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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林蓉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 她犹如木头人一般,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但好在,裴瓒知道她无路可逃, 并未继续为难她。

马车行驶了足足一日,林蓉不敢挪屁股, 直坐得臀骨酸痛。

她趁着裴瓒闭目养神的间隙, 小心翼翼撩窗, 窥视一眼车窗外的情况。

天色暗沉, 夜幕四合,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松柏,山中飞禽走兽的叫声此起彼伏, 尖利骇人,林蓉的心中涌起一片凄凉之意, 他们分明已经出城了。

林蓉盘算着她应如何逃跑, 但她不会骑马, 又租赁不到马车渡船, 逃离裴瓒简直就是难于登天。

但林蓉摸了摸怀里的小袋子, 那里还藏着她仅剩下的三两银子, 她有金银细软傍身, 一旦抓到机会,她还是能逃出生天的。

许是林蓉揉捏袄裙的动作太过碍眼, 裴瓒于昏暗中睁开眼,男人气息凛冽, 微撩眼皮,静静睥她一眼。

良久,裴瓒朝她伸手,摊开宽大的掌心:“身上可有傍身的银钱?取出来。”

林蓉见状, 如遭雷击。

她怎么都没想到,家底殷实的高门公子,家财万贯的大官都督,竟会和她这样的升斗小民讨要钱财。

这不是地痞无赖么?!

可林蓉已经见识过裴瓒出刀杀人的恶行,他再如何行径低劣,她也见怪不怪了。

林蓉捂住衣衫,稍稍抵抗了一下:“若我说没有……”

裴瓒冷嗤一声:“要我搜身么?老实拿出来,还能允你留下一钱银子买包饴糖。”

林蓉一想到裴瓒方才能狠到探幽入径,只为查探她是否来了癸水的事,她已经不敢赌裴瓒的丝毫良知了。

林蓉鼻尖发酸,她不情不愿地摸进怀中的口袋,取出二两九钱,递到裴瓒掌中。

林蓉畏惧眼前的杀人恶鬼,可她知道身上没钱,往后莫说逃跑,就是出个府邸都举步维艰。

林蓉咬了下唇,做了点无济于事的挣扎。

“大少爷,我给您做姨娘,府上不发月例吗?”

要知道裴府二房的姨太太,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的月例呢,大都督不至于这般抠搜吧?

可这是裴瓒第一次养一房妾室,他倒没想得这般长远。

裴瓒似是觉得有趣,饶有兴致地看她:“你想要多少?”

听完,林蓉顿时腰不疼腿不酸说话也有劲儿了,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鬼鬼祟祟地觑他一眼。

“要的也不多。”林蓉和裴瓒打商量,“裴府二房的周姨娘一个月有二两银子呢,逢年过节还会有金银打赏、利市封红包……若是大少爷觉着太多,一两银子也是可以的,再不济五钱,您看成吗?”

林蓉在玉尘院当大丫鬟的时候,一个月就是四钱银子,她没见过大钱,但觉得自己当了姨娘,是该涨一点月钱。

钱多了才好筹谋逃跑。

然而,她还是吃不透裴瓒,全然不知此人心性劣邪。

裴瓒旁听一会儿,淡声拒绝:“没有。”

“什么叫……没有?”林蓉难以置信,她情愿是自己听错了。

裴瓒嘴角微扯:“一家一个规矩,都督府不给妾室月钱。”

林蓉刚提起的勃勃生气儿,转眼间又蔫巴了下去。

裴瓒惫懒地倚着锦榻,指骨轻敲一侧用来置放文书的矮案,“为何惦念银钱,难不成你想伺机逃跑?”

林蓉一个激灵,她唯唯诺诺地道:“怎敢……我只是想着,手里有点钱,往后在宅子里方便疏通各院的人情,还有府上的丫鬟婆子也要打点。”

林蓉是做过奴婢的,她知道府上那些不受宠的妾室,想吃口热乎饭菜,也得塞钱进公厨。

有时候林蓉可怜那些老姨娘,还会腿脚快些送饭,就为了让她们吃口热饭。

裴瓒不以为意:“倒是多虑,自有老冯会帮你调教奴仆,此等小事还无需家眷费神。”

裴瓒话虽如此,但林蓉明白做主子的,怎会体谅奴才?

她深知高门大院的妾室难为。

单说那个二房的周姨娘,早年也是荣宠不断,但二夫人一碗绝嗣药灌下去,连子女都生不了。

天长地久,二老爷有了新欢,她立马就被抛诸脑后,就连秋天想吃螃蟹,还要寻赵婆子出门典当了簪子,才能买上两只,过得比她们这些外院丫鬟都不如。

现在裴瓒肯与林蓉说几句话,无非是刚得手,还算新鲜,待过两年,裴瓒的正妻进门,又有更多美婢娇妾过府,林蓉这等乡野丫头一定会被弃如敝履,丢到犄角旮旯地里。

保不准她连一只佐粥的咸鸭蛋也吃不上了。

失宠且没钱,被活活困死在高门大院里,这便是林蓉的一生。

林蓉悲从心中来,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裴瓒微微拧眉:“你在畏惧什么?偌大的府邸,还能短着你吃喝不成?”

林蓉哪敢说那些丧气话,听着好似邀宠一般。

她很务实,她只想多攒钱……林蓉不甘心地问:“那逢年过节,大少爷会给我打赏吗?”

裴瓒竟被她问得沉默。

往日,旁人给他送环肥燕瘦的美妾,哪个不是声称这些美人受过调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哪里有林蓉这样,开口便是讨钱,生怕都督府亏待了她。

裴瓒微微阖目:“你想要什么?金银休想,没这个规矩。”

林蓉:“那金簪银簪呢?锦衣华服呢?”

林蓉也不想这么贪的,她实在是被裴瓒逼得没法子了。

裴瓒并不愚钝,稍加琢磨,便知她打算。

他冷笑一声:“自当赏你。”

林蓉杏眸发亮,大喜过望:“多谢大少爷!”

“别高兴得太早。”裴瓒冷眼看她,“簪子都会铸上都督府的徽印,便是你外出典当、送到银楼里熔金也无人敢收。至于锦绸华服,亦会用南地买不到的好料子,再在内衬缝字刻名,量估衣铺的掌柜胆子再大,也不敢对都督府的差役欺瞒,包庇你的行踪。”

林蓉听得心脏发凉,她算是懂了裴瓒设下的天罗地网……她身无分文,又只有那些裴府得来的赏赐,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她敢易物换钱,就能被裴瓒发现行踪。

况且还有路引上记载的庶民样貌特征,可供裴瓒随时查证,凭裴瓒的通天本事,还怕找不到一个小小逃妾吗?

林蓉怕是真摔进这一个龙潭虎穴了。

她的心中凄惶无措,心如死灰。她懒得再做无谓挣扎,也不和裴瓒虚与委蛇。林蓉头一栽,继续歪进了黑黢黢的角落,当个只会喘气的死人。

裴瓒瞥她一眼,薄唇微抿:“……”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22章

秦王谋逆, 已率军北上,一路攻向京城。

元庆帝闻询震怒,病情加剧, 不得理政,特命大皇子陈文晋、二皇子陈逸山临朝监国, 在中枢阁老们的辅佐下, 摄政国事。

君王病入膏肓, 却态度游移, 迟迟不肯册立储君。傻子都知,这是在对裴家示好,也表明了他器重裴贵妃所出的次子之意。

元庆帝望裴瓒看在自家贵妃姑姑的颜面上, 以大局为重,忠心效国, 拔军逐敌, 也好铲除奸佞。

裴瓒表面从命, 特遣都督佥事郑至明募兵抓丁, 整肃兵马, 先翻越江州丘陵、广袤山岭, 远征渝州, 深入藩地八百里,攻下秦王属地本营, 再将其犯事家眷一并押解上京。

此举看似打蛇七寸,深谋远虑, 实则有点多此一举。

秦王人都领兵上京了,还敢把那些姬妾儿女丢在辖州,可见是个心狠之人。

这等为图谋帝业,都敢抛妻弃子之徒, 即便裴瓒派人去堵他老家,又能如何呢?

秦王有登顶之意,又岂会在意区区弹丸藩地会不会后院起火?

他又不是在属地渝州立坛称帝……

渝州?

说到这里,就是傻子细品一番,也能回过味来。

哪里是元庆帝想要收回亲王的属地,分明是裴瓒想伺机独吞渝州!

裴瓒分明是不想蹚京城夺嫡的那一滩浑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上京攻城的计划,他心性凉薄,竟将裴贵妃和二皇子表弟尽数舍弃了!

裴瓒只想趁秦王和京城斗争之时,先攻下几州,划江而治,自立为王!

裴瓒故意放纵秦王上京清君侧,自己则趁虚而入,一路收缴那些已经被秦王打得战力大减的城池州府。

如此一来,他便能以江州为据点,扩大手中地盘,成为南地的统军枭雄!

即便秦王事后回过味来,他也只能吃下这个闷亏,眼睁睁被裴瓒恶心,断不敢回头发兵,夺回旧城。

毕竟秦王与裴瓒鹬与蚌相争,短兵相接,兵力衰减,只会让元庆帝乐见其成,令他渔翁得利!

最好的办法,便是秦王忍气吞声,不与裴瓒计较。

秦王闷头上京谋反,不干涉裴瓒趁火打劫的恶行。

秦王最好大度一点,故意将攻下的那几个州府舍给裴瓒,让利于他。

如此示弱,便能稳住裴瓒这头缺德的恶狼,哄他留在南地,不要追着秦王的兵马穷追猛打,免得谋反一事功败垂成。

秦王恨得咬牙,但他也只能被迫低头。

裴瓒已经达成目的,自不再为难于他。

秦王谋他的反,裴瓒吞他的地盘,二人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几个月后,元庆帝幡然醒悟,意识到这一点,怕是也太迟了。

那时候,元庆帝已经和秦王咬成一团,再也管不到南地的裴瓒。

毕竟裴瓒饷源独立,拥兵数万,已成气候,如今元庆帝想要铲除沉疴,已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想到这里,裴瓒轻轻一笑。

他不是没给过元庆帝机会,只是早在从前,元庆帝就落下了轻敌的祸根。

元庆帝一直以为,江州一带水师骁勇,不擅远征,难以与京都大营里的骑兵一较高下。

几次派来监军使者,都当着裴瓒的面,羞辱南地的营务废弛,兵丁愚钝。

殊不知,此为裴瓒的韬光养晦之计。

裴瓒早有谋逆之心,他私下以“农事团练”招募农工壮丁,培育骑射兵马,麾下骑兵虽不及北地都城那般英武,但已有一战之力……

半个月后,郑至明攻下渝州,又送来常州的攻城线报。

见时机成熟,裴瓒诚邀庐州都督吴冲发兵常州。

二人伺机里应外合,齐心协力,一起拿下邻近江州的几个州府。

如今已是轮到裴瓒领兵上阵的时候了。

当晚,林蓉刚吃完一个馒头,喝完一碗羊肉汤,又被裴瓒单臂拎上马车,风尘仆仆地赶路去了。

林蓉骤然摔在马车最角落,骏马一个冲刺,好险没把她肚子里的肉汤抖出来。

林蓉揉着小腹,幽怨地看了务公的裴瓒一眼。

男人近日一直在接收送信的黑隼,脸色阴沉得可怕,暗处又总是黑影重重,遍布护身的暗卫……林蓉连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她想不通,哪家小妾还要跟着主子奔赴军营?随便把她丢到都督府里休养不好吗?

思毕,林蓉忽然记起她的月事已经走干净了,而很多兵痞军将据说战前神经紧绷,为防营啸,都需房事疏解……林蓉一个激灵,困意散得一干二净。

大少爷总不会是拿她当床笫间的乐子使吧?不然没道理上哪儿都带着她啊!

又过了几日,裴瓒的马车风雨兼程,终于抵达了常州以北的山麓。

远处崇山峻岭,丰草长林。

河谷与丘陵将那片环湖的平原,切割成一片片水草丰沛的林地,开春季节,放眼望去,满目都是苍郁的绿意。

林蓉从马车跃下,好奇地张望。

她第一次看到黑夜里燃起那么多星星点点的篝火、一个个驻扎在山间的帐篷,不由心生疑惑。

还是裴瓒下车,为她解惑:“此为裴家兵马的后方营地,储备辎重军需,是为军机秘地,寻常不能暴露。”

林蓉一脸惊愕:“既然是如此要紧的军情后方,大少爷怎可带我来这里?”

裴瓒眉眼清淡,扬眉看她:“为何不可?难不成,你会叛我?”

这话虽是玩笑,但也暗藏杀心。

林蓉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急忙自证清白地道:“苍天可鉴,我对大少爷忠心耿耿,决不会泄露机密。就是、就是这么多兵将在此地安营扎寨,是不是代表您要上战场了?”

“倒也不笨。”

“大少爷,那我预祝您旗开得胜,扬威凯旋。”林蓉不免心生妄念,若是战场刀剑无眼,裴瓒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那就更好了……

没等林蓉想好,裴瓒凉凉瞥她一眼:“如我战死,定遣人抓你殉葬。”

林蓉脸上的笑意微敛,杏眸震颤,一时间哑口无言。

偏她这样惊恐的反应,更坐实了她方才一瞬的目光躲闪,当真是在诅咒裴瓒不得好死。

裴瓒冷笑一声,凤眸深寒,他掐着林蓉的下颌,告诫道:“所以,盼我点好,免得一语成谶。”

林蓉缩了缩脑袋不作声了。

储械存粮的军仓后方,距离前线营地有数十里之遥。

冯叔身为裴瓒最倚重的管事,自然也亲临军营,帮着照看裴瓒的起居。

冯叔身穿火头军的轻甲,远远看到林蓉,惊讶不已。

“爷,您怎么把林姑娘带回来了?”

冯叔不知林蓉和裴瓒有过一段雨露孽缘,冷不丁看到裴府奴婢在此,心里还纳闷。

“往后,林蓉便是裴府的妾室。”裴瓒轻描淡写地叮嘱了一句,舍下林蓉,独自上军帐里议事了。

冯叔对此事接受得快,他笑着唤了声:“小夫人。”

林蓉和冯叔算是旧识,她尴尬一笑,对冯叔道:“冯管事,您还是喊我‘林姑娘’吧,我人微言轻,不过一房侍妾,实在担不得这一句‘小夫人’。”

林蓉知道,裴瓒后宅里目前就她一房姨娘。

冯叔为了抬举她,讨个巧,唤句“小夫人”。

可冯叔敢喊,她不敢应啊!

日后正妻进门,要是不慎听到那句“小夫人”,恐怕会勃然大怒,怪冯叔妻妾不分,斥责阖府上下没有半点规矩。

林蓉主动避嫌,也是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免得日后出什么差池,碍了当家主母的眼。

林蓉得体识趣,冯叔赞赏地看她一眼,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冯叔带林蓉四处闲逛,提点她不得涉足的军中禁地,免得林蓉闷头乱走,犯了忌讳。

常有将领嫌远征乏累苦闷,会携带一两个姬妾随军,也好时刻遣人侍奉枕席,纾解人欲。

只要将美人藏在帐中,不闹到明面上来,无人会说三道四。

只裴瓒多年来不喜女子近身,头一次破例,随身携带一名侍妾行军,这样的桃色趣闻,便让人心痒难耐了。

不论辎重车队,还是瞭望箭塔的兵卒,一听说林蓉是裴瓒的姬妾,各个探头探脑,企图一睹芳容。

一看林蓉衣着寻常,与乡野农妇无异,可那身段窈窕,桃腮杏眸,分明是个绝代佳人。

众人又是一阵心中艳羡……感叹大都督位高权重,吃的就是好啊。

许是那些兵卒心浮气躁,两眼发直的模样实在不像话,策马奔来的郑慧音一扬手中牛皮长鞭,厉声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巡岗站哨去!倘若贻误军机,且等着我阿兄治你们的罪!”

郑慧音是郑至明的妹妹,她和郑至明兄妹情深,自小跟着阿兄行军,与裴瓒也算相熟。

早在几日前就得了消息,她知道裴瓒要带一名侍妾来军营的事。

兄长郑至明还特意叮嘱她,多多关照这名姬妾,切莫因旧事恩怨,开罪了林蓉。

郑慧音喜欢裴瓒多年,此前她还厚颜献身,希望能侍奉裴瓒左右。

奈何郎心似铁,裴瓒非但没有顾念旧情,给她一个体面,还用剑划伤她的脸,逼她退出寝帐。

那种利刃破肉的痛感深入骨髓,令她痛不欲生。

郑慧音大病一场,养好脸伤后,终是断了所有关于裴瓒的情愫。

但郑慧音不念不想不强求,不代表她甘心。

倘若裴瓒一直都孑然一身,她还能说服自己,并非自身魅力不够,而是此人生来寡情冷漠,不沾凡欲。

可偏偏裴瓒回家数月,竟开了窍,还破天荒将一名新纳的姬妾带到了军营后方,这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郑慧音心中不快,她紧攥缰绳,冷着脸上前,逼视林蓉。

冯叔看到郑慧音来了,他深知裴瓒和郑慧音的旧事,心里忐忑不安,生怕郑慧音暴起伤人。

但好在,郑慧音只是低头,居高临下地打量林蓉娇怯的眉眼——老天!裴瓒从哪里找来的小姑娘?!肤白、眼大,唇瓣也红……生得的确漂亮,不知是谁家的贵女千金。

而且林蓉看起来身姿娇小,分明才十七八岁。

郑慧音并不讨厌林蓉,她看了半天,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弱不禁风的小丫头,也有胆子跟来战场。”

闻言,林蓉对她示好地一笑:“我不弱的……我可有力气了,从前早起担柴挑粪,我还能一人负责三个院子呢!”

林蓉做事手脚麻利,干活的声音还轻,不会吵到那些熟睡的大丫鬟。

因她这份细致与贴心,无论上哪个院子做事,那些内院的大丫鬟都对她颇有好感,偶尔还会好心给她一块大夫人赏下来的桂花糕。

郑慧音一听林蓉说话实诚,没有半分矫揉造作的姿态,心里舒坦了许多。

毕竟郑慧音之前勾引裴瓒,还特意模仿了那些美人的温婉娇弱之姿……但裴瓒没上套。

如果裴瓒只是不喜郑慧音,这才出剑伤她,恐怕郑慧音会难堪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幸好,裴瓒挑人的口味还算正常。

冯叔知道,营地里就郑慧音这个女眷,她定是奉了郑至明的命令,前来关照林蓉一二。

冯叔给郑慧音介绍了林蓉,将人交代给郑慧音,自己则去继续督看营地外围拒马阵的布置情况了。

林蓉看着乖乖巧巧,但也并非愚钝蠢笨之人。

方才旁敲侧击听了半天,她已经得知,再过几日,裴瓒便会离营,奔赴前线御敌。

也就是说,没了裴瓒的看管,她又有了逃离此地的可能。

再一看眼前骑马扬鞭的飒爽女子,林蓉心中一动。

她想和郑慧音交好,她想偷偷学骑马……

林蓉还在思索和郑慧音混熟的办法,郑慧音却率先开口了。

“裴都督这么宠你,也不给你买几件新衣穿吗?”

林蓉轻轻啊了一声,低头逡巡一眼。

这个月,林蓉跟着裴瓒披星戴月地赶路,她连好好吃饭洗漱的时间都没有,遑论上街置办新衣了。

再说了,裴瓒抠门,连她的三两银子都要没收,林蓉捉襟见肘,又能去哪里添置衣物。

林蓉想了想,道:“我没钱买衣裙,大少爷也不给买……都督府规矩大,不派妾室月钱。我本来攒着的三两银子,也被大少爷拿走了,荷包里就剩下一钱银子,大少爷让我留着买饴糖吃。”

郑慧音听得瞠目结舌,但看林蓉掌心都是厚厚实实的老茧,分明是长年干活的小姑娘。

她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听到这番话,脸上绷着的那股锐气又衰减了许多。

郑慧音皱了下眉头,小声问林蓉:“那裴都督会让你吃饱饭吗?总不至于饭都不给人吃吧?”

林蓉笑着摇头:“那不会,大少爷在吃喝上从不亏待我,饭还是能吃饱的。”

小姑娘能吃饱喝足,笑得一脸满足,叫人又怜又爱。

郑慧音听着她细声细气说话,不知为何心里泛酸。

她是被兄长疼爱长大的,老实说,没吃过这样的苦。

郑慧音咬了下后槽牙,拉住林蓉的手,强行往自己的帐篷里扯。

“你是叫林蓉吧?来,蓉儿,我带你吃些东西,再给你找一身漂亮衣裳穿。”

林蓉受宠若惊,连连道谢:“郑小姐不必麻烦了,我很快就得回去了。”

“你过来便是,废什么话啊!”

郑慧音盛情难却,林蓉只能一边道谢,一边跟上。

深夜时分,裴瓒派人来召林蓉回帐随侍。

帐帘撩起,浓雾散开。

军帐中的千枝铜灯,火光轻窜,响声荜拨。

林蓉抱着一只装满果脯蜜糖的螺钿食盒,悄然入内。

她放下食盒,恭恭敬敬地给裴瓒问安:“大少爷,我回来了。”

“嗯。”裴瓒应了一声,低头批阅军务文书,没抬头看她。

倒是林蓉看出来,裴瓒乌发半披,仅用木簪绾发,他着一身干净的雪色寝衣,跽坐于毯,分明是已经洗漱过,准备就寝了。

裴瓒处理完公务,这才抽空看了林蓉一眼。

倒是奇怪,林蓉不过跟着郑慧音玩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竟改头换面了。

林蓉换下那一身素布袄裙,穿了一身宝相花纹翻领胡服,窄袖短衣,足蹬羊羔皮小靴,纤腰被那一件锦绣衣袍勒得更为纤柔荏细。

双环髻里缠了两条锦葵红丝带,飘逸的丝绦垂落耳珠,与那张微鼓的樱唇,相得益彰,将少女的明艳鲜活展现得淋漓尽致。

裴瓒的视线淡漠,再好看的颜色,也不过停留一瞬,收回了目光。

裴瓒拢好公文,轻呷一口清茶,“玩得可好?”

林蓉连连点头,不禁感慨:“郑姐姐人真好啊!不但给我新衣,还赠我吃食!”

裴瓒想到从前郑慧音居心不良,妄图侍寝的事,轻嗤了一声:“你行事愚钝,最好还是留个心眼,免得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林蓉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她没听懂裴瓒的话,但不妨碍她记下裴瓒的告诫。

总之事事都当心一些,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

今晚郑慧音好心赠她吃穿,她也应该投桃报李……给郑小姐回什么礼好呢?

林蓉身无分文,买不了什么贵重的礼物,唯有蒸糕的手艺不错。

明日给郑慧音送一些吃食吧。

不管合不合口味,总归是一番心意。

没等林蓉想完这些私事,裴瓒已然搁下茶盏,站起了身。

他走向帐内屏风,褪下披身的外袍。

裴瓒等了片刻,隔着山水薄纱屏风,瞥见林蓉身为侍妾,却像一个不开窍的木头人一般呆坐不动,不由微微眯眸。

没一会儿,裴瓒沉声唤她。

“林蓉。”

“……过来侍奉。”

第23章

林蓉不过是高门大院里的小喽啰, 从未担任过内院要职。

外院的丫鬟不要求读书识字,主子家甚至还希望那些仆妇们少识些字,免得懂多了, 心思大了,容易被人教唆, 生出背主的念头。

可内院的丫鬟婆子, 为了方便伺候主子, 不但要断文识字, 还要略通一些礼制规矩,如此才能帮忙府上小姐夫人挑拣衣料、搭配发饰,甚至是调制闺帐里的熏香。

每逢春末, 林蓉就得帮着赵婆子推运一些佛手、香橼等等窖藏的果子,摆进裴老夫人佛堂的瓷缸, 用于香屋子。

唯有这种时候, 林蓉才有资格迈进内院。

十多年来, 林蓉都没服侍过主子的资格, 又怎知如何给家中少爷侍奉枕席?

莫说操持房中事了, 她就连裴瓒的衣袍、发簪都不知道怎么卸。

林蓉临危受命, 想到裴瓒不怒而威的那双凤眸, 指骨间把玩的匕首……忽然紧张到手心都濡满了热汗。

她局促不安地绕过屏风,视线凝在裴瓒腰上。

如今是初春, 平原严寒。

帐中过夜,但穿一身云缎寝衣不够, 还得里外三层才足以避寒。

裴瓒方才信手解了一件御寒的外袍,身上还披着一件广袖素衫,最里边才是那件夜里入睡所穿的中衣。

林蓉洗净双手,小心上前, 扯住裴瓒那件对襟云纹暗花的素袍,小心帮他拆解细带。

林蓉做事认真,帮人宽衣解带亦是如此。

她低着头,红色发带直直下垂,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裴瓒的身前乱动。

女孩粉嫩的指尖,微微翘起,如同荷塘初露的莲苞。

她勾缠住衣带,艰难地解衣,偶尔碰到裴瓒块垒分明的窄腰肌理,隔衣还会无意识地勾蹭划圈,掠过一道滑腻腻的痒意。

裴瓒被她捧得不适,一双冷寂眉骨沉下,寒冽看她一眼。

林蓉埋首于他身前,二人距离很久,近若咫尺,独属于林蓉的甜香袭近,就连她呼出的暖热气流,亦萦绕上裴瓒周身。

令人不喜,甚至是生出一丝抵触的心绪。

裴瓒已站了许久,林蓉仍和他衣上细带较劲儿,本来很好解开的两条带子,在她的磋磨下,竟扯成了一个死结。

林蓉呆若木鸡,盯着自己手上杰作,半晌不语。

裴瓒不过瞥去一眼,便被林蓉的笨手笨脚折服,他不禁轻嘲一声:“再拆不开,莫不是还要下嘴咬?”

林蓉一怔,抬头,一双杏眸仓皇无措,语气里带着期盼:“可以吗?”

……竟还真有这种念头。

裴瓒一想到林蓉屈身,低头,张嘴伸舌,含咬他腰前的衣袍绳结,额穴便隐隐胀痛。

裴瓒薄唇微抿。

他拎过林蓉的衣领,将她拉远了一些。

随后,裴瓒冷着脸,绕指扯断了那一条衣带,终是亲力亲为褪了外衫。

林蓉做错了事,她忐忑不安,侍立一侧。

第一次侍衣以失败告终。

等林蓉回神,裴瓒已然倚上帐中矮榻,准备就寝。

锦被覆上男人修长的双腿,他揽来铜灯,吹灯欲睡。

林蓉傻了眼,她忽然想起,之前冯叔虽带她绕了军营一圈,却不曾告诉她夜宿的地方。

裴瓒上榻睡觉,那她睡哪儿?

林蓉看了一眼军帐。

左边的木架挂着佩刀、箭囊、堆放着黑袍甲胄。

一侧的矮案堆累军事文书,还有几个书箱、置衣的箱笼。

没有第二张睡榻。

至多是草坪上铺了一层毛毯,可供林蓉蜷身入睡。

但山麓平原,昼夜温差大,即便林蓉和衣入睡,也有受冻着凉的风险。

穷苦人家最惧寒症,一旦发热,烧至额穴、深入肺经,届时病入膏肓,连夏天都熬不到,不出几个月就得落地发丧。

林蓉很爱惜小命,她不会拿风寒开玩笑。

于是,小姑娘挨上裴瓒的榻沿,双眸乌黑,斟酌着问:“大少爷,我夜里睡哪儿?”

裴瓒并未刁难林蓉,他掀开一侧被角,“上榻。”

林蓉轻轻“啊”了一声,犹豫不决:“妾室和夫主同床共枕,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她原想着,裴瓒会施恩,赏她一条毛毯,可她没想到,大少爷这般客气,竟邀她同榻而眠。

裴瓒倒也没惯着她,听完只淡道:“不愿睡榻,那便睡地,随你喜欢。”

林蓉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她咬紧牙关,很快就做好心理准备。

林蓉谢了恩,又上屏风后头褪衣、擦身、拆发,随后穿着寝衣,弓着腰,蹑手蹑脚跨过裴瓒,睡到了长榻最里侧。

灯火吹熄,军帐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林蓉像一具死尸般直挺挺地躺着。

她和裴瓒共盖一条软被,软被之下,她刻意避嫌,与裴瓒离得好远,两臂之间都能塞下半个人。

被褥间尽是陌生的檀香,如同置身于烟熏火燎的佛堂,气息庄严又沉凝,令人毛骨悚然。

林蓉经历过云雨,她不蠢笨,当然知道裴瓒邀她上榻的内里含义是什么,她早知会有一劫,倒也没有多怕,大不了就是再挨裴瓒一顿欺负……疼是疼了点,不过忍忍也能过去。

林蓉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屏息等待半天,可裴瓒没有动作,反倒是气息愈发匀称舒缓。

林蓉偷偷睁眼,借着月光,看了看裴瓒。

男人秀睫下垂,双目轻阖,竟已睡了过去。

林蓉不由怔住……难不成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少爷当真只是关照她,分她一个床位,他并无恶念?

思及至此,林蓉松了一口气,她劳累了好几日,疲乏感上涌,没一会儿便缓慢入睡了。

然而,就在林蓉刚得一夜好眠的时候,她浑身冒汗,被一阵热意唤醒。

林蓉睡眼朦胧,杏眸睁开一道缝隙,入目便是一片雪白如璧、肌理线条流畅的男性胸膛。

她的脑袋发懵,视线上移,落到那一条狞着的旧疤上,狭长锁骨往上,是男人棱角深刻的下颌,微鼓尖锐的喉结……

是裴瓒!

林蓉脑袋发炸,再一看,她的手竟不知何时摸进了裴瓒的衣袍。

林蓉腿都吓软了,她的脚趾蜷曲,膝盖发酸,刚要挣起身。

殊不知毛毯软滑,她的力气太小,越慌越乱,足尖没能受力,不慎滑跪,又撞上了裴瓒的腰胯。

这一下倒好。

林蓉两腿微分,姿态不雅地趴回裴瓒的胸口。

是她做事毛躁,竟就此横冲直撞,压上了裴瓒的刃。

硬石烧得滚沸,实在硌得慌。

怨不得林蓉,也怨不得裴瓒。

儿郎血气方刚,清晨意动,本就是常事。

只林蓉睡相太过荒唐,又是畏寒的性子,一整晚都将裴瓒当成汤婆子摩挲,里里外外地馋吃。

如今只解开了裴瓒的衣襟,碰了点皮肉,已算她给自己留了几分颜面。

二人的姿势略微尴尬,林蓉的脖颈生热,贝齿轻咬,羞耻感几欲灭顶。

偏她被裴瓒架在那里,寸步难行,实在不知该做什么好。

林蓉小心抬头,窥见自家大少爷那双冷意森然的凤眼,做贼心虚地解释:“大少爷宅心仁厚……知我夜里畏寒,还、还帮我暖身……”

裴瓒自然知道,她说的暖身是指什么。

无非是用上长物军械。

裴瓒喘熄微重,良久不语。

没等林蓉小心翼翼抬腿,从他腰侧逃离。

一只宽大滚烫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雪臀,将她硬生生按回了原处。

林蓉:“……”

林蓉如坐针毡,肩背僵硬,一动不敢动。

气氛凝重,令人窒息。

倒是裴瓒掌腹力道渐重,粗暴地擒着林蓉。

男人的遒劲臂骨弯曲,覆满鼓动的青筋,他挟持住娇小的林蓉,逼她忍着煎熬,屈膝落座,以唇夹磨。

随后,裴瓒轻抚上林蓉伶仃白净的后颈,指尖勾住几缕乌发,菩提佛珠轻磕后肩,凉意骤起。他迫她仰视,低声讥讽。

“林蓉,既为我房中侍妾……你躲什么?”

第24章

因是卯时一刻, 山麓起雾,遮蔽日光,帐内不亮, 甚至有些昏沉。

林蓉被困在这样混沌的雾色里,连神智都有几分迷离。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 被迫以上克下, 盘坐于裴瓒的劲瘦窄腰。

林蓉手脚僵硬, 任裴瓒泛凉的指骨, 在她后颈滑腻的雪肤上来回流连。

昨夜睡觉,林蓉并没有束发。

一头如瀑青丝散落,柔柔拂落, 恰好被裴瓒的玉指勾缠。

他虚绕着她的乌发,却没有用上悍烈的力道, 不至于弄疼了她。

只是发丝偶尔扯紧, 牵连敏感发麻的头皮, 仍会令林蓉畏惧, 甚至生出一种命悬一线的惊恐。

匕首、破皮割肉、溅射雪地的浓郁鲜血……

在这一刻, 林蓉终于忆起裴瓒杀人的画面。

不论他平时多么清矜持重, 他骨子里就是充斥着暴烈嗜血的杀心。

他不是悲悯庄严的菩萨, 他是邪神、恶鬼、地狱阎罗。

也是如此,在裴瓒撕开她那一件亵裤的时候, 林蓉没有抵抗。

她不敢生出反心,她任他施为。

林蓉无措地坐在这一座邪劣的男相菩萨身上。

莲碾观音。

如此坦诚相贴。

热意自赤着的骨血, 自下而上,如火焚烧,几乎毁尽了她。

“林蓉,如你乖巧……能自个儿弄出来, 我便放你一马。”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蓉又不蠢钝。

她怎么可能听不懂裴瓒的话呢?

稍加感受一下便知……筋络掖于薄皮里震颤跳跃。

他不过是想看她狼狈地讨好、懂事地索求。

他要她低声下气求饶,要她知道何为侍妾的本分。

如此,他便大发慈悲,不再入内。

林蓉受过绿珠姐姐的提点,她知道月事后的一段时日很是易孕,二房的姨太太想要怀子,都是在月事走后的五六天后缠着夫主敦伦,一夜要上三五次水,这般才能怀上哥儿姐儿。

林蓉不知军中有没有医工,能否调配避子汤药,她不敢赌那一丝侥幸。

即便林蓉少时受寒,月事不稳,大夫都说了,她极难有孕。

林蓉得逃跑,她不能怀子。

绝对不能让裴瓒进去。

林蓉眼眶生热,鼻尖微涩,她忍住那些胸腔里泛起来的苦味。

女孩的呼吸紊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在裴瓒隐含敲打的诱导中,悉数粉碎。

林蓉双目僵直,双手沉甸甸下坠,撑在裴瓒结实硬朗的腹肌之上。

她终是动了。

膝盖小心谨慎地跪到榻上。

明知自己的唾津不够润泽,唇腔也狭窄逼仄,但她无计可施,只能如此。

林蓉咬紧了樱唇,小心地腾挪。

她看到裴瓒愈发黑沉的眸子,看他薄唇微抿,沉默如山。

男人线条优雅的下颌也紧绷了一些,额上青筋微跳,分明在强行隐忍。

林蓉犹如扑火的飞蛾,在这一刻,她跌进炭盆,烧成白灰。

林蓉不敢和裴瓒对视,她对他生出惧意。

林蓉仰着苍白细弱的长颈,一昧望着帐顶。

她想看星星和月亮,她想在天地间驰骋,但她被囚在此间。

底下生了根,林蓉的眼泪摇摇欲坠。

她只觉得裴瓒掐在腿肉的那只手,如同树藤枝蔓,寸寸裹缠。

她被困樊笼,再也逃脱不得。

热汗四溅,湿泞泞的。

榻上这层防水的狼皮毛毯都被林蓉濡尽。

裴瓒将那一截珠光膏腴的纤腰铐在掌中。

他不让林蓉肆意乱扭了。

即便汗水淌过眉峰,裴瓒的长目赤红,他的神色仍旧冷隽。

在最后关头,裴瓒感到餍足。

他轻扯唇角,终是掐着林蓉的下巴,嗓音慵懒低沉,赞她一句。

“林蓉,你很乖。”

……

裴瓒今早还有军务要忙,纾解过后,他便无暇搭理林蓉了。

但好在,裴瓒还有一星半点儿的良知。

他深知军营里没有伺候女眷的仆妇,特意命兵丁将烧好的热水置于帐外,亲自提进帐中,供林蓉擦身洗漱。

待裴瓒走后,林蓉披着衣袍下地,强忍住腿上的酸痛,踉踉跄跄走向屏风。

她摸了一把小肚子。

看着掌心覆满一片黏腻雪絮,心中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裴瓒践诺,他见她难堪地讨好,给了她一点脸面。

那些东西,尽数留在了外面。

裴瓒只是哄她缠磨。

他没有入内,应该不至于怀子。

林蓉抱有侥幸心理,不断安慰自己。

待她洗净身上的秽泽,换了一件小衣、小裤,最后穿上那一身郑慧音送的窄袖胡服。

林蓉昨天听郑小姐说了,这种窄袖胡袍合适骑射……她想蒸糕讨好郑慧音,看看有没有机会跟着郑慧音学习马术。

林蓉若想趁着战乱出逃,必定要娴熟马术,才能有穿越这一片蓊郁平原的可能。

她听那些灶头兵说了,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守门卒几乎不查路引,只要是年轻壮丁就招揽入城,收编进队。

这次常州的战役,是千载难逢的逃跑时机,林蓉一定要把握住。

她可以先逃离此地,再商日后。

等林蓉被裴瓒关进都督府的后宅,她再想出逃,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人说,前线战事吃紧,裴瓒今早就带队上阵,怕是有个把月回不来了。

得知裴瓒离营的消息,林蓉高兴得晚上睡觉做梦都能笑醒。

后方军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容整肃,壁垒森严。

但好在林蓉昨日经由冯叔介绍,已经和这些兵卒混了个眼熟。

兵丁碍于裴瓒赫赫威仪,即便想亲近林蓉,也不会不长脑子上前打招呼。

可林蓉是个面善的,嘴也很甜。她的声音娇软,一口一个“大哥”、“兵爷”喊过去,就是火头军再声色俱厉的老兵都对她生出几分好脸色。

林蓉在粮车上找了半天,搬下一个石磨,一小袋白米,还有蔗糖块。

林蓉找了冯叔一趟,想问问能不能帮她弄点羊奶牛乳。

冯叔知道附近有游牧的百姓,专程帮她去讨了一陶罐。

军营的食材有限,多的红豆、绿豆、蜜枣怕是没有,林蓉至多也只能蒸个白糖牛乳米糕。

她特意把昨晚从郑慧音那里得来的果脯切成碎丁,拌进那一盆用石磨碾出来的细腻米浆里,再放到锅里隔水蒸熟。这般蒸出来的甜糕,口感会更为丰富,也更解馋。

林蓉的食材用料不算新鲜,但她有意讨好郑慧音,在磨粉和蒸糕的阶段狠下功夫,最终的成品,米香清淡,甜味适中,很是好吃。

不少看灶的兵丁闻着甜味儿就过来了。

林蓉借用灶房,还烧了兵将们劈砍的柴火,自当留下几份糕点作为回礼,给大家解解馋。

多余的糕点,她分了一份给冯叔,又取来食盒,将剩下的米糕小心置放,送到郑慧音那里去。

林蓉把热腾腾的甜糕送给郑慧音,忐忑地等待郑慧音的品鉴,“怎么样?会不会太甜了?”

“不会不会,吃着正好。”好在郑慧音没有露出不好的神情,反倒吃得津津有味。

林蓉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郑至明虽然时常会给郑慧音带点心铺子的果脯,可那些点心都是冷的凉的,吃起来还干巴巴的,哪有新鲜出炉的牛乳米糕好吃?

况且郑慧音长年累月在外随军,跟着兵将们同吃同住。

火头军能把一日三餐的膳食煮好都不错了,谁还有空管她一个女孩节爱吃的糕饼甜食。

“真好吃。”郑慧音感慨一句。

她对林蓉的手艺赞不绝口,一碟糕点没两下就吃光了。

郑慧音意犹未尽,还想吃,又觉得太麻烦林蓉了,不能占她的便宜。

思毕,郑慧音拉过林蓉,将那些装有金银珠宝、华贵衣裙的箱笼逐个儿打开,展示给林蓉看。

“蓉儿,你喜欢什么就拿,不管是倭国海珠,还是安南玉镯,你都能拿去……只要你三天两头给我送一份甜糕就好了。”

林蓉在宅子里做事多年,当然听得懂郑慧音的言外之意,这是小姐们有事相求,又拉不下脸来讨,只能给些赏赐,以物换物。

林蓉:“郑小姐要是喜欢吃糕,我可以每天都给你蒸。我不要什么宝石华服,我只有一个小小请求……郑小姐最近有没有空,能不能教我骑马?”

郑慧音没想到林蓉的愿望是这个,不由呆住。

骑个马有什么难的。

郑慧音记起林蓉被裴瓒克扣工钱的样子,心里发酸,保不准这甜糕还是林蓉贴钱蒸的。

小丫头就一钱银子傍身,她还贪林蓉的吃食,岂不是太畜生了?

郑慧音一咬牙,应下此事:“这有何难?正好我最近没事,能教你骑马……你且等着,我去马厩里给你挑一匹上等的宝马,再送你一个宝石马鞍!”

天爷!林蓉平时连一两银子都是大钱,哪里见过宝石珠玉。

她受之有愧:“这怎么可以……实在太贵重了。”

“哎呀,拿着吧,我好歹大你几岁,专贪妹妹的吃食,说出去怕是要挨我哥的骂。”

郑慧音坚持,林蓉怕马术的事儿黄了,也不敢再推辞。

下午的时候,郑慧音果然带林蓉去围起来的草场挑马。

有一匹汗血宝马生下的小马驹,已经养了两年,足够大了,且性情温顺,毛发鲜亮,正合适女孩家牵来骑射。

这等极品骏马,郑慧音本想给自己留着的,但见林蓉想学马术,便忍痛割爱送给她了。

然而,没等林蓉摸上那一匹赤色的马驹,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凄厉刺耳的嘶鸣声。

“抓住它!射箭!射它的腿!”

“哎呦,真能躲!快用绳子套脖,勒倒它!”

……

林蓉转头望去,定睛一看。

风沙尽头,一匹马被套马绳狠狠掼摔在地,弓箭手拉弓搭箭,瞄准马眼,意图一箭穿脑。

杂毛马被一群人围困其中,似是怒极,悲愤地嘶吼,不断扬鬃踢踏,企图躲开那些气势汹汹的黑羽箭。

套马绳愈发收力,马眼充血,一片猩红。

为了逃命,杂毛马甚至不惜咀嚼麻绳,只求挣脱束缚,得一瞬喘息……

林蓉呆呆得望着这一幕,半晌不语。

她跟着马奴王叔养过马,并非对养马一事一窍不通。

林蓉至多是不敢骑裴府那些主人家的骏马,但骡子、黑驴,还是骑过几回的。

林蓉知道,一旦健马的四肢骨折受伤,它便只能引颈受戮,郁郁而终,再不可能有伤痊站起的一天。

林蓉问:“那匹马怎么了?”

郑慧音皱眉:“不知哪来的山野母马,让裴都督的战马墨羽给配了,生下这样一头杂毛马……原本想着好歹是墨羽的种,不敢轻易打杀,偏它性烈,养不熟,不听管教。这种野性难驯的马驹,自然不能留。征得裴都督同意后,兵将们打算将它当成肉马,宰了吃了。”

林蓉听得发怔。

她看着那一匹杂毛马,心中五味杂陈。

杂毛马生得的确难看,体态也不算健美。它狼狈倒在泥地里,唇瓣翕动,为了嚼烂绳索,它口吐白沫,马齿几乎磨出血沫……

林蓉不知为何,胸口发闷,有些难受。

她说不出这种感觉,她只是指着那一匹杂毛马,对郑慧音道:“郑小姐,我喜欢那匹马,能不能把它送我?”

郑慧音惊讶,难得劝了一句:“你初学马术,性烈的马,你驯不了。”

林蓉思索一会儿:“让我试试吧……倘若不行,我就把它送回来。”

郑慧音虽然不知道林蓉为何挑中这匹马,但她执意想要,郑慧音也不会驳人面子。

闻言,郑慧音爽快地点头:“那行,你试试,要是实在骑不了,别勉强自己。万一摔出个好歹来,我哥还有裴都督那里,我没法交代。”

林蓉笑了一下:“好!多谢郑小姐成全。”

第25章

林蓉救下杂毛马后, 并没有即刻上前驯马。

而是小心翼翼靠近杂毛马,一边温柔安抚它的情绪,一边举起剪子对它道:“我不想伤你, 我只是要剪开那一条绳索。你要忍住,千万别踢我……一旦你暴起伤人, 他们知你顽劣, 还会杀了你。”

不知是这只杂毛马已经精疲力尽, 还是它聪慧通智, 马驹不过喷了喷鼻子,抖了抖脑袋,没有做出其他攻击的动作。

林蓉松了一口气, 她把剪子嵌进沾血的麻绳里,用力一挑。

那一条缚马的绳套断成两截。

它自由了。

林蓉释然一笑, 下意识摸了摸杂毛马的黑鬃。

等马驹缓过气儿, 林蓉轻攥着缰绳, 引它站起。

小姑娘牵着受伤的马, 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厩。

杂毛马属于林蓉了。

她给它取了个名字:芝麻。

因它的毛色杂乱无章, 马腹还是黑白两色花斑, 像极了点缀糖糕的黑芝麻。

林蓉还不会骑马, 她知道芝麻性烈,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强行驯马。

起初的几天, 林蓉都找郑慧音作陪,骑的是另一匹性情温顺的小母马。

只她没练多长时间, 竟又觉得浑身酸痛。

林蓉猛然记起那夜发生的事。

她被迫分开双膝,攀缠上裴瓒。

为了别怀胎生子,不让裴瓒入内。

林蓉只能如他所愿,勉力夹实了那一节滚沸。

林蓉骤然遇烫, 还有些不知所措。

只裴瓒掐着她的软腰,逼她碾弄,不让她临阵脱逃。

待裴瓒精元尽释,他终于大发善心,允林蓉停下。

林蓉实在受不得这种磋磨。

甚至往肿地偷偷抹了好几回药膏。

林蓉身上难受,又不敢让郑慧音看出来,只能哄她去巡岗,自己持着马缰慢慢练习。

好在两天后,那些青色指痕尽数褪去,这一次骑马,她终于不觉得煎熬。

林蓉救下那一匹杂毛马,除了可怜它以外,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

林蓉见过王叔驯马,她知道军营里驯化的战马都能听懂骑兵的口令。

一旦兵卒对战马吹响骨哨,战马极可能临时倒戈,跑回军营,或是暴露林蓉出逃的行踪。

她如要逃跑,决不能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林蓉知道,芝麻与众不同,它性野、通人性,没被驯服。

若林蓉能骑它奔逃,兴许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找到。

林蓉骑着小母马,迎着扑面而来的草原劲风,她伏低身子,不要命地朝前冲刺……马背太过颠簸,但她努力平衡身体,足踩马镫,终于顺利地跑完两圈草场。

林蓉在这些杂事上十分好学,她又胆大勤勉,不怕摔不怕疼,不过三五天,她就掌握了骑马的技巧,不至于轻易落马。

此后的一段时间,林蓉每日还是会给郑慧音送蒸糕,但她已经不需要郑慧音陪练马术。

与此同时,林蓉也开始悄无声息地囤粮、积攒肉干、羊皮水囊。

好的是,裴瓒不在营帐,林蓉平时狐假虎威,待在他的帐中用食,再私藏一部分馕饼肉干,无人敢来冒犯,便也不会发现她的逃心。

坏的是,林蓉一顿要吃三张饼,半根烤羊腿,饭量太大,还被人笑话太能吃。到底是取笑姑娘家的话,冯叔听过一两次,还帮林蓉骂了回去——关你屁事!吃你家白面了吗?!小夫人那吃的都是裴都督的粮饷!

林蓉心粗,她不大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讥讽,她只想着自己的事。

最近,林蓉时常亲自割马草、揉草饼来喂养芝麻,她和这匹杂毛马的关系算是突飞猛进。

杂毛马果然聪慧,好几次,它都听懂林蓉取的爱称“芝麻”,还会抖耳朵回应她。

只是每次林蓉持缰上马,芝麻都会疯狂挣扎,直将林蓉甩到草坪里,方才罢休。

林蓉跌坐在茂盛的荒草间发呆。

她盘着腿,托腮,思考原因。

她想了好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芝麻摔她的时候很有分寸,每一次都是低头屈膝甩人,还总往厚重的草垛子里扎,并不会弄伤林蓉。

林蓉恍然大悟,她忽然意识到,芝麻可能是不想弄伤林蓉,它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林蓉想到那一日拴在芝麻颈子上的套马绳,又看了一眼芝麻套头的嚼子、缰绳。

她再度拍开屁股上粘着的黄泥和草根,试探着上前。

林蓉温柔抚摸芝麻的脑袋,又缓慢解开它的马辔。

芝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马眼,认真盯着林蓉,似是在等她的后续动作。

林蓉小声密谋:“芝麻,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我骑你,并非是想驯化你,将你带到战场上去赴死。我是想带你一起离开这里,不再受人奴役……这样吧,咱俩一起私奔!”

说完,林蓉一甩手上的水勒缰,做出绝不强迫一匹马的英伟姿态。

她拍了拍马背,示意自己要尝试骑马了。

“芝麻啊,别犟了。你不驮着我,我怎么给你指路,咱俩怎么开溜?你要相信我一次!”

林蓉也不知芝麻有没有听懂。

她拆了缰绳,留下马鞍,再次抬腿蹬脚,试图爬上马背。

林蓉心知肚明,之前没能摔伤,除却芝麻认主的原因,还有她手持缰绳的缘故。

这一次,缰绳没了,要是芝麻不配合,再将林蓉丢下马背,那恐怕她真得疼个三两天了。

幸好,今日的芝麻,好似真的领会了林蓉的意思。

它知道林蓉没有恶意,脑袋一歪,竟屈膝跪地,任由她稳稳爬上了马背。

林蓉被芝麻驮到背上,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

她远眺一望无际的原野,胸臆疏阔,心潮澎湃。

林蓉深吸了一口青涩的草木气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鼻尖发酸。

她轻轻抓着芝麻长长的鬃毛,骑着杂毛马绕了好大一圈草场。

即便没有缰绳控马,芝麻也稳稳当当驮着林蓉,没让她摔伤。

林蓉眼眶生热,她满足地爬下马背,又把缰绳套回芝麻的脑袋上。

林蓉抱住马脖子,信誓旦旦地道:“芝麻,你放心。有我一天好日子,也有你的!我这就去准备草饼干粮,待几日后,前线大捷,防守松懈时,咱俩就一起出逃!”

林蓉想好了,她把芝麻当朋友养着,有她一口饭,就有芝麻一口饭!

她还不信了,天大地大,还没有一人一马的容身之地了!

第26章

林蓉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

她不敢把干粮单独藏在军帐里, 从箱笼里取出几件压箱底的旧衣裳,撕成方布,仔细包好干粮, 再分成三份,分别埋在营地的秘处。

林蓉特意用茶炉烘干过馕饼、肉干, 如此一来, 吃食便不至于招蚊蝇叮咬, 饼子也不会发霉, 能保存得更为长久一些。

虽然烤过的饼子很是干硬,肉块也变得更柴,但兑水来吃, 还是能咽下的。

除此之外,林蓉还存了一些骏马要吃的豆子和草料。

一般来说, 平原马草茂密, 饿不着芝麻。

但遇到雨天, 马草太湿, 骏马很容易拉肚子, 还是要备一些干货。

吃食饮水方面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 其他就是钱财以及傍身之物了。

林蓉的钱都被裴瓒取走, 她翻箱倒柜,也没在军帐里摸出几两碎银。

大少爷防她得紧, 即便把装书、装衣的箱笼舍在营地,也没留下一样值钱之物。

林蓉一筹莫展, 最终把坏心思打在裴瓒用来饮茶的那一只玉盏上。

虽是旧物,但拿去典当说不定也能换点银钱。

思来想去,林蓉还是悄悄顺走了杯子。

不问自取是为偷,林蓉一生坦荡, 没做过这等偷鸡摸狗的事。

她安抚自己:“那就当我侍奉大少爷枕席的赏赐……”

一只玉盏而已,裴瓒不会那么小气吧。

林蓉将它收入囊中,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只郑慧音送的金臂钏……好险是近日得的赏赐,裴瓒不在营地,压根儿不知情。

夜里,林蓉趁着送糕,和郑慧音打听了一下前线的战事。

郑慧音不疑有他,只以为林蓉把裴瓒当成仰慕的夫主,多日不见裴瓒,心中挂念,一心想知道他的去向。

“裴都督文经武略,足智多谋,此番攻打常州,咱们裴家军又是兵精粮足,自然屡战屡捷。我哥那边传来消息了,他们在坚攻战里取胜,已将常州攻下。不出五日,便能班师回营……”

郑慧音深知战役大捷意味着什么。

魏国一共十五州,此番裴瓒和吴冲里应外合,攻下常州。

一旦他们二人联姻结盟,江州、渝州、庐州、常州、青州、徐州,六州整合,便囊括了所有南地重镇。

要知道,当年无上皇横扫六合,也是从镇压一州民变开始,招兵买马,纳叛招降,慢慢开基立业,创国安邦。

裴瓒兵强马壮,麾下人才济济,基础可比开国的无上皇要好多了。

郑慧音是郑至明的妹妹,她知道裴瓒胸有丘壑,足智多谋,他多年部署,无非是想利用魏国内乱,割据一方,自立称王。

如此便能摆脱元庆帝的桎梏,不再受制于人。

郑慧音从前敬仰裴瓒,说是喜欢他这个人,倒不如说是贪慕权势,她也想从裴瓒这里分得一杯羹。

不过郑慧音主动献身,又被裴瓒所伤。

心灰意冷之际,又看他对待林蓉刻薄寡义,终是醒悟过来……此人冷心冷肝,连恩宠都不会施与女子,又怎可能赠予旁人地位与权势。和他邀欢,实在太亏了。

郑慧音记起裴瓒要与吴氏女联姻的事,她不知道林蓉是否知情,不免同情地看了林蓉一眼。

她恐怕还不知道裴瓒的正妻即将登门吧?

蓉儿天真乖巧,而簪缨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女哪个不是人精?在这样的高门主母手下讨生活,恐怕林蓉日后还有苦头吃呢。

但凡裴瓒护着她点还没什么,偏他将林蓉当成无足轻重的侍妾,恐怕不会为婢女出身的玩物出头。

郑慧音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蓉儿,听姐姐一句劝。待裴都督此番回营,你多想想法子,睡他几回,早日生下庶子吧。”

林蓉还在偷看那一纸标明各地方位的舆图。

林蓉不免感慨,还好她识了一点字,不然连地图都看不明白,遑论逃跑。

没等她在心中记下前线战地的所在方位,冷不丁听到郑慧音那句语重心长的告诫。

“啊?”林蓉被她问懵了,呆呆抬头。

郑慧音本想与林蓉说说吴氏女的事,劝她早点生子,如此才能在后宅立足。

但一想……裴瓒城府深沉,为人薄情,怎肯让祸家的庶长子先出世?嫡妻未曾怀上子女,先让庶子女出生,俨然是要打吴家人的脸啊!

倘若林蓉听她挑唆,真去勾引裴瓒,保不准适得其反,还要遭人嫌恶。

想到这里,郑慧音摇摇头:“没事……你凡事留个心,真有什么,你就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的。”

林蓉甜甜一笑:“谢谢郑小姐。”

郑慧音翻了个白眼:“喊什么‘郑小姐’,你喊我‘郑姐姐’吧,就当我认下你这个妹妹了。”

林蓉没想到郑慧音愿意与她这样的庶民攀亲,一时间心脏发软,她没有拂人好意,口齿伶俐地喊:“郑姐姐!”

“嘿,真乖。”郑慧音心里高兴,捏了捏她的小脸。

郑慧音自幼失怙失恃,和兄长郑至明相依为命,她一直是家中幺女,如今还多了个小妹妹,挺新鲜的。

特别是林蓉乖巧、实诚,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郑慧音把她认成阿妹,凡事就能帮她出个头了。

“蓉儿,你过来,我这里有一套天竺传来的金丝头面,我给你戴上瞧瞧。”

郑慧音自打上一次给林蓉编头发、换胡服后,得了些趣味,每回见着林蓉,总要把她装扮一番。

郑慧音将林蓉拉到梳妆镜前,一面帮她打辫子,一面从箱笼里翻出各式各样的外藩女裙,让林蓉换上给她看。

林蓉存有私心,她任郑慧音打扮,趁着郑慧音沉迷玩乐的时候,故意和阿姐打听军情、战况、附近州府的路线。

郑慧音为了哄妹妹乖乖不动,也好帮她穿个耳珰,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郑慧音这里,林蓉得知了,最多五日,裴瓒会在附近的军镇设宴,犒赏此番前线出力生还的将士。

后方营地,除了一些守营的新兵蛋子,其他有品阶军将,皆会听从上峰调遣,结队外出赴宴。

实在不想赴宴,也可以就地置筵炊饮,会有仆役送来美酒、荤肉,供兵卒们吃喝作乐。

郑慧音心知肚明。

这一次的庆功宴,也是裴瓒与吴冲正式交好的结盟宴。

于宴上,二人极有可能当众宣布联姻一事。

保不准裴瓒未来嫡妻也会受邀赴宴。

这种场合,郑慧音便不想林蓉入席受辱了。

林蓉还是留在后方营地,等裴瓒来接她吧。

林蓉不知郑慧音心中的弯弯绕儿,她听说此事,心里想的却是——后方军营守备森严,虽然他们不管束林蓉在营地里四处走动,但她的一举一动,皆会禀报给冯叔。林蓉压根儿就没有逃跑的机会……而过几日,军民普天同庆,营地里仅剩下一些饮酒作乐的兵丁,应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刻,连巡岗的兵卒都会放松警惕。

毕竟裴瓒夺辎擒俘,大获全胜,再没有敌军敢趁机袭营,攻其不备。

或许庆功宴的那一夜,就是林蓉逃出生天的好时机。

林蓉心中一动,既欢喜又紧张,她决不能错过这次筵席的机会。

林蓉不贪图锦衣玉食,不垂涎金银财宝,她的愿望很小,她只想和芝麻一起逃出生天,一起归野山林,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林蓉不会被人迫着行房,不会被裴瓒抓着侍奉,她不再身不由己,不再受困樊笼。

林蓉盼着苍天有眼,助她一回,能够让她心愿得偿。

三月底,秦王率领一干叛军攻上京城。

那几日,皇城受困,血流成渠,疮痍满目。

偏偏裴瓒这一支勤王之师胆敢抗旨不遵,竟藐视元庆帝下达的敕令,迟迟不肯入京驰援。

裴瓒身为裴家人,胆大妄为至此地步,居然能狠下心,将裴贵妃与二皇子陈逸山尽数舍弃于都城。

饶是皇帝再愚钝也回过味来……此子狼心狗肺!裴瓒这是要反!

元庆帝玩弄帝王心术多年,一直把持着朝堂制衡之道,他以为裴瓒重情,故意以裴贵妃的地位、性命、权势相要挟,镇压裴瓒这个封疆大吏,提防裴瓒生出叛心。

元庆帝心道裴瓒再如何殊死顽抗,也不过是想争权夺势,位极人臣。怎料他千算万算,竟没能算到裴瓒本性凉薄,他竟能狠心到舍弃整个裴家,只为了达成称王帝业!

此子野心勃勃,行事不择手段,倒真有几分君王风范。

元庆帝双目圆瞪,气得呕血,一口鲜血喷吐而出,被褥上濡红一片。

他恨得咬牙,想下令囚禁次子,赐死裴贵妃,以此平他的怨,平他的恨!

可元庆帝到底有所顾虑,他怕他的绝情反倒成了裴瓒发兵京城的借口!

到时候,裴瓒占据大义,便能以“为裴贵妃报仇雪恨”的由头,名正言顺攻打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