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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还留在南地,至少威胁不到京师……好、好得很!

元庆帝召来大皇子陈文晋,他睁着一双沧桑老眼,在死前颁布了册立皇太子的诏书。

“吾儿聪敏宽明,克修合仪……今册立吾儿为大魏皇太子,授金宝玉册,替朕监国安邦,扶危定倾,诸司依旨遵奉,不得违忤。”

元庆帝将危如累卵的江山社稷,交到大儿子陈文晋的手上,那口郁结于胸的气儿便散了。

皇帝殡天,皇太子封锁宫闱,待他将二弟陈逸山暗杀于宅邸后,陈文晋又以谋逆重罪,将裴贵妃幽禁宫中,饶她一命。

陈文晋手下留情,无非是想用裴贵妃作为人质,诱裴瓒入京。

但很显然,裴瓒冷血残忍,他并不在意自家姑姑的生死,裴瓒将裴贵妃视为弃子,任陈文晋折辱、诛杀。

陈文晋惊讶于裴瓒的冷血无情,但他无暇顾及南地,只能放任裴瓒四处招募兵马,挑起兵乱。

秦王已攻入皇城,陈文晋的当务之急,便是将此等对王位虎视眈眈的佞党逐出京畿,再将王权重掌手中。

大魏病骨支离,风雨招摇,都城早已兵荒马乱,乱作一团。

裴瓒任其狗咬狗,并未理会。

有趣的是,在这般危急时刻,他竟还能收到“裴贵妃活着”的消息,想来是有人刻意与他递信,盼着裴瓒顾念旧情,以身涉险,冒死相救。

不论这封信是裴贵妃本人亲自递来的线报,还是皇太子陈文晋代笔谈和,裴瓒都不予回应。

军帐外火光冲天,艳如红霞。

裴瓒身披寒光甲胄出帐。

他肩背峭拔,傲骨嶙嶙,立于焰火之下。

裴瓒深思片刻,指尖抵唇,呼出一记厉哨。

马蹄声震天撼地,挟带滚滚沙尘,一抹雷霆乌云由远及近踏来,分明是疾驰而来的战马墨羽。

裴瓒单臂摁住马鞍,纵身上马,持紧了缰绳。

几只鹰隼鼓吻奋爪,环绕着裴瓒嘶唳。

裴瓒鹰视狼顾,一双凌厉的凤眼锐如霜刀,劈开昏暗的天色,扫向云层中展翅翱翔的几只黑隼。

这是裴瓒专为内廷往来递信熬的雄鹰。

眼下,裴瓒已经舍弃裴贵妃,他暴露本性,不再甘为犬马……

思及至此,裴瓒冷目微眯,长臂一揽,将马背上挂着的一把弓力强盛的牛角弓,牢牢握进掌心。

裴瓒腕骨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搭弓至满月,尖利的箭镞直指漆黑天穹,蓄势待发。

嗖——!

只听一箭破空锐响。

黑羽箭连珠一线,激射而出!

没一会儿,传来箭矢没入皮肉的钝响。

血浆迸裂,红雨落下。

那些如梅血珠,悉数染上裴瓒白皙如玉的颊侧,留下一道蜿蜒狰狞的红痕。

他漠然擦去脸上的血线,一双冷目无情,收起弓箭。

收弓的瞬间,那些盘旋的鹰隼见血封喉,被毒箭诛杀,簌簌落地。

马蹄如星流霆击,踏过地皮,裴瓒策马,扬长而去。

那些裴瓒豢养的黑鹰,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它们遭人践踏,被那些势如破竹的骑兵队伍,碾为一滩滩塌皮烂骨的肉泥。

信鹰死了。

再无为裴贵妃送信的鹰隼。

裴瓒自行断了与京城的联系。

自此,裴家姑姑的死活,与他毫不相干。

裴瓒厌倦与裴家人虚与委蛇的日子,他亲手了结这一层血脉亲缘。

男人扯唇一笑,墨瞳冷若冰霜。

狠辣也好,薄情也罢。

这世上本就不存在能够让他记挂于心的人。

常州兵事频繁,烽火狼烟。

守城将领放飞信鸽鹰隼,数次往京城送去求援书信,盼着兵部送来辎重军需,盼着军将挟带皇帝授予的印绶,率军策应。

可他们等了好久,迟迟无人来常州联防。

信鹰还是一只只放出,飞往遥远的魏国都城。

说来也奇怪,按理说,城中散出这么多通风报信的鹰隼,围城的敌军见状,定会布下截杀箭阵,防止消息传出。

可偏偏,裴瓒按兵不动,任他们绞尽脑汁求生,无助绝望地求援……

多日过去,刘将军再愚钝也明白,他们等不到援军了,没有人能救他们了。

京城一定出了事,皇亲宗室自顾不暇,又怎有闲心管他一个南地州府的死活。

一切尽在裴瓒掌握。

常州注定失守。

刘将军的唇皮皲裂,翕动不休。

他的肩背僵硬,心生不宁的情绪。

刘将军仰头望天,他看到瞭望塔上披坚执锐的士兵遇袭。

一支锐不可当的箭镞,迅猛贯穿了他的脑袋。

那名遇袭的士兵怒目圆瞪,头颅冒血,浆水四溅,如同一只伤鹰一般,直直坠地。

他死不瞑目,可他摔下箭塔,跌在了弟兄们的眼前,硬生生砸了个四分五裂。

看着兵卒血肉模糊的脸,众人惊恐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强压住心中的惊惧之意,继续推车、布阵,负隅顽抗。

看到遍地触目惊心的血色,刘将军怒不可遏,脑中的那一根紧绷的弦终是断了。

夜色黑沉,寒风凛冽。

他听着城外震耳欲聋的剧烈撞门声,他看着那一批斩杀不尽的爬城敌军。

他知道城中军将早已精疲力尽,他们弹尽粮绝,撑不过几日。

刘将军大喝一声,他抽出腰间弯刀,持刃上马。

他下定决心,与其忍饥挨饿战斗,不如拼死一搏!

“弟兄们!随老子杀敌!!”

刘将军气吞山河地嘶吼,他手握杀气腾腾的长刀,一心要屠尽那些破城而入的敌军。

远处,裴家军攻城略地,来势汹汹,海沸山摇。

成千上万的黑甲军队,如同一条条铺天盖地的飓风洪流,悍烈地涌入城中。

裴家的兵马军容整肃,胯下战马亦膘肥体壮。

他们听从裴瓒的指挥,待破开城门后,各个手握染血长刀,长驱直入,横刀向外,无情地屠杀城中士兵。

这是一场几近碾压的战役,敌众我寡,刘将军毫无胜算。

但他不甘心,他身为将领,不可苟且偷生,自该以身报国,为护疆土万死不辞。

可他的君王弃他,可他的国家不保他……刘将军即便想死得其所,他也无家可归。

刘将军无计可施,心中既凄怆又绝望。他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他存了死志,奋勇杀敌,锐不可当。

只是下一瞬,一匹疾如奔雷的黑鬃骏马与他擦肩而过。

不过恍神了一瞬,清越的剑吟骤然响起,震耳发聩!

刘将军眼前一花,一柄顺势薄刃出鞘,银光游弋,晃进他的眼底。

剧烈的痛楚自颈上蔓延,腥风扑面,大片大片的鲜红血液自皮肉里喷薄而出。

刘将军捂住脖子,惊恐地回头,望向远处的一人一马。

冷风吹动男人纤长乌黑的发尾,血光点缀他巍峨如山的身影。他一手持剑,一手攥绳,周身气势威严,如同地狱涅槃的嗜血杀神。

“裴……瓒……”

刘将军体力不济,既痛苦又绝望地落下马背。

他瞪大眼眸,心有不甘,可他再也说不出话了,他丧失了所有力气,身体渐渐失温。

临死前,刘将军抬头望天。

他只看到那一串轻磕上冰凉剑柄的慈悲佛珠……以及裴瓒那双凌厉阴冷的凤眼。

擒贼先擒王,刘将军为守城主将。

他已死在裴瓒手中,群龙无首,余下的兵卒便不足为惧。

裴瓒漠然收刃,纵观战局,他心知敌军已露劣势,不堪一击。

攻下此城,常州便是他囊中之物。

裴瓒心中了然,他意气风发地拔旗,策马狂奔。

男人扬起遒劲健硕的臂膀,修长手指挟着一面被狂风舞得猎猎作响的旗帜,迅速插上巍然耸立的瞭望塔。

旗帜迎风招展,浓墨挥就的“裴”字在火光中摇曳不休。

裴瓒凤目含威,振臂高呼:“主将刘震已被本帅一剑斩杀,尔等再战,无疑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如尔等弃暗投明,缴械投降,本帅惜才,不但饶恕尔等不死,亦能保全诸将家人性命!”

听得裴瓒杀气腾腾的告诫,又远观那一面示威的敌旗,守城军的雄浑士气,在这一番威逼利诱之下,终是散得一干二净。

第一把长枪落地。

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军械……接连坠地。

敌军认输,俯首称臣。

此战是裴瓒胜了,胜得漂亮,令人心悦诚服。

第27章

裴家军攻城大捷, 常州的地方官吏,逃了一半,叛了一半, 留下的官员俱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们屈于裴瓒淫威,愿意为裴瓒效犬马之劳, 得知裴瓒亲临主城, 急忙倒履相迎。

他们不但自掏腰包设宴款待军将, 还献上歌伎美婢, 以求笼络武臣,结个善缘。

裴瓒擅用人,他知朝堂运作, 不止提拔清吏贤臣,还需这等七窍玲珑心肝的能人弄臣, 用于维稳局势。

因此, 他并未拂人颜面, 反倒默许这些下臣, 尽其所能献谄上峰。

官员们专程在常州知州的府邸, 设下一场私宴, 专供裴瓒、吴冲, 以及那些高阶军官享用珍馐美馔。

庭院敞阔,重檐兽角, 廊庑底下堆满了一盆盆应时应季的奇花异草,凉风吹拂, 送来一丝花卉的雅香。

裴瓒坐于上首,紫檀木桌案前摆满了佳肴,如胡椒羊腿、烧鹅、炖鸽肉等等……

裴瓒浅饮了一口美酒,凤眸微抬, 扫了厅堂一眼。

底下的部将家臣,一个个低头喝酒,偷偷觑裴瓒的脸色,大气不敢喘,浑身痒得厉害。

裴瓒扯了下唇:“不必在我跟前杵着,想去宴上玩乐便去吧。”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忙举杯给裴瓒敬了酒,强抑着欢喜,一前一后阔步迈出庭院。

私宴虽然酒好菜好,但军营里的大老粗还是不大乐意和裴瓒喝酒。

裴都督的酒宴寡淡,不请舞姬献舞,不揽温香软玉,下酒菜一样没有,就这么闷头喝,实在素得慌,还不敢坐姿不雅,冒犯上峰,屁股都要长刺了。

他们待不住,不如出去,和那些小兵划拳喝酒、观赏歌舞,来的痛快。

人跑空了,私宴一下子变得空荡。

偌大的厅堂,竟只剩下裴瓒与吴冲,还有一些陪同饮酒的文官。

吴冲比裴瓒年长十几岁,这次他仅仅献上庐州以及兵马,投诚裴瓒,并没有参与战事部署。

诸般军策战术,皆是裴瓒一人谋划。

吴冲袖手旁观,除却信赖之意,也有趁机考察裴瓒是否有君王之才的心思。

幸好,他们吴家赌对了,裴瓒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果真厉害。

倘若吴家能和裴瓒这样经天纬地的英才结盟,献女联姻,往后至少能保吴氏三代峥嵘。

吴冲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今常州一战落定,裴家兵马休养生息,也是时候将婚事提上日程。

“裴都督,昔日吴氏欲与你缔结秦晋之好,曾在数月前提出联姻一事,当时也得了你的应允。如今常州大捷,诸事顺遂,你看这婚事是不是该尽快操办起来?”

吴冲身为吴家的尊长,代表了庐州吴氏的体面,他要嫁堂房妹妹,往后便是裴瓒的妻兄,今日如此低声下气,主动和未来堂妹夫提起婚事,还真有点落颜面。

好在裴瓒知情识趣,并未桀骜拒绝。

他轻牵唇角,斟酒递给吴冲,淡道:“裴某既许过吴氏妻位,自当践诺。”

闻言,吴冲心潮澎湃,他豪放大笑,将那杯酒水一饮而尽。

“既如此,我也不与裴都督客套,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有话直说便是。吴家适婚的姑娘颇多,只可惜我大房唯有兄弟,并无胞妹、庶妹。倒是堂房的三妹、四妹、六妹乃是嫡出,才情与样貌也上佳,足够作配裴都督……”

要不是吴冲的亲爹死的早,连个庶妹都没给他生下,他又怎会把裴瓒往堂妹那边推?

但好在吴冲是吴家话事人,旁支也得仰他鼻息,也不怕旁房生出异心。

裴瓒闻言,不以为意地道:“既是结两姓之好,全凭吴兄安排便是。”

裴瓒主动唤吴冲为兄长,就是将他认成“妻兄”。

吴冲喜不自胜,不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就行。

吴冲盘算了一会儿,他的心里其实已有人选。

六妹初及笄,年纪实在小了些,而裴瓒已经二十有七,不大合适。

四妹的生母徐氏出身大户,四妹自小被爹娘养得骄纵任性,日后嫁到裴家,怕是有的磨。

而三妹已有十八岁,因母族出身不算好,乃是良妾抬的妻位,婚事有些艰难。但胜在她性子圆滑,为人处世也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最难得的是,三妹生得貌美,宛如出水洛神,定能笼络住裴瓒!

毕竟男人哪个不爱美人?吴冲与裴瓒联姻,为的是绑住裴瓒,不是来给他送贤妻的。

吴冲心里有了打算,他笑着对裴瓒道:“既如此,那便定下我家三妹妹吧。”

裴瓒前脚还应得痛快,后脚又缄默不语,一双眉眼清淡,拇指轻抚腕上乌色念珠。

吴冲心里咯噔一声,不免犹疑地问了句:“可是三妹妹有何不妥?”

“吴兄多虑,裴某心知,吴家教女有方,家中姑娘自是闺英闱秀,德容兼备。”

裴瓒细细摩挲蝎纹描金酒樽,慢条斯理地道,“只一点,裴某后宅里养了个丫头,她性子愚钝,不通规矩,怕是会开罪高门贵女。此女伴我多年,虽呆傻了些,到底留有旧情。裴某亦是俗人,只盼着家宅安宁,少动些干戈,还望吴家小姐日后过门,能忍她一二,莫要怪罪她笨口拙舌,难登大雅之堂。”

此话一出,莫说吴冲了,便是远处几个竖着耳朵旁听上峰说话的官吏都心里一惊。

吴冲惊讶地看了裴瓒一眼……他没听说裴瓒有什么宠爱的姬妾啊?哪里又冒出一个侍寝的丫头来了?

男子三妻四妾倒算不得什么,令吴冲诧异的是,裴瓒这样杀伐果决的人物,竟会为了护着一个小小的姬妾,特意来敲打他!

裴瓒看着好说话,随便吴冲献上哪个吴氏女,甚至自贬那名姬妾,给她冠上“愚钝不堪”的恶评。

可这招“以退为进”,恰恰证明了裴瓒对她的疼爱。

裴瓒偷偷抬举这名宠妾,给她做脸,亦事先提醒吴冲,日后嫁进裴府的嫡妻,定要容下这一房宠妾,不可拈酸吃醋,给他生事。

吴冲心头不过是生出一丝波澜,但很快便被他压制下去。

吴家如今能沾上裴瓒,无非是此前聪慧,投诚得早,这才有资格与裴家联姻……若他放弃,那想嫁给裴瓒的好女成千上万,哪里轮得到他的三堂妹?

既如此,他又怎敢拂了裴瓒的颜面?

不过是想找个大度些的嫡妻嘛……这还不简单,待会儿吴冲亲自提醒三堂妹一番便是,想来三妹吴念珍知道裴家门第多高,为了结成这门好亲,自当任裴瓒予取予求。

亲事定了,吴冲一身轻松。

只待几日后,两家设宴相看、合算八字,再将婚期拟定,吴冲和裴瓒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裴瓒应下亲事后,没有再与吴冲寒暄。

他静静饮酒,一双冷目凝于桌上那一碟鹿肉。

裴瓒想起此前与他乘车同行的林蓉……

他本以为林蓉被强掳上车,定会闹上几日的脾气,绝食抗议,污言唾骂。

哪知林蓉性子憨傻乖巧,她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不过在角落里瘫了一天,就自个儿纾解了所有燥郁的情绪。

第二天醒来,林蓉不但敢和裴瓒讨食,还会三不五时问他一些有关风土民俗的闲话。

什么攻打倭寇时,是不是要乘坐龙骨大船?

什么山中打猎,能不能猎来鹿肉?

鹿肉的滋味如何?比之羊肉、猪肉呢?

裴瓒嫌她话多,十句里答上一句。

每逢夜里,林蓉睡相不好,抻胳膊踢腿也便罢了,还敢胆大妄为滚进裴瓒那一片逶迤于地的宽袖衣摆。

林蓉惶恐不安,她捏着他的袖袍,知道旁边有人,才敢继续入睡。

睡着的林蓉眼睫颤如蝶翼,檀口红唇微开,蜷曲手脚,佝偻脊背,如同一只重伤的小兽。

明明伤痕累累,却对他毫不设防。

倒是好欺。

如此愚钝的女子,遇上个厉害的正妻,怕是得被人拆吃得骨头不剩。

今日裴瓒提点吴冲,虽言辞夹枪带棒,暗藏对未来正妻的不敬,但也算履了“护住林蓉”的旧诺……如此莽撞,倒不像他,权当给林蓉一个恩典吧。

……

裴瓒回神。

他望向那一碟子已经凉透了的鹿肉。

“这条鹿腿烤得不错,再去切些筋肉,取油纸包好,送至本官案前。”

裴瓒取帕子净手,清茶漱口,起身离席。

军营,灯火阑珊。

已是深夜时分,巡哨的军将们俱是喝得烂醉,歪七竖八躺着休息。

灶房里还有一帮弟兄喝酒猜拳,你推我搡,闹作一团。

今日的宴席,郑慧音也跟着郑至明去了主城,唯有林蓉留在营地。

好在军将们待林蓉很是恭敬,知她是裴都督房里人,不敢冒犯,就连夜食也专程分出几个碗碟,送到帐子里供她吃喝。

林蓉没什么胃口,她挑了几样烤肉,包进油纸,藏到怀中。

趁着月黑风高,人烟稀疏,林蓉换上方便骑马的窄袖胡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帐篷。

她谨小慎微,没有点燃火把,反而是摸黑往前走。

好在林蓉方向感好,她记下藏东西的地方,挖出了自己的包袱。

林蓉把软乎乎的包袱背到身上,又鬼鬼祟祟钻进马厩里,解开了芝麻的缰绳。

林蓉摸了摸马鼻子,小声说:“芝麻,我们往北边跑,你别喊别叫,咱俩都悄悄的。”

林蓉牵马前行,她绕开那些防御敌军的拒马阵,钻出了军营。

每走一步,林蓉都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但好在一路平安无事,并没有人来抓她。

想想也是,裴瓒在外行军打战,如今又夺得了偌大的常州。就是林蓉再蠢也知道,裴瓒佣兵数万,攻城略地,那可是谋逆重罪!偏大少爷胆大,他竟干成了!

好乖乖,林蓉活这么大,至多听说过二夫人和大夫人争夺掌家中馈的明争暗斗,哪里懂什么造反谋国的大事。

如今的裴瓒,在旁人眼里,可是南地的土皇帝!

能给皇帝当妾,多好的事儿,林蓉怎么可能不感恩戴德?所以没人能猜到林蓉要跑,就连她自己也会恍惚一瞬,扪心自问……留下来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至少不用为奴为婢,不必为生计发愁。

可是。

可是……

林蓉闭了闭眼,深深吸气,爬上了芝麻的马背。

她一抖缰绳,马蹄哒哒,好似离弦之箭,朝前疾驰而去。

林蓉甩开了身后一顶顶羊皮毡帐。

那些鼎沸人声、黄澄烟火、美酒佳肴,都被林蓉弃在身后。

芝麻在平原上驰骋,飞溅起脏兮兮的泥点、沙石,就连刮来的夜风都冷冽如刃,刀剐一般,割得林蓉脸颊生疼。

幽蓝色的夜空中,悬着一轮浩大明华的圆月。

月光普照大地,林蓉伏低身子,黑鸦鸦的发髻上,艳红丝绦高高扬起,随风飘荡。

她被芝麻驮着,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在绿油油的草浪间游动。

林蓉无比惬意,无比自在,她感受四面八方吹拂的风,她看着星垂平野,远山辽阔,一望无垠。

林蓉笑了,她活过来了。

她无比确信,她不想回到裴瓒的身边。

她不想受困牢笼,每日只倚仗夫主的宠爱。

裴瓒疼她一时,她就能有被人嘘寒问暖的好日子过。

裴瓒冷她一时,她就要任他弃如敝履,肆意欺压。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想做自己的主。

林蓉骑着马儿,感受喧嚣的凉风。

她要一路向北,去无需路引的边境,去无人管束的沙城。

只要逃出这里,她会有辽阔的天地,也会有任她翱翔的苍穹。

而现在,林蓉终于逃出来了。

第28章

夜半时分, 有了落雨的迹象。

湿漉漉的山雾渺若烟云,遮蔽月华,将归途掩进黑暗中。

乌云压顶, 荒草丛生,男人跃马扬鞭, 自荒山野岭迅疾穿行。

夜风拂面, 吹动裴瓒那一身广袖黑袍, 玄色衣摆如蝶翩跹, 胯下骑着的那一匹战马墨羽亦扬鬃奔腾,疾如飓风。

待裴瓒抵达营地的时候,挂在马鞍上的那包鹿肉, 仍留有余温。

裴瓒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醉倒在地的兵卒们, 他刚想斥责一句军纪松散, 又想到今夜的宴是他所设……

好酒贪杯, 纵情酒色。

实在人之常情。

裴瓒拧了拧眉心, 终是什么都没说。

裴瓒又往前两步, 远远看到那一顶供林蓉安睡的军帐。

帐中漆黑, 没有燃灯……算了算时辰, 林蓉许是已经睡下。

裴瓒撩帘入帐,借着浅淡月光环顾四周, 依稀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红木箱笼堆叠帐角,桌案上的文书也分门别类, 归置齐整,帐中一应用具都干净整洁,没有散落一地。

榻上仍是那几床轻薄的锦被……洗过几次,被罩上还残留皂豆的清香。

林蓉即便一个人居住, 也不敢僭越规矩,乱翻乱动裴瓒的衣物被褥。

裴瓒眉峰舒缓,直到他看到那一盆无烟银炭。

炭盆里仅剩下一些白色灰烬,并无星火……林蓉畏寒,每逢他命人置下炭盆,她总会偷偷挪近,挨到火盆旁边取暖。

还没入夏,山麓寒凉。帐中无灯,又没燃炭,林蓉究竟去了哪里?

裴瓒的指骨微紧,目光骤冷,他掷下那包鹿肉,转身阔步出帐。

郑慧音赴宴归来,捧着一包咸肉酥饼,屁颠颠跑来军帐,想与林蓉分食。

她远远看到黑衣黑骑的裴瓒,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后撤半步。

裴瓒却寒着脸,一双凤目虎视鹰瞵,阴沉地扫向她,“林蓉在何处?”

郑慧音心中畏惧裴瓒,她皱眉:“蓉儿不在帐中吗?”

裴瓒轻扯嘴角,一丝澎湃的怒意,自心肺轰然涌出,他驭马靠近郑慧音,手中紧攥马鞭,居高临下地逼问她。

“再问你一遍,林蓉在何处?”

裴瓒是长年征战的武将,冷脸问话时,身上自带一种崇山压顶的沉抑感,令人腿骨发软。

郑慧音再如何擅武,也不过是个养在帐中的小姑娘。

她畏惧阴晴不定的裴瓒,忙道:“我真的不知道……”

裴瓒已然持鞭上前,凶戾睥她,如看死人:“不怕我将你那层面皮剐下来,你就继续欺瞒。”

郑慧音心中一惊,电光石火间,她高声喊道:“芝麻……蓉儿和芝麻都不见了!”

裴瓒拧眉:“何为芝麻?”

“一匹马!就是、就是墨羽之前和野马乱配,生出的那匹杂毛马!”

裴瓒心中明白了七七八八,他的脸色铁青,薄唇紧抿,怒极反笑。

“滚!”裴瓒拧腕扬鞭,一记悍烈凶鞭下去,直将郑慧音撩进一侧泥地里。

郑慧音一时不察,被那一记来势汹汹的鞭子狠狠抽中小腿,跌进草垛子里。腿上骤然浮起一条肿痕,疼得郑慧音龇牙咧嘴,体面全无。

郑慧音顾不上身上污泥,急忙翻身避让,她看着裴瓒策马离去的高大背影,气得咬牙大骂:“裴瓒你这个疯子!一回营就发病!!”

天色渐暗,薄雾冥冥。

林蓉已经在山川原野里跋涉许久,唯有月光和星子照路。

片刻后,乌云遮住了霜月,繁星时隐时现,四周堕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马蹄拨动草叶的沙沙碎响。

林蓉不敢停下,她深知裴瓒的阴险,她不敢掉以轻心。

林蓉要竭尽全力赶路,尽量逃得更远一点,即便她的眼睛被风吹到干涩,腿侧也被马鞍磨破了一层皮,浑身都酸痛无力。

待林蓉穿过一片河畔荒滩,她忽然听到了另一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蓉吓了一跳。

她的肩背僵硬,双目迟滞,凝神分辨那些古怪的异响……兴许只是野兽穿林,兴许只是林木里的回音,兴许只是她累到极致出现了幻听。

林蓉心中千回百转,麻木而惊惧地猜测着,她默默安慰自己,可即便如此,林蓉还是伏低了身子,以防万一,轻夹了下马腹,无助地哀求芝麻快跑。

“跑!快跑!不要停下!”

她不敢回头!

直到一支黑羽箭,杀势凛冽地撕裂夜幕,朝着林蓉呼啸而来!

锋锐的铁箭猝不及防袭向女孩,贴脸而过,如冷刃一般狠狠擦过她的颊肉,就此削下了几根飞扬的乌发……

在看到那一支煞气腾腾的长箭时,林蓉心中的欢喜与侥幸,悉数破灭。

她知道,是追兵来了!

林蓉猛然回头,她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顿时吓得肝胆惧寒。

林蓉的脑袋发木,劈颅溅髓似的,疼得她两眼发黑。

云翳吞没的月夜,远远奔来一匹威烈强劲的骏马。

马背上坐着一名盛气凌人的男子,他的纤长发尾轻晃,一袭黑衣摇曳,犹如嗜血弑杀的地狱阎罗。

男人舍弃缰绳,游刃有余地控马。一手攥牛角强弓,一手搭箭拉弦,箭指林蓉眉心。

竟是裴瓒!

裴瓒一双凤目沉冷,如抑狂风骤雨,几欲将人蚕食殆尽。他微抬下颌,几条青色脉络被怒意逼得鼓噪,触目惊心地横陈于颈上。

“林蓉!”裴瓒克制滔天怒火,嗓音冰冷严寒,对林蓉下达最后通牒。

“再跑一步,我杀了你!”

林蓉急忙转头,她下意识摸上脸颊,感受方才急箭擦脸的痛意。

她深知裴瓒心狠手辣,他没有在说笑……她出逃失败,反被裴瓒擒住,定要受他的责难,受他的欺辱。

一条背主的家犬。

一个叛逃的姬妾。

一个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无论哪句话,都足以宣判她的死期。

林蓉没有活路了啊!

她杏眸圆瞪,她呼吸骤紧,一股寒意自凹陷的腰窝,不断攀升,直至蔓延后颈,逼得她发根竖立,头皮发麻。

林蓉不愿停下,她用力一拍马臀:“跑!”

她给芝麻下达命令,这是她最后一次求生!

芝麻与林蓉心意相通,它自然知道身后危险重重,马蹄急促,一人一马加快了奔逃的速度。

裴瓒在后紧追不舍,林蓉被他逼进了水草密布的湖滩。

林蓉深知远处便是深不可测的湖心,可她无路可退,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一旦落马,她就会被裴瓒擒住,迎接她的是镣铐、是屠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身不由己的苦难……她会生不如死,她要为自己搏一搏!

裴瓒杀心毕露,他并没有想放林蓉一马的意思。

何其可笑,他为了一名微不足道的婢子,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开罪盟友,给自己冠上一个“宠妾灭妻”的荒诞恶名。

他自认对林蓉有几分偏袒,待她不薄,可她虚与委蛇,竟敢生出叛心。

裴瓒想到那一只只被他困在帐中的鹰隼……他熬鹰的手段狠戾,比起断水断粮,他甚至敢折翅断骨,只为驯服。

养不熟么?不够痛罢了。

裴瓒微微阖目,再度抬臂,肩背挺直,拉开了那一把强弓。

嗖——!

黑羽箭破风而出,风驰霆击,直袭向林蓉骑着的那一匹杂毛马。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烈的马嘶传来,骇得人心脏发颤,震耳发聩!

霎时间,马臀皮开肉绽,鲜血散开,溢满湖面。

林蓉被受伤的芝麻颠下马背,冷不防跌进湖滩之中。

她浑身浸湿,手脚落地,疼得倒吸凉气。

林蓉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她抬眸一看,观察芝麻的伤势。那支箭矢已然斜刺入马臀,贯穿了那一层皮肉……长箭挂在肉里,摇摇欲坠。

芝麻的四蹄没有受伤,它似是知道林蓉还跌在湖里,竟还想忍疼来驮她!

林蓉心里发酸,她也知道裴瓒的打算……若她还敢骑马,他定会一箭射杀芝麻!

裴瓒是杀人如麻的恶鬼,他决不会手下留情!

林蓉并不想害死芝麻,她咬紧下唇,下达指令:“跑!不要过来!芝麻,你跑!”

林蓉猛地一摔马鞭,抽到芝麻的颈上,将它轰远。

随后,她迅速起身,手脚并用,往湖泊深处爬去。

林蓉已经落马,但她逃心深重,竟还敢跑!

裴瓒看着她弃马遁逃的动作,额头青筋微跳,气得发笑。

裴瓒的耐心告罄,他恶意横生,要挟她:“敢涉水一步,我会杀了你。”

裴瓒说到做到,他这腔高炽的火气无处纾解,恨不得将人挫骨扬灰。

若林蓉乖顺,从湖中爬回来,他还能给她一个全尸;若她性烈,非要与他拧着,那便试试看何为折骨断颈,求死不能。

裴瓒的胁迫,林蓉并非听不到。

她不过是无计可施,不过是不想不愿!

她从前在裴府为奴为婢,从不敢忤逆主命,今日逃亡,已经算胆大妄为之举。

可她爬出来过,她看过圆月、赏过湖泊,她获得过自由,又怎愿回到那个逼仄可怖的牢笼里,任裴瓒磋磨。

林蓉畏水,她疲惫地逃跑。

她没了退路,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漫天如蝗箭雨,一支支无比锐利的箭镞,急速射进湖潮之中。

裴瓒箭术超绝,他不过玩弄林蓉。

每一支黑羽箭都不伤她肺腑、四肢、脖颈,恰到好处地避开她的要害,只迫着林蓉后退一步、再一步。

可林蓉毫不领情,她没空陪裴瓒游戏。

她不管不顾,不惧受伤,她朝着水流湍急的湖心游去,继而猛地扎进水里。

林蓉不会泅泳,她畏水,她好累。

在口鼻涌进湖水的瞬间,林蓉惊恐地想起了儿时的事。

她看到了伪善的父亲,看到了骂她“赔钱货”的家人,她看到他们用手摁住她的颅顶,将她往深不见底的湖里压下去。

去死!

去死!

去死啊——!

林蓉呛了水,胸口疼得难受,几欲裂开。

她明明决心赴死,但她想到从前扫雪劳累时抬头看到的一树火炽梅花,想到从前离开裴府看到的烟火人间,想到骑着芝麻在原野奔跑的快意……她其实根本不想死!

林蓉在漆黑奔涌的湖泊里沉浮,她时而挣扎,时而下落。

林蓉畏惧湖泊,她落水后,手脚便僵直不动。

她无力自救,任由发髻松散,如一蓬蓬水草那般摊开,一条红色的丝绦自发中溜走,又被暗流卷上湖面。

林蓉不断下沉,她在湖水里睁着眼,口中吐出仅剩肺腔的几个细密气泡。

她似痛、似闷、似认了命,她看着那一条艳若鲜血的发带一直向上,生命力顽强,好似一条漂亮的水蛇。

那条独属于林蓉的红绳,骤然缠上了一颗乌木佛珠。

随即,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绕紧了红线,将林蓉的发带卷在指间。

那只男人的手忽然伸来,不容置喙地擒住林蓉,拽住了林蓉。

林蓉受困樊笼,她被人紧紧抓着,用力往上拉。

破水而出的瞬间,林蓉哇的一声,朝前呕出了一口污水。

她的浓睫被水沾湿,濡成了一缕一缕。一头蓬茸的青丝,浸水后压得很是服帖,披散在早已凌乱的胡袍上,恰好盖住了那一朵美艳俏丽的梅花胎记。

林蓉仍泡在湖心。

她冷得直哆嗦,瑟瑟发抖。双手柔若无骨,搭在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上……

也是这时,林蓉才意识到,她将裴瓒当成浮木,她为了求生,竟攀附他出了水面。

看着裴瓒那张神色晦沉的脸,林蓉忍不住颤栗,咬紧早已冻僵的下唇。

裴瓒的眼中杀心未褪,他的眸光很冷,嘴角却挂着一抹锋艳的笑意,似是怒极反笑,“林蓉。”

林蓉被吓得一个激灵。

随后,裴瓒将冰凉长指掐上女孩的细颈,稍稍收力,桎梏住她。

裴瓒意味深长地问:“你畏水?”

闻言,林蓉的瞳仁震颤,浑身血液都失了温度,整个人好似冰封一般,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比起溺亡,她更怕的是自己暴露弱点,软肋被裴瓒得知……他会不会借此折磨她?他会不会让她生不如死?

林蓉不敢答话,她无声无息,仿佛死了一样。

可裴瓒却得了乐趣,他那略带薄茧的指肚,自林蓉滑嫩的下颌,暧昧地渐移到她的后颈。

那一处的皮肉细软,骨珠滚动,很好拿捏。

裴瓒犹嫌不够,他还将长指柔柔地插进了林蓉的头发,宽大泛凉的掌腹紧贴林蓉的后脑勺,刁钻又恶劣地控制着她。

此举似是托着林蓉的脑袋,又似是凶恶地掌控她。

唯有林蓉知道……这是一个很好折磨人的动作。

他可以按着她的头,逼她入水溺亡。

因他知她畏水,因他起了蓬勃杀心!

林蓉连呜咽求饶都不敢,她怕她的挣扎、反抗,无非是给裴瓒助兴!

毕竟,他是见到鲜血便会发笑的疯子啊!

林蓉噤若寒蝉,她大气不敢出。肩颈处一直萦绕着一丝腥浓血气,伴随着湖泊上涌的潮气,催人作呕。

“你方才宁愿落水,也不想上马,是想保那一匹畜生?你怕我射杀它。”

裴瓒漠然说完这句话,终是骇得林蓉抬眸,她听出裴瓒暗藏的杀心。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芝麻受死!

毕竟在裴瓒眼里,那不过是一匹能任人屠戮的肉马,他不可能怜悯一只无用的牲畜。

若是杀了芝麻,还能给林蓉一个小惩小戒,他很乐意为之。

林蓉不能再犟下去。

“大少爷……”

林蓉的眼泪在眶中晃动,脸色霎时苍白,软唇因受冻而失了红艳颜色,她无措地望着裴瓒,小声恳求。

她退无可退了,她尝试着示弱。

她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大少爷,我好冷……”

“倒是可怜。”裴瓒不为所动,他将林蓉捞到怀中,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另一手死死擒着她的细腰。

他就这么将她摁在湖中,不愿带她上岸。

裴瓒的玉簪落入池中,碧波微漾,黑衣乌发,容色秾丽,犹如一只怨气深重的缠身水鬼。

林蓉被裴瓒掐在怀中,她知道了,裴瓒余怒未消。

若想活下来,她必须讨饶,或是……取悦裴瓒,她要自断筋骨,折去羽翼,如此才能留下一命。

她不服输,但她认命。

她要活着,才能有出逃的一天。

于是,林蓉咽下血泪,忍着齿间的寒颤,她小声哀求:“大少爷……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再也不会逃跑了。”

林蓉没有回答“畏水”和“芝麻”的事,她不承认这些是她的弱点,她柔心弱骨地说话,只是想裴瓒消气,放她一马。

“我真的、真的不会再跑了……”

林蓉低声下气,再无尊严,她任他予取予求,她乖得不像话。

“你在求我?”裴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情,那串佛珠仍附着于她的香凉皮肉上,似是要汲她的骨血,蚕食她的肉躯。

“我在求您……”

林蓉乖乖点头,承认自己输了。

裴瓒扬唇:“林蓉,你便是这样求人的?”

林蓉不懂,她脸色颓白,看着与自己一同浸在湖中的裴瓒,看着那一条绕上裴瓒玉腕的红色丝带,看着裴瓒深秀凶戾的眉眼……她心中浮起一个古怪的、恍然的、迷惘的念头。

林蓉想试一试。

她的雪睫轻颤,悄无声息地靠近。

林蓉凝视裴瓒寡欲的薄唇,莫名低下头,小心舔吻了一下。

“大少爷,可以吗?”

不知是在问他,能不能带她离开湖泊?还是在问他,能不能继续吻下去?

裴瓒静默不动,林蓉也不敢躲。

林蓉的软唇贴着他的嘴角,止步于此,不再深入。

她等了许久,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取悦裴瓒。

但幸好……裴瓒没有推开她。

第29章

林蓉冷得厉害, 甚至脑袋都开始混沌了。

春末的天气湿寒阴冷,她穿的胡袍又厚实,泡了水就沉甸甸往下挂, 偏偏襟口的扣子崩开,衣衫垂坠, 浸在碧青色的江水里, 更衬得她肩膀那片雪肤凝脂白到晃眼。

林蓉的衣袍里仅穿着一件嫩菱红的抱腹小衣, 纤颈上挂着一条细带, 洇着水。

晶莹剔透的露珠沿着那条红带子,一路往胸口雪腻的美人壑里坠。

林蓉不知自己披散湿发的模样像极了夜里的山狐,极其妩媚诱人, 可她分明道行不够,对男女之情懵懂无知。

林蓉睁着一双潮漉漉的杏眼, 呆傻看人的样子, 也别有一番意趣。

脆弱且不堪一折之物, 通常会诱起裴瓒隐秘的杀心。

许是裴瓒的狭长凤眸阒黑, 长指轻覆在林蓉后脑, 隐带敲打与催促。

林蓉终于有了其他的动作。

她知道, 这是裴瓒的惩戒之一。

他是身强力壮的男子, 不怕受冻受寒,可林蓉不是, 再泡下去,她保不准会昏厥, 会冻死在这里。

许是林蓉的求生欲强烈,她忍不住贴向裴瓒,将那些鼓囊柔软,压上他宽阔的胸膛。

隔着薄薄一层小衣, 林蓉感受到裴瓒线条流畅的肌理,是硬朗结实的男人躯体,散着一点蓬勃的热意。

林蓉低下头,再次吻向裴瓒冷硬的唇角。

她伸出舌尖,芙蓉色的一点红,舔着裴瓒,细细探知与感受。

她不知道要亲到什么程度才好,但她知道,裴瓒是默许她用这种方式来求饶,换取一点怜惜。

林蓉实在冷得厉害,唇齿都麻木了,她像是趋光的蝶,明知裴瓒这团鬼火没多少余温,还是自毁似的往他身上撞。

林蓉迷迷瞪瞪,勾向裴瓒紧闭的唇缝,企图汲取他口中暖意。

诡异古怪的檀香溢开,萦绕林蓉周身,枷锁一般囚着她。

黑沉沉的江水里泛起一点涟漪,林蓉陡然一惊,她感受到裴瓒攀爬在她后颈的手指。

两只玉指勾住兜衣的细带,缓慢扯了去,带来一丝惹人战栗的痒意。

裴瓒另一只手,碾过林蓉圆润的肩头,推下她的小衣。

那一团红色的软布,就此松松垮垮困在腰上。

他任她毫无章法地吻着,又故意将林蓉伶仃的小臂揽上结实的肩膀,由着她无力地挂在他的身上。

林蓉确实也无计可施,她不会游水,她的雪白双腿缠着裴瓒,仿佛他是她唯一能够攀附的一块溺水浮木。

但林蓉再蠢钝,也知现在骨肉相贴的情况有多坏。

她就这么被剥了个干净,赤条条的,困在男人的怀中。

林蓉眨了眨眼,唇间的动作一顿,没等她迷茫避开,下唇又是一痛。

裴瓒惩罚她的分心,竟咬了她一口。

林蓉皱眉,想瞪他又不敢,女孩低眉敛目,尽量装得顺从。

可能是她的反应的确惹人发笑,裴瓒的心气儿难得顺了一些。

裴瓒反客为主,掐着她的尖尖下颌,就此吻了上去。

男人的力气很大,琳琅玉指压在她的后颈,不容她逃离分毫。

林蓉的气息顿时被人堵住,她迷茫地发着战栗,她感受到裴瓒的舌尖很软、很烫,勾缠她的唇瓣,吞咽她的唾津,几欲将她拆吃入腹。

裴瓒的身躯高大,重覆上来,带着十足的侵略感,像一团浓黑的雾墙,将娇小的林蓉一寸寸吞没其中。

林蓉被吻得七荤八素,唇瓣吃痛,渗出了一点血气,是咸涩的铁锈味,被裴瓒咽了下去。

林蓉不知他在吃什么,又在喂什么。

但平心而论,裴瓒身上的香火气重,檀香很浓,唇齿亦有微苦的茶味、浅淡的酒香,很醉人,并未惹得她不喜。

只是裴瓒的吻渐渐加深,那种强迫样式的深吻渐渐令林蓉招架不住,气息被掠夺一空,她不想溺亡在这个吻了,竭力仰颈,试图呼救。

高挺的鼻梁,轻磕上她的锁骨。

滚沸的舌尖,终是沿着她的下颌,啄在她的肩头。

紧接着,一路游走向下。

他含吮上她。

林蓉陡然一惊,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她的后脊窜起了电花,忍不住打着颤抖。

掩在小衣里的芙蕖……

那是从来没被旁人触及之处。

竟被裴瓒衔在齿间。

林蓉不敢低头,她怕得要死,无措地踢腿挣扎,妄图躲开。

偏裴瓒没有给她机会,那只手用力地握住了纤巧的膝盖,将她硬生生拖回劲瘦窄腰。

“林蓉……忍着。”

裴瓒喜她的畏惧与惶恐,他刻意逼她承受。

林蓉逃脱不得,她只能感受那点湿滑的裹挟。

她乖乖圈住裴瓒,足背交叠于他的峻拔后背,紧紧锁牢。

……

一番逗弄下来,林蓉气息奄奄,被裴瓒抱出了湖泊。

胡服被揉成一团,凌乱得裹在林蓉身上,她喘熄连连,连话都说不清楚。

方才呜咽了一阵,女孩樱唇微张,眼尾泛起潮红,一片潋滟水光。

不仅仅是唇上被亲得微肿,就连胸口也满是斑驳绯红。

吻痕几乎遍布周身,挟带着恶意的啃咬,泛起丝丝刺痛。

林蓉一点都不想回忆方才被裴瓒强摁着做了什么。

她也完全不知那里也能遭人采撷,裹缠齿间……裴瓒手段高明,这么多狎昵戏弄的手段。

但裴瓒稍感餍足,秀眉舒缓,似是消了一些火气。

他抱着林蓉上马,将她囚在怀中,低声告诫:“林蓉,如有下次,我会亲手弄死你。”

林蓉不敢多说什么,她唯唯诺诺低头,小腿碰到那一只装着箭矢的箭囊,又看了一眼踉踉跄跄追来的芝麻。

林蓉鼻尖发酸,她小声说:“大少爷,还有一事。”

“何事?”裴瓒微撩单薄眼皮,冷静看她。

林蓉斟酌半天,终是开口:“芝麻受伤了,您能不能找人来帮它疗伤?”

裴瓒听她为一匹杂毛马求情,轻嗤一声:“倒是好心……随你。”

“多谢您。”林蓉松了一口气。

她的惊惶褪去,体力不支,竟这么摇晃着身体,晕倒在裴瓒的怀中。

好歹是裴瓒的姬妾,在林蓉软了身子,几欲滚下马鞍的时候,裴瓒伸手揽住了她。

裴瓒将她重新摁到了怀里,策马回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匹林蓉要保的杂毛马,跟在墨羽身后,踉踉跄跄追来。

它的马臀受了伤,蹄根沾了血,痛感深切,竟也能一声不嘶。

裴瓒记得它,是战马墨羽在情期配种生下的小马,母马生下崽子后,许是嫌它瘦弱、活不长久,竟直接舍下它跑了。

而墨羽亦不喜这头小马驹,即便战马可以认出自己的后代,它也不曾与杂毛马亲近过。

裴瓒本以为这匹马早就病死、饿死,没想到几年过去,竟也养得这般大了。

裴瓒轻扬唇角,兴味十足。

倒是有意思,不过几日,林蓉就驯了这样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还能让它认主,真不知是使了什么样的手段。

裴瓒淡看一眼,收回视线,不再搭理杂毛马。

如骏马受伤,自有马卒上前医治疗伤,不必他费什么心神。

回到军营,裴瓒褪了林蓉身上的胡袍、小衣、亵裤,又从箱笼里翻出一件青衫,将林蓉囫囵裹好,塞进软榻。

许是听到林蓉蜷曲身子,睡梦中边咳嗽,边低喃好冷。

裴瓒眸色微沉,踅身回来,抽出她缩着的手,摁到枕上,替她把脉。

男人触感粗粝的指腹,碾在冷皮手腕,重重往皮肉里压了压。

裴瓒用力很大,即便林蓉睡熟了也感到不安,她下意识躲开,却被更为强盛的力气,扣在了掌中。

林蓉忍不住发抖,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她的乖巧取悦了裴瓒,囚着她的力道总算松了些。

裴瓒诊了林蓉的脉搏。

不过寒气侵体,发了些热,死不了。

裴瓒撩帘出门,吩咐小兵上医工那处取药、煎好,再送到主帐来。

裴瓒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军营。

郑至明从郑慧音这里得知了鞭伤的来龙去脉,他指着妹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那是大都督的姬妾,你管她作甚?!大都督的房中事,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挨一鞭子实在不冤!”

郑慧音没想到林蓉真的敢出逃,但一想到裴瓒平日里阴晴不定的模样,心里又暗暗解气:跑得好!

郑慧音受宠惯了,平白挨了郑至明的骂,心里不服。

她梗着脖子反驳:“蓉儿那么可怜,她受不住裴都督,自然要跑啊!而且蓉儿很懂事,我还把她认成妹妹了。哥哥,你要是认识蓉儿,你也会喜欢她的。”

郑至明闻言,冷汗直冒,恨不得捂住妹妹的嘴:“住口!我敢喜欢她吗?!”

单凭裴瓒能把人带到军营,还养在主帐里,他就知道此女不简单啊!日后保不准还会诞下裴瓒的子嗣,这样的姬妾,他哪敢开罪,恨不得高高供起!

郑至明越想越后怕,他还是要带郑慧音赔礼道歉去,毕竟那一匹出逃的马,是郑慧音送给林蓉的……保不准裴瓒以为郑慧音胆大包天,竟敢教唆他的爱妾出逃!

没等郑至明拉扯妹妹出帐,门帘处,已然悄无声息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黑袍男人。

郑至明头皮发炸,心头咯噔。

居然是裴瓒纡尊降贵,亲自过来视察。

郑至明忙压着郑慧音跪下,诚惶诚恐地道:“今日之事,全是阿音的错,日后末将定会好生管教她!”

裴瓒目光幽冷,威慑力十足,冰寒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二人的发顶,“如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是!阿音少不更事,烦请大都督宽容她一回。阿音已经知错,决不会再犯了。”

郑至明手肘一戳妹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姑奶奶,说话啊……”

郑慧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还请裴都督宽宥。”

闻言,裴瓒寒着脸,没有出声。

他不再理会二人,转身离了帐。

第30章

待裴瓒回帐时, 祛除风寒的药汤已然送到屏风外的案上,送药的小兵知道帐中住着女眷,不敢擅闯, 放了汤碗就离开了。

裴瓒不过换了一身湿衣,还不曾洗漱沐浴, 他的眸子清淡, 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药汤, 又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少女。

林蓉脸朝外, 侧睡着,杏脸桃腮,浓长的雪睫被火光照得光影明灭, 厚被盖在她身上,将她裹成了一个球。

似是闷热, 林蓉还伸手挣了挣, 奈何那一件青衫像是茧子一般丝丝绞缠, 她被缚得太紧, 摆脱不得, 只能放弃, 继续熟睡。

裴瓒静静看了一会儿, 单手端来药碗,冷声唤她:“起来喝药。”

林蓉一整晚受惊受冻, 睡得不算安稳。

当那只泛凉的手掌触上她的脸颊,林蓉很快睁开了眼。

林蓉睡眼惺忪, 没有半点怨气,不等她爬起来,瓷实的碗沿已经抵上了她的樱唇。

林蓉迷迷瞪瞪,被人掐着下颌, 艰难地张嘴,没一会儿,浓郁的药汁悉数灌进她的喉咙,容不得她说苦,那些药汤已被林蓉囫囵咽下了肚。

林蓉轻咳两声,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黑色汁水。

她抬头一看,恰巧迎上裴瓒那双冷漠无情的墨眸。

林蓉意识到这是治病的药汤,她小声道谢:“有劳大少爷喂药。”

“嗯。”裴瓒放下汤碗,不再理她。

小兵陆陆续续送来洗漱的热水、炭盆。

林蓉知道,她身为裴瓒的侍妾,裴瓒定不想她以这般内帐懒散的模样,在外抛头露面。

因此,林蓉很知分寸地躺下,又拉扯厚被,掩住了半张脸。

她在暖乎乎的被窝里摸索手脚,意外发现,她的小衣小裤全都不翼而飞,身上裹着的这件衫袍宽大松垮,用的是上等暗花缎,还晕染着一股淡雅幽谧的檀香……分明是裴瓒的外衫。

林蓉明白了,她身上沾了湿泞泞的湖水,不好上榻,裴瓒不喜她脏污,这才大发慈悲帮她换了一身衣。

帐中备好沐浴的热水后,人声渐熄。

知道没人来了,林蓉鬼鬼祟祟钻出被窝。

林蓉偏头一看,屏风云蒸雾缭,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衣声。

她恍然大悟……裴瓒亲自喂药,无非是想快点忙好她的事,再去沐浴更衣。

帐中虽燃着火盆,但林蓉的头发被湖水泡得半干,实在难受,她想到那些残留于纤腰的指痕,以及那些烙在雪壑丘谷的绯色吻迹,心里有些发闷。

无论如何,她还是想擦个身再睡。

林蓉听到屏风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下意识抬头,看到男人的玉腕微抬,将深黑长袍、雪色中衣,逐一挂上山水屏风。

那一扇屏风是纱面画屏,铜灯的火光闪灼,映掩出一个峭拔高挺的男人背影。

林蓉意识到,裴瓒喜洁爱净,他已经褪衣,入水沐浴了。

林蓉深知,自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她没资格喊兵卒再送一些热水来擦身。

但林蓉身上黏腻,实难入睡。她思索半天,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要不等裴瓒用完水,她再看看有没有剩余的热水,随便将就一下好了。

乡下人一盆水还从脸洗到脚呢,没什么可挑剔的。

许是林蓉坐在榻边出神的样子太过傻气,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磁沉的嗓音:“不睡么?”

林蓉抬头,啊了一声。得知是裴瓒问话,她讪讪道,“身上还有些湖腥味,想擦个身再睡。”

许是害怕裴瓒会嫌她多事,林蓉又诚惶诚恐地补充:“大少爷不必管我,也不用深更半夜再麻烦那些火头军的将士烧水……您先沐浴,我随便借水擦一擦就好。”

林蓉没忘记自己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有命活下来都不错了,她哪里敢和裴瓒谈什么条件。

没等她说完,裴瓒忽的又唤:“林蓉,过来。”

闻言,林蓉立刻反应过来,裴瓒是唤她共浴!

林蓉想到她身上仅披一件青袍,内里一丝不挂,顿时两眼呆滞,心生退意,“大少爷,我眼下有了一点困意,似乎不擦身也能睡着。”

“林蓉,过来。”裴瓒的嗓音渐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即便看不到裴瓒那张寒若霜雪的脸,林蓉也能从他压迫感十足的话语里,听出他隐藏的不耐与厉色。

林蓉不敢和裴瓒拗着干,她怔愣了一会儿,却不想裴瓒起身,出水披衣,竟朝她缓步走来。

看着那一袭高大的男人身影渐行渐近,林蓉喉咙发紧,一个激灵,急忙爬出床榻。

不等她站稳,皓白的玉腕已然被裴瓒紧紧攥在掌中,腰上揽过遒劲的臂骨,林蓉就这么被裴瓒横抱进怀。

林蓉跌进男人滚沸的怀抱,压迫感剧烈的热息兜头涌来,耳畔响动着男人蓬勃有力的心跳,如熔岩喷薄。

几乎是瞬间,那一味佛堂苦香蔓延,几乎无孔不入,钻进林蓉的口鼻,充斥她的五感,将她熏得晕头转向。

林蓉曾经很喜欢裴瓒身上散来的烟火檀香,亦觉裴瓒琳琅手骨囚着的那串菩提佛珠很有神性。

直到她被他压在身下,掐在怀中,她方知这等慈悲佛香究竟有多可怖,能让檀香涂身的观音,转瞬蜕下那一层普度世人的仁厚皮囊,化为残暴不仁的罗刹恶鬼。

裴瓒对她,从未有过心软。

林蓉胆战心惊,她的意识迷离,手脚僵硬,如坠冰窟。

她又想起胸口残余的或轻或重的咬痕……忍不住战栗发抖。

许是林蓉的反应太过抗拒,惹得裴瓒阖目低头,他将林蓉丢到浴桶之中,又捏住少女纤巧的下颌,凝视她雾濛濛的杏眸,一字一句告诫。

“你弄脏的……是我的榻。”

所以,她该赔罪,该补偿,该把自己洗得纤尘不染,如此才好侍奉她的夫主。

林蓉没什么退路。

林蓉想到此前凛冽的箭矢,想到溅射脸颊的温热马血,想到她被裴瓒掌在手中差点溺湖……她惜命,她没有抵抗。

林蓉的双手紧紧攀住浴桶的边沿,迟缓地点了下头,“我会好好洗干净,不敢弄脏大少爷的睡榻。”

许是林蓉服软的样子实在乖巧,裴瓒淡看一眼,没有为难。

他在林蓉面前褪衣。

长袍自裴瓒肌肉结实、线条优雅的臂弯落下,露出那片净如美玉的肩背。

这具修长健美的男人身躯,虽如月中聚雪一般白皙,颈上、腰侧却留了几道黯淡旧疤,平添了些许狰狞凶狠的杀意,令人不敢小觑。

裴瓒生得冷目秀眉,加之宽肩窄腰,身子峭拔秀挺,无疑是漂亮的人儿。

只林蓉畏极了他的手段,再好看的郎君,她都不敢亲近。

林蓉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观瞻裴瓒的赤身,她的杏眸圆瞪,有点不知所措。

此前虽和裴瓒肌肤相贴,但到底没有一做到底。

而记忆中第一次云雨,她背对着裴瓒,只记得疼痛与酸胀,并无旁的印象。

在林蓉痴傻出神的瞬间,浴桶的水已经淋了一地的湿。

她惊慌失措地后退,却还是被倾身而来的裴瓒,强硬地堵在了逼仄的浴桶里。

林蓉结结巴巴:“大、大少爷……”

再一低头,林蓉哑口无言。

是狰狞硬朗的小少爷。

裴瓒摁了一下林蓉的肩颈,感受她凝脂雪肤的热意。

她没有发热了,身体康健,一碗药汤灌下去,病痛消除,不至于得了风寒。

既如此,对于林蓉的惩罚,便可继续。

裴瓒不顾林蓉的挣扎,捏着她柔软的细腰,逼她翻过了身。

林蓉受制于人,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瑟缩一下,任人摆布。

她惊恐地扶住浴桶,心中忐忑不安,四肢百骸都透出冷意。

可双膝已被裴瓒折成了跪坐的姿势,腰窝也被他死死压在掌中。

裴瓒强迫她,背对自己。

他的长指如燎原星火,燃在林蓉的后颈,那只宽大的掌腹四处游走,再度覆上林蓉的薄皮咽喉,扼住她的命脉,感受她细如荷茎的颈子下颤出的战栗。

“林蓉,再躲一步,我会收不住力。”

裴瓒低声劝告。

林蓉不敢再动。

她任他施为,惶恐地贴向裴瓒劲瘦窄腰,臀碰到他轮廓清晰的坚硬腹肌,随即僵住不动。

男人轻柔的吻,逐一落在她的雪背。

林蓉隐忍地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的杏眸含泪,既怕惊扰到裴瓒,令他下手更重,又怕挑起他的兴致,令他磋磨的时辰更长。

可林蓉的克制,终究是惹怒了裴瓒。

雪臀上,指骨微紧。

绵软被他掌在手心,玉肉几乎要从指缝流溢出去。

裴瓒低头,静静审视林蓉,冷笑道。

“林蓉,跪好一些。”

几根长指掠过林蓉乌黑油润的长发,勾到她沸腾发红的耳后。

不过微微抬身,裴瓒又恶念深重地训诫。

“进错了地……休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