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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裴瓒没有出错。

他进对了。

林蓉摸了摸小腹, 茫然地出神。

她有些后怕,竟不知自己原来能吃得这样撑。

林蓉浑身紧绷,脚趾都在蜷曲, 如同几片微微卷翘的芙蕖花瓣儿。

偏偏裴瓒在这样艰涩难行的时候,还要俯身。

裴瓒温热的胸膛覆来, 与林蓉的纤薄的背脊相贴。

骨肉相贴, 实在亲昵, 令林蓉无所适从。

林蓉无法受力。

她一边想推开裴瓒, 一边想扶稳桶沿。

偏偏膝盖一滑,林蓉反倒往下落。

她呆若木鸡,眼泪滚落。

只觉得坐得深切, 顿时一动不敢动。

而下一刻,裴瓒的几根白皙长指已然从后探来, 自她的下颌抚上, 掰过她那尖尖的下巴, 吻上了她饱满的樱唇。

“林蓉, 张嘴。”

裴瓒垂下黑浓眼睫, 用清越温润的嗓音唤着林蓉。

许是他身为目无下尘的上位者, 天生便有一股赫赫威压。林蓉一时怔忪, 竟从了他的意。

少女柔软的小舌被裴瓒卷了去,压着舔吮, 浅尝,掠夺她口中一切气息。

林蓉被裴瓒掌在怀里, 那种窒闷感瞬间涌来,她无法呼吸,被迫咽下裴瓒渡来的所有,她与他热息相缠, 耳鬓厮磨,如同一双缠绵悱恻的爱侣。

可林蓉这般歪着头,脖颈也实在是酸痛。

林蓉很想躲开裴瓒的吻,她勉力偏头。

原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下一瞬,林蓉小巧的耳珠,又被裴瓒含咬进口中。

男人滚沸的唇舌,裹住林蓉的耳垂,湿滑的唾津浸润那一块细嫩的软肉,直将她舔得发亮微红。

林蓉头昏脑涨,呼吸都在战栗,脊柱窜起一阵麻麻的酥意。

她也说不上是舒适还是不适。

林蓉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迟钝地承着。

林蓉觉得这次没有从前难捱,好似能忍许多。

这一次,他倒有几分体谅,并未凶悍欺压。

裴瓒虽在此事上没什么经验,只和林蓉试过。然而他本就天生邪心劣骨,一旦得趣,不会轻饶。

裴瓒会刻意修长的手指,探入林蓉唇腔。

肆意搅动林蓉的丁香小舌,直将亮盈盈的口涎涂抹至指根。

还在林蓉发狠了拧缴他时,低头啄吻少女肩上的落梅胎记。

裴瓒颇有掌控全局的野心,他试图怀中的女孩稍得些趣味,哄她松懈心神,莫要太过畏惧,免得彼此都讨不了好。

许是林蓉予取予求的模样实在乖巧,裴瓒的冷眸亦染上一丝蛊惑人的春情。

半个时辰后,裴瓒才释了一次。

他夸赞林蓉的懂事,捋开林蓉汗湿了的额发,附耳低声道。

“再过几日,我会带你去庐州赴宴见客。”

林蓉浑身湿淋淋的,疲乏过度,几乎睁不开眼。

她哑着声,不明所以地问:“见客?”

裴瓒见她小小一只,柔若无骨地蜷在怀里,好似一只人畜无害的白兔。

裴瓒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抬手摩挲林蓉的樱唇,道:“见一见庐州吴氏女……此女是我日后的正妻。”

闻言,林蓉微微一怔,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许是林蓉怔忪的模样惹人怜爱,裴瓒难得放柔嗓音,哄劝一句。

“你不用怕,无非是一房正妻,欺不了你。我亦事先敲打过,吴氏不敢造次,会有容人的肚量。”

裴瓒谨防林蓉恃宠生娇,不愿许诺太多,但又觉得她这般愚钝,怎可能起什么争宠的心思,怕是来日被人拆吃入腹,都不自知。

裴瓒不曾予人承诺,此刻见林蓉胆小如鼠,倒也觉着有趣。

裴瓒轻扯一下唇角,狭长凤眸凝望着她,“林蓉,若你乖巧,我自当护你周全。”

区区吴氏,怎敢干涉他的家宅事。

要知道裴瓒手中掌着五州兵马,权势滔天,而吴家式微,不过凑巧在裴瓒用兵之时,献上一贫瘠小州罢了。

裴瓒履行联姻之诺,给吴家一个体面,无非是想借助此事,提点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郡望——他这人重情重义,日后问鼎天下,少不了开国武勋的好处,还望诸君相时而动,尽早投顺,向他纳忠效信。

譬如吴家,识时务、知进退,此前献兵送粮,雪中送炭。裴瓒记恩,便舍下一妻位,用于帮扶吴氏的子孙后代。

此次与吴家结亲,不过是维稳局势的权宜之策。

待几年后,时局不同,裴瓒会不会容吴氏女留在后宅,也未可知。

毕竟裴瓒不想吴家做大,他不会赠予吴氏子嗣。

只眼下时局动荡,又是谋反起事的紧要关头,裴瓒不会因小失大,刻意悔婚,与吴家交恶。

吴冲当然不蠢笨,他当然知道此次成亲,无非是裴瓒施与的面子情。

他们可不敢让吴氏女在裴府作威作福,执掌中馈,把持钱财。

他们献女,只是想亲事一帆风顺,与裴瓒缔结两姓之好。

既如此,一个没有掌家之权的妻室,又如何能拿捏夫主看顾的侍妾。

只要裴瓒护着林蓉,便无惧她会受正妻的欺压。

裴瓒自认待林蓉不薄,将她担心的一应事安排至妥当。

如此厚爱,林蓉应该感恩戴德。

但他的寥寥数语,落到林蓉耳朵里,无疑是晴天霹雳。

林蓉不在乎裴瓒会不会娶妻,她怕的是,从今往后,她要被裴瓒囚进后宅,当一房妾室,成日里只能看主母与夫主脸色过活。

那可太吓人了。

林蓉当然知道,她岁数小,如今还算年轻貌美,才能得裴瓒几分青眼。

若她色衰爱弛,裴瓒定会弃她如鱼目,捧旁人若明珠。

失宠的妾室,连草芥都不如,她会在裴家后院里慢慢枯萎、腐朽、死去……

她不信裴瓒的真心,也不贪图他的偏宠,她只是不想被困进高门大院。

林蓉下定决心,她要赶在裴瓒的正妻进门之前,尽快逃离。

所有亲昵欢好的幻象褪去,林蓉清醒过来,她不再被裴瓒的柔情蛊惑。

浴桶里的水温已经变温,林蓉浸在池中,不敢随意离开。

她想到那些留在小腹的雪秽。

又不敢当着裴瓒的面,弄出那些东西。

林蓉眨了一下干涩的杏眸,与裴瓒低声说:“待会儿,能劳烦大少爷,为我备上一碗避子汤吗?”

裴瓒微微阖目,眸色微沉。

林蓉被裴瓒的冷目吓了一跳,她不知自己哪句话惹得大少爷不快。

她忐忑不安,又轻声解释:“我知道主母进门之前,侍妾通房都不能先生下庶子女,否则就是大不敬。我日后还要在主母手下讨生活,自然要小心谨慎,不犯忌讳。”

林蓉好歹在裴府当过丫鬟,再愚钝也知,主母还没进门,怎可能诞下庶出子女,这是祸家之根,这等媚主的祸水,一定会被主母狠狠发落的。

而且,裴瓒规矩重,不会为了一房侍妾破例。

倘若是林蓉不慎怀胎,说不定他为了保住妻子的颜面,还会喂她喝药,逼她落胎。

林蓉见过姨太太打胎的样子,一碗药下去,痛得连被褥都能抓烂,她怎敢心存侥幸。

与其之后遭难,倒不如早做准备。

毕竟这档子事,裴瓒舒爽了,又怎可能管她死活……

林蓉不想怀上孩子,也不能怀上孩子。

妾室生的孩子只能喊自己“姨娘”,还得养在嫡母膝下。

林蓉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活得这么辛苦,况且她还有逃心,只要不生牵挂,没有子嗣,说不定哪天,家宅防守疏忽,她就能逃出生天。

林蓉低着头,说出的话柔情小意,处处妥帖,甚至称得上贴心至极。

但不知为何,林蓉一心避嗣,竟让裴瓒隐生不悦。

裴瓒冷声夸赞:“林蓉,你很乖巧……安心,我会命医工给你煎药。”

林蓉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笑意:“多谢大少爷!”

少女眼亮如星,得知自己能喝一碗避子汤竟会这般欢喜。

裴瓒那双墨眸,渐含阴戾,他静静看了林蓉一眼。

林蓉心中放松,她服侍完裴瓒,打算起身穿衣。

没等她爬出浴桶,一只健硕臂骨忽然横来,揽过林蓉不盈一握的细腰,又将她死死摁回怀中。

水花四溅。

林蓉猛地坐回了裴瓒膝上。

她感受到一丝异动,茫然无措地唤:“大、大少爷?”

裴瓒低头,掰过林蓉的脸,逼她仰颈承吻。男人凶相毕露,吃得很深,待林蓉气喘吁吁,他才抬指,轻抚过林蓉水光莹润的红唇。

裴瓒蛊惑似的低语:“急什么……不过一碗避子汤,等会儿尽可喝够。”

林蓉杏眸圆瞪,惶恐不宁,她明白了裴瓒的意思。

这厮分明在说,既要喝汤,那么一次与几次又有什么不同,不若让他尽兴,再穿衣饮药。

林蓉懵懵懂懂地想,裴瓒是不是生气了?

没等林蓉想出个所以然,她已经被男人扣到了怀中。

裴瓒发狠行事,再无之前的温存。

如此三回,直到寅时一刻,裴瓒方感餍足,放过了林蓉。

没一会儿天便亮了,裴瓒还有军务要忙,他没在帐中留宿,换衣后就出了主帐。

唯有林蓉从凉了的水中踉踉跄跄爬出。

她的双腿发软,手臂无力,几乎要跪倒在地。

林蓉取出药膏,给身上的指痕上药,又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

等避子汤送到帐中,林蓉忍着苦味,一饮而尽。

她累极倦极,打算洗把脸,继续入睡。

可在林蓉盯着那一盆凉水的时候,她莫名发起了怔忪。

林蓉又想到了原野上骑马的快意,又想到了那一片碧青湖泊的寒凉……

她不会泅泳,她畏水,她不敢在水中闭气,所以她没能死里逃生。

若林蓉水性好……她是不是已经潜过湖泊,是不是避开裴瓒的抓捕,是不是已经获得了自由?

林蓉缄默不语。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闭气,将脸埋进水里。

浸水十几息。

林蓉再次抬头,从水中挣扎而出。

林蓉鬓发湿透,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的颊侧滚落,她扶着脸盆,大口大口地喘息。

第32章

这一夜, 林蓉没有睡好。

醒来的时候,掀开被褥。

她只觉小裤黏腻。

林蓉猛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是裴瓒的东西。

林蓉叹气,感叹自己还好昨晚喝了汤药, 不然凭裴瓒这般的贪,怕是早晚要闹出事情。

林蓉又用剩余的热水擦了身, 她换了干净的衣裙, 撩帘出帐。

林蓉想去探望芝麻, 她抱了一大捧擦过露水的马草, 还给芝麻带了一块饴糖。

骏马能吃出甜味,平时也爱吃瓜果甜食,只是不能贪多, 免得脾胃不适。

林蓉四处打听,总算找到了那一匹被搁在马厩最角落的芝麻。

林蓉高兴地跑过去, 紧紧拥住马脖子, 把脸埋到细密的马鬃里。

芝麻看到林蓉, 似乎也很高兴, 不断用前蹄踏地, 还喷了几下沉闷的响鼻。

林蓉喂它吃糖, 又检查过芝麻的伤。

好在真的有医工帮它拔了箭矢, 还上了药,血已经止住了。

林蓉想到那一夜芝麻明明受伤, 还想涉水来驮她……明明只是旁人口中的一匹牲畜,却比人还有有情有义。

一时间, 林蓉鼻尖发酸,生出刺刺的痛,眼眶也跟着发烫。

林蓉抹去眼泪,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放芝麻走,她不能把它困在这里。

林蓉又给芝麻上了一次药,确定它的伤口不算深,能够自行愈合后,她牵着缰绳,一步步往军营门口行去。

林蓉有逃跑的前科,裴瓒将她看得很紧,一有风吹草动,冯叔就会立马禀报主子。

得知林蓉只是想去放生一匹小公马,裴瓒并未阻她。

林蓉知道,就算她再骑上芝麻逃跑,裴瓒也能轻而易举抓到她,更别说营地还有那么多骑兵、弓兵,随意一道军令下去,万箭齐发,她转瞬就被射成筛子了。

林蓉还想活着,她不会莽撞行动。

林蓉解开马辔、马鞍,把那些芝麻身上的枷锁统统卸下。

她拍了拍马脖子,对芝麻道:“跑吧,别回来了,没人会抓你了。”

林蓉用力拍了一下马背,催促芝麻离开。

远处的原野,一望无际,璀璨的阳光倾泻,照出一地鎏金。

她看着芝麻慢慢踢踏蹄子,朝前方奔去,不由欣慰一笑。

林蓉送走了芝麻,转身回营。

没等她迈进军营,背心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林蓉茫然回头,迎上一双忽闪忽闪的马眼。

居然是芝麻回来了?

林蓉语无伦次,想说话,喉咙又好似堵了棉花,忽然哽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你想跟我走啊?”林蓉也觉得自己为一匹马哭哭啼啼的,有些可笑,她噙着眼泪,咧了下唇角,“可我养不好你,万一哪天你死了怎么办……”

可芝麻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并不在意。

它屈膝,固执地刨腿,催促林蓉上马。

林蓉心脏发软,她想了想,还是揪住马鬃,小心翼翼爬上马背。

“算了,走吧。”

就此,一人一马又晃晃悠悠回到了军营。

两日后,大军开拔,一同前往庐州大营。

林蓉没什么随身之物,唯一要带的,就是芝麻。

冯叔已经知道这匹杂毛马是小夫人的爱马,特意叮嘱了马卒好生照看,不得有丝毫怠慢。

芝麻也算是过上它爹墨羽那般富贵的日子了,不仅有最精细的马草吃,每日还能多加一顿甜果子。

出行那日,郑慧音拉林蓉上车。

她掩下车帘,神秘兮兮地问:“蓉儿,你回去的那夜……裴都督可有对你拳脚相加?”

林蓉怔忪一会儿,摇了摇头。

郑慧音松了一口气,她还当裴瓒性情这般暴戾,保不准私下会打人。

郑慧音拉她坐下,见今日落雨,天气寒凉,又往林蓉手心塞了一个银丝暖炉,供她取暖。

“你可知庐州吴氏女,再过几个月便要进门了?”

林蓉前天已经从裴瓒口中听闻此事。

“我知道,那是裴都督的正妻。”

郑慧音是真心喜欢林蓉的,她想了想,还是把自己近日打探来的消息尽数告诉林蓉,“你千万要小心这位吴家三小姐,她可不是什么善茬。”

见林蓉懵懵懂懂的样子,郑慧音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提醒:“这位三小姐明明是深闺里的小姑娘,平日里也没有在外抛头露面,却能引得庐州的高门公子为她争风吃醋,甚至罔顾父母之命,亲自请冰人登门提亲。只她的母亲是妾室扶正,看重门第的郡望都不愿娶这样一房没有助力的妻子,那些婚事便也黄了。”

“蓉儿,你想想,要是她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从哪门子勾的那些世家公子?一个个非她不娶,甚至闹得鸡犬不宁?此女心机深沉,手段高明,你万万要小心应对。”

林蓉点头,多谢郑慧音的好意。

但她心里想的是,她不过是一房位卑言轻的妾室,她算哪根葱,又怎有资格去管府上主母的事?

裴瓒觉得好,他娶便是,林蓉管不着。

没等林蓉佐茶,咽下手中这块糕,冯叔已在马车外敲门,请林蓉换车同行。

郑慧音猜到是裴瓒亲来讨人,她心里恼火,却又无计可施,她还没和林蓉待多久呢!

郑慧音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蓉做了个赔罪致歉的无奈表情离开了。

林蓉在冯叔的指引下,撩裙踏上裴瓒所在的那一辆青蓬马车。

车门合拢,林蓉跽坐于地,一抬头便看到裴瓒那双暗沉凤目。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莫名有点发怵。

自从上次行房后,她和裴瓒足足有两日未见。

林蓉乐得清闲,以为裴瓒军务繁忙,便也没有打听他的去向。

可今日一看裴瓒神色,他周身气息这般疏冷清淡,分明是不大欢喜。

难不成是军事上有什么难处?

林蓉脑袋昏昏,胡思乱想。

在她怔忪的期间,裴瓒不紧不慢地搁下那支饱蘸墨汁的笔,男人的广袖轻扬,玉指扣住了林蓉的细腕,不过眨眼功夫,便将她扯进了怀中。

林蓉猝不及防遇袭,足下一个趔趄,转瞬跌进裴瓒那檀香浓郁的温热怀抱里。

她坐到裴瓒的腿上,既惊又怕,臀下如蚁啃噬,酥酥麻麻,坐立难安。

倒不是说男人的膝骨太过硬实,硌到她了。

而是林蓉知道,裴瓒实乃“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他忽然压她入怀,定是有所图谋。

果然,裴瓒气息微沉。

那几根冰冷如雪的长指,勾过她的亵裤。

泛凉的手毫无章法,揉捏着那片雪腰软肉。

“还疼?”

林蓉想到近日用药膏涂抹,仍有些肿痛,只能脸色煞白地回答:“还没好齐全,怕是不能服侍大少爷……”

林蓉想到此前她怎么哭喊裴瓒都不停下的画面,深感不安。

她鼻翼生汗,有些焦灼,但她不敢躲开,只能无措地紧握手掌。

裴瓒双眸低垂,若有所思。

他分明已经听明白了林蓉的意思……

却仍要往下试探。

随后,林蓉感受到裴瓒茧子微厚的指肚稍作停顿。

碾在那一片丰腴伤处。

裴瓒细细地抚,态度恣意。

林蓉肩背僵硬,无措地忍受着裴瓒的冒犯。

直到他把手指收回……她眸中的迷离之色才逐渐散去。

裴瓒将白皙指腹上沾着的湿濡。

尽数一点一点碾上林蓉的裙摆。

擦拭干净。

即便如此,他也并未放过林蓉,只拥着她,意味不明地道了句。

“吃不下么?”

“倒也未必……林蓉,你明明很馋。”

深夜,庐州,吴家祖宅。

二房三姑娘吴念珍刚受过大堂兄吴冲的一顿敲打,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

她日后要嫁的那位裴都督,后院养着一房极其受宠的小妾。

吴念珍并非愚钝的女子,她当然知道,裴瓒手眼通天,如今又是南地六州的无冕之王,他日群雄逐鹿,保不准还能问鼎天下,这样经天纬地的大人物,她又怎肯放过?

不过一房侍妾罢了。

吴念珍抚上自己那张用雪花膏保养出来的俏脸,想起母亲柳氏的话。

“人人都在背地里唾你是个小娘养出来的姐儿,可她们哪个不嫉你如今有个妾抬成妻的亲娘?权势富贵这些实实在在能捏到手里的,才是好东西……你当先夫人当年真是病死的?无非是高门贵女下不来脸面笼络夫主,又积郁成疾,慢慢熬死了。”

吴念珍从母亲这里得知,先夫人卢氏的真正死因。

从前二房先夫人卢氏与二老爷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卢氏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偏二老爷的心思有所游移,被她的母亲柳氏勾了去。

最开始不过酒后的一场露水情缘,倘若卢氏是个聪慧的,大可在二老爷心存愧疚的时候,大大方方将母亲抬进角门,纳为妾室,还能得丈夫的一丝倚重与怜惜。

偏生卢氏自觉被丈夫背叛,非但没给二老爷台阶下,还大闹了一场,令二老爷颜面尽失,脸上无光,夫妻就此离了心。

好几次,卢氏想见丈夫一面,亲自往小妾的宅院里端汤。

可母亲柳氏手段高明,她特意披一件熏过二老爷衣香的纱裙出门迎人,又在屈膝行礼的时候,刻意露出胸口上几个手掐出来的红痕……

看着那些斑驳凌乱的“吻痕”,卢氏气得双目通红,将那盅甜汤摔在院子里,再没有找过二老爷。

柳氏花了几年时间,在主母心中埋下一根刺,终于熬到卢氏死去的那一日。

此后,柳氏又生下了五公子,凭借一双儿女,被抬上了妻位,再不必看旁人眼色。

柳氏只想要过上好日子,她不介意二老爷在外金屋藏娇,在府内风花雪月。

这是柳氏的大度,也是她的无情之处。

她告诫女儿:“珍儿,你要装大度、装贤惠、装体贴,先把男人的心笼络在手,旁的再说。此番联姻,可是你麻雀变凤凰的好时机!你定要沉得住气,把持住裴都督,要知道,这可是你能攀到的最高的花枝。”

吴念珍谨遵母亲教诲……她心知此番联姻,是吴家强求来的,或许裴瓒审时度势一番,才不情不愿应下,他心存轻视,有心敲打吴家,才会这般明目张胆将宠妾摆在明面上,故意给她没脸。

裴瓒的态度很明确,他履行婚约,但他不会敬吴念珍、重吴念珍,吴氏女定要做好准备,切莫在裴府后宅闹腾。

但吴念珍毫不在意,她知道自己生得一副月貌花容,鲜少有男人能把持住不对她心生爱慕。

吴念珍总有勾引裴瓒的机会。

只要顺利诞下子嗣,在后院里站稳脚跟……不过一房承宠多年的侍妾罢了,她能容下。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质疑说正妻不给子嗣理想化。

首先裴瓒的权势是远远高过吴家的,所以在这个背景下,他还践诺联姻是恩典,他和吴家的共识都是只达成“联姻”这件事,让吴家依附他,不在意“婚姻”的事实。

所以裴瓒想不给吴家子嗣,他就不会去碰这个正妻,另一方面来说,他其实很有“洁癖”,看中眼的也就蓉儿一个,如果不是为了事业还有一些谋划,他很可能也不会娶妻……毕竟一个大龄27岁才破处的男人非常少见,他在这方面比较倔的。

但目前,裴瓒没有什么守身的概念,他一直都是“我喜欢,所以我做这件事”,他不喜欢别人,逼他没用。

其他就继续看吧,实在觉得不合理不爽~宝宝可以暂放一下~不用太纠结~我继续写我的~我会坚持自己的大纲完成这本哒!看到大家的评了,特别温暖,谢谢宝宝们爱你们!

很多段平也超级可爱的,么么哒!

第33章

林蓉跟着裴瓒抵达庐州时, 已是四月。

这几月来,裴瓒抽调兵营兵力,南征北战, 已占领南地六州。

裴瓒虽将这片辽阔疆土设为封国,划江而治, 却并未自封王爵, 仍让麾下将领口称都督。

裴瓒杀官夺城, 揽权犯上, 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没有自立为王,他也早就沦为乱臣贼子。

只待北地魏室的陈家天子缓过神来, 再集结兵马,领兵南下, 收复那些被裴瓒侵吞的六州失地。

因此, 众人皆知, 日后裴瓒与魏国皇室必有一战, 他日鹿死谁手, 尚未可知。

在此之前, 裴瓒要做的是, 便是治理六州,安顿战后流民, 重建毁城废屋,预防疫病。

再征收漕粮地丁, 监管盐关田赋,用于养兵与民生。

待局势稳定一些,便可操练兵马,挑拣统领营官, 筹备日后的行军远征。

裴瓒在外忙碌军务,林蓉却被冯叔接进了一座专门为裴瓒准备的大都督府。

六进的偌大家宅,处处都是峻宇雕墙,银屏金屋,林蓉对这些风水格局知之甚少,即便冯叔在旁讲解,她也听得两眼呆滞,好半晌磕磕绊绊问出一句:“什么、什么藏风聚气?”

冯叔一哽,想到林蓉千字文也不过才背了几百字,一下子要她理解这些命理玄学的风水之道,委实有点难为人。

思来想去,冯叔还是笑道:“罢了罢了,林姑娘别管这些,总之就是少爷对您上心得很,分您的这一座院子位处玄武,背靠西山,意思是往后都有贵人当您的靠山,为您撑腰呢!”

林蓉哪里明白这么多弯弯绕儿,她知道冯叔的性子,这是在她面前说裴瓒好话,盼着她能尽心侍奉家主。

林蓉捧场地笑了笑,她看着那样高的院墙,那样宽敞的天井,还有那一片尚未移植花木的空地,心中暗暗思忖,大少爷果真家底殷实。

冯叔见林蓉喜欢,忙问她是否要栽种一些梅兰竹菊?

林蓉摆摆手,心道:如果她布置的话,比起奇珍异草,她肯定更想种些瓜果时蔬……这样一来,平日涮锅子就能顺手薅一把小青菜了。

还有墙角空空荡荡,与其摆着观赏用的金鱼水缸,不若放几个咸菜、酸瓜坛子,雨披一盖,腌上十天半个月,定是满院飘香。

林蓉心生希冀,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

因她意识到,这是裴瓒的府邸,不是她的家。

林蓉不能在此地落地生根,她随时要走的,不能留下那么多东西。

种了菜要等发芽,栽了果蔬要等丰收……她等不了,她不能什么都落在这里。

除此之外,林蓉也知,酸菜腌瓜臭鱼都是农户寒门喜爱的土气之物,会惹裴瓒的嫌恶。

林蓉隐隐记起裴瓒生气的样子。

他虽生得秀容艳骨,平日里牵唇淡笑,也有几分温和,但林蓉知道,裴瓒此人心狠手辣,下手十足冷戾。他若想惩治林蓉,决不会心慈手软……要么从后覆来,长进长出。

要么就是探指入内。

即便林蓉说了太撑,实在吃不消,裴瓒还是一边哄她可怜,一边置若罔闻,寒着一张俊脸,硬生生再挤进其余几根手指。

林蓉脸色发白,她不敢回想那些床笫私事,忙打消腌菜的念头,不愿碍着高门权贵的眼。

裴瓒夙夜在公,近乎一月没有回到府邸。听冯叔说,主子实在是忙,不但派遣心腹官吏去地方巡察,还得管辖那些堆到裴瓒案头的南地六州大小事宜。

这些时日,裴瓒基本宿在官廨里,连碗补身的参汤都喝不上,绝非刻意冷落小夫人。

冯叔有意指点林蓉,快去吩咐灶房的婆子熬汤,给裴瓒送去补补身子,聊表关怀之意。

奈何林蓉在邀宠上半分不开窍,她听了没什么反应,反倒询问备膳的婆子:“今晚郑姐姐要来府上吃锅子,能备一些猪腰、口条,还有猪耳朵吗?”

郑慧音和林蓉一样,爱吃荤食,不怎么吃素。

天冷,肉片涮锅子简直一绝。

林蓉从前月钱少,吃不起荤菜,至多只能吃些主家剩下的饭食赏赐。

如今能有独属于自己的一个热锅子烫菜,实在是穷奢极侈,一连几日,林蓉都吃得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桌上摆了个三黄鸡锅子,郑慧音用公筷加了些卤肉猪肚、还盛了一碗林蓉亲自下厨熬煮的鸡丝米粥,她吃得满嘴流油,美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郑慧音感叹:“裴都督脾气不好,但吃穿用度还真没亏着你,单说你身上这件宝蓝丝绒绞纱绸,外头都卖四十两一匹呢。”

林蓉低头看一眼漂亮的绸裙,赞同地点头:“我从前在裴府做事的时候,好像也只看到大夫人穿过这种绸缎,想来是很贵的。”

林蓉在第一次收到这些华服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因这些衣裙,全是按照她的身量尺寸,精心裁制的。不像她从前做丫鬟的时候,衣服要先放量,再折线缝上几圈。这般等到来年开春,窜个子了再拆线,这样一件衣裳就足够林蓉穿上两三年,省钱还方便。

原来,不过是一房位卑言轻的妾,也能过得这般奢靡富足。

林蓉不知该说什么好,即便日子富足,她其实还是想出府过活。

但林蓉只要一开口,旁人都会斜她一眼,恨不得骂她不惜福、不开窍、不懂进退。

就连郑慧音也委婉劝过:“要是裴都督一直偏宠你,不若好好跟了他,别再往外头跑了吧?毕竟他后宅干净,这两三年应该也就只多添一房正妻,听姐姐一句劝,若你能争争气,一举得男,往后的日子就有盼头啦!”

一碟牛肚烫完,郑慧音终于想起正事儿。

她取帕子抹了嘴角黄澄澄的羊油,觑了一眼林蓉的脸色,心里有点发虚。

郑慧音听到冯叔和林蓉的对话,知道冯叔这人嘴上真假掺半,尽是瞎糊弄。

裴瓒成日务公是不假,但他也抽空办了旁的事。

譬如应下吴家的婚仪六礼,送去了用于合婚的庚帖,如今过了纳吉礼,几乎已经订下婚约,只差没宴请宾客,谋定婚期了。

郑慧音不忍林蓉蒙在鼓里,她小声说了此事:“八字合了,据说是天作之合……只裴都督确实忙,没空相看吴三小姐,我想着过几日兴许会带你赴宴,毕竟外头都传,你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宠妾。唉,我虽然也不懂裴都督的想法,一面要娶妻,一面又抬举妾室,将你送到风头浪尖上,这不是故意逼着那个吴三小姐日后针对你么?”

仔细一想,郑慧音又觉得毛骨悚然:“总不会是他故意为之,这样你在家宅里举步维艰,就只能倚仗他的宠爱了?若真如此,裴都督的心肝也是蔫儿坏的,逼着你邀宠,竭力讨好他……”

林蓉半晌不语,郑慧音以为她在难过,忙讪讪住了口。

可林蓉对裴瓒没什么男女之情,她不会因他娶妻,生出什么伤怀的情绪。

林蓉转身进屋,拿来一个针线篓子。

竹篓子里整整齐齐码放了好几个香囊,各个绣花精致,做工不凡,郑慧音看直了眼,摸着一个桂花绣面的承露囊,道:“蓉儿,这些都是你绣的?真好看。”

林蓉抿唇一笑,从中取出一个花卉纹样的香囊,递给郑慧音:“这个送给郑姐姐,你前些日子说睡不好,头疼,我专程往里面塞了菊花,嗅着可以安神顺气。还有其他的香囊,我想托阿姐一件事……”

郑慧音爱不释手,把玩那只香囊,笑道:“何事?你且道来便是,我能帮必定帮。”

林蓉想到那些绣了名的华裙、捞了印的金钗,她颇为不好意思地道:“这几个香囊绣品,阿姐能帮我拿出去送到绣坊寄卖吗?大少爷不给我月钱,我身无分文,平时连打赏仆妇都没银子可掏,实在有些……”

闻言,郑慧音纳罕地道:“裴瓒还真的不给你钱花啊?他也太小气了吧?!连赏银都没有,怎么助你在府上立威?”

说到这里,郑慧音又尴尬地闭了嘴。

因她猜到,兴许裴瓒真的只将林蓉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既是玩物,何须留有主家夫人的体面?既他不上心,又怎可能帮林蓉立足?

底下的仆妇见风使舵,若林蓉想日子好过一点,当真就只能倚仗裴瓒的施恩与宠幸了。

郑慧音心疼林蓉的处境,她叹了一声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蓉儿,你要是真缺钱,我这里也有一点……”

林蓉急忙按住郑慧音的手,连声道:“我知道阿姐疼我,但平白拿你的钱,我心里不安,还是帮我卖一些绣品吧。”

郑慧音知道林蓉的老实性子,林蓉不愿欠下人情,就连她平时赠物,林蓉也会用蒸糕来偿。

郑慧音拿她没办法,只能应下。

夜里,林蓉吃了一碗红枣甜汤,又摸出那一块被她私藏起来的锦绸,用剪子裁出几个香袋的形状。

如蝙蝠、元宝、葫芦等等富贵吉利的样式。

林蓉知道,读书的儿郎附庸风雅,买这些香囊玉佩较多,妇人女眷大多持家,管着家里的柴米油盐,一块钱掰开两块用,定然舍不得花销。

思及至此,林蓉又咬断细线,纹了几个梅月潇湘竹的男式花样子,小心缝制起来。

林蓉做事认真,屋里点着不伤眼的白蜡烛,一时不察,竟过去了两个时辰。

没等她直起肩背,抻一抻筋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冷似鬼的嗓音。

“你在缝什么?”

林蓉吓得汗毛倒竖,急忙抬手捂住针线篓,结巴道:“没什么……”

林蓉一回头,看清了门边上长身玉立的男人。

原来是裴瓒!

裴瓒似是刚刚下值,一双孤冷长目里蕴着疲态,削薄的唇瓣轻轻抿着,看上去比平素沉肃许多。

他身上锦缎圆领官服未褪,蹀躞带勒出劲挺窄腰,此时褪下的披肩挡风的黑狐大氅,虚虚搭在捋了袖的臂弯上,露出肌肉结实的臂骨,手背横陈着一条漂亮的青筋。

林蓉许久不曾见到裴瓒,心中对他的印象有点淡化,今晚见到恶鬼临门,那等见之生畏的惶恐又浮上心头,不自禁紧了腰身。

裴瓒公事繁忙,战后诸事都待他拟定章程,接连一月不曾回府。

今日总算得了空闲,难得回来一趟,却见林蓉脸上没半分欢喜,反倒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禁目露阴戾,冷道:“手下压着什么?拿出来看看。”

林蓉心中大惊,她当然知道裴瓒聪明绝顶,怎敢让他猜到她贩卖绣品换钱的事。

林蓉汗如雨下,急忙急中生智,低下头道:“大、大少爷,我是在给您绣香袋。只是花样丑了些,没能绣完,还是别看了吧……”

裴瓒弓马娴熟,自然目力极佳,他瞥了一眼竹筐中的绸布、竹纹,知道这是给男子所佩的样式,眸色柔和许多。

“无事,你绣吧。”

裴瓒累极,本想宽衣沐浴,不等他唤来林蓉侍奉,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呼喊:“爷,您睡了吗?吴将军登门求见,喊老奴前来通禀……您看是否要备茶招待一番?”

裴瓒拧眉,脸色不悦:“已是亥时。”

“吴将军知道爷军务繁忙,平素不敢叨扰,只今日要紧,想商议一番相看宴的日子,让爷选个吉日,您看这见还是不见?”

裴瓒明白事情轻重,既是亲事,早些办好也少一桩烦忧。

他抬指,轻摁了下额角,对林蓉道:“你睡吧,今夜不必侍奉。”

林蓉松了一口气,忙从善如流地答:“婚事要紧,大少爷且去吧。我正好月事疲乏,也早些睡下了。”

林蓉料想裴瓒登门,是想借她纾解,并非记挂探望,她体贴入微,还特地在暗示裴瓒,今晚就算同床共枕也没用,她来了癸水,不能侍奉枕席啊!

知道林蓉不能行事,裴瓒这几日应该不会再来了。

果然,今晚静谧,裴瓒没有再来小院。

林蓉无人打扰,一觉好梦至天明。

几日后,便是五月十五。

今夜,吴家大摆家宴,邀庐州名门子女,过府游玩,射柳赏榴。

此宴对外声称是过府小聚,也好一同吃酒烧肉,挂艾佩香,以此驱邪避瘟。

但明眼人都知道,吴家特意邀请这一位在南地独揽大权的裴瓒,分明是存了“未婚夫妻在婚前先相看一番”的小心思。

庐州的郡望世家都知道,吴家三姑娘吴念珍要嫁给裴瓒了,一时间心中既羡又妒。

他们纷纷赴宴吴府,送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嫡房女孩,只盼着宴席相看的期间,自家姑娘能有泼天造化,得裴瓒几分青眼,纳入后宅。

一时间,吴念珍忽然多了好几个“手帕交”,看得她连连冷笑,心中不快。

裴瓒没忘今夜的相看事宜,他将手中案牍文书放置一旁,搁下墨笔,净手更衣。

这一次的夜宴,裴瓒有心要给林蓉做脸,他特意带林蓉一起赴宴,还让几天前,嘱咐冯叔备好庐州时兴的衣饰珠花,送去家宅,免得林蓉小门小户出身,衣着寒酸,在宴上受人奚落。

裴瓒沐浴更衣,玉簪绾发,又换了一身芦苇绿圆领袍,男人肩背挺拔,如松如柏,端的是矜贵疏朗之姿。

裴瓒长年行军在外,枕戈待旦,从来不喜侍从近身,便是穿衣梳洗,亦亲力亲为。

今日,他扫一眼府衙偏室的桌案,取了一枚青玉佩绶腰间。

在缠穗的间隙,裴瓒指骨一顿,忽然想起那一只香囊。

那一夜,林蓉张嘴,伸出一点芙蓉香舌,咬下丝线。她伏案缝补,神情专注,为他裁制香袋。

裴瓒凤眸微柔,心道:林蓉虽笨口拙舌,十足的小家子气,但侍奉夫主,倒有几分真心实意。

时辰差不多了,裴瓒既要带林蓉一起去吴家,自当快些回府接人。

裴瓒攥过缰绳,就此骑马,出了衙门。

只是今夜乃重五节,街巷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外出访亲的百姓。

裴瓒心气不顺,又不愿策马伤人,只能单手执着缰绳,放慢速度往府邸行去。

就在裴瓒拨马避人的瞬间,忽见远处跑来一名容貌普通的男子。

那人气喘吁吁,躬身作揖,慌慌张张朝着桥上的女子致歉。

江边灯火煌煌,月色明亮,星落池面。

男人的衣袍晃动间,一只绣工精细的梅月香袋,悬于腰身。

梅月纹,潇湘竹,绞纱缎……

此人的佩物,与林蓉缝制的香袋一模一样。

裴瓒凝神望去,凤眸骤然一冷。他的周身气息瞬间凝重,寒如雪峰,吓得路人急忙后撤避让。

裴瓒冷笑一声。

那只本该赠予夫主的香囊……此刻竟佩在旁人的腰间!

第34章

林蓉手上仅有这么一块多余的绞纱缎, 还是她上次好说歹说,暗指自己要缝制一些小衣私物,方才留下的。

那日夜里, 林蓉缝制香囊,不慎被裴瓒看到……她担心他会起疑心, 不敢再继续缝制。

可她用的布料, 绘下的花样, 却已经制成了香袋拿出去售卖。

翌日, 林蓉托人去找郑慧音,询问她香囊的去向。

郑慧音把五两银子塞到林蓉手中,笑道:“蓉儿, 我知道你缺钱,特地叮嘱绣坊掌柜早些帮你卖出去!你绣活儿好, 用料也精细, 香袋可抢手了, 还没几个时辰就卖空了!”

林蓉听得脑袋嗡然, 她脸上全无血色, 结结巴巴问:“有没有可能……把那些香袋收回来?”

“这、这怎么收啊?那些客人都不认识啊……你怎么了?无非是几个绣品, 又没绣上名字, 不算闺阁私物,你慌什么?”

林蓉强颜欢笑, 叹了一口气道:“没事,也是我想多了。”

林蓉心存侥幸, 她料想当时遮掩得当,裴瓒应该没见到竹筐里的物件,此后得了其他布料,再帮他另外缝制一个新的香囊, 此事便也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林蓉心下稍定,不再自己吓自己。

只是,几日后的重午夜宴,林蓉还是觉出了裴瓒的不对劲。

今日明明是裴瓒相看正妻的大好日子,却见男人脸色微沉,抬腿一脚踹裂了院门。

厚实的红木门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挂在一侧。

远处尘土飞扬,粉屑四起。

如此巨响,吓得满院的仆从不敢吱声,连带着那些请来给林蓉梳妆打扮的仆妇也两股战战,屏息敛目地退出院外。

林蓉的房门敞开,可宽敞的院子早已空无一人。

林蓉刚刚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夏衫衣裙,一头乌黑油润的长发披散双肩。

她来不及绞干,剔透晶莹的水珠,顺着鼓囊的胸口,一路流入玉壑,更衬得林蓉有几分出水芙蕖的清艳与娇媚。

她没见过裴瓒大发雷霆的模样,一时间杏眸圆瞪,心惊胆战,直勾勾盯着那一扇悬在半空的门扉,久久无言。

轩昂英拔的男人却已扬袖而至。

随着门扉合拢,裴瓒逼至林蓉跟前。

男人的凤目含威,挟带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居高临下睥着林蓉的时刻,如山倾覆。

林蓉胆寒之际,一只宽大的手掌已然掐住了她的下颌,低低唤出一声:“林蓉……”

听得这一声鬼魅似的催命呼喊,林蓉的后脊顿时窜起一股冷意,她凝视着裴瓒并无半分赘余筋肉的遒劲臂骨,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

林蓉知道,她还被困在家宅之中,她无路可退,倒不如安稳一些,不要触碰裴瓒的逆鳞。

林蓉安坐在凳上,困惑地问:“大少爷,您怎么了?”

林蓉懵懵懂懂地抬眼,明明心生惧意,却不敢叫喊分毫,如此惹人怜爱,倒愈发招出裴瓒压抑的杀心。

裴瓒顿时觉得林蓉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充满了趣味。他凉凉轻笑一声,两指用力,捏紧了林蓉的颊肉。

“你不知情么?”裴瓒垂下浓长眼睫,静静审视她,带着粗粝茧子的拇指,细细抚过林蓉温热的唇。

待林蓉要开口的时候,裴瓒又抬指,猛地抵进她的齿关,压在她绯色的舌尖,堵住她喉头渐出的话语。

林蓉几欲作呕,但她的口舌受困,无法动弹,只能竭力忍受这等不适。

她不敢咬伤裴瓒,任他的长指在唇腔肉壁里,肆意妄为地翻搅。

女孩的舌温滚沸,烫得他恶意汹涌。

裴瓒不过玉指轻抹,那些粘稠的唾津,便晕上了林蓉饱满粉嫩的樱唇。

他恶意地戏弄林蓉,任她惶恐不安地抵抗,任她将那双蜷在膝上的手紧攥成拳,捏皱那一件簇新的云缎夏裙。

林蓉卑下如蝼蚁,她不敢动弹,畏怯地感受裴瓒的宽大掌腹,沿着她滚圆的肩头游走,在她绵柔雪肤上作乱。

屋内寂静无声,气氛沉闷压抑。

唯有湿淋淋的水泽,糜乱地响着、汗水四溅。

裴瓒伸手。

强行没入。

玉指又从那一件簇新的裙摆撤出。

林蓉所有的惶恐不宁,瞬间被人洞悉。

裴瓒不顾那些洇上指缝的湿濡。

他侵袭林蓉的柔荑,与她十指相扣。

又用强劲的虎口,单手扣住林蓉脆弱不堪的细腕,将她的双手反剪于身后。

林蓉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乖乖引颈就戮。

她只觉喉头、唇瓣、裙下都生出火辣辣的细微痛感,眼泪也随之盈眶。

“可是我有哪处做得不对……开罪了大少爷?”

林蓉再愚钝也知,裴瓒隐忍火气,他分明怒火中烧,可他不给林蓉一个痛快,非要逼她去猜,去想,去求饶认错,负隅顽抗。

未知的恐惧最为骇人,任林蓉绞尽脑汁,也猜不透裴瓒为何如此阴鸷狠戾。

裴瓒揽着林蓉后颈的指骨一紧,他隔着轻薄的纱衣,细细碾抚林蓉柔密细软的后脑绒发。

随后,在林蓉苦思冥想的时候,他低下头,以唇封缄。

浓郁的檀香冷不防充盈口鼻,林蓉整个人都被厚重的香雾裹缠住了。

热意在林蓉的鼻腔灼开,她的双手得以释放,可脸却被裴瓒高高捧起。

一个近乎窒息的、疯狂的吻。

男人压着她、覆着她。

舔她舌底青筋,咬噬她柔软樱唇。

好似一场不死不休的战役,非要碎玉合璧,严丝合缝,最后再两败俱伤。

裴瓒的吻凶悍至极,与她厮磨、缠斗,至死方休。

林蓉的衣襟松垮滑落,肩上那朵艳梅活色生香。

胎记色泽妖冶,如烈火焚烧,刺目灼人。

林蓉感受到裴瓒的亲吻,自她的嘴角,落到了旁处。

他吮过她的后颈,死死咬住她的薄皮筋骨。

裴瓒下口狠戾,暗潮汹涌,如同遏制猎物挣扎的凶恶豺狼,下颌沸腾的热汗,就此滴进她的衣领。

男人落下的一滴汗,摇曳轻晃。

烫伤林蓉在皮下鼓噪的骨珠,滑至腰窝,蓄在雪臀。

“疼……”后颈被齿关刺出一道血痕,血梅绽开。

林蓉吃了痛,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点血味又被裴瓒含着,温吞地渡回了她的唇舌。

林蓉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好在裴瓒尝到了这一点咸腥铁锈,忽然冷静下来。

他松开林蓉,又从袖中抛出一物,继而慢条斯理地抚摸林蓉发红的檀唇,淡道。

“给你一刻钟……想个由头,狡辩一番。”

林蓉低头一看,那只月夜翠竹纹样的香囊,骨碌碌滚至脚边。

她大惊失色,心中明白了所有。

原来是发现了此物,难怪他要大动肝火。

林蓉又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她害怕裴瓒会杀了她。

这是裴瓒抛出来的饵料,她不能轻易上钩。

林蓉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那只香囊系带上有平整的划痕,应是用刀割下的。

林蓉知道,她的香囊都卖出去了……那么裴瓒极有可能是遇到了买家。

林蓉终于明白他在生什么气了。

“大少爷,这是我托人放到绣坊里寄售的香囊。”林蓉深吸一口气,她心知,裴瓒聪慧,凡事瞒不过他,倒不如老实交代。

“我想赚一些银钱傍身,如此一来,上旁人家宅做客,手里就有点打赏之物,不会被人笑话小家子气。”

裴瓒知道林蓉近日和郑慧音走得极近,这些高门规矩,许是郑慧音私下传授她的。

裴瓒既要取走香囊,他行事缜密,当然打听了香囊的来处。

是那名男子从绣坊买的,并非林蓉私相授受。

也是如此,裴瓒才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而不是一剑斩杀了她。

林蓉没有半句谎话,如此坦诚,倒让裴瓒积攒多时的心火稍加消减了些。

裴瓒眸光寒凉,语气森冷:“林蓉,若是让我知道,你积攒银钱只为私逃,我会打断你的腿。”

林蓉缩了缩脖子,忙道:“不敢不敢……都督府吃好穿好,我每天都能吃到热锅子烫肉,如此自在日子,我怎会生出逃心?只盼着日后少夫人进门,大少爷即便忘了我,也莫要短我的吃喝……”

林蓉成日和郑慧音琢磨热锅子烫肉的事,裴瓒略有耳闻。

此时听她馋吃,脸上一派娇憨,那点厉色也退散了个干净。

他将她重重摁到膝上,压着她的脖颈,逼她俯身。

林蓉不明所以,却知道抵抗不是一个明智选择。

她放弃了,犹如一条风干的咸鱼,乖乖趴在男人冷硬的腿骨。

林蓉茫然无措地等待,直到冰冷的膏物,润上她的雪肤。

林蓉吃痛,轻轻嘶了一声。

原来,是裴瓒剜来一指药膏,轻覆上女孩后颈咬痕。

只是,裴瓒下手不知轻重,故意摁了下,直逼得林蓉龇牙咧嘴,连声求饶:“您轻些,肯定流血了……”

可任林蓉如何喊,裴瓒下手仍是如此狠辣,没有半分缓和的迹象。

林蓉明白了,他还在拿她泄愤。

好在,最后裴瓒收了手,与她道:“若是打赏下人,可让老冯从公中给你支一些金银锞子。”

林蓉不懂后宅规矩,不知裴瓒此举已有僭越之意。

府上公账,乃裴瓒私库,哪能让一房侍妾随意支使,若让外人知晓,恐怕要惊掉下巴。

偏林蓉不领情,她捞到了金锞子,又不敢擅用,想了想,还是厚颜与裴瓒讨恩典:“总欠大少爷的不大好,您能给我一些月例吗?也不用多,二钱就行……”

哪知,裴瓒却冷笑一声:“林蓉,你做梦!如有下次,我再见到绣品流落市井,定会取来枷锁脚链,将你铐在屋中。”

林蓉实不该用绣品试探,要知所有分到她院中的布匹,均是裴瓒过目挑拣过的,又如何能瞒得了他?况且,林蓉当他只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么?便是郑慧音有异常,亦有奴仆会来同老冯禀报。

林蓉懂了裴瓒的意思,顿时哑口无言。

她不想做那任人摆布的禁脔,不敢多说。

许是知道怀里的小姑娘瞧着乖巧,实则一身硬骨头,非要等他上手折了去,才肯有一天安分日子过。

裴瓒帮她拢好衣袖的时候,又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林蓉,若你每承两个时辰的雨露,我便予你一两银子,如何?”

闻言,林蓉的肩颈瞬间僵直。

别说两个时辰了,按裴瓒的玩法,就是一个时辰她都吃不消啊……林蓉心里有气,但无可奈何,她顿时变得蔫巴,不愿再作声了。

第35章

裴瓒闹了一场, 耽搁了一些时辰。

但吴家宴席将近开宴,外头的梳妆仆妇们又没胆子再耽搁下去,一个个着急地望向冯叔, 请他拿个章程。

冯叔看着吱呀作响的院门,长叹一口气道:“走吧, 进去伺候林姑娘。”

老管事一声令下, 哪个敢和他叫板, 除非不想在都督府上做事了。

婆子们即便畏惧裴瓒, 双腿抖若筛糠,也得硬着头皮进去侍奉。

好在裴瓒听到动静,并未为难仆从, 只在出院的时候,撩起眼皮, 沉声提点了一句:“记得给你们姑娘再擦一次身。”

此言一出, 仆妇们皆是惊骇不已, 心下揣测:方才也就两刻钟的时间, 大都督竟也成了一次事?

林蓉又不是没有床笫间的经验, 哪里看不出来婆子们探究的眼神包含何等意思, 她莫名有些耻意, 深感丢脸,什么都没说。

林蓉褪了衣裙, 由着仆妇们搀扶入水。

看到林蓉后颈的咬痕、胸口凌乱恣肆的吻迹,婆子们原本的担忧变成了浓浓的笑意——这位林姨娘果真受宠啊!

林蓉身上有红印, 那件露出锁骨的褙子是肯定不能穿了,好歹是家宴,相看主母呢,总得遮一遮。

思来想去, 丫鬟从衣橱里拿出一身栀子蜜色立领对襟短衫给林蓉换上,再穿一件轻薄飘逸的千褶裙。

待林蓉后颈重上了一次药膏后,嬷嬷给她梳起了发髻,还簪上一朵红玛瑙粉桃绒花钗。

林蓉生得好,黛眉玉肌,檀腮杏靥,那一身肌肤白皙胜雪,便是高门小姐都养不出这等姝色,难怪能把裴大都督勾得五迷三道的!

装扮得当后,丫鬟婆子们满意地推林蓉出门,让裴瓒过目。

原以为裴瓒眼中会浮起惊艳之色,但大都督也只是轻掠去一记淡漠眼风,便收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倒是冯叔头一次见到林蓉这般娇艳明丽的打扮,稀奇地夸赞:“林姑娘今日穿得好看,同咱们爷站在一块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这话说得僭越,谁不知道能与裴大都督作配的人,唯有那个没过门的吴家三小姐啊?可裴瓒这样重规矩的高官,竟也没有出声辩驳……仆妇们心里一惊,原本斜向吴念珍的秤杆又转回来,倾向了林蓉这边。

启程了,裴瓒领林蓉踏上马车。

林蓉坐到软垫一侧,不安地问:“今日是大少爷相看正妻的家宴,我不过一房侍妾,与您同往,是不是不大好?万一被人误会我是个目中无人的宠妾,我不会被拉去浸猪笼吧?”

林蓉见多了那些恃宠生娇的姨娘被主母发落的样子,一家之主不看顾点,往后被正妻逮着了小辫子,连哭都没地方哭。

裴瓒听得她满嘴胡言乱语,有些发笑。

裴瓒瞥她一眼,淡道:“若不想被浸猪笼,大可坐实了宠妾的名头,免得日后被人拉了去,仆妇们扒高踩低,连个帮你通风报信的心腹都没有。”

林蓉万万没想到裴瓒能讲出这么绝情的话,顿时悲从心中来,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林蓉忽然哑巴了闷头无言,倒让闭目养神的裴瓒有些不习惯。

他抬眸,难得好心,对林蓉解释一句:“带你过府是给你做脸,你不领情?”

见林蓉榆木脑袋不开窍,裴瓒轻抚腕上乌沉佛珠,意味深长地道:“能被夫主带去筵席的妾室,都是主家上了心的。吴氏女若不想失了宠信,自不会触我霉头,动你分毫。”

林蓉想不通这些事儿,但也能听懂,裴瓒暂时没有害死她的意思,那她便也欣然接受大少爷的好意。

没等林蓉开口道谢,裴瓒又喊她伸手。

林蓉老实巴交地摊开手掌,一袋沉甸甸的金锞子就此落在了她的手中。

林蓉拉开荷包,看到二十多枚金光闪闪的豆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地。

每一枚梅花锞子重若二钱,皆铸了“花开富贵”的吉利纹样,看上去极为奢华。

林蓉知道,这样烙了印的金锞子,可不敢送到金楼里熔炼,一旦暴露,定有人往都督府里通风报信。

裴瓒故意铸了家徽,就是为了防她藏钱的。

果然,裴瓒敲打她:“金锞的数量有限,也有下人盯着你赏金的份额,凡是少上一枚,我定会去你院里搜查。林蓉,不想闹得太难看,你就要乖巧些。”

林蓉点点头,她可不敢存什么藏钱的心思,毕竟裴瓒的耳目遍地,被他知道了,她没什么好果子吃。

林蓉掂了掂钱袋子,估计有个四两金子的样子。

老天,要知道一两金子就是十两白银,林蓉一下子捧着四十两白银的巨款,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林蓉唉声叹气:“大少爷……”

裴瓒:“嗯?”

“吴家奴仆的命真好。”林蓉说话闷闷的,“打赏都是按二钱金子来的。”

裴瓒摁了摁生疼的额角,目若寒刀,冷道,“在都督府过日子,苦着你了?”

林蓉哪里敢应,只缩了缩脑袋,嘟囔:“那倒没有。”

就有点抠门。

吴府门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小厮欢天喜地地跑来唱报:“裴大都督到——!”

此言一出,不论男女老少,都从府里钻出来,围在院门口局促不安地等待。

特别是精心打扮过的吴念珍,更是被扬眉吐气的柳氏推到最前方,想着让她尽早见到裴瓒。

借着纱灯的光,柳氏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一番。

今天她特意给吴念珍选了一身碧海生月纹的青纱褙子,乌髻间缠了珍珠,丰腴耳珠又挂了银丝翡翠,端的是弱柳扶风,林下风致。

柳氏自己就是宠妾出身,她当然知道男人都爱什么口味,见多了妩媚妖娆,更喜欢小家碧玉,女儿这身打扮准没错。

便是吴念珍自己也心生期盼,希望裴瓒能对她一见钟情。

吴念珍知道,自己这门亲事结得极好,说句麻雀变凤凰也不为过。

得知她嫁给裴瓒,那些原本看不上她的堂姐妹纷纷过来巴结讨好,就想着日后能让吴念珍给裴瓒吹一吹枕边风,多多提携她们的夫婿。

吴念珍也从旁人口中打听到许多裴瓒的事,说什么裴瓒少年英才,当初不单是文采飞扬的状元郎,还是骁勇善战年轻将军,如今佣兵掌权,更为南地一方霸主,权势滔天,能嫁他为妻,实在令人羡慕。

至于裴瓒的容貌,吴念珍是有听人说起,裴瓒沈腰潘鬓,俊朗不凡,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不然当年也不会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但吴念珍没有见过裴瓒,生怕那些话都是旁人谣传,不敢当真。

吴念珍的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即便裴瓒生得粗犷丑陋,她也半点不嫌,毕竟她谋的是权势与富贵,嫁谁都一样。

可是,当那一辆青蓬马车停至府门口,仙姿玉貌的男人出现于人前时,吴念珍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裴瓒撩帘下车,头一次与庐州的官吏女眷们见面。

男人生得冷艳,长眉入鬓,唇秀而薄,一袭广袖竹纹青袍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半倾的乌发更是勾缠峻拔背脊,显得来人清净淡泊,神清骨秀。

吴念珍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郎君,一时呆住,久久说不出话。

倒是下车的裴瓒被人盯得不适,凉薄凤眸一扫,吴念珍这才回过神,红着脸,矜持地低下了头。

下人递来脚凳。

裴瓒抬起玉指,勾过车帘,对车里的小姑娘招了招手。

“出来。”

林蓉原本还想当一回鹌鹑,偏裴瓒是个脸皮厚的,竟敢拉她出车门。

林蓉没法子,只能无奈下了车。

众目睽睽之下,林蓉冷不丁落到旁人眼里,更是躲都没办法躲。

她本想和裴瓒拉开距离,却不想这男人忽然发疯,竟搀了一把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扶下了马车。

林蓉震惊不已,她幽怨地看了裴瓒一眼,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此刻,只觉得四面八方递来无数犹如刀子一般的眼神,恨不得即刻将林蓉凌迟处死。

林蓉成了众矢之的。

冯叔是个聪明人,他上前引着林蓉,大大方方给各家女眷们介绍:“这是府上的林姑娘。”

他不说林蓉是裴瓒的侍妾,但能与大都督共车同行,傻子都知她是什么身份。

有裴府老管事给林蓉做脸,没人敢开罪这名“宠妾”,反倒是亲亲热热上前,替林蓉解围,喊她“林姑娘”,顺道打量林蓉的眉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姑娘确实生得雪肤花貌,难怪能笼络住天人一般的裴瓒!

另一边,裴瓒得知林蓉被老冯带走,也不在意她的去向。

总归有人照看,闹不出什么风波。

倒是吴念珍被柳氏搡了一把,她急忙娇怯地上前,给裴瓒见礼:“念珍见过裴大都督。”

未婚夫妻见面,吴念珍心中有些羞涩,亦有点忐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只因她方才远远见过那名林姨娘,确实生得有几分姿色,可她也长得不差就是了!

到底是日后正妻,裴瓒并没有当众扫人颜面。

他冷淡地颔首,道了句:“三小姐无需多礼。”

随后,吴冲亲自来请裴瓒入席。

吴念珍还是未出阁的女眷,作陪不得,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去了。

裴瓒一面与吴冲说笑,一面暗暗思忖。

那一位名叫“吴念珍”的吴氏女生得也不过庸常,比之林蓉还要差些。

只是身上的衣裙,有点令人不喜。

今日,吴念珍故意穿的绿裙,取的绸布与裴瓒所着的青袍相近,想来是有人给吴念珍通风报信,特意让她选了一身讨巧的衣裙。

裴瓒轻轻皱眉,目露冷意。

他不喜人满腹心机。

而吴念珍行事心思颇重……是个奸的。

第36章

吴家宾客众多, 冯叔得去招呼其他部将旧臣,不能时刻看顾林蓉。

他吩咐了一名随行的小丫鬟,让人老实跟着林蓉, 随后便离开了。

这是林蓉第一次以宾客的身份,在雕梁画柱的家宅里游走。

她无需低着头端茶奉水, 她能抬头自在观瞻, 欣赏远处的拂堤翠柳、火红榴花, 心里略有几分欢喜与自在。

可林蓉没人指引, 又不知以她现在侍妾的身份应该去什么地方用饭,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等着看看那些贵女们的反应, 随大流走,至少不要出错。

吴念珍远远看到林蓉一人站在廊庑底下出神, 她轻轻挑眉, 上前笑着唤了一声:“林妹妹!”

林蓉被女孩家那声娇滴滴的呼喊吓了一跳。

一见是裴瓒的未婚妻吴念珍, 心中顿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尴尬之感。

她不知高门大院里的妻妾日常到底如何相处, 主母是否真的能容忍那些抢夺她们夫君的姬妾……但在市井小户里, 若是谁家正头娘子知道自家夫婿在外狎妓, 花天酒地, 还偷养姘头,往家里纳妾, 定是要火冒三丈,撕烂丈夫的脸。

林蓉虽是先进门的侍妾, 但她知道,吴念珍才是裴瓒的妻,此时见到正主,还有些底气不足。

她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见过吴三小姐。”

林蓉低头行礼的时候, 吴念珍亦含笑打量她。

听林蓉说话娇怯,没有半点宠妾的威风,吴念珍的心气顺上许多,想来是裴大都督事先敲打过,切莫和正妻争风吃醋。

吴念珍正要搀起林蓉时,却眼风一瞥,瞧见林蓉垂下的后颈浮着一枚泛红的齿印。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险些没能压抑住腾升的心火……

明知今晚是相看宴,林蓉竟还敢勾着裴瓒行房,明显是不将吴念珍放在眼里,故意来耀武扬威的!

一想到那样俊俏的夫婿,也会私底下揽着其他女子小意温存,吴念珍心底莫名泛起一点酸胀之感。

她深知眼下不是磋磨林蓉的好时机,只能忍着怒火,把这出戏好生演下去。

吴念珍拉过林蓉的手,温柔拍了拍,“走,今儿是吴家做东,自然要照看好宾客,妹妹过来,和我一块儿上前头玩去。”

吴念珍待人亲和,态度温婉,林蓉被她拉着手,倒也没有刻意挣脱,乖巧地跟着人上前厅玩乐。

吴念珍把林蓉带去了贵女众多的花厅。

林蓉甫一入席,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便递来探究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

林蓉私下里无措地绞着手指,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定是上不得台面,但她自小为婢,没受过教养嬷嬷的调教,能够不怯场坐在这里已是勉力而为。

林蓉笨口拙舌,她奉行多说多错的道理,一贯寡言少语。

林蓉不会说那些宅邸里的俏皮话,都是旁人问上一句,她答一句。

不过她口风严,还算聪明,只要有贵女们拐弯抹角想打听裴瓒,林蓉就会温婉一笑,当个哑巴。

漂亮的小姑娘闭口不答,又对人浅笑嫣然,心肠稍软一些的贵女,也不会咄咄逼人,迫着林蓉说话。

况且,她们更多的是来吴念珍的笑话!

谁不知道她要嫁的那个裴都督,竟当众给她没脸,还把小妾带到席面上。

她们心里虽酸吴念珍能攀附上裴瓒,但也因林蓉得宠之故,稍加解气……至少吴念珍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嘛!

吴念珍如何不知她们心里的想法,她是既气愤又无奈。

这种事情,对于林蓉来说兴许能忍,但吴念珍再如何,都是高门大院里养出的女孩,她能强撑着不翻脸,已是听了母亲的劝。

吴念珍:“好了好了,别围着林妹妹转了,她胆小,仔细吓着她。这样吧,我喊嬷嬷送来荔枝酒、青梅酿,再添一些珠玉金银作为彩头,咱们行个飞花令如何?”

诸位贵女在家中管束严苛,也就宴席上能吃点甜酒,闻言忙道:“好呀好呀!”

唯有林蓉轻声问了句:“吴小姐,飞花令是什么?”

吴念珍惊讶地看她,笑道:“就是诗词酒令,参赛者必须说出一句带花的诗词,否则就得挨罚饮酒。”

林蓉没有打肿脸充胖子,她诚实地道:“虽扫了诸位小姐的兴致,但我不通诗文,还是不参加行酒令了。”

林蓉竭力推诿,众人被她闹得不悦,只觉得林蓉不识好歹,竟扫了吴念珍的脸。

就连吴念珍也差点难以维持脸上的笑意,她强行忍了忍,还是压着林蓉的肩膀,迫她坐下,又故作体贴命人拿来一侧诗册,塞到林蓉手中。

酒令开始,轮到林蓉背诗,可她呆呆坐着,唇瓣翕动两下,竟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蓉轻叹一口气,她执杯打算自罚饮酒。

吴念珍心下一跳,生怕林蓉被灌醉了,回去还要和裴瓒告状,说她这个未婚妻容不得人,刻意磋磨小妾。

于是,吴念珍压着林蓉的酒杯,笑着替她解围:“哎呀,别慌,姐姐帮你。”

吴念珍翻开诗册,指着一句花诗,催促林蓉:“妹妹快背!”

她有意逗趣,打个圆场,怎料林蓉看了一眼诗词,磕磕绊绊读了出来,还将一个生僻字念错了音。

“咦?她怎么……”

“难道林姑娘……”

这一下,在场的诸位贵女都明白过来……敢情林蓉不识字,她是个睁眼瞎的文盲啊!

不知哪处先传来噗嗤的笑声,很快众人哄堂大笑。

吴念珍心中隐隐涌起一种快意,她惊奇地喊:“林妹妹,你居然不识字吗?抱歉,倒是我疏忽,没有想到这一点……”

谁都没想到,文韬武略的裴都督,竟娇养了这么一个腹无点墨的蠢女!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