唯一的生路,她要确保马车顺利赶到潇门关,将裴嘉树平平安安送到裴家部曲的手上,如此才能让人一路护送裴嘉树逃到徐州。
林蓉看着满城百姓疯了似的往城外跑,没等他们挤出街巷,后脊已然被一把长刀透穿,五脏六腑流了一地。
林蓉闭目不看,她紧抱着软乎乎的小孩,心头酸涩,想到那一幕幕惨无人道的杀戮战况,亦满心愤慨。
在这一刻,她方能感知到裴瓒此人虽恶,但他并不昏庸无道,至少在裴瓒的治理下,南地六州无人敢欺,百姓生活平顺,曾是那样繁荣昌盛……此人私德有亏,却无愧于南地苍生。
所谓裴瓒嗜血喜杀,也无非是乱世时局,只能以战止战,以杀镇杀。
“玉奴,你爹爹……一定能护好你。”
马车在兵将的护送之下,驶出主城,行向僻静的山路。
林蓉撩帘,瞥一眼车后。
那一群凶悍残忍的吐蕃骑兵仍在紧追不舍。
他们似是发现了被裴家亲兵宿卫的青蓬马车,笃定车里定有金银珠宝、美人佳丽,他们的血脉偾张,征服欲如潮涌至,誓要拦住林蓉的去路。
蛮兵那一双双凶恶金眸散着野蛮的侵占欲念,恨不得撕裂马车,将车里的一切摧毁殆尽!
裴家兵马骁悍果决,他们一面追随马车,直往荒僻的官道而去,另一面布置战阵,挽弓拉箭,织出密集箭网。
嗖的一声,一支支黑羽箭如蝗虫过境,连珠射出,箭镞力道悍烈,骤然贯穿夷人的颅顶!
头骨碎裂,脑浆迸出,红的、白的全溅上蛮族骑兵的脸庞。
高大的骑兵轰然倒下,被狂乱的战马踏成糜烂的肉泥。
夷兵嗅到同伴的血腥味,愤懑的杀心愈发强劲,竟猛夹马腹,冲杀上前!
骑兵的长刀霍然劈下,来势汹汹,锐不可当。
红艳的鲜血溅进马车,突然滚进一物,竟是死不瞑目的裴家亲卫头颅!
周嬷嬷吓傻了,发出一声尖叫。
林蓉赶紧捂住她的嘴,强忍住眼泪:“嬷嬷……别喊。”
周嬷嬷泪眼婆娑,不寒而栗。
她看到了那些吐蕃骑兵持刀杀人的怵目惊心的场景,如今的青州,俨然落入身熔铜烹的无间地狱,永堕不得超生的恶鬼道。
枯寂荒芜的原野,唯有一辆马车孤独前行。
裴家兵马不畏生死,为护裴瓒的妻儿,前仆后继,以身献道。
这般血雨腥风,早将人的肝胆吓到萎靡。
林蓉蜷缩在角落,她紧紧抱住裴嘉树,心生绝望。
林蓉不知世道为何如此残酷,连初生的稚童都要忍受灭绝人性的屠戮……
而潇门关近在眼前。
只要熬过这段路,她就能求生!
可是、可是裴家兵马一个不剩,全死绝了啊。
林蓉的马车,踏着一地鲜妍的血花,驶向生机盎然的彼岸。
车后,仅剩下两个紧跟不舍的吐蕃骑兵!
他们披着血衣,在寒冽的初冬,赤着毛发旺盛的臂膀,他们手持染血尖刀,誓要为战友报仇雪恨!
那一把把弯刀淋着血、挂着细碎的骨肉……他们茹毛饮血,嗜杀残忍,一旦追上马车,决计不会放林蓉和裴嘉树一条生路!
林蓉无路可退,无计可施,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必须想想办法,她必须求生。
林蓉松开紧抱裴嘉树的手,将懵懂的孩子递给了周嬷嬷。
林蓉看了一眼车外,芝麻还在随车疾驰,它一直跟在林蓉身后,忽的释然一笑。
“周嬷嬷……孩子交给你,一旦到了潇门关,尽快将小公子送到守城军将手上,务必要保住玉奴的性命。”
周嬷嬷心中大骇,似乎意识到林蓉想做什么。
“夫、夫人,此事万万不可啊!”
林蓉含笑:“嬷嬷会骑马吗?”
周嬷嬷看了一眼早已横死的车夫,潸然泪下:“奴婢不会……”
“既如此,此事只能我来做。嬷嬷,玉奴是我牵挂,请你一定护好他。”
周嬷嬷咬牙,跪下给林蓉磕头:“奴婢便是舍得一身剐,也会保小公子周全!”
“那我便放心了。”林蓉把裴嘉树交到周嬷嬷怀里,她深深看他一眼,夸赞一句,“其实,长开了也没那么丑。”
说完,林蓉怀抱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她挤身步出车厢,看了一眼扬鬃疾驰的芝麻。
林蓉深吸一口气,狠心扯过缰绳,滚鞍上马。
马车朝前奔去,与林蓉错身而过,不见踪迹。
昏暗的天地间,唯有草木深深,风雪呼啸。
马背上,一袭倩影牵动人心。
远处的山径,一名乌发凌乱,杏眸含潮的美貌女子,如同暗夜艳妖,夺人眼球。
林蓉静坐马背,金莲披帛随风飞扬,翠柳衣裙迎风飘荡,山雾雪光映照,如同普度众生的佛陀神女,高贵明艳,不可方物。
如此倾城绝色,霎时吸引了吐蕃骑兵的注意。
他们被林蓉的琼姿花貌蛊惑,一时间忘记追随那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待林蓉高喝一声:“跑!”
芝麻驮着主人,双蹄朝前纵跨,猛地往深山老林而去!
骑兵的逐猎恶念涌上心头,他们用阴狠的眼神逡巡林蓉俯身策马的娇丽背影,垂涎地勾勒林蓉丰腴软肉、纤细腰肢。
他们恨不得撕裂她的衣,将她摁在山野间蹂躏性虐,如此才好为枉死的战友报仇雪恨!
蛮夷骑兵的注意力完全被林蓉吸引,他们高举弯刀,扬鞭紧追,穷追猛打!
今日,他们会拿下林蓉,他们会尽情享用这个来之不易的战利品,直至见血见肉,折骨碎身!
所有魏人都将如同牲畜一般,匍匐他们身下,任他们施虐鞭挞!
林蓉回头看了一眼,她心知追兵已调转了方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身后撼天动地的马蹄声,又令林蓉心中不安。
她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朝前逃亡。
林蓉从未跑得这般快过,她骑着马,心脏高悬于喉头,口鼻被凛冽寒风堵住,连呼吸都不畅。
林蓉的心肺如同被利刃割伤,残余阵阵难言的痛感。她强忍住骑马狂奔的痛苦,颤抖的五指紧紧握住那一柄吹毛利刃。
这是她的生途,亦是她的死路。
林蓉不堪受辱,如其落到蛮兵手中,被人折磨致死,那她宁可自行了断!
林蓉的脸颊被横来的枝叶划伤,她的腿骨渐渐酸软无力,她痛苦不堪,命悬一线,直到远处出现一片平坦峭壁。
月光倾泻,天地疏阔。
林蓉轻翘了下唇角。
她心知,骏马伤腿必死无疑,她不欠谁,亦不连累谁。
骑兵已然掷来弯刀,利刃擦过林蓉的乌发,险些削落她的耳朵。
血珠溅进林蓉的眼尾,令她一双美眸猩红。
林蓉没有更多的思忖时间!
林蓉咬牙,与芝麻附耳低语:“芝麻,我要先走一步……你听话,保重自己,好好活着。”
言毕,林蓉做了决断。
她张开双臂,弃马翻身,猛烈朝前扑去。
林蓉坠下高耸入云的山崖。
“哗啦——!”
女子的华贵衣裙绽开,被崖底席卷而出的狂风吹动,衣袂翩跹,如翱翔鸟雀,如绚丽蝴蝶。
林蓉离那些险境愈发远了。
她的耳朵被嘈杂的风声充斥,再也听不到那些众生悲哭,心脏亦被涌动的风流挤压,痛到无力思考。
林蓉悬在半空,等待粉身碎骨的瞬间。
她睁开眼,望向混沌黑暗的世界。
她终于能安静一回、自由一回、肆无忌惮地观赏月亮。
天地好宽广啊。
月亮好大啊。
她没有害死谁、没有拖累谁。
所有恩情、罪孽、苦难都在今夜尽数偿还干净了。
林蓉只属于她自己。
在这一刻,林蓉松开那一口憋闷心头的气儿,轻轻笑了下。
在死亡的瞬间,她终于感到自由。
第54章
裴瓒收到南地遇袭的消息时, 已是数日之后。
小公子顺利脱险,被周嬷嬷送往潇门关,保住了性命。
可林蓉策马诱敌, 分散追兵,任裴家兵马派兵寻人, 亦是不见尸骨、不知所踪。
能找到尸首还算好事, 至少死前没受折磨, 最怕的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凭林蓉的倾城美貌,定会被那些凶残无道的蛮夷敌军凌辱亵玩……妇人失贞,不如守身自尽, 方能成全家宅体面,还自己一个清白!
但裴瓒浑不在意, 流言蜚语又算什么?!他本就无惧世人攻讦, 几句恶言还能敌得过他手中的千军万马不成?!
裴瓒下颌紧绷, 颈上青筋鼓噪, 面沉如水, 恨得喉头腥甜, 指骨碾碎了这一张信报。
“林蓉, 若你受辱,烦请再忍一忍……我会寻到你, 替你报仇。凡是观你、碰你、辱你之辈,我皆会剔肉剐骨, 将其五马分尸。”
裴瓒凤眸赤红,压抑着雷霆之势,周身悍烈的戾气勃发,恨不得提刀杀人。
他希望林蓉圆滑一些, 希望她忍辱负重活下去。
他知道很难,但他不愿她死。
裴瓒绝不会嫌她,他只恨自己没能及时护她……
裴瓒原以为,长子的降生,是他强求,他知林蓉不愿、不肯、不想,不过是他心生妄念,不过是他不甘纠缠。
可裴瓒不知,林蓉当真爱护十月怀胎的亲子,这般怯弱的女子,竟能为孩子做到舍身赴死的地步。
她为何不厌裴嘉树?
她为何……和裴瓒的生母一点都不同。
裴瓒想到生母怨毒的眉眼,想到那些刺痛、燎烧他皮肉的私刑。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那时的裴瓒太过年幼,他以为生母有此恶癖,是因为喜欢。
那他可以忍受,可以闭目不语,兴许他乖巧一点,就能讨母亲的喜爱,亦能沾一点母亲的友善。
但刑罚越演越甚,裴瓒渐渐难以承受。
终有一日,裴瓒明白了,他所希望的慈悲与亲善,从来不会降临他的身上。
世上并无佛陀神明,诸神也并不怜悯众生。
裴瓒想要什么,唯有去争、去抢、去夺,唯有使尽手段,方能得个圆满。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他别无选择。
可林蓉……实在不同。
啪嗒。
一滴泪落下。
裴瓒茫然伸手,碰了一下湿潮的眼尾。
他闭目怔忪,薄唇紧抿。
“林蓉,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鼓乐齐鸣,吹角连营。
天穹暗沉,阴云密布,隐有张牙舞爪的雷龙在剑峰山峦闪现,风雨欲来。
山坡之上,裴瓒冷眉驽目,凤眸含威。
他束冠披甲,战袍猎猎,手持冷光长剑,立于列阵的十万兵马前。
“诸君,魏室天子勾结外邦,割地诱敌,动摇国祚,致使凉陇几州失守,南地六州遇袭,竟酿就生灵涂炭,百姓倒悬之险局!”
此言一出,众兵哗然。
许多品阶不高的兵将,也是今日方知南地遇袭一事,不由瞠目握拳,愤懑难当。
他们一路北上攻城,却不想陈文晋竟卑鄙至此,堂堂一国之君,竟成卖国奸佞,为了战胜不择手段,将外敌诱入中原烧杀劫掠!
而南地驻军统共二三万,加之郡望世家豢养的私兵,也不过四万余人,他们位处南地,骑营又不够精锐,如何敌外邦数万骑兵?!
此举,分明是迫着裴瓒退兵!
逼他掉头回城,驱逐外敌!
可他们奋勇杀敌五月,已逼近北地都城,再破两州,便能拿下魏室都城……此时放弃北上,拔军御敌,便是逼着裴瓒放弃帝业,将唾手可得的帝位拱手让人。
裴瓒焉能甘心?!
军心浮动,众人惶恐不安。
他们是南地兵马,生于六州,长于六州,他们的家人孩子都在南地,他们建功立业,也是为了让父母脸上有光,让妻子儿女能过上好日子。
倘若他们的家宅毁于一旦,亲朋好友悉数死在夷人铁骑之下,他们在外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又有何用?!
可他们追随裴瓒多年,亦知大都督胸有丘壑,行事果决,如今问鼎天下的霸业近在眼前,裴瓒筹谋多年,如何愿意放弃?
倘若此时当了逃兵,定会被裴瓒杀鸡儆猴,斩于旗下。
一时间,军心不稳,诸将踌躇不决。
一面是忠信,一面是孝悌,逼他们快速抉择,当真催人心肝。
裴瓒瞥去一眼,心中了然。
裴家兵马都是重情重义的儿郎,自是担忧深陷水火的家人亲朋,若裴瓒率军南返,非但不会令他们失望,反倒能助他巩固军心!
毕竟裴瓒是救人父母的盖世英雄,兵将只会愈发敬佩他,愈发愿意为他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裴瓒要的,便是他们心甘情愿追随,助他一齐屠戮那些犯境的蛮夷牲畜!
裴瓒高举冷剑,振臂一呼:“魏君不仁,形同猪狗,竟犯下此等卖国恶事,背弃魏国百姓,任胡夷戎狄践踏中原土地!若我等一心贪慕富贵,舍弃家宅妻儿,又怎配为人?!”
兵将手攥长枪,听得裴瓒一番鼓舞话语,竟热泪盈眶。
“诸君,即便自古忠孝两难全,但我不会逼尔等做那等背信弃义的奸恶之徒,我亦有妻,亦有儿,我知汝等痛心……我愿带你们杀回去,将这些番邦蛮族驱出我大魏国境!!”
此言一出,众人心潮澎湃,竟潸然泪下。
“誓死追随大都督!”
“我等愿粉骨捐躯,杀身报国,只求将敌军逐出国境!”
“杀——!!”
将士们披坚执锐,嘶吼震天,愿为大魏粉骨碎身的嘹亮呼喊,霎时间响彻天地。
军将们记挂家人,归心似箭。
这一路谁都没喊累、喊苦,接连十多日昼夜不停行军,终是在二十多天内赶到了南地六州。
六州沦陷,驻军拼尽全力,也只守住了南地徐州。
接连几日浴血奋战的郑至明,在看到裴瓒的一瞬间,竟流出了血泪,他高喊一声:“大都督!”
裴瓒上前,重拍一下副将的肩臂,夸赞一句:“你辛苦了。”
郑至明羞愧低头,裴家小公子已让人妥善照看,可任他的人马暗中搜遍青州,亦无林蓉的行踪。
若是女子死不见尸……大概率是被那些蛮夷掳走奸淫。
但他见过那些被夷人虐杀的妇孺老幼,尸身用完便弃,身上无一处好肉,亦无衣布裹身,堪称凄楚骇怖……
裴瓒未置一词,他沉下心,将领回南地的兵马分成几波,调遣麾下大将率军策应六州,而他亲领五万大军,袭向青州,再往凉、陇二州进发。
郑至明翕动双唇,面露不解:“凉陇一带,并非我等辖地,大都督为何要派兵驰援?”
裴瓒手握剑柄,滚鞍上马:“我既有登顶之意,待魏国百姓便要一视同仁……他们也是魏人。”
闻言,郑至明大感羞惭,他跪地领命:“末将明白了,末将定会竭力护住魏国百姓,不令大都督失望!”
裴瓒知他姗姗来迟,但他在心中宽慰自己。
至少还没寻到林蓉的尸首,至少她是在青州失踪……若她聪慧,逃出生天,又或者她坚韧应对,苟延存活。
林蓉这般胆小,她一定在等他。
裴家兵马来势汹汹,如同洪流涌入,势如破竹,转眼便和那些兵强马壮的夷兵绞杀在一块儿。
裴瓒手持长剑,一马当先。
待长刃劈砍上那些深目高鼻的吐蕃骑兵,他尝到了浓烈的血气、涌起凶悍的杀心,他才知自己已是疯魔癫狂,一心为林蓉报仇雪恨。
削铁如泥的长剑,霎时间贯穿夷兵的咽喉,不过腕骨用力一搅,剑意裁风,敌兵的皮肉便破开,血液翻涌而出,连同肚肠都流了一地。
那些猩红血花如一枝枝残梅,溅上裴瓒那张妖冶清隽的美人脸,他长身玉立,乌发如墨,披拂肩背,平静地抖下刃上血肉。
营帐中,一名哭得双目通红的魏国女子怯怯抬头,与眼前的杀神对视一眼。
没等她喊出一句“恩人”,裴瓒便已策马离去,仅留下一地吐蕃骑兵的尸骸。
不是林蓉。
不是林蓉……
谁都不是林蓉,他找不到林蓉。
裴瓒策马狂奔,如同降世的英烈战神。
他手握长剑,攻势密集,战意浓烈,不过冷剑挥舞,便有数颗人头滚落蹄下。
满地都是断臂残肢,到处都是发黑的鲜血黄沙。
青州已然夺回,裴瓒又派兵深入凉、陇二州。
部将听他军令,专心御敌,而裴瓒则骑马持刃,率军杀向关外吐蕃敌营。
百姓有了裴家兵马应援,顿时鼓起了生欲,追随裴军一同御敌!
他们持刀、持棍,就连五岁小童,也要为枉死的爹娘奋战!
裴瓒几日不眠,杀光了占城的敌骑。
男人的剑啸撼天动地,如银芒流泻,杀得蛮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裴瓒解救了无数魏人,听得那一句句“恩人”,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无心与人寒暄,亦不在意他们是否心存感激。
裴瓒只想寻人,他只想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裴瓒谛听众生苦难,无涯厄境,生死苦海,他方知……苍生皆苦,而林蓉才是神佛菩萨。
她明明领了天命,受他的香火,取他的菩提念珠。
林蓉明明是来渡他的……又为何救到一半,便舍下了他。
就连林蓉也不要他?
裴瓒薄唇微抿,久久无言。
他害怕见到受尽折磨的林蓉,又怕再也见不到林蓉……他虽性恶,却在床笫多有担待,他没有想过弄疼、弄伤、折损林蓉,他极其害怕林蓉在外受苦受难,被人虐待。
裴瓒的心肺刺痛,血沫漫上喉头,胸膛刺痛不休。
他忽然偏头,吐出一口鲜血,一双凤眸愈发寒戾。
裴瓒还剑入鞘,他看着草原上一片尸骸,心生疑惑……他不明白,究竟要杀到什么程度才够?究竟要怎样才能寻回林蓉?
菩萨不渡恶鬼,但能不能垂怜他一回?
“林蓉,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你了。”
这一次,裴瓒似乎真的把林蓉弄丢了。
第55章
南地六州的军民齐心协力, 共同御敌,收复凉、陇几州,将那些野蛮的胡夷驱逐出境, 终是夺回了家园。
若是裴瓒只为收复失地,得此战果, 也该罢手。
可裴瓒素来睚眦必报, 他嘴上说是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实则暗藏为妻报仇的杀心。
裴瓒深入草原雪域腹地, 亲手斩杀了吐蕃可汗赤德阿泰,彼时的吐蕃骑兵受此重创,几个联军部落早已瓦解, 国势渐渐衰弱。
裴瓒以强悍武力,强行将吐蕃分裂为诸部, 又抬举一个魏国被俘女奴生下的王子上位, 如此便能使得势微的吐蕃新汗, 依附亲近中原。
经此一战, 吐蕃战力锐减, 没有五年休养生息, 夷人无力再犯中原。
趁此机会, 裴瓒还划分了魏蕃边界,设立驻军司府, 密切监视外域动向,防止那些茹毛饮血的胡蛮再次犯境。
裴瓒在忙碌军务国事的时候, 也没有放弃搜寻林蓉的下落。
裴瓒亲自验看那些死于战役中的尸首,搜寻无果,又疑心林蓉被当成女奴,贩卖塞外, 特意命斥候队伍留心西域诸国贩卖女奴的黑市,谨防疏漏。
可即便如此细致排查,裴瓒仍是寻不到林蓉……
裴瓒没有再次发兵攻向北地,而是将边境三州、南地六州收入囊中,占据了魏国西南地盘。
如此一来,留给陈家皇族,也不过是北地几块贫瘠小州。
就此,中原大国分裂为西魏、北魏二国。
裴瓒深知边塞战役频繁,操练骑营一事迫在眉睫,他登基称帝后,又将都城定于凉州。
裴瓒沿用“西魏”国号,再创年号“永安”。
凉陇、南地百姓承蒙裴家兵马相救,得来一条生路,他们对北魏皇帝痛深恶绝,反倒将裴瓒奉若神明,推崇备至。
凡是裴瓒下达的政令,西魏百姓无不俯首听命,唯裴氏天子马首是瞻。
除却战后重建家园,赈灾防疫等等民生大计,裴瓒还假模假式地下发了一份罪己诏,将身世污点昭告天下,暗示自己并非裴家血脉,执意从江州裴家除名,在外自立门户。
裴老太太、大房夫人沈氏闻此消息,人都气得昏厥过去。
她们怎知裴瓒是这般疯魔的儿郎,竟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舍弃亲族,遭人唾骂!
可如此一来,她们入主后宫,尊为“太后”、“太皇太后”的富贵梦算是完全破灭了!
但战神余威尚存,裴瓒正是深得民心的时候,又怎会有百姓忍心攻讦裴瓒?自是当成茶余饭后的一点闲话,听过便忘了。
又过了一年,西魏时局渐渐稳定。
裴瓒在裴嘉树周岁宴的那日,将嫡长子册为皇太子。
彼时的裴嘉树,模样已经长开了。
同林蓉一样,是皮肤雪白,唇色樱红,只鼻子眼睛与裴瓒相似一些,都是高挺的鼻梁、清癯的凤眼。
裴嘉树生得实在漂亮,但相较于裴瓒的阳刚英姿,竟有些偏阴柔女相,显得秀气乖巧许多。
裴嘉树没有娘亲,便十分黏父亲。
裴瓒也乐得让儿子跟在身后,只裴嘉树好动,又是学爬走路的年纪,在裴瓒怀里扭来扭去,像是屁股长刺,半点待不住。
每当裴瓒要案前办公的时候,就用一条两丈长的兔毛软绳,松松缠住小孩的腰身,任裴嘉树在铺满了软毯的内殿里爬爬走走。
等裴嘉树跑远了,玩累了,他又趴到地上,被父亲慢慢收绳,拉回身边,揣进怀里。
裴嘉树学会说话的那天,说的第一个词竟是“阿娘”。
裴瓒听完,扯了下唇角,揉了揉玉奴的脑袋,夸赞:“好小子。”
待裴瓒把裴嘉树送到冯叔怀里的时候,他背过身,凤眸里的笑意竟一点点落下了。
裴瓒迈进一间燃着浓郁线香、插满招魂幡、点着烛火、供着新鲜的时令瓜果的佛堂。
他不信林蓉身死,因此没有供养牌位,只是取了一块老木头,亲手雕了“林蓉”二字,奉于高台。
裴瓒不过是以防万一……他怕她当真出事,一穷二白,捉襟见肘,无人给她烧纸,在地底下会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
裴瓒打听过,若想将纸钱准确无误烧给家人,定要书写名讳,如此才能确保那些烧去的钱不会被精怪抢走。
裴瓒不但给林蓉烧了许多金箔元宝,还给她烧了十几个看家护院的纸人下去,免得林蓉蠢钝,没有亲卫护着,会受鬼欺负。
“玉奴会走会爬了,腿脚还算壮实,想来日后七尺高是有的。”
“五个月的时候就断了奶,喂一些米汤、面条,不知是不是你也爱吃馕饼,玉奴每天白嘴吃都能吃小半张,倒是个嘴馋的。”
“一年过去了,你从未入过梦。我听说,皇城龙气重,门神压着紫气,魑魅魍魉进不了家宅。为了让你入梦,我还将殿前的石狮子拆了,对外说是犯忌讳……可即便如此,你也没来,莫不是投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