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个月后, 北地魏室。
大皇子陈文晋于逼宫一战中获胜,他卧薪尝胆多年,私练兵马, 筹谋国事,在秦王轻敌攻城的那日, 率军反击, 终将秦王斩于剑下。
逆党已诛, 二皇子已死, 裴贵妃被囚,依照大行皇帝的遗诏,自该由陈文晋登基即位。
是年, 陈文晋延用先皇国号“魏”朝,又开创年号“熙正”。
陈文晋独揽大权的那一日,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追谥生母沈氏为“德惠皇太后”, 并与元庆帝合葬皇陵。
陈文晋等了二十多年, 他终于等到问鼎这一日。
可他失怙失恃, 已成孤家寡人。
陈文晋至今记得, 少时他没有母亲照看, 受尽欺辱。
宫人见风使舵, 连皇嗣的份例也敢贪墨,甚至是私吞陈文晋的烟炭吃食。
可陈文晋为了在宫中有个通风报信的内侍,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懵懂无知, 悄悄掩下此事。
那时的陈文晋,心中最羡慕的人,便是他的二弟陈逸山。
陈逸山有生母裴贵妃关照,也有元庆帝疼爱, 他无忧无虑,所有人都将他奉为掌中珍宝。
陈逸山不过写一幅字,绘一卷丹青,就能得元庆帝的夸赞,而陈文晋为了讨父皇一句夸奖,大冷天还要临窗敛袖,悬腕绘画,只为画出那一张元庆帝最喜欢的雪景。
第二天,他用一双冻红了的小手,兴冲冲捧着那幅雪梅工笔画,进献给父亲。
然而元庆帝正与裴贵妃逗趣,无瑕顾及陈文晋。
陈文晋无措地站在一旁,听着元庆帝笑着赞许陈逸山纯善孝顺,竟知道把初冬的第一枝雪梅折下,送到父皇面前。
陈文晋抱着那一卷画,局促不安地等待,可直至最后,元庆帝也没有摊开他的画卷欣赏,至多眼风一瞥,赞他一句“你有心了”。
倘若不是元庆帝临终之前,揽过陈文晋的手,告诉陈文晋,原来他一直关爱长子,甚至愿意将皇位传给嫡长子。
恐怕陈文晋一辈子都不知,原来他曾得过父亲的偏疼。
哪怕元庆帝曾流露出一分关怀之意,陈文晋也不至于妒恨二弟到一心要杀他的地步。
可元庆帝的疼爱来得太迟了……
陈文晋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父爱是否能藏得这般不留痕迹,但他知道,至少元庆帝在死前,将最要紧的权势以及江山社稷,传到了他的手上。
此为君父的偏爱,陈文晋要守住。
陈文晋想到了失守的南地六州,想到了那个狼心狗肺到连家人都能舍弃的六州总督裴瓒。
陈文晋沉沉闭眼,目露杀意,召来昭勇将军徐康玮,授予印绶,挂帅南征。
“徐将军,你定要竭尽全力,守住冀州以南的剑门关。”
陈文晋心知,裴瓒有不臣之心,如想窃国,必定北上攻城,直取冀州。
冀州虽贫瘠荒芜,却是魏国襟喉要塞,不能落到裴瓒手中。但陈文晋不知裴瓒兵马军情,总得迎战一次,试探敌军底细。
而徐康玮昔日曾任江州军所都指挥使,与裴瓒有师生之谊,甚至指点过裴瓒枪法剑术……
眼下裴瓒叛国篡位,连带着徐康玮也处境尴尬,被朝堂各党排斥,疑心他是裴党官吏。
如今,君王肯委以重任,命徐康玮率军守城,何尝不是给徐康玮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徐康玮没有沦为弃子,陈文晋信赖他,竟将如此要务交付于他的肩臂。
徐康玮感激涕零,老将涕泪横流,抱拳跪地,请缨道:“裴瓒不过一江州小儿,昔日追随微臣,也只学了些军策武斗的皮毛。如今此子侥幸夺权,看似强悍,实则不堪一击,这等只敢龟缩南地的鼠辈,实在不足为惧!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望,誓将江州裴瓒屠戮于剑门关外,用竖子的骨血祭旗!”
战事在即,冀州一有异动,紧邻冀州的常州,便有斥候队伍传来军情消息。
裴瓒收到战报,了然阖目。
他调派官吏守住六州,又亲自点将调兵,率军北上。
临行前,裴瓒叮嘱冯叔照看林蓉,没他吩咐,不能允林蓉肆意出府。
倘若林蓉在府上憋闷,由丫鬟婆子陪同,一月可以出去二回,再多就不行了。
家中诸事都安排妥当,裴瓒领兵围攻冀州。
裴瓒深谙兵法,在用如蝗箭阵、金汁水攻、云梯木驴等军械兵策破城之后,又故意放出一条生路,供身陷重围的敌军慌乱窜逃,奔出城外,以此来削弱敌方的士气。
远处的城墙被连天烽火焚烧,浓烟滚滚,硝烟弥漫。
城楼的石缝里布满发黑的血迹,悬挂着一具具断臂折骨的兵卒尸首,瞭望塔上插满了横七竖八的断箭,更有传讯助战的长翅黑隼于苍穹盘旋,为裴瓒助势。
随着成千上万的裴家兵马攻入城池,天尽头传来呼啸入云的宣战号角。
呜——!
一声声高亢嘹亮的哨声撼耳,鼓角齐鸣,震天动地。
徐康玮手持长枪,持缰骑马,他眼见着麾下军将乱成一盘散沙,心中凄凉无比。
也是此刻,他终于明白裴瓒的促狭之意。
方才裴瓒破城之后,并未围城赶尽杀绝,而是故意纵兵卒叛逃,也好瓦解徐康玮这边的军将士气。如此便能舍小弊,谋大利,围剿多数敌军……此计,名为“围城必阙”,是徐康玮初识裴瓒的时候,教给他的第一计战术。
裴瓒故意效仿此计,其目的也是为了羞辱徐康玮。
裴瓒想告诉昔日恩师——他这人“重情重义”,往日种种,皆未忘却。多谢徐康玮从前授业解惑,才能将他养成这般经天纬地的军事全才。
“裴瓒!!”徐康玮噗的喷出一口老血,他的老眼赤红,几乎要被裴瓒的不知廉耻气到落马。
鏖战近乎一个月,徐康玮早已精疲力尽,不堪一战。
陈文晋派给徐康玮的兵力不过一万,区区一万人马,如何能敌裴瓒操练多年的十万精锐之师……
徐康玮有负君王所托,他竟没能守住冀州!
徐康玮睚眦欲裂,几欲呕血,他死死盯着策马奔来的高大身影,胸臆腾腾杀气暴涨,杀心如潮涌至。
“裴瓒,受死!”
徐康玮奋力一夹马腹,猛冲而出。
不过一个错身,徐康玮手中红缨长枪一挑,竟转腕横扫,直逼裴瓒面门而去。
满城火光融入那柄锋锐长枪,照出一片灼灼银芒。
敌将的利刃呼啸袭来,倒映裴瓒一双寒冽如冰的凤眸,裴瓒目力敏锐,不过下腰伏低,肩贴马背,便身法极快地从粼粼长枪下躲闪而过,险中逃生。
不等徐康玮再次屈肘,扫来杀招,裴瓒又一弹指,以虎口震开剑鞘,一把深寒长剑应势而出。
清越高扬的剑吟骤起,响彻云霄,骇人耳目。
不过一个晃神,徐康玮已被裴瓒袭来的凛冽剑风袭中,腰腹皮开肉绽!
裂帛声震耳发聩,徐康玮腰下泛起剧痛,他低头一看,竟是甲胄散开,血液淅沥喷溅了一地。
徐康玮败在“徒弟”手上,堪称奇耻大辱。
他忍痛握枪,咬牙再战。
却不防裴瓒刁钻奸恶,竟舍了长剑,取出弓箭。
牛角弯弓在手,裴瓒一袭黑袍轻甲,单腿踏马站起。
随着墨羽扬鬃嘶鸣,裴瓒整个人腾空而起。
男人的衣袍迎风猎猎作响,松针一般的乌发微扬,随着挽弓搭箭的动作,肩颈上的坚实肌肉爆开,下颌几道青筋鼓动。
裴瓒神色沉静,用了十成力气,将这支黑羽箭朝前暴戾射出!
“嗖——!”
只听得一声气势雄浑的尖利呼啸,箭矢没入战马头颅,又从马臀直刺而出。
一道血线弥散,战马跌地,连带着马上的徐康玮也滚进了滚滚风沙之中。
徐康玮口吐鲜血,双膝伏地。
他仰头望去,只见裴瓒目寒如潭,执剑踏来。
“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徐康玮已落下风,没有一战之力。
裴瓒缓步走近,嗓音清冷:“徐将军,你可知陛下为何要派你来前线御敌?”
徐康玮深知裴瓒生得七窍玲珑心,最擅言辞挑唆,他不听他诡辩,闭眼冷声:“自是对我委以重任,盼我斩下你的人头!”
“倒是愚钝……陈文晋派你迎敌,无非是知你我此前有过师徒之谊。”
裴瓒语带嘲讽,轻轻勾唇,“若你不敌,被我屠戮冀州,加之我舍弃裴氏嫔妃……在世人眼中,裴某便成了那等弑亲屠师的乱臣贼子。”
如此一来,陈文晋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君王,他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而裴瓒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自要沦为众矢之的。
陈文晋无非是想污了裴瓒声名,也好让世人唾骂裴瓒,来日即便攻入京师,亦是贼子起事,名不正言不顺。
徐康玮被裴瓒的三言两语怔住。
他难以想象,自己效忠的君王,为了给裴瓒多添一个忘恩负义的弑师罪名,竟还藏了这样一道谋算。
陈文晋一心要送徐康玮去死,也好为裴瓒日后起事,添些一番舆情阻力。
不过一句奸佞骂名,竟也要赔上徐康玮的性命吗?
难道陈文晋从来没有信过他?陈文晋能弃他如敝履,无非疑心徐康玮真的可能是裴党官吏。
与其将裴瓒的耳目留在京中,倒不如送徐康玮去死!
如若徐康玮想要保全京中一家老小,便要与裴瓒结下死仇,以“为国捐躯”来自证忠心,方能取信于君王!
徐康玮唯有死路一条!
他想到京中刚出生的嫡长孙,想到刚娶妇的幺儿,心慌意乱。
徐康玮不信裴瓒所言:“满口胡言!”
徐康玮私以为,裴瓒巧言令色,或许只是为了招降他。
可没等徐康玮出声辩驳,那一把长剑,已然无情地贯穿了他的颈骨。
裴瓒腕骨一拧,血花爆开,银鳞甲胄蜿蜒几片落梅。
“你……”徐康玮瞠目结舌,口齿含血,他死不瞑目。
裴瓒竟要杀了他!
裴瓒并不想留他在跟前效力。
“既是君王所赐,裴某莫不敢辞。”
裴瓒抖去剑上血迹,他平静无波地道,“况且,你今日不死在战场,恐会连累你京中父母妻儿一并丧命,倒不如裴某念在昔日师徒一场,送你一场恩典。”
“徐将军,安心去吧。既有师徒情谊,我定当赠你一具全尸。”
裴瓒身为主帅,麾下有兵有将,不敢有丝毫疏忽。一朝行差踏错,便是全军覆没。
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倒成害群之殃。
因此,裴瓒心硬,决不会手软,免得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至于那些污名骂名……
裴瓒垂眸,长指捻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剑。
他从来只信奉“胜者为王败者寇”,至于世人攻讦,文臣口诛笔伐,三两句秽语,不痛不痒的,又有何惧?
裴瓒离开庐州已有半月。
前线军事,林蓉了解不多,但为了逃跑需要,她也旁敲侧击从冯叔那里打听到了许多外头的动静。
待冯叔说多了,狐疑看她,林蓉又腼腆一笑:“大少爷离家太久,有些想念,我不过想知道他此战是否大捷,外头的世道乱不乱,会不会有危险……”
冯叔释然一笑,宽慰林蓉:“小夫人放心,大少爷最是骁勇善战,多年来南征北战,平夷斗倭,从未有过败绩!别处如何,老奴不敢说,但咱们南地六州一定是一等一的太平,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冯叔知道裴瓒的雄韬伟略,一提起裴瓒便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从冯叔的絮叨里,林蓉也明白了大致的时局情况。
南地六州属于裴瓒的地盘,尚且风调雨顺,没什么战乱发生,但离开了六州,往北边行去,便是魏室皇族的地盘,也离京畿都城最近。
那些藩王宗亲,全都姓陈,他们对“攻下皇城”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因他们的根基在那处,唯有独占皇宫,才算真正当上了皇帝。
因此,只要天家打战,全往北地的皇城而去,仿佛占了那一座都城,天下权势才算尽在掌握。
不像裴瓒,他对都城没什么执念。身为一方霸主,裴瓒只想着攻城略地,多占地盘,也好整军经武,平治地方。
但裴瓒若想独占魏国,势必要北上,攻向京畿,如此才能改朝换代,令那些陈氏皇族俯首称臣。
除却裴瓒有此想法,许多地方世家枭雄也在私下里招兵买马,想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局,揭竿而起,从乱世中分一杯羹。
因此,魏国从南至北,中部一带最是混乱,常有大小战役发生。
林蓉如要逃跑,最好往东西方向行去,如此便能避开连天炮火,还能保全自个儿的安危。
林蓉以解闷为由,进过裴瓒的书房。
冯叔知道林蓉不大识字,并未对她设防。
实则林蓉私下里又多学了不少字句,她已能看懂各地风俗志以及地方舆图。
林蓉抽出一本《地方志》,记下各地渡口还有路线。
她知道庐州有渡口,能够行水路,去往西地的邵州。
邵州临近魏国边境关隘,气候严寒许多,屋舍大多用黄泥堆垒,境外还有游牧为生的西戎胡人。
邵州接壤南地青州,又不算裴瓒的领地,对于林蓉来说,正正合适。
而且去往邵州的路途大约十天的样子,称不上太远,却极合适藏身。
因此,在吴念珍派人来往裴府递礼佛请柬的时候,林蓉特意给吴念珍的心腹丫鬟传了话——
她需要前往邵州的路引。
对于吴念珍来说,办一张路引并非难事,无非是花钱去村镇里找个保人,再让保人寻上镇子里正,或是地方官府,说一下离乡的原因,譬如投亲访友,经商游玩,再记下目的地,以及持有路引之人的体貌模样,便能成事。
林蓉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于路引上,可写明我年十八,是六尺身量的男子,肩颈燎疤。
除此之外,林蓉还需要一包迷药、馕饼干粮、钱财,还有一匹马。
林蓉知道吴念珍要去的普陀寺,背靠西山飞瀑,三面环湖,唯有正殿入口连着山径。
林蓉让吴念珍留着迷药,当面交给她,其余的马匹、包袱则留在寺庙后方的大湖对岸,待二人做完“绝嗣汤”的交易后,林蓉自会去取。
近日,庐州的官宦后宅,时兴肤黑貌美的昆仑女奴。还有大户人家的姬妾,为了让夫主尝一口新鲜,特地调制了乌膏胭脂,将全身染成黝黑蜜色,再轻歌曼舞,奉上美酒佳酿,取悦夫主。
林蓉听了丫鬟们的闲谈,心中一动。她出不得门,便让小丫鬟出门买来乌膏,偷偷藏于她的房中。
林蓉:“大都督见多识广,不拿些新鲜本事,恐怕不能讨他的欢心……只是昆仑女奴到底低贱,我不想让人说三道四,此事你万万要保密。”
林蓉开了窍,愿意讨好裴瓒,院中的丫鬟们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坏她好事?
自此,林蓉连遮掩容貌的乌膏都有了。
外出礼佛的前夜,林蓉一人待在屋里出神。
林蓉深思许久,还是解开了上衣,露出了圆润的肩头。
林蓉记得每回房事,裴瓒总喜欢轻吻她肩上的红梅胎记……若是此等印记不除,日后定会被裴瓒抓回。
林蓉叹一口气,还是狠心下了手。
她以火烧肤,毁去那一块梅花红纹。
林蓉忍疼忍得满头大汗,对镜望去,雪肤上生出丑陋的燎疤,肩头没一处好地。
那一朵艳丽的红梅……终是落了。
到了入寺上香,为裴瓒祈福,庇佑大军凯旋那一日,林蓉取来吴念珍送上的迷药,将随行的小丫鬟迷晕在寮房,又藏好身上乌膏、银两,跟着吴念珍的奶嬷嬷,迈入一间空房。
冯叔带来的亲卫守在寺庙门口,为进寺上香的林蓉保驾护航。
冯叔知道林蓉畏水,并未想过林蓉会借环庙大湖出逃,之所以派兵随行,无非是担心吴念珍居心叵测,胆大包天,胆敢对小夫人不利。
因此,裴家的人马军容整肃地守在寺外,以此来震慑吴家奴仆,劝人识时务,切莫一时脑热,铸下大错。
漆黑的寮房里,吴念珍眼神暗示奶嬷嬷,奉上一碗熬好了的绝嗣汤药。
“林蓉,我按照你的要求,备下了绝嗣汤。你一心出逃,不惜断子绝嗣,我便如你所愿。”
“你要的马、干粮、银钱、路引、男子衣物,我都备好,也放在湖岸的密林之中……只要你喝下这碗汤药,咱们的交易达成,你也可以远走高飞了。”
吴念珍客客气气说话,她循循善诱,也不过是想催着林蓉饮汤。
林蓉知道,此番出逃,她未必能够逃出生天。
裴瓒手眼通天,保不准没跑多久,便被他抓回牢笼。
但自由的诱惑太大,林蓉宁可死在外头,也不愿像一只雀、一条狗一般,被人拴在后院。
这碗绝子汤药,是林蓉所求。
一旦喝下,她此生再不能孕。
即便日后再被裴瓒抓回,至少林蓉也不会生下孩子,不会被子嗣牵绊。
林蓉知道,若她一直待在裴府,莫说绝嗣汤,便是避子汤药,也很难喝到。
如今一碗汤下去,一劳永逸,很合她心意……
林蓉凝视汤碗,迟迟不饮。
吴念珍心惊胆战,生怕计划败露,她不免焦急催促:“你在犹豫什么?你是怕我往汤里下毒?”
林蓉摇摇头:“吴小姐不会这般做的……若我被你毒杀,尸首不好处理,寺外又有裴家亲卫镇守,不出半日,你的杀人行踪便会暴露了。”
大夫不蠢,服毒致死和饮用避子汤药,极好查明。
毒杀侍妾,这是和裴瓒结下死仇。
依着裴瓒那等霸道的性子,莫说亲事会不会黄,便是吴念珍这个人能不能留都未可知,毕竟吴家想要和裴瓒联姻,家中又不止一房堂姐妹。
对于吴念珍来说,贸然杀人,弊大于利,不但会惹上夫主不快,还可能让裴瓒真正厌弃她,实在不上算。
吴念珍忌惮林蓉,却又一心想嫁进裴府。
吴念珍只想着生下嫡出子女,在后宅里站稳脚跟,也就是说,林蓉并非吴念珍最大的敌人,林蓉生下的庶长子才是!
吴念珍的确不敢在婚前杀人,惹怒裴瓒,但她可以借机逼林蓉饮下这等损阴骘的绝子汤,以绝后患。
只要林蓉不能生,吴念珍便有更多掌权的机会。
至于林蓉……吴念珍至多只能给她争取到一日的出逃时间。
最差情况,无非是林蓉被裴家兵马抓回后宅。
于吴念珍而言,林蓉被抓后,为了在裴瓒那边固宠,保不准连她自己都会悄无声息瞒下喝了绝子汤的事,又何须吴念珍从旁敲打?
如此一来,吴念珍多了一个林蓉的把柄,又不怕庶出子女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真真是高枕无忧,世事尽在掌握了。
林蓉闻了闻绝嗣汤的气息,确认碗中只是一份用量极大,能毁人胞宫的避孕汤药。
“吴小姐身旁的这位奶嬷嬷早已儿女双全,连癸水都绝了吧?既是绝嗣汤药,并非毒汤……吴小姐,能否由她小饮一口,我再悉数饮尽?”
避子药材用量过重,才会变成那等损伤孕事的绝嗣汤药。小饮一口,其实并不伤身。
吴念珍没想到林蓉警惕心这般重,她脸色难看,但也无可奈何。
她看了一眼奶嬷嬷:“既然林姑娘如此要求,嬷嬷便喝上一口吧。”
奶嬷嬷白了林蓉一眼,饮下一口汤,骂道:“我们家小姐宅心仁厚,又不可能往里头下药。这下你总满意了?”
林蓉道了句多谢,她没有犹豫,将虎狼之药饮下,咽了个干净。
交易达成。
吴念珍身心愉悦,命人收了汤碗。
吴念珍不再搭理林蓉,径直出门,往大雄宝殿上香去了。
林蓉没敢耽搁,她知道出逃的机会来之不易。
林蓉即刻动身,往寺庙后方那一条建在湖上的游廊行去。
待傍晚的时候,吴念珍下山,冯叔接不到人,定会喊兵马搜山,林蓉的时间不多,得快些行事了。
林蓉将脸颊、四肢都抹上油重色黑的乌膏,还取来能够让她发出敏症、脸上烂疮的草药。
如此遮蔽容貌后,林蓉抬头,望向一望无际的湖泊。
林蓉的身后,传来慈悲佛音,烟熏火燎的浓郁檀香。
她背对佛寺,眺望远方。
湖泊对面,是一片绿意蓊郁的山林,鸟语花香,霞光漫天。
林蓉看着湍急的湖水,没有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扑通一声响。
转瞬便没了踪迹。
入水的瞬间,林蓉四肢陡然僵直,湖水缓慢灌入口鼻。明明是炎炎夏日,冷意却也侵透周身肌理。
林蓉在湖中沉浮,她心生惧意,双目呆滞。
在这一瞬间,林蓉想到了许多事。
她想到碎霜浮冰的寒潭、落满黑羽箭矢的冷湖、秀致阴冷的男人拥她,温热的薄唇沿着她的雪颈游走,那些暧昧缱绻又血腥味十足的吻,依次落在她的芙蓉小衣里,饱满胸壑上……
林蓉又想到了少时,她吃过的糖,还有那双按在她头顶不断下压的父亲的手……
林蓉畏惧、惶恐、腿脚抽搐。
她几乎要溺亡。
可就在这时,林蓉记起那一夜,她迎风骑马,在绿油油的原野中奔跑。
她如一尾鱼、一只鸟,她在天地间翱翔,她无所畏惧,她自由自在。
“不能死在这里啊……”
混沌的湖水中,林蓉睁开了双眼。
她的力气又回到了这一具肉眼凡胎的躯壳。
她忍住腹部的绞痛,忍住肩膀的燎伤,拼死前行,负隅顽抗。
林蓉终于动了,她奋力挥臂,朝前游去!
两刻钟后,林蓉爬上岸,呕出了大堆大堆的湖水。
林蓉的唇齿都是浓郁的药味、湖水的咸涩、以及脾胃被绝子汤灼伤漫上来的一点血腥气。
她心生庆幸,气喘吁吁地瘫在岸边淤泥里。
转头的霎那,她看到了那一匹驮物的骏马。
不知为何,林蓉鼻尖酸涩,眼眶发烫,她手脚并用,拆下包袱,取出男子衣饰。
林蓉白绫束胸,换上干净的直裰、鞋袜,又将浸水的衣裙裹好巨石,砸进湖底。
女孩纵身上马,牵引缰绳,奋力一夹马腹。
就此,那一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迅疾地朝着河岸的另一边,狂奔而出。
林蓉的脸上长痘生疮,奇痒无比,她的小腹生疼,肩颈也刺痛难愈,但这一切伤痛与苦难,全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林蓉的湿发被发带束缚,高高扬起。
她策马奔袭,一路朝渡口而去。
林蓉大口呼吸,笑容满面。
终于,她获得自由,得以有一刻喘息。
第42章
冀州失守, 被裴家大军攻下。
可裴瓒掠夺州府的军需辎重,招降纳叛后,却并未派人守城, 接管冀州,反倒是舍城离去。
郑至明得知裴瓒下达鸣金收兵的军令, 不明所以。
“大都督, 既攻下冀州, 为何不将其收入囊中?”
裴瓒骑坐马背, 于山麓远眺平野荒山,他微微眯眸,淡声道:“冀州虽是魏国襟喉之地, 却位处国域中部,易攻难守。若派兵驻守此地, 反倒易受魏室天子的夹击, 平白损耗兵力。既如此, 不如返回南地休养生息, 再观战局, 待日后伺机一举攻入京畿。”
郑至明恍然大悟, 他懊恼于自个儿的轻敌, 险些入套,忙感叹道:“还是大都督深谋远虑, 末将叹服。”
裴瓒没有多言,他收回寒漠视线, 拨马下山。
墨羽昂首阔步,撒开四蹄,狂奔出十里地。
一只苍鹰鼓吻奋爪,破风展翅, 环着策马狂奔的裴瓒不住盘旋。
黑鹰见到裴瓒,似是欢喜,钩子一般的鸟喙发出一阵阵刺耳长唳。
裴瓒抬袖接应,任信鹰的锐爪猛然抓上他的护腕。
裴瓒信手拆下书信,不过清浅一扫,墨眸骤然深寒。
男人脸色发沉,几根白皙长指环攥缰绳,薄皮手背勒出几道暴起的粗壮青筋。
气氛瞬间压抑肃穆,饶是郑至明都不免心惊胆战,低声问:“大都督,可是战报出了纰漏?”
“并非。”裴瓒冷声道,“此次班师回朝,由你领队,率军撤回南地大营。”
郑至明时常领兵回城,行事娴熟,不会出什么纰漏,只是他听裴瓒话中意思,倒像是不与诸将同行回城。
郑至明皱眉:“您要去哪儿?”
不等他多问几句,裴瓒却已扬鞭离去。
郑至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冀州之战大捷,不过是率军回城,无需裴瓒坐镇战场,既大都督执意要离去,那便随他去吧。
待裴瓒快马加鞭赶回庐州那日,距林蓉私逃已有半月。
冯叔远远看到那一袭身穿黑袍甲胄的高大身影,激动得语无伦次。
没等裴瓒勒马停下,冯叔便羞愧地跪地请罪:“老奴有罪!老奴没能照看好小夫人,致使小夫人于佛寺失踪,老奴罪该万死!”
裴瓒下马,松开缰绳,掌心一片粗粝皮绳磨出来的血痂,想也是几日骑马奔波,日以继夜赶回的庐州。
男人指腹轻抚腕上冰冷的菩提子,沉眸问话:“将那日情形,事无巨细,统统报来。”
冯叔应诺。
“那一日,老奴陪小夫人一道上普陀寺礼佛,因带了私兵队伍,不好惊扰到其他香客,我等便在山寺门口等候。一直到入夜时分,府上服侍小夫人的碧荷丫头忽然跑出寺外,同老奴道,她喝了一杯茶竟昏厥过去,还把小夫人跟丢了!到处找都没见到人!”
“可普陀寺三面环湖,背靠飞瀑,亦没有客舟,唯有一条山径能入寺……小夫人畏水,不可能渡河离开,又怎会不知所踪?当天晚上,老奴便率军将普陀寺翻了个底朝天,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就连吴小姐也没能看到小夫人!”
裴瓒眉尾微扬:“吴念珍?”
冯叔恍然点头:“正是!此次进山礼佛,便是吴小姐递来的请柬。”
“我等搜山两日都没寻到人,后来再去城门关隘询问,也没打听到什么独身小姑娘迁地外出的消息……小夫人就这般不见了踪迹。”
裴瓒碾压佛珠的长指一顿,他的眉眼深湛,挟带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嗓音森然:“备车,去吴家。”
吴家早早得知裴瓒要过府闲谈,阖府上下顿时喜气洋洋。
仆妇鱼贯而出,摆起奇珍异草,备好美酒佳肴,殷勤款待这位威势滔天的枭雄豪杰。
就连吴念珍在母亲柳氏的催促下,特意用桂花香露泡好的香汤沐浴,又换了一身新裁的粉缎珍禽兰花绣纹褙子,再搭上清丽的鹅黄纱裙。
女孩的乌发梳起发髻,簪好一支翡翠佛手垂珠钗,远远望去,别有一番动人婉丽的风情。
吴念珍被奶嬷嬷搀去花厅,一路上,她的心里都忐忑不安。
只因裴瓒访客的日子实在有些不对。
三天前,吴家才得知冀州大捷、裴家兵马凯旋的消息,按理说裴瓒回城再快也该是十日之后。
既如此,裴瓒怎会现身庐州?
倒像是他心里存事,专程舍下大军,提前赶回南地!
吴念珍掌心沁汗,一进花厅,她就看到了那位端坐正座端茶啜饮的清俊男子。
裴瓒早已沐浴换衣,他洗净满身腥气,将一身沐血黑甲卸下,换了一袭轻薄的槐花黄绿的圆领袍。
男人青丝半绾,墨发间斜插一支竹骨玉簪,单薄眼皮微抬,薄唇轻抿,竟是一副清辉玉映的温雅姿态。
只裴瓒常年身居高位,便是神情淡漠,身上亦散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威压,令人窥之觳觫,股战而栗。
“吴小姐,好久不见。”
裴瓒勾唇,明明嘴角弧度轻弯,那点笑意却不及眼底,反倒有种令人胆颤心寒的冷意。
没等吴念珍见礼,裴瓒已然摆手,命人退下,再合拢厅堂门扉。
天光散去,饭厅的光线瞬间黯淡,唯有一烛幽火颤颤,如同绿鬼磷火,烧进男人狭长冷目。
吴念珍与裴瓒是未婚夫妻,加之裴瓒位高权重,他既要私下与未婚妻相处,自没有奴仆敢拦,就连柳氏、吴冲,亦是乐见其成。
唯有吴念珍惶恐地抬头,她看出裴瓒温情脉脉的姿态下,其实暗藏戾气。
在房门闭阖的一瞬间,她窥见裴瓒的笑容落下,目寒如刃,此等残酷眼神,似要将她削皮剔骨,寸寸凌迟!
“裴都督……”不知怎么,吴念珍忽然畏惧起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偏偏裴瓒的视线如锥刺在背,紧追而来。
不过几下缓步,裴瓒便已欺近,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吴小姐……林蓉在何处?”
吴念珍与裴瓒不过一臂距离,从前她贪恋他衣上檀香,渴求与裴瓒亲昵,可时至今日,她才知这个男人的狠戾可怖之处,她的心中唯有落跑之意!
“裴都督这话问得奇怪,我怎会知道林蓉去哪儿?”
不等吴念珍反驳,她忽然听到桌案响起骚动,那一只撑在桌案上的手掌骤然传来剧痛!
血腥味霎时漫开,血珠飞溅,血气在偌大的花厅中弥散。
吴念珍浑身发起白毛汗。
她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裴瓒这个疯子,竟把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硬生生刺进了她的手背!
匕首深入骨髓,犹如箭矢,直接把吴念珍钉死在了这一张饭桌之上!
锐刃毫不留情地割破皮肉,挑断她的经脉。
吴念珍入目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一蓬蓬湿热滚烫的鲜血涌出,滴落一地,吓得她两眼呆滞。
“啊——!!”
吴念珍发出凄厉痛苦的喊叫,可门外毫无动静,无人敢进来救她!
窥见这般血腥的画面,裴瓒竟还扯唇微笑,小心提醒:“切莫乱动,若是裂了手骨,这只手便也废了。”
吴念珍吓得涕泪横流,半点没有美人娇态。她战栗颤抖,哀求裴瓒:“你不能这样伤我,我是吴氏女……”
“是么?”裴瓒漠然看她,若有所思地道,“吴念珍,你猜……就算杀了你,吴家又能如何?不过是死了一个吴家人,你当吴冲会为你出头,与我宣战?要知道,吴家野心勃勃,意欲与我联姻,又怎会因小失大,为你一人,开罪裴家兵马。”
话说到这份上,吴念珍再蠢也知,她到底小瞧了裴瓒。这个男人冷血无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此前的句句告诫,俱是发自内心。
若招惹了他,吴念珍当真会尸首异处!
裴瓒待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吴念珍心生绝望,她汗流浃背,忍住痛楚,恳求他:“大都督,您饶我一命……求您!”
裴瓒好整以暇地饮茶,寒声劝慰:“既如此,好好想想方才的问题——林蓉,到底在何处?”
吴念珍看了一眼手上狰狞伤疤,她知道再这般流血,救助不及时,她当真会断去一只手臂,她会遭人虐杀,她会不得好死。
吴念珍不敢有所隐瞒,她崩溃地道:“林蓉逃了!她不想为妾,她让我为她备下马匹、钱财,她从普陀寺渡河逃了!”
裴瓒听到“渡河”二字,心中恶意更甚。男人长睫微垂,忍住欲将林蓉挫骨扬灰的邪念,冷静问话:“逃往何处?她既外出奔逃,定会备好路引。”
吴念珍知道裴瓒思虑周密,不敢隐瞒:“是邵州,我为她准备了前往邵州访亲的路引。裴都督,我知道的事就这么多……求您放我一马,求您!”
吴念珍哪里记得林蓉的路引上写了什么,她只知道林蓉要了一份前往邵州的路引,她便差人为林蓉办来……要不是裴瓒逼迫,或许吴念珍都记不清林蓉讨的是邵州的路引!
裴瓒眉梢微挑,扬袖走近。他的掌心用力,长指轻拧匕首,半点没有怜香惜玉,径直将锐刃猛然拔出。
裴瓒信手挥去寒刃沾染的一片猩红,“恭喜你,至少留下了一命。”
吴念珍受此惊吓,简直要魂飞魄散,她捂住泊泊淌血的手臂,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
吴念珍望着裴瓒煞气腾腾的背影,她颤抖唇瓣,还是没敢说出绝嗣汤的事……她的脑袋混沌,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她怕极了裴瓒,她不能嫁到裴府,她会死的,她一定要离开庐州!
门板拉开一道缝隙,光亮漏进屋舍。
吴念珍以为裴瓒要走了,心生希冀,喜极而泣。
可就在这时,门板又重重扣上。
合得严丝合缝。
重重一声巨响,吓得吴念珍呆若木鸡。
她颤抖地抬头,看着裴瓒转身,步步踏回。
裴瓒低头,用扫视蝼蚁一般的轻蔑眼神,睥睨吴念珍。
“你并不愚钝……不会私自放走我的侍妾。既如此,为何生出好心,忽然想帮她逃离?吴念珍,我知你虚荣、贪慕富贵、善妒、小心眼……怎可能被林蓉几句哀求蛊惑?”
吴念珍:“我……”
裴瓒的耐心告罄:“吴念珍,我给你三息时间。告诉我,你们之间还有何等交易?若你欺瞒,我会将你剁碎了喂狗。”
在这一刻,吴念珍瞪圆了一双美目。
她在困惑,她怎么会被裴瓒雪胎梅骨的皮囊蛊惑,竟倾心于他……裴瓒哪里是谦谦君子,他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吴念珍瑟缩一团,她知道她无路可退。
吴念珍翕动干涸的唇瓣,迟疑良久,还是结结巴巴说出了口:“绝、绝嗣药……林蓉愿喝下绝嗣药,以此谋求一条生路……”
“竟是如此。”
绝嗣汤药,好一个绝嗣汤药。
吴念珍罪该万死,竟让林蓉喝下这等毒汤!
“是你逼她饮下的汤药?”裴瓒的薄唇微动,吐出几个骇人的字眼。
吴念珍急忙辩解:“不不!不是我!是她自己要喝的!是她不想怀上你的孩子,是她要喝的,与我何干!”
裴瓒不会听信吴念珍的一面之词。
“不论是林蓉要求,还是你胁迫她饮汤。既你执意断我侍妾子嗣,我为夫主,自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吴念珍既行了恶事,自该咽下恶果。
裴瓒一贯公平公正,绝无偏私。
裴瓒抚掌唤人:“来人!”
门扉大开,闯进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她们齐心协力,压住吴念珍的双臂,将她摁在地上。
“熬一碗绝嗣汤,喂吴三小姐喝下去。”裴瓒轻撩眼皮,迈出门槛。
吴念珍听得这句话,顿时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吴念珍无助地大喊:“裴都督!裴瓒!你不能这么对我!裴瓒!!我不能无子!!”
裴瓒却置若罔闻,他渐行渐远,残忍地淡出吴念珍的视线。
吴念珍反抗不得,她怎么都没明白,她既在生育自己的家宅,又怎有人能逼她咽下这等害人的汤药!
吴念珍肝胆惧寒,她想逃跑,却在起身的瞬间,被人扣住了肩膀,重重压下。
吴念珍动弹不得,她绝望地看着那碗熬好的热汤,晃晃悠悠送至她的唇边……
裴瓒到底给吴冲留了颜面,他纵有杀心,也没斩了吴念珍。
毕竟是吴家教女无方,这等家事自有吴冲处置。
想来吴家为了让裴瓒消气,也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天后,吴家传出了“解除婚约”的消息。
吴氏与裴瓒的亲事虽断,但裴瓒将吴家四小姐认作义妹,又将此女嫁给了自己麾下的心腹大将。如此也算和吴氏沾亲带故,结盟联姻。
吴冲虽遗憾,但也庆幸,至少吴家没和裴瓒闹掰。
只恨吴三娘这个蠢货,尽是添乱。
如今好了,鸡飞蛋打,连妻位都没占成,当真是悔不当初!
回到府衙,裴瓒悬腕提笔,绘制了一名妙龄女子的丹青。他不但发布海捕文书,还让画师临摹上千张画像,赏金万两,张贴各地,只求能即刻搜出这名逃犯。
除此之外,裴瓒还颁布旨令,命南地六州彻查这个月内所有途径渡口、州府关隘的流民百姓,特别是从庐州到邵州的官道、水路。
凡是可疑的生人,不拘男女,即便容貌不对,亦要查验肩颈的胎痕印记。
一旦生有梅花胎记,皆囚于监牢,好生看管,待裴瓒亲去监牢,核实逃犯的样貌。
裴瓒摁了下额角,沉声吩咐下臣:“查验逃犯真身时,不可由男子靠近,只能让妇人解衣验身……除此之外,还要查各州漕运水路,大至客船,小到渔舟,悉数查明。还有,派人上各地官牙所、私牙人那处盯梢,看看这个月是否有生客租赁房屋,就连投亲民宅的百姓,留宿荒庙的流民,亦要逐一排查过去。”
只恨邵州并非裴瓒的辖地,如想行事,怕是多有不便。
但没关系,林蓉逃到哪里,他便打到哪里。
“林蓉,我说过的。”
裴瓒凤目含威,神情森骇,隐忍的怒火在血脉偾张的胸腔中,炽烈焚烧,几欲将人焚灼成灰。
几根玉指翻飞,游刃有余地把玩着那一把寒光毕露的锐刃。
“如你私逃……我定会杀你。”
第43章
林蓉一路向西逃去。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 她卖马坐船,逃离了庐州。
出城后,林蓉又去集市书铺里买了一本讲解各地风土人情的《地方志》, 本来她还想买舆图,但舆图贵重, 即便是旧时的羊皮绘卷, 也要一两银子, 也就裴瓒这样家大业大的军将, 才有能力与闲钱置办整个魏国的州府地图。
反正林蓉没舍得花这个钱,她只能抱着那本《地方志》细细地啃,再从划船的船夫口中, 打听各地水路、官道的路线。
林蓉日以继夜地赶路,一门心思朝着邵州跑。
邵州接壤青州, 又不属于南地六州之一, 只要林蓉逃出南地, 裴瓒鞭长莫及, 或许就抓不了她。
林蓉一边安慰自己, 一边加快脚程逃离。
她害怕后头会有追兵, 夜里根本不敢在驿站客栈里落脚, 生怕睡熟了被人擒住,又要抓回庐州。
林蓉基本都是带些干粮上荒庙对付一夜, 或是花点小钱去民居投宿。
好在林蓉脸上生疮,又涂了浅淡的乌膏, 即便她的声线绵软,常被人怀疑是女儿身,也无人会对一个丑陋脏污的男装女子做些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月,林蓉终于赶到青州。
再行那么一两天, 她就能逃出南地了,林蓉欢欣雀跃,却又不敢掉以轻心。
林蓉料想裴瓒行事谨慎,保不准已经从吴念珍那边套出话了……他一定会知道她逃往邵州,既如此,林蓉便不能往邵州行去。
林蓉清点了剩下的二十多两银子,她找了青州金水镇的一户镇民,花钱请人作保,为她重新置办一份前往凉州的路引。
这一次的路引,林蓉抹去了她的“庐州籍贯”,谎称保人是自己表兄,而她实乃青州人士,如此一来,便能阻止裴瓒从“四处迁地访亲的庐州人”这一点查验寻人。
凉州距邵州不远,但离西域边境很近,魏国边塞天气严寒,雪峰延绵,其实不大合适林蓉这种住惯了湿气重的南地姑娘定居。
但林蓉管不了那么许多,她别无选择,为了摆脱裴瓒,只能先去凉州落脚,其他再议。
待林蓉抵达凉州时,已是一个多月后。
彼时已是八月,夏末,日子渐冷。
林蓉劳累一月,加之身体虚耗亏空,不出意外病倒了。
林蓉难得善待自己一回,她花了二钱银子,住到干净整洁的客栈里,不但差遣店小二出门买药,还将自己从头到尾都清洗了一次。
看到那一桶乌漆脏污的浊水,林蓉边拥着温暖的被褥,边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她安全了,她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压在林蓉心口那团沉甸甸的气,好似在这一瞬间忽然消散了。
林蓉喝了药,又吃了一碗淋了肉臊的“拨鱼子”。
这是凉州当地的面食,做法倒也不难,将面食糊在碗底,再用筷子一碾一蹭,拨进沸水锅子,便能煮出这般爽口的面疙瘩。
林蓉喜酸,还特意往汤里添了几勺老醋。
待她一觉睡到下午,脑袋清醒以后,林蓉又上街买了几身胡袍,还有当地常吃的胡饼、烤馕、腊羊肉。
即便凉州位处西地,地方百姓也会说大魏话,只是说得不大好,口音听起来有点像胡语,在街上林蓉还看到好些深目高鼻的吐蕃人。
凉州不算富饶,虽与西域通商,可比之有着“天下粮仓”之称的南地,还是贫瘠很多。
凉州靠近边塞,虽有胡族争斗,但比起眼下中原乱战,还是西地合适避难。
唯一不好的是,凉州气候严寒干燥,不大合适农作,平日里地方百姓也是吃油饼、面条、烧肉居多。
因此,林蓉擅长的农事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但她会骑马,也懂畜牧行当,可以尝试自己买马、养羊,再挤奶制乳,自给自足。
林蓉打听了一圈,在主城外的玉山村里,挑下一间荒僻便宜的黄泥小院。
一座小院也得要个十两银子,林蓉没有犹豫,天知道她多想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剩下的钱,林蓉分成两份。
一份存好,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份,她拿去置办家具、吃食、被褥,还养了几只小羊羔,鸡鸭,顺道买一条看家护院的猎犬。
狗崽子生得弱小,见到生人,只能狂吠几声,并不能吓退外人。
这天,林蓉正用家中土灶煮面,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狗叫。
林蓉心生警惕,手举烧红了的火钳子,蹑手蹑脚迈出灶房。
没等她挥棍打人,一名身穿胡袍的高大男子便连声讨饶,用一口蹩脚的大魏话道:“穆姑娘,我、我是来给你送酪浆的,我名叫杨峰,就住在村口……是村长说咱们村里添了生客,喊我过来瞧瞧。”
林蓉对外声称自己姓“穆”,旁人都喊她一声穆姑娘。
林蓉知道自己错怪好人,忙和杨峰道歉。
她看了一眼陶罐里酸甜口味的酪浆,忙擦了手上水迹,给杨峰端来一碗片好的羊腿腊肉。
“礼尚往来,我不能白拿杨大哥的吃食,这个给你……若是日后有机会,我能不能和杨大哥讨教一下制酪的方子?”
林蓉和地方百姓打听过怎么制乳皮子、怎么用羊乳出酪,再制成生酥、醍醐,但那些老人说话带口音,还掺些胡语方言,林蓉听不明白。
既然杨峰会制酪浆,不如直接跟着他学。
杨峰没想到林蓉这般好讲话,肉价可比羊乳贵多了,她回赠他一碗肉,显然是想提前交点“学费”。
杨峰也是敞亮人,闻言立马应了:“这有何难,明儿穆姑娘过来一趟,我正好晒乳皮子,能教你怎么熬酪、炒酪、晒干酪!”
林蓉心中欢喜,笑吟吟地点了头。
夜里,林蓉喂过狗崽子大黄、三只小羊、几只鸡后,又用杨峰送来的白色酪浆拌软儿梨吃。
她身上还有几两碎银,足够熬到明年。
小羊养五六个月就能出栏,到时候宰了羊晒肉,皮毛割掉易腐生臭的油脂还能制衣,多的羊肉拿出去卖钱。
再添些家禽,院子里还能移栽果树,慢慢养着出果,可以用糖霜酿果酱,封在陶罐里储藏,白嘴吃馕饼实在太素,抹一点甜酱吃正正好。
等最难的头年过去,林蓉手上总会有些闲钱,到时候她甚至可以上街烤胡饼、卖奶皮子、酥酪……
林蓉盘算着谋生的法子,心里踏实。
她长吁一口气,满满都是对于未来幸福日子的期盼。
青州,知州府衙。
管辖一州政务的州官肖文瀚,心里六神无主,抬头张望,远远见到了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裴姓旗帜。
“快给本官站直了,少丧着一张脸!裴大都督到了!”
成千上万的军将披坚执锐而来,犹如几道黑甲洪流,奔涌而至。
将士们军容整肃,气势一往无前,光是那撼动地皮的隆隆马蹄声,都足以令“接驾”的官吏们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肖文瀚远远看到那辆马车,立即堆起笑脸,点头哈腰上前:“裴大都督远道而来,真是令下官的寒舍蓬荜生辉。”
裴瓒如今就是南地六州的土皇帝,招惹了他,可是随时要被贬谪的,肖文瀚哪敢怠慢。
车帘勾开,鹤骨松姿的男人撩袍下车。
裴瓒一双清绝长目掠过肖府门楣,扯了下唇角:“肖大人的宅邸,光是门梁都用上了紫檀黄檀,又怎能称之寒舍。”
若是平时官吏交际,这般对话堪称互相恭维,极其识趣。
但从裴瓒口中说出来,分明就是暗暗嘲讽——肖大人,贪得不少啊。
肖文瀚眼冒金星,讪讪赔笑,一句话都不敢多言。
裴瓒敲打够了,径自扬袖入府。
花厅上备饭备茶,裴瓒却迟迟不动筷子。
这般雷霆威慑,更是吓得底下官吏面面相觑,汗洽股栗。
裴瓒放下茶盏,点了肖文瀚入偏厅议事。
上峰被裴大都督唤走,余下的官吏肉眼可见地放松,长出了一口气。
到了偏厅,裴瓒轻抚掌中念珠,冷声问他:“查得如何?”
肖文瀚忙道:“下官将那些要前往邵州的流民百姓,不拘男女,尽数收监彻查,可下官无能,并未找到肩落梅花胎记之人……”
裴瓒似笑非笑看他,没有应声。
肖文瀚一看阎王爷的冷笑,当即明白过来——一个既没用又贪的官吏,留他何用?不如杀了了事。
肖文瀚汗流浃背,忙跪地道:“还请裴都督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必定尽心竭力办差,半点不敢疏忽怠慢!”
裴瓒静静看他一眼,凉声道:“如今世道太乱,各地硝烟烽火,难保没有避难的流民伪造身帖、路引,肆意迁居,以求自保。这名逃犯性子奸猾,兴许并未往邵州躲避,你且往接壤邵州的凉州、陇州查探,看看近日有无持着前往凉州、陇州的路引出关的百姓。如有,再去查探为她作保的保人,看看那些记录在册的籍贯、身份,是否属实。”
裴瓒知道林蓉有几分急智,保不准已经猜到他寻了吴念珍。
既如此,她必不敢往邵州行去,以免自投罗网,被裴瓒瓮中捉鳖。
裴瓒寻人不得,那就反其道而行。
两日后,肖文瀚大喜过望,回来禀报:“大都督,下官查到了!”
裴瓒摩挲菩提子的指肚一顿,抬眸看他。
肖文瀚:“一个月前,金水镇的一户镇民贪图钱财,为一生客作保,谎称是生客表兄,还将人带到里正家中,置办了一份前往凉州的路引文书!”
裴瓒嗓音清冷,问他:“这名生客身量多高,何等样貌?”
肖文瀚办差妥当,早帮裴瓒打听好了。
“身约六尺,年十八,脸上生疮,皮肤有些黝黑,丑陋无比。只是他说话声线绵软无力,不似男子那般粗浑,肩颈隐有燎疤……”
燎疤?
裴瓒的墨瞳微沉,薄唇紧抿,心中了然。
倘若林蓉狠心至此,为躲他追捕,竟连一身皮肉都敢剐去,他倒要敬她的胆色。
再一想到,裴瓒之前为了查出林蓉的下落,还在府邸审讯过平时伺候林蓉的丫鬟婆子。
那个叫碧荷的丫鬟为了消罪,免除责罚,曾对裴瓒说过一件事:林蓉曾向她讨过乌膏胭脂,用于扮作昆仑女奴,意图讨好夫主。
可裴瓒搜遍寝房,并不见此物。
又听到那名路引造假的生客皮肤颇黑,如此联想,可不就是应上了?
裴瓒低垂眉眼,轻嗤一声。
为了私逃,林蓉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此举,又何尝不是将裴瓒的颜面往泥里踩。
裴瓒脸色铁青,紧绷着下颌,强行忍住勃发沸腾的怒意。
裴瓒满身散开风雨欲来的骇人威压,吓得肖文瀚声音减弱:“可此人已经过了关隘,直往凉州去了……”
凉州位处边境,并非南地六州的辖区。
倘若裴瓒扮作寻常百姓,大可肆意入关游走。
可他如要率军入境,必定得引发一场战役动乱了。
毕竟凉州明面上还是陈文晋的地盘,虽然陈文晋鞭长莫及,根本没能力增派援军,驰援凉州,用于御敌。
只是,裴瓒暂时没有攻打凉州的念头。
凉州是魏国与吐蕃西域的交界地,裴瓒又不打算让西域诸胡归附魏国,何必在内战频发的档口,攻下毫无用处的弹丸小州?
裴瓒心知此事无益,他不会贸然将兵力浪费于此。
因此,裴瓒只道了句:“传我旨令,撤回六州各地的追捕文书,寻人的消息莫要流出南地,至于凉州……本都督亲去一趟。”
裴瓒手下亲卫众多,不过擒拿一名女子,杀鸡焉用牛刀,实在无需大军入境。
若是裴瓒真寻不到林蓉,大可直接命凉州的官吏张榜搜人。
毕竟那些地方小官各个聪慧,比起引来战乱,朝廷又不肯派兵增援,那他们忠君守城,定是必死无疑。
既如此,还不如那些地方官当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让裴瓒得偿所愿,早早寻到人,再把他这尊大佛妥善送出州府,如此才是治州守城之道。
裴瓒心知,林蓉的死期将至,已是插翅难逃。
既如此,念在昔日旧情,裴瓒只能奉劝一句——“林蓉,万万藏好一些……别让我太快找到。”
第44章
林蓉在凉州过了十多天, 转眼就进了九月。
凉州接壤西域三十六国、吐蕃,往西面的吐蕃行去,到处都是巍峨的山岭, 环抱草原的群山,皑皑落雪的雪峰;再北面的西域走, 便是萧条的戈壁、荒芜的沙漠、广袤的草原。
林蓉从前在南地, 天天听人说蕃夷部族茹毛饮血, 多么残暴可怖。
但实际上, 除了天气严寒,粮食紧缺时,那些骑马的蕃夷诸酋会率军入关, 大肆掠夺,一般情况下, 凉州还算平静无事, 没什么战乱。
毕竟蕃夷部落习惯了游牧生活, 即便攻城入内, 也并不愿占地守城, 只要没有烽火硝烟, 地方百姓过得还算安逸, 不会成日担惊受怕,民不聊生。
林蓉以为自己来了凉州, 会水土不服,甚至生起一些急症。
为了预防病症, 林蓉特意在羊皮水囊里装了南地六州的水,打算搀着凉州水,一点点饮用。这是土方子,能克水土瘴病, 让五脏庙里安定,从而不要上吐下泻。
但好在她的身体还行,这么多大灾大难过去,还能很好适应凉州的吃食,没有太多不适。
只是凉州太冷,不过九月就骤然入冬,林蓉没个准备,险些冻出了头风病。
村里的张婶娘见林蓉衣裳单薄,特地引荐她上那些入境卖皮子的胡商那边买冬袍。
张婶娘用胡语讲价,帮林蓉以较为便宜的价格,买来一块用于制袍御寒的牦牛皮。
“猞猁皮可贵了,但也最暖,皮草最厚,一条皮袍可以穿十多年。皮袍绑在身上,好似一床大被,身上衣带解开,往地皮上一摊就足够过夜了。”
张婶娘大大咧咧的,还朝着林蓉挤眉弄眼道,“当年我和妙妙他爹就是在草场解衣入睡,怀的一双儿女……”
妙妙是张婶娘的小女儿,今年才六岁。
她听到阿娘喊她名字,眨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过来,不明所以。
但林蓉是经过人事的小姑娘,她立马听懂张婶娘的荤话,耳朵羞得通红。
张婶娘在说,当初她和丈夫在外游牧,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解衣垫底,在草场上野战了一番,便生下了一双儿女。
林蓉也算是明白,凉州和南地六州究竟有何不同。
南地姑娘温婉,有些底子的人家大多重文,会用教条礼仪约束女孩,但大多边城的百姓和胡人接触颇多,性子奔放粗犷,不拘小节,相处起来便也没那么疏离拘谨。
林蓉是典型的南地姑娘,脾气绵软,做事温吞,说话也细声细气,即便脸上红疮未愈,还留有大片红印,瞧着颇为丑陋,但玉门村里的儿郎待她还是很有好感,甚至常常帮林蓉做事,劈柴送水,牧羊喂鸡,表达爱慕之情。
林蓉虽没什么男女之事的想法,但她不会将旁人的好意拒之门外,只在其他人帮她做事后,再礼尚往来,送上吃食、用物,表达感谢。
一来二去,玉山村的父老乡亲都知道村子里多添的这户人家,是个勤劳嘴甜的小姑娘,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能让人欺了去。
不但家中烧羊肉会叫上林蓉,就连平时煮暖身子的酥油奶茶,都会让家里的小孩给林蓉端去一碗,还教她怎么用乳扇佐奶茶吃。
林蓉得了许多村民的好处,她心中感激,无以为报,只能帮着村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就在林蓉还在犯愁日后生计的时候,杨峰为她介绍了一门好差事——那便是帮他牧马。
原来边境交战,大多使用战马。
地方官为了养出吐蕃那般膘肥体壮的战马,悄悄跟蛮夷偷师,得知了夷人军马膘肥体壮的秘密。
原来胡族人为了获得体壮少病的战马,并不会把马驹养在马厩里,而是因地制宜,将军马放养于山谷平原。
但军所的兵丁平日要操练巡视,没有闲暇养马,若是特意拨兵牧马,又会浪费兵力与钱财。
为了养马御敌,以备不时之需,凉州官吏有时会将那些马龄尚幼的马驹,寄养在市井百姓的牧场中,让牧民们帮忙赶马放牧,将那些战马放到草料丰富的草场养育。
待一两年后,军马能够适应极寒炎热的气候,体魄强健,再送回军所,用于骑兵的训练。
杨峰就是承包了这样一桩官马的放牧差事。
再过一月,他就能交差收钱,只是帮着干活的小工家中有事,不能帮忙放马,杨峰便想到了擅长马术的林蓉,想请她顶上十多天。
得知要帮忙放牧官马,林蓉心中惊讶,她既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这份差事,又跃跃欲试,毕竟这样干十多天,她便能得二两银子的工钱,比外出卖饼要好挣得多。
虽然林蓉知道,钱多代表差事辛苦,特别是接连几日都要睡在草原、山谷之中,看顾军马,等闲人肯定吃不了这个苦。
杨峰唯独怕林蓉一个姑娘家受不了,委婉地劝:“当然,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觉得累就算了。”
林蓉摇头道:“这有什么累的?杨大哥能给我活干,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蓉承下此事,并且给了张婶娘一钱银子,托她帮忙照看家中的家禽。
此次外出,林蓉还带上了狗崽子大黄为伴。
但大黄最多只帮林蓉牧过羊,看到那些体型庞大的军马,立马吓得狗腿哆嗦。
林蓉哈哈大笑,找了个皮袋子装好小狗,驮在马背上,而她也上马骑行,跟着几人奔向辽阔无垠的原野间。
夜里,林蓉记下自己管辖的那十多匹军马所在之处,随后她坐回篝火旁,专心用食。
林蓉分给杨峰、还有另外一对小工夫妻,几只风干的腊鸡腿,又取出买来的便宜的高碎茶叶、一块羊板油提炼的酥油、一袋羊奶,给杨峰演示如何煮茶泡肉。
林蓉好学,如今泡酥油茶很有经验。
不过凉州人大多喝的加盐咸茶,但林蓉是南地姑娘,喜欢甜口,因此她在自己那碗茶里添了点蜂蜜,并洋洋得意地说:“这就是我们南方人的喝法,虽有点怪,但我很喜欢。”
林蓉围着火光冲天的篝火,笑着介绍,还用阔叶扎了茶碗,给几人分别倒上一点甜奶茶。
两地口味实在不同,小工夫妻闻了一下古怪的甜味,连连推辞。
唯有杨峰喝了一口,皱皱眉,又喝上一口。
林蓉凑近了看他,着急地问:“杨大哥,如何?”
杨峰笑道:“还不错。”
林蓉欢喜一笑,殷切地提起茶壶,意欲再倒。
杨峰脸都绿了,他忙道:“咳……但还是给我咸口的吧。”
“唉,我还以为杨大哥会很懂我。”林蓉翘起的嘴角马上落下,一副嫌人暴殄天物的遗憾模样,将另外一壶盐奶茶递给了杨峰。
林蓉脸上的神情实在生动可爱,被黄澄星火映亮的杏眸烨烨生辉,竟让杨峰有那么一瞬出神。
在这一刻,杨峰只觉得林蓉美若天女,即便脸上生疮,没梳繁复的发簪,也丝毫不掩她的娇艳风华。
夜里,林蓉抱下那一床宽大的牦牛袍,摊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林蓉躺到大衣里,以软袍作被,听着远处传来的呼啸风声,看布满天穹的闪烁星辰,惬意地舒展四肢。
林蓉抱着毛茸茸的大黄,想到今早在草场里看到的一大片阿格草、灰背青,这是军马最爱吃的草料,也是芝麻喜欢吃的草粮。
林蓉无不感慨:“如果芝麻也在这里就好了……”
八天后,这一批军马被凉州掌马政的官吏收回,杨峰得了酬金,分给林蓉二两银子。
林蓉第一次拿到这么丰厚的报酬,心中的激动之情简直难以言喻。
这不仅仅是普通的二两银子!
这代表林蓉活下去的希望!也代表她终于在凉州生根发芽,她有了立足之本。
林蓉为了庆祝今日,回馈邻里平日的关照,她特意匀出一部分钱,买了半扇羊回来炖肉吃。
凉州冬菜不多,但有萝卜,林蓉便买了一些粗壮的白萝卜炖羊肉。
萝卜性凉,能够润肺清热,正好解了羊肉的膻燥,从前裴府就是这样搭着吃,预防痰湿肺燥。
但南地湿热,凉州干冷,当地人反倒好辛辣、热火重的吃食,不太常吃这种汤品。
林蓉炖了羊汤,亲自提着篮子,给村里人家送食。
她本想端一碗送到杨家,却不防杨峰带了些瓜果进门访客。
林蓉不知杨峰屡次登门已是殷勤之举,她只觉得杨大哥温柔体贴,还给她差事做,实在是一顶一的好兄长。
林蓉高兴一笑,赶紧擦了院中的桌子,喊杨峰落座。
“大哥来得正好,先吃碗羊汤,我再给你下点面条!”
杨峰闻言,脸上一红,心里欢喜,却又不好意思应下,连声道:“哪里能麻烦小穆姑娘,赶紧别动了,我就来送几个冬梨的,待会儿就走了!”
“别,你老给我送吃的,我又没给你回礼,这可不成。我的羊汤炖得不错,连张婶娘都夸,大哥快坐下吧,等我一刻钟就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峰只能结结巴巴应一声,老实巴交地坐好。
他其实也想尝尝林蓉煮的面条,只是不好意思提这嘴,但林蓉盛情难却,他就留下尝一口吧。
杨峰几次观望灶房里忙上忙下的身影,思索着要不要进门帮忙。
怕太殷勤会遭林蓉嫌弃,又怕坐着等吃会被林蓉嫌懒惰。
杨峰心里百转千回,愁死个人。
好在没多时,林蓉便捧着一大海碗的羊汤面条出来了。
杨峰抬头看一眼,脖子又红了……敢情林蓉记得他的大食量啊,还用起那么大的面碗!
她会不会嫌他太能吃啊?
两人在屋里谈笑风生,殊不知未阖的院门外,早已有无数黑衣劲服的人影,听闻上峰细微的哨声,根据传达的军令,依次逼近这一座小院。
山雨欲来,成百上千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欺近,犹如罗织出的一张密网,遮天蔽日,围拢住这一座平静安宁的小山村。
到处都是精锐悍勇的侍从亲卫!
他们掩于繁茂的枝桠间,一只宽掌压下腰间削铁如泥的长刃,静候主上递来杀令。
此刻,一辆黑蓬马车也无声无息地靠近,停在林蓉的家门外。
而车帘撩开,一双凛若冬雪的凤目,隐于车内黑浓雾霭间。
男人端坐车厢,青丝束冠,黑袍披身,漂亮得简直像是遗世独立的谪仙。唯独周身气质沉肃,隐隐有雷霆怒意,倒教人胆颤心寒。
来人正是裴瓒。
很是不巧,前几日林蓉与人外出御马,还在草原上幕天席地留宿多日的事,终是传到了裴瓒耳朵里。
原野辽阔,军马四处迁徙,不好抓人,裴瓒便耐着性子等待林蓉回村,顺道去查了一下这个名叫“杨峰”的男人是何来历。
不过是乡野农夫,祖上也不曾为官拜相,容貌品相更为下乘。
这等粗鄙男子,竟入得林蓉的眼,堪称可笑至极。
裴瓒想到了林蓉饮下那碗绝嗣汤;
想到林蓉不顾一切,甚至隐瞒“习水”一事,机关算尽,只为出逃;
想到林蓉很可能像一条狗一般在其他男子身下承欢……恨不得将此女碎尸万段!
裴瓒下颌紧绷,冷目如鹰瞵鹗视,压着滔天怒意,连蓬勃血气亦翻涌于胸。
一息之后,裴瓒垂眸,将那把斩敌长剑,慢条斯理地挂上了腰间。
院内,林蓉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摆在桌上。
没等她取筷子吃肉,院门忽的传来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砰——!”
院门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林蓉听到骚动,错愕抬眸。
短暂一瞥,她的筷子哐当落地。
林蓉呼吸不畅,心脏骤停,霎时浑身滚沸的血液冰封冷凝,四肢百骸无力……她竟是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是木屑粉尘落下,裴瓒长身玉立,站在门前。
男人目似寒星,冷到出奇,静静凝视着林蓉,杀气四起。
没等林蓉逃跑,她便听到裴瓒扯唇,似笑非笑,讽出一句。
“林蓉……看来你背主潜逃的两月,过得很是舒心?”
作者有话说:
在元朝,军用马匹的管理是马政的核心内容。官马的牧养方式主要有三种:一是通过官厩饲养,这是元朝主要的官马来源;二是通过在蒙古军营周边划定草场,由军队负责牧养;三是政府将部分军马分派给民间家庭进行代养。无论哪种形式,军马的待遇和管理标准与官马一样,国家会负责提供饲料和相关物资。然而,由于牧养马匹需要大量草场和资源,元朝政府也将部分负担转嫁给民间。民间牧养的马匹同样受到严格管理,成为马政的一部分。(引自搜索。文里一些常识,其实有查过资料,但太琐碎就不一一说明,不必太在意,本文架空。
第45章
一个月前, 凉州的宋知州收到了一封南地密信。
宋知州吓得六神无主,忙请幕僚入府商议。
“竟是那位南地霸主送来的信笺……依先生之见,本官该当如何行事?”
幕僚拆信看了一眼, 竟是裴瓒知道西地牧草丰沛,吐蕃冬寒夏暑, 极其合适养马。
裴瓒想拨一笔军费, 请宋知州利用麾下主掌马政的官吏, 帮他培育骏马, 以备不时之需。
宋知州心知,南地位处水乡,虽粮丰盐足, 水师精悍,却极难牧养出好马, 日后裴瓒要与北地魏室一战, 定要膘肥体壮的雄骏健马, 方可战无不胜, 所向披靡!
南地富庶, 不过一笔养马费用, 裴瓒说掏就掏了, 而宋知州不过帮着放权下去,顺带还能捞一笔油水。
可他深知, 此为党派之争,他还是魏室授的官, 此举无疑是投靠叛军,帮着裴瓒谋国!
裴瓒的“一点小忙”,私下里的意思,可是要逼着他站位啊!
宋知州长吁短叹, 愁眉不展,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们这样犄角旮旯地里的州府,竟也能掺和到国政内战之中。
幕僚看了一眼,沉吟道:“本就是南地与北地之争,凉州位处边塞,素来掺和不进篡国党政之事。只这位裴都督执意如此,想要大人帮忙‘筹备军械’,恐怕咱们就难以躲开了。您想想,倘若裴都督派兵攻打凉州,我等手上有多少兵力,周边州府的军所又能应援多少兵力,而朝廷可会派兵派粮来策应后方?”
这等问题,不必问,宋知州都知是绝无可能!
凉州距离都城,远得十万八千里,先不说粮车会不会送到边城,就算送到也是二三个月之后,凉州早就被南地的兵马夷为平地了……到时候送来的粮车军械,岂不成了裴瓒的囊中之物?
新帝陈文晋不会如此愚钝,也不会犯此错误,正是交战的急迫关头,陈文晋巴不得留兵驻守都城,哪里敢分散兵马粮饷策应凉州,这不是求着裴瓒来打他吗?
原本以为南北之战,和他们西地全无干系。
凉州不过是一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脖子,如今裴瓒耳聪目明,瞧见了他们凉州的好处,此子野心勃勃,怕是真起了侵吞之意……
思及至此,宋知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倒是幕僚劝道:“宋大人,您想想,要是咱们负隅顽抗,真引来了裴家的兵马,对谁最为有利?自然是北边的皇帝。您想想,趁着裴都督攻打凉州之际,六州防守便弱了,魏室皇帝保不准会出兵攻向六州,那咱们可就白白挨打了!”
宋知州茅塞顿开:“这、这分明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正是!依某之见,大人不如‘弃暗投明’,无非是帮忙养马,又不图咱们的军费,帮了也就帮了。裴都督记得咱们大人的好处,往后真变天了,这也算一道保命符不是?”
宋知州连连点头:“有道理!那本官就应下此事……以求谋个出路。”
宋知州赶忙往裴瓒那处送信,一心“报效”大都督,以求日后若是裴瓒问鼎,他亦能得来一线生机。
裴瓒知他识趣,自是多加安抚,暗里许诺。
如此一来,宋知州也沾了几分裴瓒的贼船,与他的关系愈发紧密。
此后,裴瓒又送出一信,问的便是“逃犯林蓉”的下落,他将林蓉进入凉州关隘时所用路引的相关信息逐一道来,流民百姓入关,皆有官吏查探路引文书,自然有人记得青州来的生客林蓉,几番调查之下,便知林蓉进了主城,入住客栈,又买下玉门村的房屋。
裴瓒白日办差,筹备马政事宜,夜里听探子禀报林蓉行踪,知她不过居于一贫瘠山村,逃不出手掌心,倒也随她玩乐。
直到林蓉外出牧马,与旁人共宿城外,终是惹怒了裴瓒。
裴瓒愿意将手中牵绳放长一些,却不是要任林蓉肆意与人鬼混的意思。
若她不忠,裴瓒失了那一点兴致,她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正如眼下,裴瓒看到院中的“郎情妾意”,那点微乎其微的趣味,终于淡了。
眼下裴瓒唯有手刃这双狗男女的冲动,便是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亦是踹裂了这一扇薄薄的院门。
裴瓒命人将所有凑热闹的村民拦于十丈开外,自个儿手持冷刃,肃着脸入门,与院中喝汤的林蓉对视。
男人身材高大,肩背挺拔,一袭玄黑长袍,立于院门,惊得杨峰连面都吃不下。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民宅?!”杨峰见人闯入林蓉家宅,急忙起身,将林蓉护在身后。
如此舍身相救的情谊,倒让步步逼近的裴瓒,轻笑出声。
裴瓒目光森冷,如有实质,威慑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男人缓步走近,阴鸷的眸光,一寸寸扫过林蓉轻颤的眼睫、窒息的口鼻、翕动的樱唇,以及那双紧攥成拳的纤手。
他的目光灼烈似火,凝于林蓉不断战栗的脊背……
林蓉明明不住后退,她明明畏极怕极,却并未想着依附杨峰。
因林蓉知道,若她胆敢在裴瓒面前表露丝毫亲昵,便是杨峰的死期!
林蓉为了保住外男,自然该装得淡漠疏离,将关系撇清,毫不相干!
越是懂得林蓉的“护短巧思”,裴瓒越是怒极。
“林蓉,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既是你先入我的床帏,既是你先侍奉家主枕席,那你就该知廉耻,如今不过睽别二月,便顶着逃妾的罪名,与人私通……林蓉,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闻言,林蓉惊讶抬眸。
裴瓒虽在床笫间恶癖诸多,但他从未用如此明晰脏污之语辱她。
可见裴瓒已是恨到极致,他起了杀心。
林蓉急得语无伦次,她慌忙道:“大都督误会了,我与杨大哥不过邻里!”
一同外宿原野的邻里,同屋用膳的邻里……裴瓒不愚钝,也不好欺瞒。
他并不听林蓉解释,男人的长指抚过腰间冷刃,抽出了那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林蓉吓得肝胆惧寒,一把拨开杨峰,拦抱住裴瓒的窄腰,咬牙高喊:“杨大哥,快走!”
林蓉不敢再将人留在此地,她怕杨峰会死于非命!
可裴瓒的攻势犹如恢恢天网,杨峰又能往哪里跑?
不等杨峰出声,一柄长剑已然挽过几朵剑花,以雷霆之势,猛然掷出。
随即,杨峰发出凄厉可怖的一声惨叫,血液喷溅上林蓉的乌髻,小巧玲珑的耳廓。
她松开手,猛然回头,却见杨峰的腿骨被一把锐刃贯穿,他捂住伤腿,蝼蚁一般匍匐于地,跌至一旁。
满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血,骇人的痛呼不绝于耳。
林蓉没能拦住裴瓒,她转身又想去扶杨峰。
可没等杨峰从地上爬起来,蛰伏于暗处的亲卫倏忽现身,将利刃架在了杨峰的颈侧,将他狠狠压制在地。
林蓉呆立原地。
她感到羞愧、惶恐、懊悔。
羞愧的是,大家待她仁善,可她却只能带来灾殃。
惶恐的是,她不知裴瓒还有多少手段,他会不会为了给她一个警示、教训,就把这些帮助过林蓉的人杀光。
懊悔的是,她不该招惹裴瓒,她不该不自量力,身为一个最下等的奴婢,竟有脸去担心锦衣玉食的主子的安危。
若她心狠一点、冷硬一点、绝情一点就好了,那她就不必担心旁人因她之故,在此地受苦。
林蓉的杏眸、琼鼻、粉唇,全溅上一蓬蓬腥臭的红血,仿佛血梅在她脸侧绽开,带着一丝诡谲的妖艳。
林蓉双目僵直,她清楚意识到,这是杨峰的血,是帮过她的好心人的血……
裴瓒起了悍戾的杀心,他可以一剑戮下杨峰的头颅,但他玩心四起,他并未这样做,他也不曾给杨峰,或是林蓉一个痛快。
他喜欢高高在上地折辱她,仿佛她是那一只负隅顽抗的猎物,只能在他足下匍匐、挣扎,艰辛求生。
也是在这一刻,林蓉终于明白……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裴瓒手戴菩提佛珠,身染清幽檀香,犹如慈悲济世的男相菩萨。
但她从来都认错了,从来都参拜错了,她从来都瞎了眼!
林蓉翕动唇瓣,哆哆嗦嗦说出一句:“我曾以为……你是个好人……”
可她不知,原来她供奉的,从始至终都是一尊穷凶极恶的邪神罗刹啊!
林蓉骇极怕极,她不知该做什么,她只是本能畏惧裴瓒,她拔腿就跑!
可裴瓒疾步上前,一只结实有力的臂骨陡然横来,像一道粗壮有力的铁链枷锁,死死困住林蓉的腰肢,寸寸收紧。
林蓉的手脚全都戴上了枷锁,她被他困在怀中,细细的绳索勒住十指,将她吊起,好似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