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心狠的,也不知等一等夫主。”
想了想,裴瓒烧纸的手一顿,盆中微弱的火光灼到眼底,他又嗤笑了一声,“罢了,我至少还得三十年呢。玉奴太过年幼,便是御极也得十五岁,这些年再捯饬捯饬,帮他收了西域三十六国,降一降塞外以北的戎狄,等玉奴二十岁成家,三十岁有了子嗣,届时倒差不离了。”
三十年后,裴瓒活得够本,无惧生死,只担心林蓉投胎为人,他与她又得阴阳相隔。
裴瓒想着,他比林蓉多些耐心,奈何桥上等个几十载也无妨。
唯有一点,林蓉来阴司报道的时候,切莫手里再牵个姘头。
不然裴瓒见着了,定要化作厉鬼,将她的奸夫千刀万剐。
说完了家常事,裴瓒垂眼,长指衔过黄纸,又往火堆里递了递。
他和林蓉说起一些政务。
裴瓒不敢再犯此前的错误,即便想杀陈文晋给林蓉报仇,亦没有离开南地。
而是借刀杀人,借给藩王一批军饷辎重,任人攻城,拿下北魏。
裴瓒策应北地藩王的唯一条件,便是生擒陈文晋,送来南地。
凉陇一带、南地六州,因陈文晋罊竹难书的罪孽,家破人亡,十室九空。
当裴瓒亲自押解陈文晋步上城墙的那日,万千百姓揎拳捋袖,恨不得上前将陈文晋生吞活剥。
裴瓒手起刀落,斩断陈文晋的四肢,割去他的口舌,将陈文晋做成人彘示众。
百姓见状,无不拍手称快,甚至跪地痛哭,感谢裴瓒为他们的家人报仇雪恨。
思及至此,裴瓒邪心起来,竟意味深长地一笑,对着木牌道:“若是你见到此情此景,是会夸赞我为民除害,还是唾骂我心狠手辣?你一贯心软,可有时候……杀生亦是救人。”
裴瓒说完这句,又许久不说话了。
男人的面容沉寂秀致,隐在袅袅升腾的檀香之中。
裴瓒想起了一点旧事。
那时在军帐中,他难掩渴欲,将林蓉囚在身下。
如此挺身作弄,足足一夜。
夜里,裴瓒睡去,林蓉口渴,起身喝水,爬出床帐的时候,手脚放得很轻。
裴瓒常年行军,枕戈待旦,警惕心很高。
他其实早已醒转,却知来回踱步的人是林蓉,掀不起风浪,便也没有管她。
明明此前云雨,林蓉闷头被褥,哭得梨花带雨,恨死了裴瓒,却在屈膝入榻继续睡觉的时刻,忽然停下动作。
林蓉看了裴瓒一会儿,像是纠结好久终于有了答案,她俯身倾来,小心翼翼拉起被角,盖上裴瓒压被受冻的手。
女子的淡雅发香渐近,连体温都透着一股蓬蓬的热意。
她怕裴瓒受凉,竟还悄悄帮他掖被。
那时的裴瓒实在不懂,为何林蓉受了欺负,还能待他仁善?
实在是愚钝古怪的女子……但很有趣。
渐渐的,裴瓒生出了一点不为人知的隐秘欲心。
他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偏私。
但裴瓒想要林蓉的这份好心,永远只惠及他一人。
裴瓒治国有方,他将南地六州漕运掌控在手,取富地税收,养凉陇边塞的马政。
如此兵精粮足,自然养出了精锐骑营。
裴瓒为防戎狄蛮夷犯境的恶事再次发生,他曾多次出入塞外,殷勤外交,以利相诱,引西域诸国归附西魏。
除此之外,裴瓒还在那些归顺的诸部小国,设立都护府、护民军所、甚至是册封部落土司、派遣魏人使臣,加深两国联系与交流。
如此一来,裴瓒就能多建立一道阻碍北戎、吐蕃的藩篱界线,防止昔日吐蕃屠城的惨况发生。
不过短短四年,遭遇战火重创的西南国境,又恢复了盎然生机。
而裴瓒称帝为王,行政亦与北地皇帝不同。
他本就是地方官出身,深知底下官吏如何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裴瓒有自己拿捏能臣之法,不会如那些北地宗室一般耳目闭塞,被佞党奸臣糊弄得团团转。
因西魏安定,裴瓒无需每日上朝,仅十日一朝会。
平日各州各府的“官职任黜、钱粮兵马”等等要政,官员们都用题本、奏本呈于御前,等裴瓒批复便是。
裴瓒登基以后,并没有长期居于宫闱,反倒时常微服出访,亲临地方,以此巡狩军务、监督州府政务。
如此“亲民懂行”的帝王,地方官吏又怎敢弄虚做鬼?怕是不要脑袋了!
永安五年,裴嘉树也已五岁。
倒是奇怪,西魏皇帝似是不喜女色,竟不设后宫,亦不纳姬妾。
但裴瓒膝下有子,皇太子又聪慧机敏,忠于裴家的臣工半点不在意裴瓒有没有嫔妃,朝堂亦无人置喙此事。
唯有那些想借着皇子一步登天的世家大臣,心中有了些想法,偶尔会御前进谏,劝裴瓒广开后宫。
朝中有许多早年便跟着裴瓒南征北战的开国功勋,他们早知裴瓒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脾性,不免为这位没眼力见的老臣捏一把汗。
果不其然,裴瓒闻言,也不过轻笑一声:“苏爱卿当真是经国之才,平素忙完政务,竟还有闲心操持朕的宫室后宅。既如此,正逢徐州夏汛,多地水患频发,朕知爱卿忧国忧民,不若前往徐州一趟兴修水利,如此也算了却一桩为民谋福祉的夙愿。”
裴瓒高帽子戴得厉害,但谁人不知,徐州距凉州都城路途遥远,又位处河流众多的南地。
这样水路多的江南一带,本就洪涝频繁,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根治啊!
裴瓒派遣苏向文下达地方,还将其封为抚台,明升暗贬,分明是要抛弃苏向文,逼他远离西魏中枢的意思。
若是从前,巡抚也算是地方大员,掌一州政务,但如今裴瓒改制,他收拢兵权,并不将钱粮军务下放地方,甚至时常四下巡狩,又有哪个官员能在地方专擅,独揽大权?
朝堂的官员们无不两股战战,心中骇然,他们心知“后宫”一事乃裴瓒逆鳞,为了官运亨通,再无人敢斗胆诤谏。
夜里,裴嘉树听完太傅授课,洗漱沐浴后,钻进榻上的一床青枣纹样的薄被,闭眼酝酿睡意。
裴嘉树如今已有五岁,还是小小的人儿,站起来刚及裴瓒的腿侧。
他学着父亲那样着袍束冠,步履平稳,说话条理清晰,俨然是个玉雪漂亮的小郎君。
许是自小没娘,裴嘉树又不喜亲近丫鬟婆子,便成日小尾巴似的跟着裴瓒,连晚上都要厚颜与裴瓒同寝。
裴瓒就这么一个独子,自是百般疼爱,便也随他折腾。
好在裴嘉树没有夜啼的习惯,如今很要男子汉的脸面,也不尿床,至少弄不脏被褥。
裴瓒今日务公,直至深夜。
他忙了一天,实在疲乏,偏裴嘉树话密聒噪,没爹爹陪着讲几句话,不肯乖乖入睡。
裴瓒摁了摁额角,上榻盖被,且让裴嘉树卷着自己那一床小被睡远一点,少火炉似的粘着他。
裴嘉树慢悠悠腾挪过来,转着一双黑溜溜的葡萄眼,同裴瓒说今日的见闻。
“《大学》、《尚书》我都背完了,可太傅还让我一遍遍背,实在无趣……”
裴嘉树聪明绝顶,旁人七八岁才开始读的书册,裴嘉树不过五岁便已倒背如流。
裴瓒轻应一声,没有夸赞裴嘉树。
这小子近来很有显摆的意思,若裴瓒夸他,裴嘉树为了多得几句好话,能一晚上都张嘴背书,闹得大人夜不能寐。
果然,裴嘉树转头,见父亲轻拧了下眉心,似是不大感兴趣,又换了个话题。
“说来也奇怪,张太傅平时都在风雨亭里用光禄寺备好的膳食,怎么昨日还让家中次女前来送食?送吃的也就算了,竟还问我要不要吃她亲手蒸的桂花糕。”
裴瓒掠去一记冷戾眼风:“你吃了?”
得到了爹爹的回应,小孩立马趴过来,嘿嘿一笑:“没有,太甜,不爱吃。爹爹说了,不能乱吃外头的东西,万一下药就不好了。爹爹,你说张太傅天天让他女儿来送食是为什么啊?宫里又不是没有官膳,还能饿着他不成?”
“此女想借你当登云梯,日后入主后宫。”
裴瓒教导孩子一点都不圆滑,他私以为儿子并不愚钝,玉奴也足够早慧,凡事直白告知他便是,不必藏着掖着。
果然,裴嘉树闻言,吓了一跳:“长得也没我娘好看,还想当我小娘啊?爹,你不要乱娶,阿娘知道了就不回家了。”
裴瓒扶额:“安心,我无意娶妻。”
“那就好。”裴嘉树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裴瓒并未告诉裴嘉树关于林蓉很可能已经离世的事,少时裴嘉树问起林蓉行踪,他只含糊道了一句,林蓉去了远地,兴许要很长一段时日才会回家。
裴嘉树每次提起娘亲,便会沉默好长一段时间。
裴瓒听他不言不语,以为儿子已经睡着。
裴瓒起身熄灯,却听到稚童闷在被褥里,嗓音隐有哽咽。
裴嘉树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爹爹,我能再见到娘亲吗?”
裴瓒被儿子问得一怔。
人死后,会下阴曹地府,死路亦是归途。
裴瓒缄默许久,不知该劝什么。
最终,他还是拍了下裴嘉树的软被,哄儿子:“……总有相见的一日。”
即便是百年之后,奈何桥前。
作者有话说:不会失忆,不写失忆梗=3=
下一章是林蓉的故事啦,下下章应该就见面了。
蓉儿不回家,肯定有自己的顾虑,毕竟裴瓒位高权重,她虽然记挂儿子但也会考虑自己的情况。
不过别担心,结局是HE,后续进展我觉得虽然有拉扯,但总体是不虐的。
不过裴瓒想追到妻子,还得努努力,总之后面走向也会明朗很多了,不剧透,慢慢看吧~
至于一些夫妻生活,我不确定裴瓒会不会给自己谋福利(目移)因为我是跟着主角走,但是番外是肯定有的……而且可能很多……
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东西,裴没给蓉口过,蓉也没有给他,所以之前看到的一些奇怪的,可能就是别的地方的唇……(后面裴当然什么都敢做……此子玩得很花。
裴瓒的国土不大,但是很富又兵强马壮,大概是这样,所以他完全有空各地巡视,也就不会让地方官的权力过重,因为皇权不至于鞭长莫及。(别的不用太在意,架空。)
一些小常识,引用搜索。
历代朝会制度
秦汉时期: 确立了每天朝会的制度,后历代大多沿袭,但具体的频率有所变化。
西汉时期: 实行五天一次的早朝制度。
唐朝时期: 官员按品级有不同的上朝规定,例如“常参官”每日朝参,但也有十天一休的假期。
宋朝时期: 朝会制度有所放松,有些皇帝改为逢五上朝(初五、十五、二十五),也出现了“朝假”和“休务”制度。
明朝时期: 规定一天有三次朝会(早朝、午朝、晚朝),但实际执行时存在很大差异。
清朝时期: 康熙帝时期开始,御门听政成为制度,后逐渐改为三日或五日一朝,雍正帝之后则更多地通过批阅奏章和军机处议事来处理政务。
(不必在意,本文架空)
第56章
林蓉在西域的龟兹古国生活已有五年。
五年前, 她坠崖落水,胸肋受伤,几乎要溺亡于深潭。
好在芝麻聪慧, 一路沿着山径往崖底奔波,甚至扬蹄涉水, 驮出昏迷不醒的林蓉。
芝麻虽是马畜, 却自幼受困樊笼, 遭人打杀。除了林蓉, 芝麻几乎不信任任何人,它对生人的警惕性很高,在这次战役里, 芝麻亦见识过那些胡兵的凶残,不敢再靠近人群。
芝麻见人就躲, 避开战火连天的主城, 颠簸几日, 竟来到了被吐蕃骑兵占领的凉州。
若非林蓉多日昏睡, 体温变凉, 唇瓣干涸, 芝麻亦不会求助于惊慌避难的商队。
彼时的西魏兵荒马乱, 无辜百姓枉死于蛮兵的铁骑之下,因城门大阖, 许多往来凉州经商的胡人平民受困凉州,直到吐蕃骑兵南下攻城, 凉陇一带防守松懈,方有逃跑之机。
一支龟兹来的胡人商队远远看到了驮着林蓉的杂毛马,心中一惊,没等他们的护卫张弓持剑, 做出防御姿态,芝麻便屈膝低颈,朝眼前的一群人跪了下去。
残阳自林隙倾泻,金芒覆于驮主屈膝的骏马身上,照得林蓉那张仙姿玉色的面容更为圣洁庄严,犹如九天玄女御兽下凡,普度众生。
这一幕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撼住了。
羊羔跪乳,鸦雀反哺。
良驹生出灵智,朝人屈膝跪拜,分明是想求人解救主子。
如此通人性的家畜,堪称生平罕见。
龟兹古国素来崇佛,城中供奉的七堂伽蓝、圣佛古刹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深受佛学熏陶,当然听过“佛陀菩萨于灾厄中降世,观音济世”的佛偈典故。
胡人们疑心眼前这一幕是观音佛祖的考验,不敢怠慢,以免因他们见死不救的恶行上达天听,招致天谴灾厄。
一时间,龟兹商队的胡人们纷纷放松了戒备,收起武器。
他们马不停蹄上前,慌忙搭救受伤不醒的林蓉。
待林蓉伤愈醒转,已是三个月后。
林蓉被那些商队的胡人带回了相距凉州千里的龟兹古国,她的运气颇好,在西域小国里,竟还遇到了其他从凉州逃出的魏人,其中便有几名玉门村的旧友。
张婶娘没有见过林蓉的真容,一时间没能认出她,还当眼前这个花颜月貌的女子是哪个西域小国的公主,倒是杨峰熟悉林蓉的言行,一眼便认出她是“穆姑娘”。
杨峰此前见过林蓉和裴瓒的一场纷争,知她的真名是“林蓉”。
久别重逢,杨峰难掩激动,轻轻唤了一声:“林姑娘?”
林蓉此前害杨峰受伤,如今见他行走自如,双腿并无大碍,心里暗藏的那点愧怍总算是烟消云散了。
林蓉劫后余生,松下一口气,笑道:“杨大哥,好久不见。”
杨峰凝望林蓉那张芙蓉春面,总算明白那一日为何裴瓒领兵前来,声势浩大地追捕林蓉。
两人都对玉门村那场浩劫闭口不谈,沉默片刻,林蓉小心问了几句凉陇的近况,以及如今魏国与吐蕃的战情。
从杨峰口中,林蓉得知了裴瓒放弃北上夺城,率军回到南地的事。
裴瓒忧国爱民,不但解救了被吐蕃蛮骑摧残的六州,还发兵边境,收复凉陇二州,将那些烧杀劫掠的夷骑逐出大魏国境。
魏裂为西魏、北魏二国,裴瓒在西地称王,又携子定都凉州。
林蓉得知裴嘉树安好,心中总算安下了心。
杨峰不蠢,之前裴瓒只手遮天,率兵擒人的画面历历在目,他隐隐猜出裴瓒的身份。
今天又听林蓉打听西魏皇帝及其家宅事,更是笃定了裴瓒的显赫身份。
被一国之君缠上,林蓉自然插翅难逃。
杨峰爱慕林蓉,他盼着林蓉安好,并不会伤害林蓉,将此事泄露出去。
杨峰犹豫许久:“林姑娘,若你想回西魏,我在外也有商队,可命人护送你回去。”
林蓉闻言一怔,久久无言。
林蓉记挂裴嘉树,也感念裴瓒救济苍生。
平心而论,此前裴瓒在床笫间虽多有恶癖,但衣食住行上并未亏待过她。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裴瓒屡次对她喊打喊杀,却没有真正屠戮过林蓉的旧友亲朋……想来那些恐吓与胁迫的手段,其目的也不过是逼她回家。
老实话,林蓉对裴瓒的印象称不上厌恶,但如今想到过往种种,林蓉的心里涌起的唯有浓浓的疲倦。
在坠崖寻死的瞬间,林蓉已做好舍弃前尘的准备,虽待儿子太过残忍,但林蓉此生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她想自私一回。
兴许有哪日,她过够了外头的日子,会自己回到西魏,与裴嘉树团聚。
又或者裴嘉树年幼,再有一两年便将她这个生母抛诸脑后,还嫌她的婢子出身令他蒙羞,巴不得林蓉一直留在塞外,不要归家。
思及至此,林蓉释然一笑:“杨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想在外生活一段时日,暂时不打算回西魏。”
闻言,杨峰道:“林姑娘,玉门村被吐蕃骑兵烧杀劫掠,摧毁殆尽,我趁着兵乱,带着村民们出逃塞外……商队里的人,你大多都认识,都是一些质朴心善的凉州百姓。如果林姑娘不嫌,亦可与我等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出门在外,自然是跟着同胞远行更好。
但林蓉心存顾虑,没有立时回应。
杨峰也没有催逼,他耐心等待林蓉的答复。
林蓉想了一会儿,低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只躲在杨峰身后不住摇尾的黄狗。
林蓉心念一动,喊出一声:“大黄?”
黄狗听到旧主呼喊,当即发出呜咽一般哼哼唧唧的声音,狂吠两声,扑向了林蓉。
林蓉看到当初舍在玉门村的家畜,已被杨峰养得膘肥体壮。
即便在烽火连天的乱世间,他也没有舍下大黄出逃……杨峰确实是个好人,林蓉鼻尖发酸,感动不已,她为自己方才的提防感到羞愧。
林蓉叹气:“我怎会嫌弃杨大哥,只怕我一个女子随队,多有叨扰……”
“林姑娘这话太过见外了,你我本就是旧友,谈何打扰?能和林姑娘同行,我很高兴。”
林蓉心知杨峰的好意,她没再推诿,取了一条面纱遮脸,抬头环顾四周。
龟兹小国北临天山,南接大漠,城中虽然到处都是那种用黄粘土、杨木搭建的土屋民居,但并不是林蓉之前想象的那样,黄沙漫天,土地干涸,反倒有河流自天山涌下,形成一片片葱郁绿洲。
龟兹国虽小,诸部人口稀少,但他们极擅冶铁造器,又位处于西域中心,当地商贸发达,生活还算富足。
加之此次吐蕃与大魏的战役,并未波及到这座弹丸小城,城中汇聚了许多逃亡避难的骆驼商队,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竟也有几分热闹。
林蓉跟着玉门村的旧友在此地落脚,她生性坚韧,又很能吃苦。
几年过去,林蓉竟也开始习惯了居于西域的日子。
林蓉知道自己这张脸生得漂亮,出门在外,要么用胭脂乌膏涂抹半张脸,掩作“胎记”;要么戴防沙的风帽、面纱,遮蔽面容,不敢有丝毫疏忽,以免招致灾祸。
五年过去,林蓉跟着杨峰的商队往来,竟也敛了一笔小钱,还学会了西域几国的胡语。
如今的生活,不说宽裕,但也足够让林蓉吃饱穿暖,并买下一座独属于自己的土砌小院。
林蓉的院子不大,仅有一间灶房、一间寝屋,但她特意雇了匠人帮忙再搭建一个供芝麻休息的马厩,还搭了一个让大黄睡觉的狗窝。
林蓉知道芝麻通人性,平时也不拘着它走动,甚至每次出门跟一趟商队,回家时还会给大黄带一根炙烤的羊骨头,再给芝麻捎几个味甜汁多的番瓜。
这五年里,林蓉也曾乔装打扮,跟随杨峰的骆驼商队回到西魏。
她心里记挂玉奴,和凉州百姓旁敲侧击,打听过裴嘉树的近况。
林蓉知道裴嘉树被册为皇太子,深受君王疼爱,而裴瓒没有再娶妻立后,膝下亦无其他子女……玉奴过得应该很是不错。
林蓉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远远见到了那位深受子民爱戴的西魏君王裴瓒。
男人玉冠玄服,气度清疏。
即便过去了几年,他仍如从前那般眉目如画,生得一副雪魄梅骨的出尘样貌。
裴瓒似是惫懒,单手支头,百无聊赖地端坐于华盖玉辂之中。
他的神色淡漠,另一手揣着小团子裴嘉树,时不时以臂看顾,又将儿子揣回怀里。
裴瓒似是担心儿子好奇心重,东张西望,会不慎跌下马车,偶尔蹙一下眉峰,还会低低呵斥一句,劝裴嘉树莫要乱动。
五云星宿的裴氏旗帜迎风招展,仪仗队的侍从持伞、持刃,为君王、皇太子保驾护航。
马车渐行渐远,与林蓉错身而过。
林蓉目送父子两人的轿辇回到皇城,心头积压的那团郁气忽然消散了。
她释然一笑,轻舒出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安心之感,也不知在慨叹什么。
林蓉想,裴瓒虽作恶多端,但也不算坏到极点。
至少裴瓒履诺,一言九鼎。
他成了极好的父亲,他真的将他们儿子照顾得很好。
林蓉放下心,她转身,骑上杨峰留下的骆驼,渐行渐远。
商队的朋友都在等待林蓉一起返程。
林蓉迎着风,自在地扬鞭,朝着凉州关隘行去。
在那一刻,林蓉心想:恶因未必结出苦果,她与裴瓒纠缠多年,像今日这般相忘于江湖的结局,似乎也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一些资料。
凉州距离西域龟兹大约一千多公里,约莫二千里,墨羽一天可跑三四百里,途中如果换马,抵达龟兹也就三四天的样子。(会有一些耗损的疏忽,但不赘述,一点点金手指和架空,古地址和我们文中的地址也不大一样,我们会更近一点,不必在意。)
鹰隼送信的时速可达每小时170公里,即为古代的340里,因此如有急报,一天就能送信到裴瓒手上,平时他在外办事,并不耽误朝政与军情。
不必太在意,但是这些是之后裴瓒追妻的一些小东西。
第57章
西域位处商贸的襟喉之地, 是连接中原与塞外的枢纽,亦是兵家必争之地。
中原君王控制西域,除却垄断塞外利润庞大的贸易商路这一目的, 还有他们心知西域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一旦西域沦为敌军的领地, 将会沦为西魏的军事突破口, 成为胡兵破关入境的巨大威胁, 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是为何裴瓒要定都凉州, 厉兵秣马,牢牢掌控西域诸国,试图让三十六国尽数归附西魏的原因。
西魏的富饶, 早已是胡族诸部人尽皆知的事,也诱得西域以北的戎狄野心勃勃, 一心侵吞西域诸国, 再沿着商路攻向西魏, 以求有一日能攻入中原, 肆意掠夺物资钱财。
近日, 北戎可汗蠢蠢欲动, 竟率军攻下了龟兹国以东的姑师, 又试图往西面扩张,直逼龟兹古国。
林蓉隐隐听到战乱的风声, 心中做好了迁居的准备。
因龟兹小国没有归附西魏,当地并未设下护民的军所、都护府, 裴瓒没那么好心,自然不会派兵前来驰援一个毫无干系的小国。
倘若林蓉真的遭到炮火的侵袭,她也只能被迫西迁,前往那些归顺西魏的西域诸国避难。
但杨峰告诉林蓉, 龟兹国王似是已经向西魏递去归附的国书,请求中原皇帝派兵策应,想来在魏军的庇护下,北戎不敢轻举妄动。
这等国事,林蓉再着急也无用,只能先过好自己平民老百姓的生活,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外面的世道变乱了,林蓉保险起见,没有跟着杨峰等人外出行商。
但她不是那等“坐吃山空、不事生产”的性子,居于城中也有很多活计可以干,譬如林蓉家中有马,她可以搭个板车,帮忙客舍运送酒水。
时值九月,已是秋末。
林蓉用布带束胸,又换了一身利落保暖的宝相花纹胡袍,她将半张脸都染上胎记,遮掩住灵动柔媚的五官。因她嗓音本就是婉约女子,一开口就知性别,因此出门在外,如果没有杨峰他们陪伴,林蓉尽量不与生人多说话。
附近的邻里很熟悉林蓉,一见林蓉过来便笑着打招呼,想用一摞摞香喷喷的香豆子胡麻饼,和林蓉换一只荷叶烧鸡。
那些晒干的荷叶,是林蓉托杨峰去西魏经商特意买来的。
先用干荷叶包裹家禽,再涂抹黄泥,丢进火炕里炙烤,烧出的鸡鸭便带着一股芙蕖清香,极为好吃。
有时酒肆的店家也会和林蓉预订一些烧鸡,只是林蓉偶尔跟随商队外出,回家的时间不定,这桩生意自然也没能长期维持下去。
林蓉将几坛子肉酒搬上板车,又把几个泥茧子烧鸡堆到板车的角落里,她骑上芝麻,摸了摸马鬃,笑道:“送完这一趟,我们就回家吧!待会儿上集市给你买一些胡萝卜吃。”
中原地带盛产白萝卜,这等生在胡地的甜萝卜,形似白萝卜,林蓉便喊它“胡萝卜”。
胡萝卜色泽黄澄澄,口感干瘪,没多少水,但味甜。
林蓉不爱吃,不过芝麻很喜欢,每次都能连吃三四根。
林蓉骑着芝麻,一路往客舍行去。
走到一半,芝麻忽然抖了抖耳朵,停了下来。
林蓉心下纳罕,小声问:“怎么了?”
芝麻又不会说人话,自然不能回答,只喷了喷鼻子,眨巴一双乌溜溜的长睫马眼。
林蓉皱眉,凝神去听,可远处人山人海,她看不到街巷里的情形,至多听到几声隆隆马蹄、急促的马嘶声。
芝麻不过停了一瞬,又继续朝前跑去。
林蓉不疑有他,她赶着送货,没再多管闲事。
待到了客舍邸店,林蓉搬酒入内,想和订购美酒的客人讨钱。
不等她提酒迈进幽暗逼仄的土楼里,忽然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林蓉微微蹙眉,警惕心起。
她将那一把护身的宝石匕首从靴中取出,揣在掌心,以防万一。
西域小国不似魏国那般平静,即便当街厮杀也不会有兵卒官吏前来缉人,因此出门在外,百姓们都得备一些防身的武器。
没等林蓉开口喊人,询问原委,她一偏头,竟看到一侧的木桌上匍匐着一人。
男人瞠目结舌,头颅脱离身体,竟是死不瞑目之状!
林蓉认出来,此人正是客舍店家,竟有人持刀将他杀害于此!
林蓉大惊失色,拔腿就跑,可没等她闯出店门,竟有一只沾血的猿臂死死抓住了她的腕骨。
林蓉惊恐不已,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张粗犷凶恶的胡人面庞。
男人的身材高大魁梧,混淆酒气与血气,分明是刚杀完人。
林蓉意识到,此人并非龟兹人,他的刀柄上拓了狼纹,这是凶悍嗜杀的戎狄部落图腾!
他是北戎人。
林蓉心知戎狄凶残,比较吐蕃骑兵,有过之无不及。
此前姑师小国沦陷,诸部男丁杀光,财物被劫,女子拽回帐中奸淫,为杀夫仇人生儿育女,堪称丧尽天良。
林蓉不知眼前的男人想做什么,但她不能开腔暴露女声。
林蓉不要那些酒钱了,她只想尽快逃离此地。
可林蓉咬唇不语,杏眸水光潋滟,竟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他似是注意到林蓉身材娇小,细皮嫩肉,一眼便认出林蓉的真身。
北戎人淫笑起来,作势要暴戾地撕开林蓉的衣袍。
可下一刻,林蓉抓住破绽,持刃挥出,奋力刺向他的左眼,血液喷涌而出。
“芝麻!”
趁着北戎人捂眼尖叫,林蓉连滚带爬地跑向店门,用胡语大声呼救,试图攥住近在眼前的马缰。
没等她抓住芝麻,伶仃脚踝又被强壮的男人从后擒住,就此拖回了客舍……
芝麻看着紧闭的店门,着急地撞击。可它身上缚着车板,无法闯进店中。
马驹急不可耐地喷鼻,原地踢踏两下。
过了一会儿,芝麻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撒开四蹄,朝着街巷的另一端疾驰而去!
龟兹国的客舍二楼,灯火通明,寂静无声。
低矮的杨木桌案上,铺着四爪龙纹锦毯,银盆堆满汁水丰沛的瓜果烤肉,镶嵌红宝石的高足金酒杯里也斟满了香气扑鼻的西域肉酒。
龟兹的老国王蒙提忐忑地坐在下首,频频望向上首不苟言笑的西魏皇帝。
龟兹国矿产丰富,蒙提国王一直也以本国的冶铁术为傲,不肯归附西魏,将钱财之道让渡中原魏人。
可自打姑师国被北戎兵马歼灭,国势倾颓,诸部俱灭,蒙提国王方才意识到龟兹国多么势弱,又多么诱人垂涎。
他看着北戎人频频往龟兹国边境迁徙,劫掠他们的商队,杀害他们的子民,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惶恐,给千里之外的西魏君主送去了归附的国书。
蒙提国王用胡语哀切恳求:“龟兹国地小势微,又有北戎王庭虎视眈眈……还请中原皇帝出手襄助,解救我们龟兹子民于水火间。”
蒙提国王说完,便请身旁擅长大魏话的译者帮忙传话。
没等那名官吏开口,男人清冷持重的嗓音便从上座传来。
“龟兹既有归附之心,西魏当然欣然应承。只西魏养兵不易,骑营又在千里之外。若想御戎一战大捷,龟兹自当帮忙磨炼军械,筹备粮草,方能彰显投魏的诚心。”
裴瓒的胡语说得流利,韵律优雅,娓娓道来,竟让蒙提国王心生慌乱……他没想到裴瓒竟然精通多国语言,只盼方才他们的臣子都安分守己,没有口出不敬言论。
这般隐秘的敲打,蒙提自然明白了裴瓒的意思。
龟兹最擅冶铁,盛产“精钢镔铁”。不少小国战役,都会用钱财来和龟兹国换取削铁如泥的刀刃,用于战场厮杀。
西魏君主亲自出使龟兹,定是为了练铁技术而来。
国难当前,即便此为龟兹国生财之法,蒙提国王也不敢藏私。
他叹了一口气,俯首道:“龟兹国愿意倾尽举国之力,为西魏皇帝筹备数万铁刃军械,并奉上坩埚冶铁之法,只求陛下派兵增援。”
闻言,裴瓒那张清隽俊脸上终是有了一丝柔色,他轻扯唇角,道:“往后龟兹既是西魏的藩属国,自当得到西魏庇护,还请国王不必太过忧心。”
此言一出,蒙提国王愁闷的好几天的脸色终于放晴。
他含笑斟酒,拍了拍手,想给裴瓒进献几个能歌善舞的龟兹美人。
哪知肤白貌美的女子还不曾入席,裴瓒忽然因一道急促马嘶声,蹙起了眉锋。
屋外的街巷响起了唾骂的喧哗,闹得人仰马翻,亦引得裴瓒有些不快。
蒙提国王心中忐忑,赶忙让亲卫去查看情况。
裴瓒也循声掠去冷漠一眼。
可就在他瞧见楼下那一匹杂毛马的瞬间,一双寒彻墨瞳骤缩,冷静的面孔荡然无存。
不等蒙提国王询问原因,本在上首端坐的黑袍君王,陡然踩案踏起,健步如飞。
裴瓒一言不发,只持着一把凛冽寒刃,从二楼大敞的土窗一跃而下!
蒙提国王目瞪口呆,吓得一声惊呼:“陛下?!”
蒙提急忙攀窗去看,却看到裴瓒衣袍翩跹,早已稳当落地,连发丝都不曾凌乱分毫。
裴瓒单臂持缰,纵身上马,朝前方狂奔,不过一个眨眼,便随着滚滚风沙一齐不见了踪迹。
蒙提国王呆若木鸡,和一旁的西魏官吏大眼瞪小眼,用结结巴巴的魏国话问:“怎……怎么了?”
官吏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怔忪回答:“不、不知道啊……”
他也是第一次看自家皇帝这般失态,实在摸不清楚状况啊。
客舍内,因光线昏暗,林蓉又刺瞎了北戎男人一只眼睛,导致男人行动不便,几次都没能抓到林蓉。
可门扉闭阖,林蓉的逃跑速度实在不敌一个游牧部族的男子,几次想逃脱,竟都被他抓住腕骨,摔回墙角。
林蓉体力不济,落于下风,渐渐软倒在地。
这样僵持下去不行,不如拼死一搏。
林蓉心生一计,她故意抱住匕首,蜷缩角落,打算给北戎人致命一击。
北戎人见她气喘吁吁,还以为林蓉没有力气,已经认了命。
他捂住眼睛,大骂了一声“贱人”,便朝林蓉的方向猛扑过来。
不等林蓉提刀,一道银芒闪动人眼。
不过瞬息,哗啦一声,一蓬滚沸的鲜血猝不及防淋上她的面门。
林蓉怔忪了片刻,傻傻睁眼。
她低头一看,那一把匕首还完好无损,置于自己手心。
明明没有出手,可她的眼睫、指缝,却全是滚沸的红血。
腥臭味铺天盖地,如潮涌至,催人作呕。
一颗硕大的人头,咕咚一声,落到林蓉的脚边,险些贴上她的裙袍。
一只眼眶空荡,另一只眼猛睁,正是那个企图凌辱她的北戎男人。
下一刻,林蓉抬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男人手持长剑,黑发如瀑,周身戾气倾覆,如狂风翻涌,站在她的面前。
猩红鲜血溅上男人线条优雅的下颌,犹如血梅。那些血花,又沿着他白皙的脸颊蜿蜒,缓慢滴落在地。
“林蓉!”
他的声音岑寂,一双凤眸黑沉冷冽,宛如不通人性的豺狼,正死死盯着屋舍一隅的林蓉。
林蓉心中惊讶。
眼前的人……竟是多年不见的裴瓒!
“你……”没等林蓉开口说话,裴瓒已然蹲身,单臂抱起了她。
裴瓒失而复得,胸腔心绪翻涌,不知是喜还是惧,男人的遒劲手臂环住林蓉,下手力道十足,仿佛失了神志,只知紧抓住林蓉不放。
林蓉无措地被裴瓒抱紧,她能感受到男人的身体发寒,肩膀微颤,他竟在发抖。
裴瓒薄唇紧抿,忍了很久,才从喉头艰涩地挤出一句。
“林蓉……你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蓉儿现在24岁了,裴瓒33岁(大九岁)
北戎与山戎、无终国等同被归类于戎狄。
以为妻子去世,裴瓒:如有相见的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看到妻子复生,看妻子身边任何男人都是假想敌,裴瓒^ ^:奸夫与我,只能活一个。
第58章
林蓉见过裴瓒诸多模样。
男人扬唇冷嗤、微笑算计、眯眸打量、掠眼蔑视……那双凤眸无一不是理智而清醒, 高高在上,如同九天造物神祇那般谛视沧海众生。
可她唯独没见过裴瓒这般强抑心绪的可怖样子,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冷寂平静, 可紧锢着林蓉细腰的铜筋铁骨,蘸水抹上林蓉脸颊污血的帕子, 无一不在彰显裴瓒的疯魔与痴邪。
他的占有欲强盛, 仿佛不喜林蓉沾上旁人的血迹, 擦脸的动作细致, 用的力道有些重,甚至将林蓉的下颌都拭得通红。
没等林蓉皱眉,拍开他的手。
裴瓒的凤眸冷若寒刀, 忽然凝在她饱满如樱的唇珠上。
林蓉被他眼中悍烈的侵占欲吓了一跳。
不等她拧身逃跑,肩背峭拔的男人已然俯身。
手掌抵着她的腰窝, 吻上了她的软唇。
林蓉的美眸瞬间瞪大, 无话可说。
她嗅到一股久违的清苦檀香, 秾艳而妖冶, 混淆着邪肆的血气, 近乎无缝不钻, 无孔不入, 在她口鼻炸开,充斥着她的五感。
裴瓒轻咬她的唇瓣, 纤长的指骨轻掐着林蓉的腰。
不过一点带茧指肚的摩挲,便逼得林蓉后脊发痒, 下意识张口轻喘。
裴瓒顺势破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卷上了林蓉的丁香小舌。
裴瓒的舌是滚烫的、湿濡的,在林蓉的齿列滑动, 碾磨她的舌下青筋,勾得她舌根发酸发软。
他似是极馋林蓉,怎样吃都不够,不仅与林蓉唇舌缠磨,还要将她口中所有唾津,吞咽进腹。
裴瓒吻得极深极重,连嶙峋喉结都在滚动,似要将分离五年难填的欲壑尽数找补回来。
裴瓒丝丝分明的墨发,如水一般流泻,横陈于林蓉微敞的细白锁骨。
他将林蓉压在墙角,倾身俯就,如山覆来。
裴瓒的身躯高大,他一手抱住林蓉的腰,任她无措地踮脚,另一手抵住墙,手背青筋颤动,就此将她困在屋角。
裴瓒把林蓉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逼她只能迎合他、感受他、接纳他。
远远望去,仅能看到女子的两只小手,如同易折的花枝,娇弱的莲瓣儿,可怜地攀在裴瓒遒劲的肩膀上。
随之林蓉整个人都被男人的身影遮蔽、淹没,吞噬殆尽。
裴瓒的欲念一贯持久,林蓉深知他的不羁秉性,仅仅是接吻,竟都能如此凶残。
林蓉感受着那一只在她腰腹软肉肆意揉捏的大手,心道不妙。
若是放任他这样亲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蓉实在无法忍受裴瓒的热情,意识迷离间,她下意识伸出手,重重摔了过去。
啪!
一声突兀的、急促的巴掌声,在裴瓒的脸上响起。
裴瓒被那一记耳光砸到偏头,嘴角溢出一点鲜血。
待他怔忪时,林蓉方才挤身而出,得以喘息。
林蓉抬头的一瞬间,竟看到了客舍忽然多出的一群人。
有西魏亲卫、蒙提国王、龟兹国骑兵……
众人来得不巧,恰好看到高贵的西魏君主被怀中女子猛摔一记耳光的画面。
他们各个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刻意放慢,生怕看到了裴瓒的丑态,会被他杀人灭口。
不等林蓉说些什么,裴瓒已然听到了动静,他将林蓉重新摁回怀里,背对众人,冷声暴呵:“滚出去!”
“是是!这就滚、这就滚!”西魏官员、蒙提国王急忙做了个“撤退”的手势,战战兢兢领人退出客舍。
室内静谧,只剩下林蓉和裴瓒二人。
林蓉心中惶恐不安,望着自己拍疼的手心,久久无言。
她让裴瓒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她会不会被裴瓒提刀斩杀?
毕竟在林蓉的印象里,裴瓒没被人激怒的时候,尚且算一个好人,一旦他发怒,定要见血见肉的。
谁知五年过去,这个男人的脾气有没有变好一些……
裴瓒的疯劲儿在妻子的一记耳光里,渐熄了下来。
他忍着脸上细微的痛感,又在垂眼间看到林蓉腕上缠着的几圈菩提佛珠。
木珠泛着乌沉的光泽,是他从前赠予林蓉护胎的那一串。
她还留着他的赠物。
裴瓒所有的燥意与郁气,都在看到念珠的瞬间烟消云散。
殊不知林蓉手缠念珠,无非是西域小国崇佛,即便她平日并不念经吃斋,也会做出一副敬仰神明的模样,融入那些胡族百姓。
裴瓒仍揽着林蓉,他的臂力苍劲,令林蓉如一只囚笼鸟雀,无力挣脱他的桎梏。
裴瓒不顾嘴角染血,冷声问话:“林蓉,我找了你整整五年,你去哪儿了?”
林蓉心知肚明,今日没个结果,裴瓒定不会放过她。
林蓉掌心沁汗,她强抑战栗,耐心解释:“昔日我遇袭坠崖,被龟兹商队搭救,就此留在了西域……”
得知林蓉福大命大,并未受辱,裴瓒心中的酸胀痛涩总算消减了一些。
他低头,搂住林蓉,将她压进怀中,唯有与她皮肉相贴,骨血相连,方能消除一点裴瓒的悔意与后怕,浇熄他血脉中涌动的热意。
可林蓉实在不适应裴瓒缠人的拥抱,她几乎要透不过气了。
林蓉叹气,低低唤了一声:“陛下,你先松开我。”
这一声“陛下”,终于令裴瓒清醒过来。
林蓉知道他成了西魏的君主,她并非耳目闭塞,不通世事。
她明知裴瓒兵强马壮,定都凉州,有能力护她周全,可她还是在龟兹小国隐姓埋名,不愿回家。
甚至为了避开裴瓒,她不愿踏回魏国半步,甘愿龟缩西域小国,一辈子在外颠沛流离!
她是厌他的……
在这一刻,裴瓒的心脏仿佛被林蓉徒手捏爆,指缝撕裂骨肉,鲜血淋漓。
裴瓒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摧心剖肝的滋味,他恨自己的敏锐,恨自己竟心性不坚,被一个女子拿捏……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裴瓒得知林蓉存活,心中的欢喜难以抑制,他庆幸她还活在人世。
裴瓒不知该拿林蓉如何,他勉力维持平心静气,与她低声道:“玉奴不能没娘,我不能无妻,如今世道不太平,我断不会让你留在西域涉险……林蓉,我不怪你舍下我们父子五年,只要你跟我回去。”
“不行!”林蓉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
她刚说完,感受到裴瓒掠来的冷厉视线,又有点后怕。
可林蓉如今的生活很安逸自由,她不想离开西域,亦不想再次被裴瓒困进高墙之中,受那些教条礼制约束。
诚然林蓉思念裴嘉树,她也很想见一见儿子。
但林蓉未必只有回宫的一条路可以走……兴许她也可以留在宫外,三不五时见一见玉奴,尽一个母亲的职责。
裴瓒是一国之君,只要裴瓒准允,没什么不可能的事。
可裴瓒却因林蓉不假思索的抗拒,怒火翻涌,他实在想不通林蓉为何如此。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另有牵挂。
裴瓒的嗓音低沉而凶戾,他咄咄逼人地追问:“为何?难不成你在外五年又嫁了人,已有子女,你无法割舍?!”
裴瓒忍住那些曾令他发笑的妒意,他亦像个凡夫俗子那般胡思乱想,左右猜忌。
有这个设想,裴瓒竟觉妒火攻心,又有了杀人的煞气。
“要么与他和离,要么我杀了他,让你成为寡妇……林蓉,跟我回家。”裴瓒薄唇紧抿,目光凉薄,透着狠劲儿。
裴瓒并非说笑,他用力扣住林蓉的腕骨,死也不肯放手。
林蓉忍住胆裂魂飞的畏惧,她既怕裴瓒不分青红皂白,对她的亲朋好友下手,又觉得眼前五内俱崩几欲碎裂的裴瓒有几分难言的可怜。
没等她说些什么好听的话,安抚眼前暴怒的男人,客舍的门忽然被一众人马踹裂。
竟是闻讯赶来的杨峰等人!
有林蓉相识的店家听到她的呼救,赶忙去请杨峰等人前来搭救。
可好巧不巧,竟让这两个男人撞上了面!
在看到杨峰的霎那,裴瓒的墨瞳骤缩,竟觉喉头涌起一口腥甜。
他冷嗤一声,语气怨毒:“林蓉,你与杨峰搅在一起?你脱险后也不肯回西魏,你丢下我与玉奴五年,竟是为了与他私奔么?!”
此刻,莫说裴瓒了,便是林蓉也大惊失色。
她想起玉门村的一切,想到杨峰无助的痛呼,想到那些长剑刺出的骨血……她看着裴瓒纤长指骨扣上了腰间别着的杀人长剑,忙拥住他的窄腰,将男人紧紧抱住。
“大少爷!你误会了!我与杨大哥真的清清白白!”
天光漏入昏暗的客舍,杨峰看到地上那一颗血迹干涸的北戎男人的头颅,心中猜出一二。
他叹一口气,撩袍跪下:“草民杨峰见过陛下,草民与林姑娘确实只有兄妹之谊,您若实在有气……打杀我吧,切莫欺辱林姑娘。”
林蓉看着杨峰坦然下跪的模样,心中愧疚翻涌,鼻尖酸涩,她又拖累了朋友……
哪知林蓉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令裴瓒怒意炽烈,肺腑如火在烧,焚灼不休。
林蓉分明是担忧记挂杨峰!
她为一个外男牵肠挂肚,生怕裴瓒提刀杀人。
若裴瓒真的下手斩杀杨峰,林蓉恐怕会厌他至死!
再听杨峰殷切的那一句“欺辱林蓉”,裴瓒更是恨得目眦欲裂,他与妻子久别重逢,裴瓒失而复得,疼爱林蓉还来不及,又怎会打杀她?!
裴瓒心知,杨峰以退为进,分明是想博得林蓉的同情,惹她垂怜,可恨妻子愚钝,竟被这样满腹心机的男人哄骗……
裴瓒强忍住那些涌上心头的酸意,即便他想将杨峰碎尸万段,亦只能艰难按捺,他素来多谋善断,他不会斩断自己的退路……他会和林蓉有个结果,他不能让林蓉生厌,再次离他而去。
裴瓒不愿再失去林蓉了。
裴瓒缄默无言的模样,令林蓉心生不安。
但林蓉知道,在眼下这一乱局,唯有她能镇住裴瓒的杀心。
林蓉抬手,小心翼翼抚上裴瓒带有指痕的侧脸,她柔情蜜意地问:“大少爷,疼吗?”
林蓉仰头,一双杏眸水光潋滟,倒映的身影,唯有裴瓒一人。
裴瓒按在剑柄的长指缓慢松开,他垂眸细思片刻,横抱起林蓉,示威似的将她抱上了墨羽的马背。
“我带你去见玉奴。”
裴瓒一手揽住林蓉不盈一握的软腰,另一手挽过缰绳,宣誓主权一般,紧盯着杨峰。
林蓉知道,此时拒绝裴瓒才是不智之举。
她既要保下杨峰等人的性命,还是不该忤逆裴瓒,况且她离开裴嘉树五年,确实也想见一见儿子。
思来想去,林蓉还是对杨峰高声道了句:“杨大哥,我出门几天,劳你帮我照看一下芝麻和大黄。”
顿了顿,她又试探着说了一句:“但我见完玉奴……还会回来龟兹国。”
闻言,裴瓒虽脸色阴沉,缄默无言,但他到底没有反驳此言。
只要林蓉跟他回去,只要林蓉愿意亲近他们父子。
其他的事,裴瓒愿意让步一些。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丢失老婆五年的男人,是一定会发疯的……
裴瓒: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这般绿茶的男小三,可恨妻子愚钝,竟被他哄得团团转。
以及一个资料,我以为不用解释,但是也解释一下,以前西域的炼铁精钢技术还是很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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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出使西域是西汉武帝时期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对汉朝的影响极为巨大。张骞出使西域的目的,是奉汉武帝之命,联合大月氏抗击匈奴。
张骞回来后,从西域带回一包东西,这包东西可起作用了,有了它,西汉立刻称霸了,造出的刀天下无敌,把匈奴彻底击溃。
张骞从西域带回一包什么东西呢?其实就是一种黑色粉末,如今非常普通的东西——碳粉。
这东西很好汉朝可不缺,但却不知道如何利用。张骞从西域带回碳粉的同时,还带回了炼制“精钢”的技术。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汉朝所炼钢材质量不是很好,打造出的兵器一般,特别是刀剑,长久拼杀易断易崩。张骞从西域带回一包碳粉后,西汉开始炼制精钢。
精钢是古代一种优良的钢材,在古诗中有所描述。唐·陆龟蒙《再酬袭美先辈见和读之作》:“精钢不足利,騕褭何劳追。”宋·文莹《玉壶清话》卷八:“美璞未成终是宝,精钢宁折不为钩。”精钢的特点是永不褪色,不变形,韧性好,硬度高,打造出的刀剑锋利无比。
其实,炼制精钢也很简单,就是在普通钢材中加入适量的碳粉,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加碳钢,全加碳比例要合适,加得太多钢脆,加得太少钢软。(诸如此类
第59章
林蓉温声细语询问裴瓒脸疼不疼, 并非真的心疼男人,而是哄人的缓兵之计。
她无非试一试,却不料裴瓒真因她的一点柔情, 逐渐压制住了汹涌的邪心。
林蓉心知,裴瓒亲临龟兹国, 定是谈拢了两国联军御敌一事, 既龟兹国已纳入西魏版图, 能得魏军驰援, 往后定会太平无事。
林蓉不会傻到再往西域外逃窜,如若落到凶残的戎狄手中,她只会生不如死。
林蓉想的, 不过是留在安逸的塞外小国,过上自己喜欢的游牧生活。
思及至此, 林蓉做好了决定, 无非和裴瓒虚与委蛇几日, 倘若之后她好言相劝, 并且许诺自己不再出逃, 也会安心留在归附西魏的西域小国, 想来裴瓒不会多加为难。
此举不但能稳住裴瓒, 还能让儿子玉奴时常来寻林蓉,令他们母子团聚, 实为一举两得的妙计。
林蓉安下心。
她疲乏一日,竟觉腰肢酸软, 来了一贯不稳的月事。
裴瓒此次前来龟兹国,除却想将龟兹纳为藩属国,还想让西魏匠人掌控龟兹国的冶铁锻器的技艺,以备精良军械, 用于日后征战御敌。
塞外戎狄的兵马强壮,裴瓒虽借助凉州风土地形培育战马,解决了军马的劣势之处,但军械武器上仍有改进的空间,自此裴瓒愿来一趟龟兹国,也好亲自验看享有盛名的龟兹国冶铁铸器之术。
裴瓒既已答应要帮龟兹国抵御外敌,自然会设下都护府、派来魏军,护住藩属国。
裴瓒要即刻回凉州调兵,婉拒了蒙提国王的宴席邀请,当夜便下达回城的军令,拔营返程。
夜里,蒙提国王亲自骑马送行。
两国骑兵手持烈焰灼灼的火把,明亮的火光被大漠风沙拉扯开,如同一面猩红的旗帜,照亮裴瓒那张不近人情的冷脸。
夜幕四合,裴瓒下颌的一点红痕尚未消散,在冲天火光下,显得极为醒目显眼。
蒙提国王几次想问林蓉的来历,但他还是把诸多疑问藏回了肚子。
待裴瓒率军离去,蒙提国王才敢颤巍巍询问身侧深谙大魏国情的译官:“那名女子……此前一直住在我们龟兹国吧?我给西魏皇帝送温柔体贴的美人,他不要,竟喜欢这样凶残的母老虎?”
译官想了想,道:“可能男人们的口味不同,有人就是有这等隐癖……越打他,还越高兴!”
蒙提国王心神恍惚,呆愣许久,只叹一口气道:“派兵护住那名女子的家宅……隐蔽一些,切莫让北戎人滋扰民居,旁的随意吧。”
凉州位处边境,距离西域龟兹小国不过千里。
裴瓒风雨兼程策马赶路,一日可行三四百里,不过三四天的工夫就能回到都城。
只这几日,裴瓒带着林蓉远行,他担心林蓉身体不适,特意放慢了赶路的速度。
林蓉此次跟着裴瓒回城,并未亏待自己,她已经习惯西域的生活,夜里和裴瓒同住邸店,还知道要花裴瓒的银钱,和店家多点一些平时舍不得吃的饭食。
如火坑焖羊、胡辣羊蹄、马奶酒……
林蓉吃饱喝足,回房洗漱沐浴,明日还要坐篷布轺车继续赶路,今晚她想早点入睡。
怎料,客舍的灯台刚熄,门扉竟被人打开了。
林蓉透过朦胧的月光望去,方才记起……裴瓒命人收拾了卧具被褥,他要与林蓉同睡一间房。
林蓉看了一眼已然洗过身的男人。
裴瓒一如既往俊美无俦,乌发纤长黑润,披拢肩背,用干燥的帕子绞干,凛冽如松针的发尾带着一点湿濡。
明明塞外严寒,已是入冬的时节,可他却穿得单薄,仅罩了一件霜白的长衫,走路间,衣摆飘逸,如莲池微漾。
没等林蓉慢吞吞腾挪出一个床位,裴瓒已然单膝跪榻,压向了娇小的林蓉。
男人冰冷的长指,轻摁向林蓉雪颈上的软肉。
玉砌的指腹碾过骨血,在林蓉圆润的肩头不着痕迹地游走。
裴瓒不过掠起一点细微的动作。
竟也能渡来一丝丝洇进玉肤的滚沸热意。
令林蓉难以抑制地蜷缩腰脊……
试图躲避那种陌生的酥麻之感。
裴瓒却并未住手,反倒是俯身,轻吮上她丰腴柔软的耳珠。
小小的一粒肉,白净如玉。
衔在男人轮廓漂亮的薄唇里,被红润的舌抵压,时不时浮出一点润白。
裴瓒肆意舔弄林蓉的耳垂。
用了点力道,恶意地含咬,吞纳。
林蓉的耳廓被男人温暖的唇腔裹挟。
既湿又潮,让她无所适从。
可当裴瓒的唇齿挪动,微咬住林蓉系着的那一件芙蕖小衣的细带时。
林蓉又睁开那一双雾气迷蒙的杏眸,颤声制止了他:“别拉开……”
裴瓒抬头,一双妖冶美目,因妻子的拒绝,透出一丝阴冷。
他抚上林蓉颌骨尖尖的下巴,嗓音低哑含欲,问她:“我忍了五年……你为何没有意动?难不成,你有旁人纾解,你已餍足?是谁?杨峰么?”
裴瓒的目光寒凉清淡,若非林蓉深谙他秉性,还真当他眼下没有上涌的怒意。
眼见着裴瓒又要生出不可言说的恶劣杀心,林蓉只能无奈解释一句:“我来了癸水……真的。”
裴瓒闻言,心中戾气稍稍减弱。
这一次,他没有如从前那样可恶,动手验看林蓉的衣裙,反倒是拥着林蓉卷入厚被之中。
裴瓒炽热的躯膛贴近,紧覆上林蓉的肩背。
林蓉汗流浃背,挣扎着要躲。
偏偏裴瓒抱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笼进怀中。
林蓉怔忪许久。
直到裴瓒牵引她的手,教她掌控他的软肋。
裴瓒抬了下腰,嗓音低哑,轻声蛊惑。
“林蓉,别躲。”
“你碰一碰……”
凉州,皇宫。
此次裴瓒出使西域,因气候恶劣,隆冬严寒,唯恐儿子受冻,并未带上裴嘉树。
五岁的裴嘉树便乖乖留在宫中,等着父亲回宫。
三天后,他远远看到裴瓒养的信鹰展翅飞来,在重山屋檐上盘旋。
裴嘉树喜不自胜,忙迈着小短腿,屁颠颠跑回寝殿,戴上皮制的捕鹰护腕,冲出大殿。
“酸枣,这里这里!”
裴嘉树一蹦三尺高,招呼头顶上那只名叫酸枣的鹰隼降落。
很快,黑鹰看到了小主子,趾高气昂地俯冲。
尖锐的鹰爪噌一下抓上小孩的臂膀,冷不丁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冯叔见状,吓得惊叫,忙带着几个小黄门飞奔过来。
“哎呦喂,我的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呢!伤着怎么办?要是想取信,喊鹰奴来不就成了?”
冯叔是老管事,如今裴瓒称王称帝,他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成了东宫的内府管事,平时唯裴嘉树马首是瞻。
裴瓒养孩子糙得很,半点不惯着,一只鹰隼有二三十斤重,竟也敢让儿子伸手去接。
偏裴嘉树从小皮实,不哭不闹,即便被鹰抓了,还能嘿笑出声,安慰身边哭天抢地的小太监:“没事儿,一点都不疼。你哭什么呀?别怕呀!我又不和父皇告状!”
抓一回鹰,裴嘉树今日刚换的衣裳滚了一圈泥,后背全黑了。
他满不在乎,抬手拍了拍,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信纸,将纸卷从竹筒中抽了出来。
裴嘉树展信来看。
看了一遍,一双葡萄眼瞬间瞪大。
裴嘉树难以置信……数着字句,又看了一遍。
小孩痴痴傻傻的样子吓坏了冯叔。
冯叔忙道:“可不是摔傻了吧?殿下,你伤着哪儿了?!”
裴嘉树把信递给冯叔,激动地道:“我、我娘回来了!”
冯叔也傻了眼。
太子殿下的生母是林蓉啊。
五年前,蓉丫头遇袭,生死未卜,冯叔早以为她罹难,难不成真被皇帝寻回来了?
冯叔将信将疑,不敢说话。
倒是裴嘉树年幼,又深知父亲不会撒谎,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拉着冯叔回宫,喊小太监们帮忙,把簇新的冬衣一件件翻出来,摊到榻上。
今年的冬衣还未裁制,箱笼、衣橱里留下的都是往年没穿过的新衣。
裴嘉树洗干净手,连身上的脏衣裳都忘记换下来。
他急不可耐地摸了摸那件兔毛领子的大氅,拿着衣服比了比:“这件白的好看么?”
问完,又摸了摸另外一件绯色的长袍:“这个红的呢?阿娘会喜欢吗?”
裴嘉树从未见过母亲,对林蓉的印象,唯有父亲裴瓒留下的一幅幅美人丹青画像。
裴嘉树不知道林蓉的脾气,害怕自己不讨林蓉的喜欢,心中忐忑不安。
但冯叔说,当年母亲为了保护他,不惜冒险诱敌……阿娘一定会喜欢他的。
挑完了衣裳,裴嘉树又去书房一趟,搬来椅子,从匣子里取出好几张书画。
这些都是被裴瓒夸赞过的墨字,他想挑几幅最好的,拿出来给阿娘看。
还有那些四书五经,只要阿娘随意抽一段,他就能背给她听。
裴嘉树希望自己在阿娘眼中,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
准备完这些书册,裴嘉树又取来钥匙,打开箱笼,选起见面礼。
几个红木箱子都被金银珠宝塞得满满的。
这些宝贝都是裴嘉树慢慢藏起来的私库。
有珊瑚摆件、玛瑙珠串、琉璃挂饰……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每回官宴上,那些东宫伴读的小伙伴,都会牵着母亲、家中嫡出、庶出姐妹一块儿入席。
他们的母亲会抱着孩子嘘寒问暖,殷切私语。
母子两人会一起看着殿外飞雪,亭台落花。
不过一阵风起,都能紧张到为孩子披上大氅御寒,或是喂食甜汤暖腹。
裴嘉树远远看着,心中羡慕,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可怜,他还有父亲,他的落寞不能让人瞧出分毫。
也曾有心怀叵测的高门贵女以为裴嘉树自小丧母,定然很缺长辈关爱。
她们故意走错宫殿,给裴嘉树添衣送食,言语关怀,拉近关系。
但裴嘉树深知宫闱森严,没有小黄门的指引,怎可能走到东宫?
裴嘉树明白这些人都是有所图谋,他不吃这套,对外从来板着一张小脸,亦不让外人轻易靠近自己。
裴嘉树将此事告诉父亲,任由裴瓒发落了那些居心不良的侍从。
他只有爹爹了,他要保护好家人。
裴嘉树不喜欢旁人接近,除了天生聪慧,不喜被人算计,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裴嘉树心里很害怕。
他害怕万一哪日母亲回家,看到他与外人亲近,会心中失落,与他更加疏离。
裴嘉树被裴瓒照顾得很好,他并不缺爱,他只是想念娘亲。
裴瓒说过,终有一日,他会再见到林蓉。
裴嘉树听话懂事,他一直在耐心等待。
所有的赏赐,他都会准备好三份,他一份,爹爹一份,母亲一份。
裴嘉树不想让娘亲缺少什么,别人阿娘有的头面珠花、绮罗绸缎,他的阿娘也要有。
所有裴嘉树赴宴游玩时看到的漂亮首饰,他也会央着裴瓒帮忙购置,藏进库房,一样样囤起来,等着有一日进献给母亲。
这样一来,林蓉一回家就能得到所有,她不会缺席裴嘉树的人生。
裴嘉树一直盼着某天能和林蓉重逢。
殿内光线昏暗,裴嘉树的背影瘦小,跪在那一口口大箱子前。
他蜷曲手指,紧紧抓着那一支蝴蝶银簪。
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水砸在他的衣裤上。
裴嘉树抬起软乎乎的手背,不住抹着眼睛,泥巴混到小脸上,染出一抹抹黑痕。
脏得很。
明明弄花了脸,裴嘉树却抿唇一笑。
他等到林蓉回家了。
终于有一天,裴嘉树可以正大光明想念母亲,不怕揭爹爹伤疤,也不怕旁人投来异样的怜悯目光。
“我也有阿娘了……”
裴嘉树再也不会羡慕其他孩子了。
第60章
林蓉对房事并不热衷, 离开裴瓒的这五年,更是没有考虑过儿女情长。
林蓉虽能感受到杨峰对自己的细微好感,但更多的还是他们二人相识多年, 独属于亲朋好友的那种默契。
也是杨峰知道,一旦他再进一步, 打破他与林蓉之间的相处平衡, 林蓉定会马不停蹄掉头逃跑。
林蓉不想也不会拖欠任何人情, 她一直知道, 她与裴瓒的情事犹如一把雪亮的铡刀,悬在颈上,摇摇欲坠, 随时都有伤人伤己的风险。
也是如此,她只能接受杨峰守礼的、不会有任何僭越的来往与交际, 如此才能在重新落入裴瓒魔爪时, 保证杨峰的周全。
而那把破肤剔骨的长刀, 于今日终于落下了。
一时间, 林蓉竟有种近乎病态的安心。
昏暗沉重的被褥里, 热意一阵阵漫上口鼻。
林蓉被裴瓒压进囚笼, 受困窒闷之地。
她不让他拆解的小衣, 他还是扯下了。
卷在伶仃雪腿的衣裙,也被男人宽厚有力的手掌, 急躁地撕开,孤零零挂在荷茎儿似的脚踝。
林蓉来了月事。
她想, 裴瓒虽没有如从前那样以手验证真伪。
但他的吻落在腿侧雪肉,炽热鼻息亦洒在屈起的膝盖……
他一定能轻易嗅到那股浓烈的血气。
林蓉咬住下唇,感受裴瓒乌黑长发流泻小腿的痒意。
她能觉察出裴瓒温热的舌尖,在她膝盖后头游走。
他细细尝着每一寸无人触及的血肉, 下齿含咬,吮吸。
齿间用了点力道,摩得林蓉仰颈,喉头紧致发窒。
她有点吃不消裴瓒的孟浪,可他很懂分寸,并未让林蓉为难,他不过是把玩她小巧玲珑的玉足,又把她的双脚并拢,护在怀中。
裴瓒跪在榻上,朝前抬身,全无防备地送去了自己的软肋。
任林蓉裹挟着头角峥嵘的小少爷,与他紧密相连。
林蓉的脚背紧绷,被裴瓒扣在掌中,一左一右,好似求佛时为了谛听天音所用的阴阳掷筊,夹得严丝合缝。
裴瓒慢慢挪动妻子那一双柔若无骨的足踝。
他带有薄茧的指腹扫过林蓉绷出的踝骨筋络,不知想到什么,竟这般俯身,又咬上了林蓉的小腿。
他细细舔着,将那些流溢四溅的汗,也咽进肚子里。
林蓉感受到细微的痛意,她气得咬牙,不由质问:“少爷是属狗的么?”
裴瓒觉得畅快,紧握女孩足踝的掌腹动作不停。
裴瓒的嗓音倒有些哑,亦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猜得倒准……”
林蓉误打误撞猜中了裴瓒野犬的属相,心中恍惚,可不就是落入豺狼之口么?
惊诧间,林蓉感到裴瓒忽然绷直了,紧接着她的脚底出汗。
裴瓒出来后,餍足地松开了她。
林蓉耳朵当即通红,好在被窝遮光,并未暴露林蓉的窘迫。
她无所适从,也是第一次如此行事。
无奈之下,她只能踢腿,把那些黏腻的东西,尽数蹭在裴瓒身上。
腻汗一点点抹到裴瓒的窄腰,濡湿男人肌理分明的蜜色腹肌。
林蓉精疲力尽,她翻过身,终是被裴瓒搂着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