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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们心中那点不甘悉数散去,她们自觉高林蓉一等,一个个抬袖掩唇,轻蔑地望着她。

林蓉习惯了这种鄙夷不屑的目光,她并未觉得羞耻,只无奈地说:“我只学了几百字,其他的还在学……今日的酒令,是我扫兴,我自罚一杯。”

林蓉从前陪赵婆子喝酒嗑瓜子的时候,练出过酒量,一杯甜酒下肚,脸上不红,没有上头。

她退了席,坐到一旁喝茶吃糕,没再参与众人的游戏。

宴散后,夜里回房。

林蓉疲乏一天,劳累地回到了都督府。

她本以为裴瓒会照常宿在公廨,却不想他竟来了小院,还命仆妇在房中备水,留下几身夜里换洗的雪色中衣。

仆妇在换水时,已经把屋内的错银云纹铜炉燃上了春意缠绵的桃枝暖香,又为林蓉备好了沐浴后要穿的莲瓣红兜衣。

小衣的尺寸太过短小狭窄,林蓉裹身时,竟有些包不住,雪壑往外挤,她被逼无奈,只能放宽了一点后颈的系带。

林蓉先洗的身子,因裴瓒不喜人随身伺候,屋内没有留下侍婢,一应事都能林蓉自个儿亲力亲为。

但她本就没有被人照顾的习惯,不过擦身换衣,也无需外人在旁关照。

林蓉赤足踏在那柔软的羊绒地毯上,白嫩的足踝几乎要陷进地衣绵软的皮毛之中。

婆子只给林蓉留下了一件单薄的兜衣,一件小裤,竟连披肩的外衫都没有。

林蓉心里郁闷,但也很好理解,毕竟裴瓒夜宿小院,就是要她侍奉枕席的意思,总归要脱的,何必再穿得严实?

林蓉不是矫情的性子,她一边用帕子拧干湿润的发丝,一边朝榻边翻书的裴瓒行去。

“大少爷,我洗好了。”

裴瓒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她一眼。

林蓉果真洗好了,只她身上仅穿了一件莲花抱腹。

小衣勒得紧,缠出窈窕玲珑的楚腰。

胸口微鼓,后背赤裸。

雪肤上洇着剔透水泽,渐渐将那一件青桃小衣,濡成血一样的浓红。

她不把裴瓒当外人,纤柔荏弱的雪臂微抬,十指隔着干燥的巾帕,绞着湿发,誓要把水泽统统吸干。

少女的肌体白嫩,如此娇态显露人前,竟也不知避一避,躲一躲。

一双杏眸水光朦胧,如同山野幼鹿,以懵懂之姿,勾人心底邪劣恶念。

裴瓒一言不发,只静静挪开视线,他起身走向屏风后的净室,单手拧开圆领袍上的襟扣,入水沐浴。

林蓉受不得冻,已经蜷进厚实的锦被里。

她盘着腿擦头发,忽然想到自己的月事已经走了个干净。

裴瓒留宿小院,定是要行鱼水之欢的。

想到之前几次都不算太愉快的房中事,林蓉被裴瓒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能任他摆布……

林蓉的指骨蜷曲,眼神闪避,仍旧心生骇怖。

等乌发半干不干后,林蓉钻进了被窝里。

床帐从金钩上摇落,床内变得雾蒙蒙的,酥香渡进来,平添几分暧昧的暖意。

林蓉侧身,靠在枕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听着远处传来的淅沥水声,还有织物摩挲传来的窸窸窣窣响动,心里忐忑不安。

林蓉没想明白,姬妾可以和家主同床共枕吗?

之前裴府的二老爷光是陪姨娘睡了几天,二夫人都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想来这种事应是不大合规矩的。

林蓉又想到她与裴瓒初次云雨……

裴瓒纾解以后,就回房入睡了,或许今晚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想做那档子事,做完应该就回寝院了。

至于之前行军途中共处一室的事,无非是那时候条件差,没有多余的军帐可用,只能让林蓉在裴瓒的主帐里入睡。

林蓉昏昏欲睡之际,床帐已被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撩开了。

林蓉的眼眸圆溜,呆滞地盯着眼前身姿挺峻孤高的男人。

裴瓒已经沐浴净发,寝衣披身,他长身玉立,站在榻旁,安静得犹如地狱恶鬼。

屋内烛光雪亮,照得裴瓒本就白皙的肌理,更润如羊脂。

他的薄唇染过水,透出鲜妍的红,一双凤目眼尾狭长,压着深深的褶,竟有种难言的冷寂艳娆之感,愈发肖似神坛上的男相观音了……

许是要入睡了,裴瓒那些凌冽的乌黑长发,用一枝梅枝雕出的木簪虚虚绾着。

俯身时,湿发冰冷,如毒蛇缠身,滑落至林蓉的肩头,湿进她的小衣,蓄在玉脂沟壑之间。

林蓉看着这样一张漂亮的美人脸逼近,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躲还是不该躲。

直到下一刻,她的脚踝被裴瓒泛凉的手抚握。

男人拇指粗粝的茧子刮蹭其上,带来细细的痛感,令她浑身颤栗。

不等林蓉缩腿遁逃,她的寝裤已被人扯下。

一团揉皱了的布料绊在腿上,惊得林蓉下意识往床帐深处逃。

只她的速度不够快,就在她要钻进帐中的瞬间,已被裴瓒迅速覆在身下。

林蓉被男人死死压制怀中,动弹不得。

她的美背,紧贴上一具炙热宽阔的胸膛。

她感受裴瓒身上渡来的滚沸气息,以及他那犹如猛虎蓄势的强劲身躯。

林蓉下意识伸手抚过裴瓒胸膛,还能摸到一片独属于武臣的遒劲肌理。

除却一件裹腹的小衣,女孩的身上不着一物。

林蓉就这么光着,背对他。

她的身材娇小,手脚受缚,好似被咬了颈子的母兽,就这么窝囊地藏在裴瓒的怀里。

不过纤腰微拧,林蓉猛然碰上了峥嵘跋扈的小少爷。

她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生怕雪臀上的一点动静,就让她成了帮凶。

如此腾挪碾摩,恰好解了裴瓒的欲火。

倒是裴瓒掌着她的细腰,气息微沉,隐忍深喘。

他咬着她灵巧的耳珠,凶悍质问:“你很怕我?”

裴瓒的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浓重的威慑力。

他并非诚心问话,无非是想看林蓉能说出何等大逆不道的回答,再伺机重重惩罚她。

林蓉当然知道,自己方才的抗拒之举,已经激怒了裴瓒,她若想今晚好过一些,还是乖乖巧巧受着较好。

林蓉眉眼耷拉,小心翼翼解释:“没有,我怎会怕大少爷……”

裴瓒不在意她的回答,听完也只是咬上她后颈细带,柔韧唇舌卷着系带,缓缓抽了去。

男人的舌温落在林蓉纤薄后脊,刮过之前留印的咬痕,掠开一阵酥麻痒意。

林蓉缩躲着腰,不等她逃开。

裴瓒的手已经伸至面前,将她仅剩下的一件衣布扯了去。

林蓉被逼无奈,只能和男人坦诚相待。

裴瓒终于松开了林蓉,任她迅速爬起身,蜷缩成柔润雪白的一团。

裴瓒上榻,倚靠床侧,他垂眼观赏林蓉的狼狈,满怀恶意地朝她勾勾手。

“林蓉,过来。”

林蓉咬唇不动。

裴瓒今晚耐心极佳,他好整以暇地静候,与林蓉对峙。

在她倔着脸不看裴瓒的时候,男人又轻扯唇角,道:“等我抓你,必定多添一个时辰。”

想到裴瓒发狠冲犯的画面,林蓉陡然一惊。

那些饱满唇瓣,被研磨到红肿的记忆,再次袭来。

她心生畏惧认了输,老老实实挨到男人的腿畔。

裴瓒也已解了衣,他揽臂,将林蓉抱到腿上。

男人不过宽大手掌一掰……

林蓉两条伶仃纤细的腿就此抵开。

她的膝盖跪着榻……

就此坐到了裴瓒的腿上。

林蓉的腿肉绵软,磕碰在他的窄腰两侧。

骨血相近的热烈,令人着迷,亦太过亲昵,教人心绪不宁。

裴瓒逼着林蓉盘身,老实跨坐入怀。

他终于把猎物骗回蛛网之中,他有许多空闲可以与林蓉谈心:“今晚玩得可好?”

林蓉听到裴瓒低声问话。

她一边压着不善的七寸,一边被硌得分神。

林蓉艰难回答:“三小姐要玩飞花令,要背诗,我不会……”

裴瓒似听非听,林蓉在说话的时候,他已低下头,以薄唇,探汲林蓉肩上香汗。

男人的眼睫浓密狭长,扫在颈子嫩滑的皮肉,很痒。

像是给禅定僧人的一场浩劫。

裴瓒不遗余力勾着她,馋吃她,撩得林蓉心烦意乱,心火难消。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继续说道:“她们好似因为我,玩得不够尽兴……我下次能不能不要赴宴了?”

裴瓒轻吻她的樱唇,下嘴温柔,说出的话却冷意深重:“林蓉,你既为裴府侍妾,总要学会如何与高门女眷相处。便是不喜,也得忍着,这便是后宅的生存之道。”

无论裴瓒多么爱怜地吻她,他都不会体谅林蓉的难处,这是林蓉为人妾室应该学的规矩。

林蓉的齿关好似嚼烂了一颗酸梅,汁水爆开,直冲上脑,连心脏都被搅得酸涩。

林蓉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委屈。

她本可以不这样循规蹈矩,她本可以离开高门家宅……是裴瓒强留下她,偏他心狠,又盼着她时刻取悦,无用时便藏于后宅自生自灭。

“大少爷,我是奴婢出身,我学不来这些……”

林蓉没有忘记那种受人奚落的感觉。

她好像一只擅闯贵人家宅的山猴子,她误闯此地,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林蓉不想更难堪,她竭力装作无事发生,但其实,她也会尴尬,觉得羞耻,甚至是难受委屈。

林蓉不想争这口气,不想奋发向上,读书读成一个才女,打所有人的脸。

她觉得即便不大识字,也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读书,应该是为自己明理通义而读,不是为了要在人前争一口气。

林蓉在今晚,忽然生出了强烈的欲望,她很想很想离开裴府。

林蓉知道裴瓒不日后就要娶妻,她吴念珍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同样是月貌花容的美人……裴瓒什么都有了,他不应该强求林蓉留下。

于是,林蓉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哀求道:“大少爷,你娶妻之后,能不能放我离开?”

闻言,裴瓒轻笑一声。

林蓉依旧睁着那双懵懂的杏眼,向眼前这尊邪神祈求。

可她供奉香火,以身献道,她幻想中的恩典、怜悯、奇迹,依旧没有发生。

唯有男人寒着长目,阴鸷残忍地凝视着她,似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裴瓒用力掰过林蓉的下颌,凤眸阴寒可怖,唇角微弯,语带威胁。

“林蓉,劝你慎言。”

“除非你今晚……想死在我身上。”

第37章

裴瓒没有一点留情。

下手狠厉, 不含温存。

许是刻意想惩罚林蓉,裴瓒并未与她亲吻,也无交颈厮磨。

裴瓒故意掐着林蓉不盈一握的软腰不放, 任她在他身上战栗,挣扎, 最终却只能无措地受他欺压。

林蓉被裴瓒挟制怀中, 双腿被宽大掌腹禁锢, 逃脱不得。

今晚, 是林蓉激怒了裴瓒,是她自讨苦吃,由不得人。

裴瓒丝毫不体谅林蓉, 抓人时,掌腹力道也比往常重上许多, 全然不在意这般力道, 会在女孩细嫩的腕骨上留下多少深重的淤痕。

裴瓒的姿态强势又霸道, 加之身形修长, 胸膛肌理遒劲, 块垒分明, 实有种难以言喻的骇人压迫感。

他紧扣着林蓉, 分明是想恣意发泄那些隐匿于心的邪念恶意。

裴瓒抬身,扶着林蓉。

让她坐稳了, 坐实了,莫要摔了去。

男人的墨眸阴冷如蛇, 沉寒地凝视林蓉。

可今夜的林蓉,似是比往常更加坚强,更有耐性。

她挺着腰肢,没有软下分毫。

林蓉不服输, 仿佛如此,就能抵抗这些身不由己的艰辛命运。

可裴瓒怎会让她如愿,她既要强撑,他自当满足她。

不过一个抬身,竟催出了林蓉的眼泪。

“大少爷!”

林蓉惊叫一声,杏眸圆瞪,眼眶洇红。

似是难以置信裴瓒能心狠至此。

“林蓉,求我……”

裴瓒的眸色冰冷,他被林蓉激怒,并未给她台阶下。

可林蓉亦不愿服输,她轻拧腰身,抓皱了床帐,还是咬着唇憋气,努力吞咽,不肯被春潮淹没。

林蓉犹如溺水,上不得岸,险些溺亡。

只是,林蓉掐在裴瓒宽肩上的那只手,却暴露了她在竭力收容。

挞伐之势,近乎攻城略地。

实在难以忍受。

林蓉很不适,莹润的指甲险些没能收住力,嵌进裴瓒布满薄汗的肩颈上,留下血淋淋的伤疤。

这点小痛,并不影响裴瓒的施为。

林蓉身陷囹圄,她意识迷离地喘熄,被困在裴瓒布下的密不透风的潮热蛛网中。

在这样极度的窒息云雨中,裴瓒修长冰冷的指骨抵在林蓉的后脑,他托着柔若无骨的小姑娘,长指轻柔地抚着她的乌发。

裴瓒看到林蓉浑身泛起薄红,脚趾勉力蜷曲,知她已至尽头。

到底还是怜惜侍妾,裴瓒难得减轻了力道。

任林蓉如同一只可怜兮兮的溺水小鸟,缩在他的怀中避雨。

直至深夜,裴瓒终是出了两回。

但他仍恶意满满,故意不肯后撤。

林蓉吃不下,被卡得死死的。

她无可奈何,只能任人深陷其中。

林蓉抿了下唇。

不仅膝骨,还有唇瓣……

都被碾摩许久,一碰就涩疼。

林蓉避开脸去,轻轻嘶气儿,不想再看裴瓒。

裴瓒也满不在乎,他由着她埋在颈侧,温热掌腹轻轻抚过林蓉颤抖不休的后脊。

“林蓉,你乖一点,下次莫要再说那些浑话。若你害怕背不出诗,于人前丢脸,我可以教你习字读书。”

裴瓒自认餍足之后,还算是个好说话的夫主。

可林蓉已经失了兴致,她闭口不答,想到了一些从前的事。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高门大院里的宴席。

她在裴府为奴为婢的时候,亦知那些贵女们欢聚一堂,以文会友,以诗邀客……到处都是花团锦簇的才子佳人,山中别院一蓬蓬桃花梨花,看得人目不暇接。

当时的林蓉在做什么呢?哦,她跟在绿珠姐姐身后端茶倒水,想着贵女们吃不完的糕点,会不会多分几块,赏赐给下人。

看啊,并不是林蓉涂抹了妆粉,穿了漂亮的衣裙,她就摇身一变,成了高门贵女其中之一。

她至今仍是那个想着夜里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往后出逃做什么营生才能维持生活的庶族女孩。

不是裴瓒强行将她扮成贵女,林蓉就不会露怯,不会露馅的。

她是一个赝品,她变不成真正的贵人,她不喜那种端着架子的生活。

裴瓒高高在上,天人一般,他的生活本就与林蓉格格不入,是一场机缘巧合的云雨,才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在这一刻,林蓉无比后悔那一夜的相遇。

若她没有给裴瓒送茶,若她没有那么知恩图报……她是否不会陷在这里,永世不得逃脱。

……

林蓉累了,她难得使了小性子,双手推着裴瓒遒劲结实的胸膛,哑声说:“我想去洗一洗……还请大少爷帮我备一碗避子汤。”

林蓉这般不识趣,倒让裴瓒熄了的心火,再度沸腾。

但他到底没有拦着林蓉。

任她软着腿,勉力抽离,继而踉踉跄跄下地,走向净室。

看着那蜿蜒一地的湿濡,裴瓒墨眸深切,良久无言。

三日后,裴瓒在庐州设宴,款待那些被他招降安抚的兵将。

许多地方武将兵微将寡,被裴家兵马打得节节败退,为保生存,才领兵投诚裴瓒。

可他们没在裴瓒手下操练过,心中对于这个不到而立之年就掌兵数万的南地霸主心存不服,以为裴瓒年轻,很好拿捏。

即便他们入了裴瓒的兵营,心里亦存着一股桀骜气性,不愿归降,偶尔还会闹出一些无伤大雅的事端,令郑至明颇为头疼。

今日设宴,裴瓒除却拉拢人心,亦有杀鸡儆猴,挫一挫兵痞老将的锐气之意。

只是林蓉没想到,这样款待军将的大宴,裴瓒竟也想要带她出席。

让一个肤白貌美的侍妾出席酒宴,于外人面前抛头露面,这是何等的轻视与戏弄!

林蓉心知肚明,今天换成吴念珍,裴瓒定不会生出此念,妻子代表男人的颜面,他才不愿让正妻作陪酒宴,任那些外男打量。

林蓉也隐隐明白,那一夜的云雨,她还是触怒了裴瓒,令他心生不快,才会想出这等折腾人的馊主意。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蓉没有挣扎,更没有讨饶。

她逆来顺受,任由丫鬟婆子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好在席上给裴大都督挣一挣脸面。

席间人声鼎沸,众将士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因是招待外将的宴席,裴瓒没有那般迂腐,他允许部曲们寻来舞姬助兴。

没一会儿,笙箫骤停,帐帘撩起,一名桃夭柳媚的女子款步踱来。

女子虽没有穿露臀露腰的银链纱裙,可她身姿曼妙,眉眼婉丽,竟也是撩人心弦的倾城姝色。

在场的军将纷纷看直了眼,连手里的舞姬都不搂了,直勾勾盯着入帐的女子,目露垂涎与贪婪。

唯有郑至明瞥了一眼,见来人是林蓉,大惊失色,慌忙低下头。

郑至明虽不懂裴瓒为何要让宠妾陪席,但他轻瞟一眼,也能感受到大都督周身气息冷冽如冰,分明是不悦至极。

偏偏这时,还有眼力不好的胡将军大笑出声,同裴瓒讨人。

“裴都督,此女貌美,末将心悦之至,您可否将这个美人赠予末将?”

胡将军是肇州主将,虽被裴瓒招安,却心存愤慨,屡次挑唆麾下兵卒与裴家兵马斗殴闹事,军中早已怨声载道。只眼下正是募兵用人之际,郑至明惜才,不忍苛责,这才屡次请示裴瓒,以各式各样的赏赐将其安抚。

可胡明哲今日这般不开眼,竟想和裴瓒讨要林蓉,怕不是疯了?!

然而,裴瓒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面对下臣的挑衅,竟还能扬唇轻笑,道一句:“不过是个丫鬟,喜欢便讨去。”

此言一出,莫说郑至明,就连林蓉也杏眸震颤,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上位的裴瓒。

男人一袭黑衫,倚坐案前,神情淡然。

裴瓒不肯解围,林蓉只能胆怯地望向那位胡将军。

此人面容粗犷,行径放浪,明明左拥右抱,却还一脸垂涎,想要拥林蓉入怀。

林蓉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僵在原地。

许是看到女孩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裴瓒又单手支颌,凤眸寒漠,唤道:“林蓉,过来。”

林蓉咬了下唇,低下头,朝着裴瓒快步走去。

没等她靠近,裴瓒已然伸手,悍烈地捉了她的细腕,用力拽进怀中。

林蓉跌到他的膝上,听他垂眸问道:“愿不愿意跟着胡将军?”

林蓉仰颈,凝望裴瓒那双长眉冷目,久久无言。

她明白裴瓒此言何意,他是想将她作为随意发卖的物件,自己用完,便赏给旁人……他不会珍她怜她,今日如此行事,也是为了给她吃一个教训。

林蓉莫名鼻尖发酸,她哽着喉头,哆嗦着道:“我是大少爷的侍妾……但凭大少爷安排。”

她没有求他,她任他作践。

她竟觉得,跟胡明哲,或是跟着裴瓒,并无区别!

裴瓒的凤眸瞬间冷却,他压抑那些腾升的火气,捏紧了林蓉的手腕,凉声夸赞:“你倒是个看得开的。”

裴瓒猛然松开林蓉,又将一壶酒重重掷在她面前,“倒酒。”

林蓉连忙抹去眼泪,手脚麻利地斟酒。

一场宴席吃得沉闷,气氛凝肃。

傻子都知,宴席有点不对劲。

自此,直至夜宴结束,胡将军也没再开口讨过林蓉。

而林蓉倒了几杯酒,脑袋回魂,她也知道跟了胡明哲实非良策。

因此裴瓒没提,她自不敢硬气去求。

宴散之际,裴瓒命人送林蓉回府,又将胡明哲留在军帐,欲与他促膝长谈。

只是,帐中忽然银光一闪,一抹浓血泼至毡布。

待郑至明听从裴瓒传召,快步入帐时,竟看到了如此骇人的一幕!

只见裴瓒手持寒光长剑,杀气腾腾地站在案前。

他的神色寒彻,下颌沾血,如炼狱修罗,一头浓黑如墨的长发迎风轻扬,广袖玄袍湿泞泞地滴水,淅淅沥沥流淌地衣,砸出一朵朵腥气极重的红梅……

而郑至明的靴边,骨碌碌滚来一颗人头……竟是那个席间讨要过林蓉的胡明哲将军!

郑至明看着尸首异处的军将,瞳仁震颤,久久无言。

“裴、裴都督……您怎么将他杀了。”

裴瓒拧腕一抖,挥去剑上血迹,不以为意地道:“胡明哲屡生歹念,挑唆兵卒,于营帐滋事斗殴……今夜他敢存觊觎之心,目无尊上,难保日后临危不叛,给诸君带来灾殃。如此佞将,何必容他苟活。”

郑至明心知,确实是裴瓒说的这个道理。

与其步步容忍,赐钱赏人,令裴家兵马眼红这些招降叛将的待遇,对他们心生不满。

倒不如使一回雷霆手段,多杀几个人,以此杀鸡儆猴,保不准还能更有效地稳定军心。

只是……

郑至明闹不清楚,裴瓒是早有杀将之心,还是今日被胡明哲“争夺林蓉一事”挑衅,这才公报私仇,将人斩杀剑下。

第38章

那夜之后, 裴瓒不知是公务繁忙,还是旁的缘故,接连几日都没来过小院。

伺候林蓉的仆妇们见姨娘失宠, 心中忐忑不安,不知二位主儿闹了什么嫌隙。

特别是眼下裴瓒与吴念珍的婚期已定, 就在十月初冬的时候, 府上不但腾出了正院子, 还请了手巧的匠人, 用名贵的香木头打了一套橱柜家具。

冯叔按主子吩咐,给吴家过大礼。送礼金、礼饼三牲、山珍海味的时候,冯叔还特意避开了林蓉, 生怕林蓉心里有个不痛快。

就连给府上婆子丫鬟们发钱,冯叔都是喊人来前院来悄悄地打赏, 不敢碍着林蓉的眼。

但林蓉又不蠢笨, 她见多了下人领赏的欢喜模样, 一看那些仆妇们出院子拎菜, 回来就喜笑颜开, 嘴角笑弧难压, 猜也知他们讨了好些喜钱。

林蓉想到自己私藏的钱袋里统共就五两二钱银子, 不免叹息一声,若她只是一个杂役就好了, 保不准也能得几两银子的赏赐。

林蓉出不得门,成日窝在小院, 望着四四方方的天井飘来的浮云出神。

许是冯叔知道林蓉实在是闷,他特意和裴瓒请示了一下,能否给郑家递帖子,唤郑慧音来探望一下林蓉。

得了应允后, 隔天郑慧音就登门拜访。

瞧见林蓉的第一眼,郑慧音吓了一跳:“蓉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原本林蓉吃好喝好,养得珠圆玉润,加之身姿玲珑,前凸后翘,十足诱人。

如今下巴尖出来,衬得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愈发大,虽还是桃夭柳媚的美人儿,却无端端添了几分愁郁。

郑慧音心中猜测,难不成是裴瓒和吴念珍的婚期将近,林蓉心里不快,这才憔悴许多?

林蓉听到郑慧音的话,随意想了个借口含糊过去:“都六月初夏了,天热,吃得少了,自然就瘦了。”

郑慧音不想提起林蓉的伤心事,没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含糊应了一声:“蓉儿,不如我和冯叔说一句,带你出门散散心?”

若是以往,林蓉定会很高兴出门。

但她经过上次一场军宴,早已明白,再如何出门闲逛,她终是要回到这一座冷清寂静的小院,既如此,何必再多添希望。

林蓉笑着摇头:“不了,在院子里坐坐挺好……郑姐姐,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自打上次送绣品寄卖一事被裴瓒发现以后,林蓉就断了私下敛财的念想,如今即便找郑慧音帮忙,也不敢要求太过分的事,免得阿姐受她牵连。

郑慧音并不怕帮林蓉的忙,她的兄长是裴瓒麾下大将,她的身后有倚仗,不怕裴瓒的打杀。

郑慧音道:“我说了把你当妹妹,自然愿意帮你。”

林蓉甜甜一笑:“阿姐,你把芝麻带走吧。若它愿意离开,就将它放了,若不愿意,就送到乡下去,莫让它留在这里。”

郑慧音知道芝麻是林蓉驯的第一匹马,对林蓉来说,意义不同,怎么会突然要她带走它?

“我也没什么出门骑马的机会,芝麻跟着我,成日关在马厩里,实在太闷了,权当帮我一个忙,阿姐带它走吧。”

林蓉百般恳求,郑慧音没有再推诿,痛快地应了她。

下午的时候,林蓉帮芝麻洗了最后一次澡。

林蓉浑身都被水溅得湿泞泞的,擦干马鬃后,她又把自己绣的一条红绸穗子挂上马鞍,拍了拍芝麻的脑袋,哄它:“好好跟着阿姐走吧,你留在这里,我只会更难受。”

也不知芝麻是不是听懂了,至少郑慧音牵它离开的时候,芝麻没有奋力反抗。

看到一人一马走出了一重重垂花门,林蓉脸上终于浮现一点真切的笑意。

两天后,吴家递来山中夏苗的田猎请柬。

林蓉不擅骑射,本想推拒,但冯叔说了,好歹是吴念珍专程差人送来的帖子,不去的话,吴三小姐面子上不好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蓉没再推拒,她如同一尊提线木偶一般,由着婆子们取来新裁的夏衫胡服,将她打扮成干净利落的异域小姑娘。

因是初夏,天气热了些,林蓉没穿夹袄,只穿了一身单层的窄袖翻领西番莲纹胡服,足上再蹬一双羊羔皮的绵软小靴子。

许是看林蓉这一身衣裳明艳动人,梳妆丫鬟别出心裁,又再将她的头发都缠绕上柿红丝带,编出几条灵动小辫子,额前还挂上一条红玛瑙垂珠银链。

走路时,林蓉的乌发高高扬起,银铃叮咚作响,颇有外域藩国小公主的媚态。

林蓉就着院子里意喻“风生水起”的鱼缸看了一眼,心下嘀咕:打扮得太好看也不行,万一让裴瓒看到,以为她受了冷落,故意邀宠,那就难堪了。

林蓉试探地问:“要不把发饰拆了吧?”

丫鬟们满意自己的手艺,连连摇头:“姨娘这般好看呢!”

“是啊、是啊,多好看!”

“姨娘要艳压群芳才是,不然被裴都督忘了,往后日子就难了……”

她们是跟着林蓉的丫鬟,当然盼着林蓉安好。

没等林蓉上手,冯叔已在院外禀报:“林姑娘,快些,咱们爷在院外等着呢!”

林蓉还是有些怕裴瓒,她没敢耽搁,只能如此打扮,快步走出了院门。

此次山中猎宴,赴宴的宾客除却庐州地方的公子小姐,还有一些官吏军将。

对于知慕少艾的少年人来说,无非是一场游玩的狩宴,可对于裴瓒来说,更有在地方官以及六州军将面前展现军事力量、练兵训军、巡视领地的意思。

如此才好震慑那些佞将叛臣,警告他们即便存有异心,也切莫轻举妄动,免得项上人头不保。

林蓉远远看到那一辆被披坚执锐的兵丁护在其中的马车,她咬了下后槽牙,还是踏着脚凳,攀上了车。

车帘撩开,车厢里透出一丝明亮。

身穿黑色窄袖骑服的清隽男子,倚在车窗边上,缄默无言。

林蓉第一次见裴瓒穿这种勾勒出男人强健峭拔肩背的窄袖劲装,一时间有些错愕。

很快,她垂下眼去,坐到了马车的最角落。

马车很快启程,金灿灿的日光洒进车厢,随着薄纱帘子变幻颤动,光影落到裴瓒那张冷脸上,随着路途颠簸,明灭不定。

裴瓒不说话,林蓉也不会没有眼力见儿非要攀谈。

她权当哑巴,手指勾着衣带,来回打转,翻了好几圈花绳。

气氛空前凝肃,林蓉不敢招惹裴瓒,一路上如坐针毡,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两三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山脚。

裴瓒率先下车,战马墨羽接踵而至。

等到林蓉踏下脚凳时,男人墨瞳寒漠,瞥她一眼,问:“你的杂毛马呢?”

林蓉呆了一会儿,想到裴瓒问的是芝麻。

林蓉含糊其辞:“送郑姐姐了……我没空骑它,留在府中无用。”

裴瓒没问太多,他单臂揽来缰绳,踏蹬上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雄姿英发。

“林蓉,上来。”

林蓉听得一声寒冽的低唤,错愕抬头。

裴瓒逆光骑马,居高临下,竟朝她递来了手。

林蓉呆若木鸡。

猎宴人多眼杂,还会撞上吴念珍。林蓉没裴瓒那般的厚脸皮,她不想和他同骑一匹马,顾左右而言他:“不劳大都督费心……我会骑马,可以找马奴讨要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

“林蓉,别让我说第二遍。”裴瓒目露阴鸷,语气不善。

林蓉吃到了军帐里的教训,知道忤逆裴瓒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不再推拒,把手放到了男人泛凉的掌心,任他骤然收力,狠狠拽她入怀。

林蓉在马背上坐定。

霎时间,一条肌理虬结的硬朗手臂,圈上林蓉的细腰。独属于裴瓒的磅礴热意,随着男人宽厚的胸膛涌来,侵略感如此强盛,令林蓉感到局促不安。

她小心躬身,试图离裴瓒远一些。却不想,下一刻墨羽撒开四蹄,扬鬃狂奔,林蓉一时不防,又狼狈地跌回裴瓒的怀中。

眼前的花草树木如同一页页幻影,被裴瓒甩至身后。狂风凛冽如刀,刮得林蓉杏眸发酸,几乎睁不开眼睛。

林蓉一颗心脏狂跳,忽上忽下,她无处受力,只能无措地抓住裴瓒持缰的结实臂骨……林蓉从来不知有人骑马还能这样野,难怪那日奔逃,裴瓒远她十多里地,竟能这般快就追上来。

待墨羽攀上早已安营扎寨的山顶,裴瓒策马驰骋的速度终于降了下来。

林蓉受此惊吓,她的呼吸不畅,气喘吁吁,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没等林蓉客套地说上几句夸赞裴瓒的话,远处草坪忽然跑来了一匹毛发雪白的骏马。

“裴都督!”竟是吴念珍的马。

吴念珍追马而至,欢喜地打了一声招呼。

今天的吴念珍也做了一身干练的骑服打扮,她头戴珠链,手持马鞭,身穿绯红骑服,看上去张扬明艳,十分活泼。

吴念珍语笑嫣然,像是完全不介意未婚夫搂着其他女子骑马,她仰头,大度地同林蓉打了招呼:“林妹妹,好久不见。”

林蓉尴尬颔首:“见过三小姐。”

林蓉屁股长刺,哪哪儿都不舒服。她真觉得自己就像一根打鸳鸯的大棒子,恨不得遁地逃离。

偏林蓉蹬腿一动,裴瓒的长指便死死掐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摁回怀中。

林蓉:“……”

林蓉无计可施,只能僵硬地坐回马背。

幸好吴念珍面上并无异样,她不过是一脸仰慕地望向裴瓒,娇怯地问:“裴都督,你马术上佳,不知能否拔冗指点一下我?”

吴念珍是裴瓒的正妻,既她要人教授马术,裴瓒自当应允。

裴瓒没有在人前拒绝吴念珍,他利落下马,将缰绳塞到林蓉手中。

“我去指点一番吴小姐骑术,你可以策马游湖……墨羽通人言,不会将你抛下马背,不必太过畏惧。”

林蓉老实点头,巴不得快步离开。

墨羽踢踏四蹄,驮着林蓉走远。

离开的时候,林蓉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广袤的山林间,裴瓒与吴念珍郎才女貌,相对而立。

单论容貌,这两人也是极其登对的一双佳偶。

待林蓉跑远了,裴瓒收回视线,走向吴念珍,冷声问她:“何处不会?”

吴念珍看着高大雄劲的男人渐行渐近,耳廓发烫,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裴瓒在问她,于马术上有哪处不足?

吴念珍是骑马老手,她无非是想要裴瓒陪伴,这才胡诌骑术不精。

吴念珍囫囵编造了一个问题:“不知怎么,每次我一下马,珍珠总会受惊……”

珍珠是这匹白毛马的名字。

裴瓒抚过手中马鞭:“上马看看。”

吴念珍老实爬上马背。

从裴瓒身侧走过的霎那,吴念珍嗅到了一股极清雅古韵的檀香。几乎是瞬间,吴念珍猛然记起,之前林蓉赴宴,她的袖间也有同一味浅淡的衣香。

能与裴瓒用相同的熏香,要么就是受宠,能负责裴瓒的贴身衣物;要么就是关系亲昵,成日同床共枕。

吴念珍不知为何,心脏微微泛酸,生出一丝难言的妒意。

吴念珍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远处的林蓉,她忽然福至心灵,在依言演示下马动作的时候,吴念珍踏错了马镫,故意跌向裴瓒。

吴念珍尖叫一声:“裴都督,救我!”

然而,裴瓒闻言,并未揽臂相救,反倒阔步避开,仅伸来一根马鞭,抵住了吴念珍的后脊。

吴念珍悬在半空,微微一怔。

她有意让裴瓒怜香惜玉,能在她落马的时候,搂她的纤腰,拥她入怀……

却不曾想,裴瓒这般不知情识趣,竟用那一根马鞭,将她稳稳推回了马背。

吴念珍唇瓣翕动,欲语还休。

没等吴念珍我见犹怜地诉苦,裴瓒已扫来冷冽眼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片刻后,吴念珍听到裴瓒开口,说出一句令她毛骨悚然的话。

“吴三小姐,念你初犯,我给你留些颜面……这等小家子气的手段,日后切莫往我这处使。”

第39章

吴念珍不蠢, 裴瓒三番两次拒绝于她,只和林蓉亲近,她又何尝不懂, 裴瓒分明是要为林蓉“守身”!

自此,吴念珍也明白了, 她要嫁的裴府, 富贵权势一个不缺, 可她想要的夫妻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恐怕是得不到了。

倘若吴念珍执意嫁给裴瓒,她极有可能守上一辈子活寡……吴念珍不信一个男人把正妻娶进门,不想要嫡出子女的, 可裴瓒要是真的不按常理出牌,那她便会沦为整个庐州的笑话!

吴念珍骑着珍珠走远, 她脸色惨白, 心中惶恐不安。

她虽然不甘、震惊、愤恨, 但平心而论, 她不想舍弃裴瓒。

裴瓒是吴念珍能攀上的最好夫婿, 即便无宠, 甚至没有自己的子嗣, 她也想要嫁到裴家。

毕竟裴瓒日后有登顶之意,若他成事, 吴念珍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

这等诱惑,她怎能抵抗?

吴念珍六神无主, 心中慌乱。

她忽然想到昨晚母亲柳氏说过的话。

“倘若这个林姨娘能为你所用也就罢了,要是不能,你定要提防她诞下庶子……一个得宠的庶子,有时比嫡子还令人忌惮。如有必要, 你切记嫁到裴府后,伺机灌她一碗绝嗣汤药。若她成日邀宠,独占裴瓒,你万万不能心慈手软,须得使些手段,将她除了去。”

“念珍,你要知道,男人一贯薄情,不过是个受宠的女子,死了便死了,日后寻到新欢,定会将人抛诸脑后。你殷切小意服侍裴都督,天长地久,总侍奉枕席的机会。你要把握时机,多生子女,唯有孩子才是我们女子在后宅的立足之本!”

吴念珍谨记母亲教诲,她也有了打算。

倘若林蓉真不能为她所用,那么吴念珍为了在裴府后宅站稳脚跟,也只能心狠手辣除去林蓉这个祸患了。

吴念珍叹了一口气,心道:休怪她心狠,人活于世,又怎能不为自个儿筹谋打算。

已是傍晚,天地间洒满落日余晖。

山中湖泊倒映着垂柳,几棵野栀子树开出肥大花叶,还有白兰花落到平静无波的水面,如璀璨夺目的河灯一般,朝湍急的湖心游去。

林蓉静静看了一眼,心想:如果是那群文采斐然的公子小姐见了,定要念几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酸诗。

林蓉不会附庸风雅,她看到这样的初夏,想的却是那一口凉水湃瓜的清甜。

之前林蓉在裴府做事,每逢夏日,就有表亲姑娘来府上避暑。

大夫人好客,每每都会差遣外厨备好瓜果,送到迎风亭里去给客人们品尝。

表姑娘们行事矜持,即便喜欢吃红瓤西瓜,也不敢多食,每次绿珠带林蓉去端回果盘,总有几片西瓜剩着。

主子家的意思是把瓜果倒了,但下人们有时候也有“阳奉阴违”的急智,绿珠搜罗了吃食,便拉着林蓉躲到角门边上,再喊来富贵、春花,一起分食剩下的瓜果。

林蓉从来没吃过这种用冰沙裹着的甜瓜,简直消暑解渴,美味至极。

她小口咬着,每一口都要吮净了甜汁子,才慢慢往下咽。

那时的日子虽辛苦,却很有盼头。

林蓉数着日子,攒着赎身的钱财,想着去马奴王伯口中说的飞沙漫天的荒漠、四季飘雪的北域……她是自由的,只要她摆脱了奴契,她就可以走遍大江南北。

仔细一想,其实现在的日子也不差。

林蓉有完好的果盘可以吃,瓜果更甜,也更新鲜,只她每次囫囵咬上一口,就意兴阑珊地放下了。

林蓉说不出滋味哪里不同,又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同。

林蓉看了一眼赤条条的足踝,她总觉得脚上挂着一条无形锁链,令她疲惫,负重前行。

铁链紧紧拴住她,链子的另一端掌在裴瓒的手中。

过了小半个时辰,冯叔来找林蓉讨马:“林姑娘,今晚宴上请了船工,备舟游湖,欣赏山涧飞瀑。咱们爷邀了军将,已去船上议事了。爷托老奴给姑娘带一句话,你且跟着小姐们玩去,不必拘束,待夜里,老奴再来迎你回帐。”

冯叔办事老成,几句话就将要事交代清楚,还找了个小丫鬟给林蓉带路。

等林蓉赶到湖上楼船时,吴念珍等人已在船上静候许久。

见到了林蓉,那群围着吴念珍的小姐们轻笑一声,打趣道:“林姑娘来得太慢了,大家都在等你。船夫说还差人,不肯摇橹,我们左等右等,想着是哪一尊大罗神仙要唱压轴戏,不曾想竟是林姑娘。”

这话说得有意思,嘴上捧高了林蓉,实则却在暗示她恃宠生娇,竟连裴瓒日后正妻都不放在眼里。

白脸唱完了,自然要红脸来打圆场。

果然,吴念珍轻拍了一下手帕交的手,嗔怪道:“快吃些果子茶点堵堵嘴吧,成日里没个消停。”

说完又去拉林蓉上船,抿唇一笑:“淑华就是这样的急性子,妹妹别同她一般见识。”

林蓉垂眼,摇摇头:“无事的。”

林蓉在家宅里行事多年,她当然知道旁人敢对她不敬,背后定是有吴念珍的授意。

好似大夫人身边也总有一个奶嬷嬷,替她掌嘴,帮她出头。

自此,林蓉也了悟一些事。

原来吴念珍还是介意她和裴瓒太过亲近,她装得和善,实则心里并不喜欢林蓉。

果然,等林蓉一上船,吴念珍便不再做戏,也不曾搭理林蓉。

她们几人抱团,欣赏远处的湖光山色,还有那飞流直下、奔流入湖的白瀑。

林蓉第一次见到这般壮观的景象,险些挪不动腿。

靠近了,只觉水声震耳欲聋,耳畔嘈杂,连一点人声都不辨。

林蓉的脸上一片凉浸浸的,全是飞溅而出的水珠。

她不想衣袍被淋湿,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曾想,船上欣赏飞瀑的少年人众多,你推我搡,竟撞到了林蓉!

扑通。

一声闷响。

林蓉一时不察,竟被拥挤的人潮,撞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湖之中!

天色昏暗,船尾的灯火本就稀疏,又有山麓间的飞瀑掩映,竟无人发觉林蓉溺水!

林蓉的衣袍浸水,沉沉往下坠。

好在她屡次练习潜水闭气,倒不似从前那般畏水……

然而,最恐怖的是,游船一路朝前行驶,碾过林蓉的发顶,几乎是压着她的头颅,将她往湖心摁去。

林蓉口中水泡浮出,口鼻被湖水窒住。

她的乌发散开,在水中张牙舞爪,如同墨色海藻一般漂游。

她本想自救,可犹豫一会儿,又觉得如此沉湖,似乎也不错。

林蓉浑浑噩噩,一时浮游,一时闭气……直到有人重重揽过她的纤腰,托着她往船上走。

哐当一声,林蓉被砸回船上。

她佝偻脊背,猛然咳出一大口咸腥的湖水。

没等林蓉道谢,那个扶着林蓉出水的黑色身影,已然悄无声息站起。

众人听到动静,这时才知,原来有人落水了!

船工见势不妙,赶紧摇橹,往岸边的方向划去。

吴念珍也在这时回过神,她吓得六神无主,直到一双寒戾黑沉的凤眼居高临下垂着,炳若观火,逼视着她。

竟是裴瓒!

裴瓒自水中而出,衣袍洇得发黑,勾勒出峭拔肩背,湖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落,一滴一滴浸进里衣。

裴瓒似是隐忍火气,臂骨肌理紧绷,蓄势待发,朝前行来时,目如霜刀,蕴有一种直破天光的冷冽锐气。

吴念珍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裴瓒,心中悚然一惊。

她不免后退一步,又看了一眼远处受冻,蜷曲成一团的林蓉,心中了然。

原是林蓉作妖!

林蓉故意在裴瓒那艘游船经过时,落水溺湖,引人来救,如此便能嫁祸吴念珍,说吴念珍有心谋害未婚夫侍妾,从而给她冠上“善妒歹毒”的名头!

真真可恨!

吴念珍看着渐行渐近的裴瓒,她瞪大一双眼眸,慌忙解释:“我不知林妹妹落水……

咬了一下唇,吴念珍又颓丧地道歉:“没照看好林妹妹,是我的错……”

裴瓒并不愚钝,他心知吴念珍没胆子在人多眼杂的游船上杀人,可林蓉畏水,亦不会不知死活往船边靠去。

无非是一些女人间的唇枪舌战,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奚落与冷待。

说来说去,都算吴念珍招待不周。

裴瓒不算一个护短的人,但他极其厌恶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肆意触碰。

林蓉回过神来,她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大声解释:“大都督,不、不关吴小姐的事,是我自己落的水……”

可林蓉孱弱无依,浑身湿漉如折翅小鸟,她越辩解,旁人越觉得她是个奸猾狡诈的女子。

众人意味深长地一笑,欣赏林蓉和吴念珍的妻妾之争,任林蓉故意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勾动爷们儿的心。

几人交头接耳,不免咂舌:谁家养着这么一个祸水一般的侍妾,当真是要家宅不宁咯!

不仅旁人这般误解林蓉,就连吴念珍自己也这般认为——都是千年的狐狸,谁比谁道行高呢?吴念珍的确存有弄死林蓉的心,但她会徐徐图之,绝不是现在!

偏生林蓉心窄,竟在婚前就和吴念珍打上擂台。

吴念珍气得牙痒痒,可她在裴瓒面前,却什么话都不敢说。

唯有裴瓒漠然盯着她,低声告诫:“既为正妻,我给你几分体面。只一点,夫为主,君为天,管好你的手,莫伸太长。”

说完,裴瓒不再理会吴念珍,反倒是横抱起昏沉的林蓉,朝一艘前来接人上岸的小舟踏去。

旁人虽没听清裴瓒与未婚妻说了什么,但见吴念珍心如死灰的模样,也知那定不是什么好话。

吴念珍立在船上,久久不语。

她看着裴瓒抱着侍妾离远的背影,眼中含泪,羞愤难堪。

吴念珍心知,今日受的一番奚落,足以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自此,她也明白,林蓉手段的高明之处。

吴念珍轻敌,竟落了下风,吃尽苦头,折损于一个小小妾室之手。

堪称是奇耻大辱!

可是,裴瓒纵是千般不好,也是一口人人垂涎的香饽饽,吴念珍不甘放弃,她亦不会罢休。

吴念珍明白了,既是林蓉要与她相争……这般媚主的妾,定不能留!

林蓉浑身发冷,她蜷在裴瓒怀中,伤鸟似的,瑟瑟发抖。

好在冯叔得了消息,在林蓉被裴瓒抱回军帐时,便已送来暖手的汤婆子、披身的狐毛大氅,帐中还备了热水,能供林蓉洗漱换衣,更有诊病的御医在外静候。

初夏时节,帐中还燃着暖暖的炭盆,林蓉被融融的暖意烘身,嗓子艰涩地开口:“大少爷,此事真的和吴小姐无关,是我自己没站稳,这才落水……”

“我知道。”裴瓒褪了湿衣,露出线条流畅的背肌,男人的修长身躯浸过水,窄腰肌理覆上一层柔光,如润了一层蜜色的油脂,瞧着悍烈而骇人。

“但不论如何,她都有看顾不善之嫌。”

裴瓒换了一身干燥的衣袍,命人为林蓉诊脉煎药,又将她抱起,放进水温较高的浴桶之中。

林蓉陡然落水,惊得浓长眼睫发颤。

她扶着桶沿,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

林蓉身上的冷意悉数消散,只是那一件胡袍如同覆着糕饼的油纸,黏连四肢百骸,十分难受。

好在裴瓒不过看她一眼,便伸来几根玉指,替她解开衣上襟扣,帮林蓉小心解衣。

“抬手。”

林蓉老实巴交地伸手,任由裴瓒将她从累赘的衣裙里解脱出来,剥了个干净。

林蓉又成了赤条条的一个人,肤白胜雪,黑发披身。

看着林蓉那张呆傻的脸,裴瓒不知为何,竟生出了几分恶念。

他忽然捏住她雪白柔嫩的下颌,指肚暧昧流连,来回摩挲。

林蓉被他抚得战栗,下意识想躲,可裴瓒掐人的手追来,像是惩罚她的闪避,用力骤重,迫她仰头。

林蓉浸在水中,无措地吞咽唾液,她想求饶,可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直到那一串冰凉如玉的佛珠磕在林蓉的喉骨,念珠圆润,质地坚硬,碾着皮肉上下滑动,挟带一阵阵撩人心弦的痒意。

没等林蓉开口,她听到裴瓒温声,低喃一句。

“林蓉,为我生个孩子。有子女相护,便是正妻入府,亦不能动你分毫。”

此为裴瓒的让步,也是他的恩典。

裴瓒怎么不知,若是林蓉怀子,无论男女,都是府上庶长。

此举恶劣,几近坏了阖府规矩……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有这般不智行径,竟为一名婢妾破例至此。

可林蓉双目僵直,没承裴瓒的情。

她惊诧地望向眼前这个仙姿玉质的男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蓉应该欢喜,应该感恩戴德,但她的脑袋嗡鸣,心中没有半分愉悦。

在这一刻,林蓉只觉遍体生寒,心中想的竟是——裴瓒,疯了?!

第40章

林蓉从前想过的最悠闲的生活, 便是她赎身出府,在外定居。

林蓉从小勤劳,不怕吃苦, 她也很喜欢下地犁田务农。

林蓉很享受播种时,等待丰收的喜悦, 她期盼那些豆啊瓜啊菜啊, 都能长得又大又好。

豆叶做羹汤。

青豆白水煮开, 剥着蘸大酱吃。

养得老一点就是黄豆, 用石磨碾出浆液,舀卤水点豆腐,可以拿去镇子里贩卖, 也可以留着自己吃。

豆渣还能喂鸡,或是掺面烙成饼……

林蓉在农事上几乎全知全能, 她有法子让自己过得很好很好。

即使她这辈子都不嫁人, 即使她独身到老。

但林蓉知道, 她设想过无数种生活, 却绝不是眼前老死在达官贵人后宅里的这一种。

她不愿和旁人争夺夫婿, 不喜被孩子困在后院, 她害怕连出个门都要和丈夫请示, 更不想被仆妇婆子们推着哄着逼着喊她去承宠,去讨好夫主。

林蓉待在裴瓒身边, 她逆来顺受,她能反抗的、能做的事真的好少好少。

倘若林蓉真的生下孩子, 她便要一辈子困在这一座宅子里了。

她要逃出去,她不能留下。

林蓉不会有子嗣,她不会生下任何裴瓒的孩子。

……

林蓉怔怔无言,直到裴瓒也洗净了身子, 将她拥回铺满了兽皮毯子的软榻上。

待裴瓒那一具肌理遒劲的躯膛覆下,林蓉终是忍不住瑟缩地塌腰。

没等她逃跑,薄胎白瓷一般的脚踝,便被一只温热的掌腹握住。

裴瓒没有半分留情,他用尽了狠劲儿,将林蓉硬生生拽回了腰间。

“林蓉,别惹我。”

裴瓒目光不善,好心劝告一句。

随即,他牵引她屈膝盘身,好好缠着他。

林蓉无处可逃,她只能无措地抬腿,攀上裴瓒的蜂腰。

女孩细密的雪睫不住颤抖,汗洽股栗,任裴瓒那双寒漠长目,如鹰瞵鹗视一般,由上至下,仔细逡巡她。

林蓉喝了药,驱了寒,脸上不施粉黛,素着一张清水脸子,并没有生病。

只她无论几次行房,每回都怕得很,不是腿肚子发抖,便是藕臂僵硬。

林蓉能感到小少爷剑拔弩张地靠近。

林蓉不再自讨苦吃,自然竭力收容,半点怨言都不敢有。

只是林蓉眼中慌乱无措,偏裴瓒坦诚相待,她看哪处都觉冒犯,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看些什么。

一抬眸,林蓉瞥见裴瓒线条优雅的下颌、清凌凌的喉结,桃核儿一般,藏在薄皮底下鼓噪。

许是裴瓒受用,男人漂亮的眉眼低下。

一滴热汗落到林蓉的眼尾,烫得她呼吸渐重。

林蓉意识有点迷乱,她的纤指蜷曲,抓得身下虎皮兽纹愈发狰狞。

她连同那些软毯子一起皱成一团,含香吐蕊。

被男人吞噬殆尽。

许是出于报复心理,林蓉不知为何,竟仰头咬上裴瓒的嶙峋喉结。

那一块独属于男人的喉骨硬邦邦的,被她缠在舌下轻舔细舐。

女孩又用饱满的唇瓣抿着、吮着,裹缠到温热的唇腔之中。

大约是林蓉第一次意乱情迷,主动亲吻。

无非是几个吞咽的小动作,竟让裴瓒的呼吸粗重,凤眸赤红。

他死死掐住林蓉的细腰。

几欲要将她拧成齑粉。

如此狂恣地将林蓉摁回胯上。

林蓉呼吸不畅,好似血肉一块不剩,都要被裴瓒咬噬蚕食。

不过眨眼功夫,她的樱唇又被裴瓒堵住了。

裴瓒冷目微眯,游刃有余地吻她。

他下嘴咬她,似是回敬林蓉方才的僭越。

裴瓒故意用齿关叼着她的软唇,勾出她的丁香小舌,肆意推弄、绞缠,上瘾似的、时重时缓地吮吻。

裴瓒亲得太深了,两人气息交缠在一块儿,难舍难分。

没等林蓉从这样燥热、窒闷、潮湿的囚笼里逃脱。

裴瓒食髓知味,舍下她早已红肿不堪的唇,舔着她的下颌,一路往窄窄细细如月牙的锁骨而去。

林蓉忍受那些时而狎昵时而温吞的吻。

她压抑呼吸,以及那些情动时释出的娇吟。

她无力抵抗,只能任裴瓒予取予求,直至裴瓒心软一瞬,大发慈悲松开她皮肉细嫩的肩颈。

林蓉浑身热淋淋的,俱是二人汇流融合的汗水唾津。

也是这时,她终于看明白了,裴瓒的颈子上,留有一个染血的牙印。

而她被裴瓒欺身抵着,肆无忌惮地交颈。

如此无度索取,林蓉的长颈、嘴角、胸口,凝脂雪肤上全是错落狼狈的吻痕齿印……

自此,林蓉总算明白了一件事,裴瓒睚眦必报。

她这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裴瓒不会让她讨到任何好处。

……

裴瓒出了三回,犹嫌不够。

林蓉几乎要疯了。

她咬紧后槽牙,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大少爷,住手。”

“真的不成……”

偏裴瓒性子霸道,还要勉力而为。

他摁住了林蓉乱挣的腿。

“这才多少……林蓉,切莫妄自菲薄。”

每当裴瓒恶意冲犯,林蓉就要皱眉呜咽。

细细如同小猫崽子一般的啜泣,哭得裴瓒头疼。

男人瞥去一眼,那些秽物全剩在榻上,濡了一片。

实在令人心情不快。

裴瓒凤眸暗沉,冷嗤一声。

咽不进去便吐出半数,倒是娇气得很。

待裴瓒弄到天光微亮,他总算愿意停手。

林蓉已经精疲力尽,她软在裴瓒怀中,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裴瓒餍足,谈兴很高。

帐中尽是靡丽的香气,裴瓒半阖那双深秀凤眸,尾音惫懒地道:“从前我就想问,既你如此畏惧,为何要在那夜承了云雨?”

林蓉一点既透,猜到裴瓒说的是送茶那一次。

她倒是想说,是他自己强行拽她过去的,她只是不敢反抗主家,加之裴瓒在儿时救过她一命……她帮他解药,这样就算恩怨两偿。

除此之外,旁的情谊,半分都无!

不等林蓉开口,裴瓒又道了句耐人寻味的话。

“林蓉,是你主动撞上门,是你命里该有一劫……怨不得我。”

林蓉胸口窒闷,又对裴瓒的强词夺理毫无办法。

林蓉心知肚明,大少爷生性霸道强横,他自有法子自圆其说,他不会容她逃避半分!

裴瓒不过拥着林蓉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穿衣出了羊皮毡帐。

这次的猎宴,各家各院都有带来小丫鬟,帐中的狼藉自有婆子前来收拾,林蓉受累,只管自己闭眼入睡就是了。

今天山中还有狩猎比试,但林蓉身体不适,并未在旁观赛。

吴念珍做戏做得很足,她知道昨天让林蓉受惊,中午特意提着芭蕉叶包着的烤肉,前来探望受冻昏睡的林蓉。

这次看守帐篷的丫鬟婆子是冯叔派来的,无论何人叨扰,她们都不会随意放行。

小丫鬟拦住吴念珍,道:“吴小姐,请容奴婢进帐禀报一番。”

吴念珍被一个下等丫鬟拦路,心中憋闷,但她知道,此处戒备森严,保不准会有裴瓒留下的耳目,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笑着,任由小丫鬟进帐传话。

林蓉知道吴念珍来了,良久无言。

她想到昨晚裴瓒说要让她怀子的疯言疯语,即便闹了那样久,也不许她即刻起身清理,更不允她服下避子汤药……心中有了一个决断。

“放吴小姐进来吧,只她一人就好,旁人莫要入内……还有检查一下她有没有随身携带锐刃,便是发间珠钗,也要取下来。”

小丫鬟知道林蓉这是忌惮吴念珍,害怕她藏了凶器。

小丫鬟忙道:“林姨娘放心,奴婢是冯叔的人,决不会让那些闲杂人等伤姨娘一根汗毛!”

林蓉笑了下:“多谢你,只是搜身以后,你们离远一些,别让旁人入内。既是吴小姐害我落水,不论如何,她也应该给我道一声歉。我是妾室,倚仗大都督的宠爱而活,她治不了我……可你们不一样了,好歹吴小姐是日后裴家的当家主母,得罪太过,又见着了她的窘态,往后宅院行走,恐怕有小鞋穿。”

小丫鬟到底年轻,听得林蓉推心置腹的一番话,更觉得姨娘亲善和蔼,她连连点头:“多谢姨娘提点。”

如此搜身一番,吴念珍总算满脸怨气地进了帐篷。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昨晚裴瓒的怒容,又挤出一个笑容,唤了一声“林妹妹”。

林蓉故意抚了抚锦被下的小腹,对吴念珍轻声道:“昨晚,大都督允我生下庶长子了。”

“林蓉!”仅此一句,竟让吴念珍所有伪装出的涵养姿态,悉数破功。

林蓉拉她:“小声些,以免帐外有人听到,误会吴小姐在此地闹事。”

吴念珍回过神来,小心打量门帘外的身影,见人走远,才崩溃切齿:“你是故意来耀武扬威的?!倒是个奸的,你当真以为我身为主母,日后进了家宅,发落不了你?!”

林蓉摇摇头,她拉过吴念珍,与吴念珍附耳道:“我知道,我已经令吴小姐感到不安。若没有我,单凭吴小姐的姿色,定能虏获大都督的心……”

吴念珍脸上阴晴不定,她低头看了一眼林蓉,此女仍是清清淡淡、娇娇弱弱的眉眼。

吴念珍闹不明白林蓉的想法,只蹙眉问她:“你究竟想怎样?”

林蓉没有说话,她用极简单的字眼,在吴念珍掌心写下:若我出逃,吴小姐定能被大少爷独宠。

吴念珍震惊到失语,甚至在想林蓉故意说这番话,是否设下了什么圈套。

因她不懂,裴瓒位高权重,生得又是俊秀不凡,林蓉能得裴瓒椒房之宠,还有何不满足?

但林蓉不管吴念珍怎么想,她只继续在吴念珍掌心写下:为我备好银两、男子衣物、车马、路引、假的身帖,我自会离开南地,把大少爷让给你。

吴念珍心中一动,她当然知道林蓉主动退出是一件多好的事。

但吴念珍不蠢,生怕她前脚刚送人离开,后脚林蓉就跑去和裴瓒告状,说吴念珍一门心思针对宠妾,硬是将林蓉送出南地,从而搅黄了吴裴两家的婚事。

吴念珍心计飞转,她想到了互惠互利的办法。

“林蓉,我不信你……除非你能给我一个许诺。”

林蓉知道她想要的许诺是什么,无非是见不着兔子不撒鹰。

对于后宅女子来说,最要紧的便是子嗣。

妻凭子贵,这句话绝非说说而已。

林蓉垂眼,在吴念珍的手心,继续写道:绝子药,你备好,我会饮下。

林蓉表了决心,在她逃生那日,她和吴念珍以物换物。

吴念珍可以备下一碗绝嗣汤药,她会当着吴念珍的面饮下。如此自断生路,只求出逃。

吴念珍久久无言,她实在想不到,林蓉为了逃跑,竟能做出如此牺牲!

但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要吴念珍盯着林蓉饮下绝嗣药,再送她一些银两车马,助她出逃,即便林蓉半路被裴瓒抓回来,她也只是一个一生都无法怀上子嗣的宠妾。

有宠无子,林蓉就掀不出什么风浪!

如此一来,心腹大患便尽可铲除。

吴念珍心动了,她忍住欢喜,对林蓉笑道:“好,我帮你。这可是你自己讨要的,你莫后悔。”

林蓉摇头:“我不会后悔,多谢吴小姐襄助。”

林蓉无比确定,比起不知何时怀上子嗣,一生受困后宅。

她更想终生不育,只求一朝出逃……

林蓉是自由的,她不能被任何人关进后院,身陷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裴瓒,逃出他亲手铸造的那一只囚雀金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