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裴瓒感到细微的餍足。
裴瓒那双墨眸不含情愫,寂如荒冢,他道:“若事事讲究礼法,我早该死了。林蓉,我这个人奉行的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以为你该知道的。”
林蓉绝望地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打紧,只要你从此刻明白,既是我用过的奴,怎可能再辗转于他人身下?”裴瓒意味不明地道,“况且,那一日,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一语双关。
既说初次帮他解药的房事,也说前几夜军事密谈,林蓉送食入内的事。
裴瓒没有阻拦,任林蓉擅闯,他给足了她机会。
裴瓒在蛛网最深处等待,他等着林蓉她一步步落入深渊。
林蓉无比后悔,那一夜她为何要去玉尘院送茶?
那一天她为何良心发现,非要给裴瓒蒸糕?
如果她什么都没做,她是不是就能远远逃离裴瓒?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能吃!
而她只是一个位卑言轻的奴婢,她别无选择!
她知道眼泪、软语,都不能折服裴瓒。
林蓉别无他法。
为今之计,只能逃跑!
林蓉看了一眼帘布微曳的车窗,她看到窗外幽蓝的天、绿茵的地,她猛地挣起身,扑向窗户。
林蓉想试图跃窗逃跑!
她全然不顾疾驰的马车,会不会让她遍体鳞伤。
性子真拧啊。
没等林蓉摔出窗外,男人的手臂再度揽来。
裴瓒好歹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怎可能让一个孱弱的小姑娘从眼皮底子下溜走?
而林蓉三番两次要跑,已经完完全全激怒了裴瓒。
裴瓒掐着她的脸,逼她认命。
“我说了,如你不叛主,我会善待你,否则,我定会杀你。”
裴瓒想要的东西,必然要得到手。
他从未失过手,从未有例外。
林蓉被裴瓒拦腰拽回,摔到车内,她的后腰撞上板壁,疼得眼冒金星。
她的双手交叠,高举头顶。
那两只纤腕被裴瓒扣在虎口,压在上方。
林蓉的袖子下滑,两条手臂就这么赤条条地露着,白得像是醍醐,如同待人扼断的细瘦雪枝。
林蓉气急,憋出一句:“我不愿为妾!”
林蓉幻想过未来的日子。
应是家有薄田,公婆慈爱,夫婿忠厚的样子。
她可以和夫君同床共枕,在每日农忙后闲话家常……绝不是如今这般与人为妾,从一个任人欺压的奴婢,变成另一个任人亵弄的玩意儿!
她不想去求裴瓒的恩宠,不想当高门里的姨娘,她不想被人冷落,被关在宅子里,被人发卖,被人轻贱……她不想!
裴瓒眯眸:“不为妾,难不成为妻么?林蓉,纵是给你几分体面,你也应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裴瓒待林蓉已算有几分耐性。
他本想着,此女有趣,可以养在后宅。
他会寻个端庄聪慧能容人的世家贵女镇宅,再保林蓉富贵荣华,如此便是对她最大的恩宠。
从一个奴仆,翻身成了主子。
此后每日,只要想着如何享乐,取悦夫君便是,这样的日子不好过么?
林蓉当然能听出裴瓒的讽意——一个连字都不识得,还是奴婢出身的主母,当真贻笑大方,亏她胆敢痴心妄想。
林蓉脸上生热,既是惊怒,又是羞耻。
她强忍住胸腔不断上涌的愤懑,辩驳道:“大少爷误会了,我自知身份卑贱,不过一庶民,怎配为高门主母,我只是不想当妾……我赎身出府,往后就算要嫁人,嫁进赤贫小户,也是当正儿八经的正头娘子,我不想做妾!”
做妾和做奴婢有何区别?都会被夫家发卖,活得不像个人。
林蓉的愿望很小,她只想自由自在生活,她只想活得体面一些,只想活得稍微像人一点。
林蓉油盐不进,呆呆傻傻地反驳,她睁着两只水汪汪的杏眸,抿着红唇,大有要和裴瓒同归于尽的架势。
裴瓒不惧她的料峭风骨,他无非是不喜失控之感。
许是林蓉着实惹怒了他,男人不过扬袖一抬,银花涌动,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就此重重刺进车厢壁板,震出刺耳的轰鸣。
林蓉骤然受惊,她被一声巨响吓得耳廓发木。
林蓉微微偏头,感受到利刃划过面颊的疼意。
那些腾升的生机、崩溃的怒意、汹涌的逃心,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点一点熄灭,尽数消散。
林蓉双眼发直,眼眸放空,傻愣愣地盯着裴瓒。
凛冽刀刃泛着光芒,照出林蓉那张白得欺霜赛雪的小脸。
眼前的裴瓒,犹如地狱血池爬出来的阎罗恶鬼。
他冷着一张漂亮的美人脸,指肚压上匕首,蓄意割开一道伤痕。
他感受不到痛,只是任由指上血珠渗出,腥膻的血气氤氲满室,打破了男人飘逸广袖里漫出的安神檀香。
林蓉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专供邪神用膳的血祭,她无措地看着裴瓒手骨沾血,沿着白皙的皮肤,一路黏连上黑黢黢的念珠。
他将指肚洇出的血,劣邪地抹上林蓉的细颈。
划开一道血线。
他像是在标记下刀的位置,他在提醒林蓉——已经够了,别再找死。
凉丝丝的触感顷刻间蔓延,吓得林蓉连抖都不敢抖了。
明明裴瓒生得很好,梅精雪魄一般的漂亮。
可她就是怕他,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她听到裴瓒寒声发问:“林蓉,死在我手里,还是做妾,你选一个。”
他玩够了,失了耐心,等待林蓉的答复。
林蓉低头,看了一眼满身沾染的鲜血,她的纤薄脊背窜起电花,灼得骨头缝里都生疼发痒。
她知道,裴瓒真的会杀她。
他没有说笑。
林蓉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玩物,她不值得裴瓒温声细语哄劝。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唯有保下一条命,林蓉方能筹谋日后。
她得先活下来,不择手段活下来。
林蓉记起被裴瓒一刀穿喉的刘青山。
在这一刻,她和刘青山都是裴瓒脚下蝼蚁,他们的命不分高低贵贱。
还是得先活着。
林蓉樱唇翕动,她分明不想哭,可眼泪却莫名其妙滚落,秋水滟滟。
林蓉强忍住齿关的震悚,她眼神空洞,识趣地开口:“我……留下来。”
没说做妾,仅仅是受人胁迫,不得不妥协。
裴瓒并不在意她是否还想讨要妾位。
他若给,她再不愿,也得受着。
裴瓒低头,看着眼前这只可怜兮兮的困兽,看着她无路可退,只能再度乖顺地趴伏于他的膝骨。
裴瓒夸赞她的识时务,泛凉的手指再度碾上女孩的樱唇。
裴瓒垂眸,盯着那一片红。
除林蓉外,他从未碰过女子的肉身,因他嫌那层白花花的皮囊腻、嫌那等抵死缠绵的事脏。
可裴瓒记得纾解媚药的那一夜,他迫着林蓉,从后贯穿,他好似并不憎厌她。
莫名的,裴瓒微微眯眸,捏住了林蓉的双颊。
他看了一眼檀唇,低道:“林蓉,张嘴。”
“啊?”林蓉呆了一瞬。
受惊的本能,令她下意识服从命令。
林蓉分神,软唇微开。
趁着这一间隙,裴瓒低下了头。
男人滚烫的气息瞬间袭来,落在林蓉汗湿了的额头。
林蓉长睫一颤,呼吸窒住。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瓒,手心沁汗,指骨蜷缩。
而裴瓒倾身,他越来越近……那片薄唇,竟就此轻覆上林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