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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别动, 让我好好诊一下。”桑重不疑有他,又想去搭闻潮落的手腕。

闻潮落见他似是有所察觉,越发紧张, 哪里肯再让他诊, 起身就朝外跑。

“闻潮落,你跑什么呀?”桑重有些气闷。

“出来, 我带你在别苑里逛逛。”闻潮落立在院中朝他招了招手。

桑重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将诊脉一事抛到了脑后。

“还是这别苑里舒坦,也没那么多人, 还能四处走动。”桑重到底是年轻,平日在宫里处处谨慎,这会儿面对闻潮落半分稳重也无, “你不知道,我在宫里去替各位娘娘们诊脉时, 走路都不能抬头,要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进宫这么久,都不知道御花园长什么样。”

闻潮落失笑,“我见过,实话跟你说, 还不如这别苑里的花园漂亮呢。”

皇宫虽大, 但御花园仅是点缀,修建的精致却不宽敞,确实比不上别苑里百花齐放。

闻潮落带着桑重去后院看花,而后花园的中间,正是那方锦鲤池。

“这别苑里的锦鲤,养得够肥的啊。”桑重蹲在池边看鱼。

闻潮落找人拿了一碗鱼食过来,盘膝坐在桑重旁边, 拈着鱼食喂鱼。

“你如今也有官职在身了,感觉如何?”桑重问他。

“不如何。”闻潮落叹了口气,“你喜欢在宫里当差?”

桑重也拈了一些鱼食洒到水里,看着那些锦鲤争相抢食,“从前我觉得还行,毕竟太医院里都是杏林高手,跟着他们能学不少东西。但是现在我有点动摇了,总觉得在宫里当差,随时有掉脑袋的风险。”

“你一个太医,还会掉脑袋?”闻潮落惊讶。

“哎。”桑重叹了口气,四处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前几日,太医院一个同僚被陛下赏了板子,屁股都打开花了。”

“为何?”

“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本古籍,上头有一段关于妖异的记载。说妖异并非怪物,只是五感和躯体异变了。还说异变成功的妖异,比人更强大,甚至能诞育出同为妖异的子嗣。倘若我朝不对妖异赶尽杀绝,说不定百年以后,会成为这世上最强盛的所在。”

那位太医这话并非有心,只是随口感叹一句,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皇帝耳中。而他这句无心之语,恰好戳痛了皇帝。

“你觉得他所言有理吗?”闻潮落问桑重。

“我不了解妖异,但我想若是妖异真能保留人的神智,直接处死未免……”后边的形容桑重没说出来,但他的态度显然和那位被打板子的同僚相似。

闻潮落一边喂鱼,一边状似无意地又问:“那如果你身边的人变成了妖异,你待如何?”

“你?”桑重转头看向闻潮落,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会偷偷送你离开京城,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你躲在里头。然后每隔一段时间,想法子给你送吃的。”

闻潮落听了这话,不由笑了。

他听得出,桑重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两人自幼相识,情同手足,这话换了桑重问他,他也是一样的答案。

“你呢?要是我变妖异了,你咋办?”桑重反问。

“看你变成什么,若是蛇鼠虫蚁,我就把你扔林子里。若是变成了猫猫狗狗或者是锦鲤,我就把你养在府里,当我的宠物。”闻潮落指了指池中的锦鲤,道:“就像这样,天天给你喂最好的鱼食,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桑重被他气笑了,拿脚虚踹了他一下。

闻潮落却轻松不起来,因为这话题对桑重而言是个玩笑,于他而言却是真的。

这夜。

闻潮落临睡前,犹豫要不要给祁煊写封信,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几次提笔,墨都干了两回,最终还是没能落笔。

一是两人如今的关系本就剪不断理还乱,他现在写信问祁煊,岂不让事情更复杂了?二是他怕信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反而生出别的事端。

“你若是担心,我替你回去问问?”白隼蹲在笔架上,开口。

“不行,万一你被捉了,你弟弟就成了孤……”闻潮落差点失言,忙改口道:“不必问,祁煊在宫里待了那么久,不是愣头青。况且陛下只是罚了跪,也没打他板子,应该无事。”

一旁的小阿苗忽然插嘴:“你不是要和离吗?怎么还关心他?”

“你一株葡萄话倒是多。”闻潮落无奈。

他才不是关心祁煊呢。

他只是……好奇罢了。

夏日渐浓。

哪怕是京郊,也有些热意了。

闻潮落这几日有些嗜睡,总是错过早饭的时辰,睡到日晒三竿都不想起。

嗜睡犯懒也就罢了,偏偏他这几日越发挑食,什么都不爱吃,又总喊饿。阿福实在没法子,怕他总吃不下饭亏了身子,只能去厨房给他寻一些开胃的小食。

桑重临近中午过来找他,见他正对着满桌饭菜叹气。

“怎么没动过筷子啊?”桑重凑近看了看,“这不都是你爱吃的吗?”

“天热了,没胃口。”闻潮落挑了一根菜丝放进嘴里,眉头直拧,“太油了,闻着都腥。”

桑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这不挺爽口吗?哪里腥了?”

“爽口你全吃了吧,我饱了。”闻潮落起身走到廊下的藤椅上躺着,看起来懒得眼皮都不想抬。

“你这状态看着不大对劲啊,那日我替你号脉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打住,你别琢磨我了,我姐姐脉象如何?”闻潮落岔开话题。

“太子妃一切都好,就是有些犯懒,胃口很挑,也不爱吃太油腻的东西,尤其爱吃酸的。不过这都是有孕之人的正常反应,并无大碍。”桑重看到闻潮落,噗嗤一笑,“别说,你姐姐这反应,倒是与你有些相似。”

闻潮落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他最近确实懒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胃口极好,有时候一口也吃不下。但他怀疑这是化妖的后遗症之一,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变猫了?

此时阿福端着一盘果脯进来了。

“这是做什么?”桑重问。

“我家公子最近没胃口,说想吃点酸的。”阿福道。

“我若是没猜错,这果脯本是膳房给太子妃准备的吧?”桑重朝闻潮落一挑眉,语带揶揄,“幸好你是男子,不然我都要怀疑……你们国公府是不是要双喜临门了。”

“你说什么呢?我看你是在宫里待久了,皮紧!”闻潮落起身要踢他。

桑重哪里肯老老实实让他踢,拔腿就跑。

第42章

有了桑重这个损友作伴, 闻潮落在别苑的日子充实了不少。

两人一道下下棋,喂喂鱼,晒晒太阳。

日子飞快, 小半个月转眼即逝。

这日晚饭时, 太子妃朝闻潮落说,他们该准备回京了。七日后是皇后生辰, 宫中定会举办宫宴会,太子妃虽有孕在身,却也不好缺席。

无奈, 闻潮落只能差人给太子传了信,准备护送太子妃启程回京。

临走前,他去找了那三条鲤鱼精, 说自己会找个由头将他们三人的身契处理好。待事情办妥,他便会想法子将这三人自别苑迁走, 一并安置在先前那处宅子里。

免得将来东窗事发,牵扯到东宫。

鲤鱼精在这别苑里虽待得悠哉,却始终不踏实。如今闻潮落不仅能容得下他们,还为他们筹谋去处,他们自是不胜感激。

回京后, 闻潮落便寻机朝太子提了此事。他表现得很随意, 只说自己快到弱冠之年了,打算置个宅子,需要几个机灵的小厮。

“这好办,孤差东宫的总管亲自帮你张罗几个便是。”太子一口应下。

“臣怕外头的人不好约束,能否从别苑里挑几个顺眼的?”闻潮落卖乖似的朝太子一笑,“臣知道这不合规矩,姐夫若是觉得为难……”

让太子拨几个内侍给他, 这确实不合规矩。但闻潮落连“姐夫”都叫了,又难得摆出这副讨好的模样,太子哪忍心驳了他的面子?

所谓规矩,都是人定的。

堂堂东宫太子,送小舅子几个内侍,算不得事。

于是太子大手一挥,“挑吧,别张扬出去就好。”

“多谢殿下。”闻潮落喜出望外。

“还有件事,你不是一直和祁煊走得挺近吗?不久前他被父皇斥责了,连副统领一职都暂时被卸了。最近你且不要再与他交往过密,免得有言官乱说话,扯你下水。”太子说。

闻潮落大惊:“祁煊,被革职了?”

“只是暂时的,而且他如今依旧在牵狼卫当差。兴许哪天父皇心情好,给他官复原职也说不定。”

“他是做错了什么事吗?”

“因为妖异之事……”太子忽然叹了口气,眸底有些黯然,“宫塾那位黄先生你还记得吧?你在宫里读书时,应该上过他的课。他如今已年过六旬,不知为何忽然变成了妖异。”

这位黄先生,闻潮落是记得的。

一位很风趣的老先生。

“那日黄先生当众变成了一只黄鼠狼,父皇命牵狼卫将人处置了。祁煊曾跟着他读过书,不忍心下手,便朝父皇求情。”后头的事情,太子不说闻潮落也能猜到了。

皇帝对妖异之事向来决然。

祁煊又是牵狼卫副统领,他对妖异怀有恻隐之心,皇帝绝不能容。

“那黄先生如何了?”闻潮落问。

“父皇念及他是老臣,最终还是没让人处死,而是关在了大理寺的牢里。有一种玄铁制成的链子,将其穿过异化之人的琵琶骨,便能保证人无法再化妖,也无法逃走。”

用玄铁链穿过琵琶骨?

黄先生已年过六旬,皇帝此举当真残忍!

万幸的是,命保住了。

“孤想过设法将人放了,却怕父皇会因此事震怒,反倒连累更多无辜之人。为今之计,只能防患于未然,若是能提前知道哪些人是妖异,想法子保住他们,不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身份,或许还能躲过一劫。”太子说。

闻潮落一怔。

他没想到太子竟会直接朝他说这些,这不等于东宫和皇帝唱反调吗?若是让皇帝知晓,说不定东宫之位都要动摇。

但仔细想想,太子从一开始就对妖异很包容。

“可惜,孤不像国师那么神通广大,也没法朝他请教,想不出能辨认出妖异的法子。”太子苦笑,眼底满是忧心,“孤只怕朝中不知还有多少重臣也会如黄先生一样,届时若是都这般处置,江山社稷又该如何稳固?”

话已至此,闻潮落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他此时都必须和太子站在同一边。

“殿下,不如将此事交给臣来试试。”闻潮落请命。

他自己就是妖异,且妖力极强。经过灵山那段时间的练习,他现在可以轻易判断出隐藏在人群里的同类。后来在别苑里待了半个多月,他又和鲤鱼精交流了不少经验,如今甚至能在比自己妖力低的妖异面前隐藏自己的身份。

换句话说,只要不遇到比他更强的妖,他就能轻易察觉对方的身份,并能不让对方发现他是妖。

“你有法子?”太子惊喜。

“臣与盈华殿的卢明宗交情匪浅,或许可以找他试试。”闻潮落并未轻易朝太子坦白自己的妖异身份,毕竟此事不止关乎自己,还关乎整个国公府和祁煊。

太子思忖良久 ,开口道:“此事过于凶险,孤不想让你牵扯进来。”

“臣会小心,不会莽撞行事。”闻潮落忙道。

“你可以试试,不过若你真能寻到法子,孤自会派人去办,你不要轻举妄动。”太子叮嘱。

“是。”闻潮落领命。

当日,闻潮落匆忙回国公府换了身衣裳,就去了卢府。

卢明宗的父亲在礼部任职,官居三品,在京城算是个半大不小的官。闻潮落与卢明宗自幼相识,来卢府算是轻车熟路,门房一见他便让人直接领着进去,连通报都省了。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住别苑直接避暑了呢。”卢明宗快步迎出来,拉着人进了自己的住处,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塞给他,“我又在师父的书房里翻出了一本关于妖异的书,你肯定喜欢。”

闻潮落今日有正事,没心思看书,于是将书收了起来。

“不看看?”卢明宗挑眉。

“回去再看,我找你有事要问。”

“是不是祁煊的事情啊?他被革职,你知道吗?”

“不是他的事。”祁煊的事,闻潮落打算半夜翻墙去直接问本人,“我是想起来上回你画的那个符纸……”

卢明宗走到抽屉旁,取出一沓递给闻潮落,“给。”

闻潮落没想到对方这么大方,忙后退了两步,“你先放下,我还没说完呢,不是找你要这个。”

虽说他此前经过练习,已经可以确保在接触符纸时,不会现出金瞳和妖形。但卢明宗如今拿着的是一沓,他可不愿冒险。

“我是想问问你,你们盈华殿有没有研究出什么新的东西,可以让人在妖异不化形的时候,也辨认出来?”闻潮落问。

“若是有,陛下早就让人在京城大肆查验了。”卢明宗捻起一张符纸,朝闻潮落道:“这东西倒是有点作用,不过只能让妖力低的妖异现行,对高阶妖异没什么作用。还是那句话,若是妖异毫无邪祟之气,我们盈华殿没有任何对付的法子。”

盈华殿只驱邪,不伤无辜。

这答案,闻潮落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在太子面前请命,是因为他单靠妖力就能判断,压根不需要外力。今日来找卢明宗,只不过想给太子一个名义上过得去的说法。

“那锁着黄先生的玄铁,怎么说?”闻潮落问。

“这事儿你也知道了?”卢明宗摇了摇头,“玄铁能限制妖力,是我师父朝陛下说的。他本意是想保住黄先生的性命,哎……”

“你帮我制一样法器,就用玄铁。”

“你想做什么?”

闻潮落凑近,附耳朝他解释了几句。

“你这不等于是……不怕陛下处置你?”卢明宗皱眉。

“你放心,此事绝不会牵连与你。”闻潮落朝他保证。

卢明宗思忖良久,看起来颇为纠结。

“你也不想看到朝中还有第二个人,落得黄先生一样的下场吧?”闻潮落想到自己的身份,又道:“说不定,将来会有更多人异化,就连你我都未必躲得过。”

卢明宗本就与闻潮落性情相近,亦不赞成皇帝处置妖异的举动,被闻潮落稍微一劝说,立刻就放弃了挣扎,当场应了下来。

只要拿到这件所谓的“法器”,闻潮落就能名正言顺找出京城潜藏着的其他妖异,再设法帮助他们隐藏身份。

这样,也许就不会再有第二个黄先生。

从卢府出来后,闻潮落忽然有些嘴馋,想吃汇鲜楼的蒸云饺。这段时间他胃口时好时坏,再加上化妖后不依靠食物过活,很久没吃过可口的东西了。

于是他让车夫转了道,想着顺便去汇鲜楼吃点东西。

没想到刚进了汇鲜楼的大堂,他便和祁煊撞了个满怀。

两人自上次在宫里分开,已有大半个月没见过面。祁煊在看到闻潮落的瞬间,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盯着人的视线近乎灼热。但很快,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黯下去,侧身给闻潮落让开了路。

不知是不是被革了职的缘故,祁煊看起来有些消瘦。

闻潮落虽然一直想躲着他,到底还是关心他的处境,开口想要询问。谁知祁煊竟没打算与他寒暄,拎着手里的东西,径直朝着外头行去。

“喂!”闻潮落一把攥住他手腕,“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潮落躲着祁煊,是因为尴尬和羞恼,但祁煊见着他连话都不说一句,这是什么态度?

他们好歹有过肌肤之亲……

这家伙见了面竟然跟不认识他一般!

“人多眼杂,松开吧。”祁煊开口。

“谁稀罕抓着你。”闻潮落松开了手,没好气地道:“等着,子时我去找你。”

拖了这么久,有些话也该当面说清楚了。

第43章

闻潮落撂下话便没再理会祁煊, 大步进去,朝招待的伙计要了一份蒸云饺。

“小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 咱们家今天的蒸云饺卖完了。”伙计赔着笑。

“卖完了?不能再给我做一份吗?”闻潮落问。

他这会儿就馋这一口, 若是吃不上能怄死。

“小公子有所不知,小店的蒸云饺每日所用馅料都是当日采购的食材, 这会儿就算想给您做,也寻不到食材啊。”伙计忙道,“要不您看看吃点别的?”

“我不想吃别的。”闻潮落眸光在大堂内一扫, 见靠窗的桌上刚上了一份蒸云饺,“他们怎么还有?”

“原本还是剩了两份的,一份被这桌客人点了, 另一份被刚才那位同您说话的公子买走了。”

“被他买走了?”闻潮落听了这话越发气闷。

他心心念念想吃吃不着的东西,祁煊那家伙倒是吃上了。

“公子, 要不让府里的厨子给你做一份?”从汇鲜楼出来后,阿福问他。

“府里厨子做的和汇鲜楼能是一个味儿吗?”闻潮落上了马车,越想越窝火。

这回彻底不饿了。

气都气饱了。

阿福见他如此,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家公子从前也挑嘴,但没到这个份儿上。这几日公子不知怎么了, 胃口时好时坏, 今日更是为了一份蒸云饺生上气了。

没吃上蒸云饺,闻潮落什么胃口都无,当晚连晚饭都没吃。

他没等到子时就换了身衣裳出了府,直奔平安巷而去。祁煊这宅子他虽没来过几次,路却记得清楚,待到了近前他也不敲门,提了口气翻墙而入, 轻巧地落在了院中。

宅子里连个灯笼都没点,乌漆嘛黑的,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烛光。

闻潮落推门而入,就见屋内的桌上摆着一个倒了的酒壶,一个食盒,食盒旁边一碟蒸云饺只少了一只,剩下的都规规矩矩摆在盘中。

好哇!

祁煊这混蛋买走了最后一叠蒸云饺,竟然只吃了一只?

简直是暴殄天物!

岂有此理!

“砰”一声。

房门被人合上。

闻潮落转头,这才发觉祁煊正立在自己身后。他化妖后五感都异常敏锐,但方才心绪波动太大,竟是完全忽略了祁煊的存在。

“二郎。”祁煊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沉沉。

“你买了蒸云饺为何不吃?”闻潮落质问。

“啊?”祁煊被他问得有些懵。

“你不吃为何要买?汇鲜楼里有那么多好吃的,你买什么不好,偏偏要买蒸云饺?我都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今日只想吃这个,都是因为你……我到现在都饿着肚子呢!”

闻潮落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委屈,一见到祁煊就想发脾气,也不分是非对错,对着祁煊一通数落。祁煊被骂了尚未反应过来,他倒是恼得眼睛都泛了红。

“这是……饿了?”祁煊近前,想拉他的手。

闻潮落却抬手避过,余怒未消。

“我听说你回京了,想着你会来,特意去汇鲜楼买了些你爱吃的。”祁煊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从里头取出了几样小菜,果然都是闻潮落爱吃的。

闻潮落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祁煊是买给他的。只可惜他这么晚才来,吃的都冷了,他自己也没了吃东西的胃口。

“那你当时怎么不给我。”若是给他,他不就能吃上了吗?

“我想着你既然去了,想吃什么都能吃到。而且那里人多眼杂,我怕旁人看到你与我走得太近,传到陛下耳朵里。”祁煊因妖异一事被革了职,这个时候闻潮落明面上不宜与他交往过密。

闻潮落听他这么说,气便消了大半。

“我听说陛下罚了你……”

“担心我了?”祁煊上前一步,语气暧昧。

“不是。”闻潮落避开他灼人的目光,这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我今晚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情要同你说。”

“事情可以晚点再说,我有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闻潮落问他。

祁煊并不回答,而是一把环住闻潮落的腰,另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将闻潮落的唇包裹,探入的舌尖强势而放肆,掠夺似的刮过闻潮落口腔,将他口中未来得及说出的拒绝尽数堵了回去。

“唔……”闻潮落想推开祁煊。

祁煊却不容他抵抗,直接抱着人放到桌上。

“你喝酒了?”闻潮落问他。

“你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祁煊再次含住他的唇,这一次攻势更猛烈,像是打算把积攒许久的思念,一股脑倾注到闻潮落的身体里。

近乎窒息的吻,将闻潮落的理智尽数搅散。

起初,闻潮落还分出一缕心神,想着只亲一下也不算什么,反正不是他主动的。但到了后来,他的身体早已不受神智所控,只剩下本能的接纳和回应。

……

一次。

后来祁煊提起“七日之约”,怪他爽约,说要罚他。

……

于是,又一次。

待闻潮落渐渐回过神来时,祁煊正把玩他的猫耳朵。

这家伙中途对他威逼利诱,让他变出了猫耳朵,还将他耳朵上的毛都舔湿了……

“你先前要说的事情是什么?”祁煊问他。

“我……”闻潮落忽得坐起身,满脸通红,又气又恼。

这回,他不知该恼谁了。

想来想去,还是得怪祁煊。

这家伙喝了酒,酒后乱性!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如此?

“二郎,怎么了?”祁煊伸手去拉他。

“你走开!”闻潮落甩开祁煊的手,气冲冲地起床,在地上翻找了半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中衣,却发觉被祁煊撕坏了。

“你属狗的吗?”闻潮落将衣服扔到祁煊身上。

“下回不撕了。”祁煊信誓旦旦。

“没有下回了,我要跟你一刀两断,咱俩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闻潮落捡了外袍穿上,因为没穿中衣的缘故,领口拢不住,露出了漂亮的锁骨。

祁煊眸光落在他领口处,心猿意马,压根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听见了吗?”闻潮落问他。

“唔,你说什么都成。”祁煊收回视线。

闻潮落整理衣带的手一顿,略有些惊讶,没想到祁煊竟会答应地这么爽快。他还以为这家伙会纠缠亦或挽留,来之前甚至将后头的话都想好了。

但眼下,似乎用不上了。

他本应松一口气,这会儿却觉得有些气闷。

“走了。”闻潮落转身便走。

“二郎!”祁煊叫住他。

闻潮落顿住脚步,却没回头,心道今晚不管祁煊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犹豫。

“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在人前不要与我往来。若是遇着妖异之事,你也不要贸然表态,免得惹祸上身。”

“嗯。”闻潮落应声。

他忽然有些内疚,自己在这个时候和祁煊划清界限,是不是有点薄情?

却闻祁煊又道:“往后每隔一日,我会趁夜潜入国公府去寻你。”

“你!”闻潮落转身看向他,顿时火冒三丈。

他们都一刀两断了,这家伙入夜去寻他做什么?

难不成是将他当成了用来排遣寂寞的工具?

闻潮落心底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原本心底的那点不舍,尽数被怒意取代。

好你个祁煊!

既然如此,可休怪他不仁不义!

若换了从前,闻潮落稍一冷静便能想到,以祁煊的为人绝不会有任何“轻贱”他的念头和举动。但近来闻潮落情绪大起大落,根本就冷静不下来。

冷静不了,自然也就无法好好思考。

闻潮落咽不下这口气,他决定要让祁煊这混蛋涨点教训。

于是,隔日入夜后,他让阿福准备了一壶酒,又让桑重提前给他配了一副药。这药下得分量极重,可让男子连续一月不.举。

祁煊不是精虫上脑吗?

那他就让对方今晚好好喝上一壶。

尚未到子时,外头就传来了轻而快的脚步声。不得不承认,祁煊功夫的确了得,若非闻潮落异化后五感提升,还真未必能觉察到。

片刻后,窗子被人轻轻一推,祁煊翻窗而入。

来人看到闻潮落坐在桌边等自己,眸光登时一亮,身上被夜色浸染的幽暗,顷刻间消失殆尽。

“早知你在等我,我该早点来的。”祁煊走到桌边坐下。

“我给你备了酒,尝尝。”闻潮落斟了一杯酒,推给祁煊,“喝完了,咱们就开始。”

“开始什么?”祁煊不解。

闻潮落心中冷笑,暗道这不明知故问吗?

祁煊却没喝那杯酒,而是从衣袋里取出了几页纸,递给闻潮落:“那晚太想你了,没忍住,正经事反倒忘了朝你说,你且看看这个。”

闻潮落接过他递来的纸打开,发觉每页纸上头都是一处宅子的信息,一侧写着位置所在,另一侧画了宅子大致的模样,底下还用朱笔标注了宅子的优点和缺点。

“这是什么?你要置宅?”闻潮落问。

“你不是嫌平安巷那宅子小吗?我想着,换一处大点的。”祁煊朝他一笑,又道:“我也拿不定主意选哪个。你定吧,你若是有喜欢的,明日我就去下定钱。”

闻潮落只觉手里那几页纸灼得他指尖发烫,那温度沿着他的血液一路向上,连带着将他心口都烘得热腾腾的。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闻潮落问。

“这是你家,我哪有胆子做别的?”祁煊拉着他一只手,掌心温热有力,“那晚都没顾得上同你好好说几句话。你上回说胃口不好,现下可好些了?”

“唔……”闻潮落点头。

“我朝汇鲜楼的厨子偷了师,学做他家的蒸云饺,改日出师后做给你吃。”祁煊另一手端起那杯酒要喝,闻潮落却按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祁煊不解。

“别喝了,我不喜欢酒味。”——

作者有话说:今晚好早,嘿嘿[害羞]

第44章

闻潮落原本想用桑重开的药, 掺在酒里捉弄祁煊一番。

这会儿却又心软了。

“不喜欢酒味儿你还准备酒?”祁煊笑着放下了酒杯。

“我困了,你走吧。”闻潮落下了逐客令。

“我一会儿进宫当值,等你睡下我再走。”祁煊将那几页纸收好, 压在桌上的酒壶下, “这些你慢慢看,等你选好了告诉我便是。”

闻潮落心里乱糟糟的, 祁煊这语气,倒像是要同他过日子一般。

“我那晚同你说的话,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哪句话?”祁煊一脸无辜。

闻潮落一看他这副模样, 就知道这家伙当时肯定是心不在焉,压根没听到。他有心再郑重其事地说一遍,可看着酒壶下压着的那几页纸, 到了嘴边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算了,要不等祁煊官复原职再说吧?

闻潮落“大发慈悲”, 决定再拖延几日。他又不是铁石心肠,在人家人生低谷的时候落井下石,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你那小宅子且先住着吧。”闻潮落说。

“你又不嫌挤得慌了?”祁煊看他。

“那是你家,又不是我家,你自己住着习惯就好。”

祁煊闻言怔了一下, 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也是,眼下多事之秋,此事晚些再议也不迟。”他如今还背着皇帝的斥责,连差事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若是真保不住,他也有别的法子糊口,只是怕会牵连闻潮落。

“殿下可有给你安排新的差事?”祁煊问。

“有。”闻潮落略一思忖,并未隐瞒祁煊。

他和祁煊一起收留了杨家兄弟, 再加上他自己就是妖异,这些事若是论罪,祁煊早死了一百零八回了。所以在妖异一事上,闻潮落笃定对方绝不会站在皇帝一边。

“他知道你的身份了吗?”祁煊拧眉,语气有些着急。

“我又不傻,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爹娘都不知。”闻潮落道。

祁煊松了口气,心中又觉十分熨帖。

二郎的妖异身份,只有他知道,这在他看来代表了十分私密的亲近。

“此事太危险了,殿下怎么能交给你去办?万一事情败露,陛下念着父子之情不至于要了他性命,你就不同了。”祁煊很不赞成闻潮落牵扯进来。

“是我主动请缨的。”闻潮落道:“此事总要有人做,太子殿下愿意去做,对妖异来说也是好事啊。你总不希望看到,还有第二个黄先生吧?”

无辜的妖异,是肯定要想办法救的。

但绝不能让闻潮落涉险。

“二郎,你信我,我定会想办法解决此事。你先别急着朝殿下复命,让我再好好想想。”

“嗯,我想等皇后寿宴之后再说。”闻潮落道。

他虽找卢明宗做了个假的“识妖”道具,实际上还是打算自己出马。一旦太子想换个人去执行,这假道具就会露馅,闻潮落尚未想好如何圆这个谎。

“皇后寿宴在朗月轩,可惜当晚我不在那边当值,否则还能见到你。”祁煊说。

“那你如今在哪儿当值?”闻潮落脱口而出,问道。

“陛下暂时不让我办差了,将我发配到了御花园,命我帮着禁军值守。”御花园这地方风吹日晒,皇帝让祁煊去那里值守,摆明了就是要给他个教训,也想借机让宫里当差的人都看看帮妖异说话的下场。

闻潮落听了这话有些生气,“赏你的时候不见他这么阔绰。”

“怎么,心疼我了?”祁煊失笑。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快走吧,我要睡觉了。”闻潮落不欲留人,再次下了逐客令。

祁煊并未赖着不走,快速在他脸颊上嘬了一口,翻窗而逃。

闻潮落抬手抹了一把被亲过的脸颊,心道算了吧,不计较了。反正早晚要说清楚,敞开了让那家伙亲,也亲不了几回了。

他说着要睡觉,这会儿却睡意全无,于是摸出了卢明宗新给他的那本书,随手翻了起来。卢明宗说书里有有意思的内容,他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有意思法。

书的前几页都是些他知道的东西,闻潮落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一个章节,写的是妖异生育之事。前头看着还挺正常,写的是各类妖异有孕后的表现,但后头话锋一转,竟写到妖力强的男妖亦能有孕。

妖力强的男妖亦能有孕?

这是人话吗?

闻潮落看到这里,认定了这本书就是瞎扯,当即不愿再浪费时间,将书随手扔到了一边。

这种荒唐又猎奇的东西,也就卢明宗喜欢看。

很快就到了皇后生辰。

今年皇帝并未让人大肆操办,只在宫里摆了家宴。

依着身份,皇帝的家宴闻潮落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皇帝约莫是怕人太少了沉闷,又或许是念着太子妃有喜,特意让人把闻潮落也叫了去。

自从回京后,他外出时总是格外谨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巡视四周,确认没有妖异的踪迹才放心。同时他也会刻意收敛妖力,避免被同类发觉他的存在。

到了宫宴以后,他依着习惯逡巡了一圈,确认安全才落座。

这种场合,闻潮落不愿出风头,依礼说完了吉祥话,便规规矩矩坐在席间吃东西。正吃到一半时,他忽然觉得脊背一寒,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般。

那是来自高阶大妖的直觉。

闻潮落放下了筷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背后是一扇洞开的窗户,窗户后边则是黑漆漆的湖水

这朗月阁建在水榭之上,四周环水,天气热的时候将窗子打开,凉风习习很是舒爽。正因如此,夏天举行的宫宴,多会选在此处。

闻潮落入夜后视力亦能看到很远,可他目力所及,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但他确信,方才自己的直觉没有错,那是妖异对危险的本能感应。

宫里有妖异。

而且这只妖异与白隼兄弟和鲤鱼精不同,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重的戾气。

闻潮落看了一眼席间坐着的太子妃。

姐姐如今怀着身孕,不能受到惊扰,他必须将这只妖异尽快找出来。

“我去去就来。”闻潮落悄悄起身,朝身旁的内侍打了声招呼。

宫宴时间长,宾客中途短暂离席是常有的事,不算太失礼。因此内侍并不惊讶,引着人出去后,询问得知不需要跟着,便候在了殿外。

闻潮落离开水榭,凭着直觉朝方才背对着的方向快步行去,不多时便在依湖的一颗大柳树下,看到了阴影下立着的一个黑影。

“闻执戟,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黑影开口。

闻潮落借着夜色认出来,对方叫丁翱,是擎苍卫的人。先前闻潮落心心念念想去擎苍卫喂鸟,因此认识不少擎苍卫,其中就包括这个丁翱。

然而此时的丁翱早已非同往日,闻潮落轻易就觉察到了他身上的妖力。丁翱应该和白隼一样,也是只鸟,只不过他身上戾气很重。

“我方才吃得太急有些腹痛,不想惊动旁人,所以打算去太医院寻点消食的药丸。”闻潮落今夜只是想确认妖异是谁,并未打算动手。

一来,他进宫没带武器,贸然出手未必能一击毙命。二来,他一旦动手,身上的妖力会收敛不住,对方就能发现他也是妖异。

未免节外生枝,闻潮落只能先确认对方身份,然后找祁煊或者太子商量,寻个不会把事情闹大自己又能全身而退的法子拿住此人。

“这么黑的天,闻执戟不找盏灯笼提着?”丁翱问。

“我夜里走路从来不用灯笼。”闻潮落语气随意,“倒是你,不在擎苍卫当值,在外头瞎晃什么?”

“正要回去呢。”丁翱说。

“走了,改日去你们那玩儿。”闻潮落并未逗留,大步离去。

这丁翱身上的戾气太重了,令他浑身不自在。

然而他刚走出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破风之声,那是……暗器!闻潮落反应极快,闪身避开,却没想到对方发出的暗器竟然一前一后两枚。

他避开了第一枚,却来不及避开第二枚。

随着一声细微的暗器刺破血肉的声音,闻潮落便觉肩膀一疼,被暗器刺中了。

“丁翱,你疯了?”闻潮落怒斥。

这家伙在宫中蛰伏想必不是一天两天,怎么今夜忽然就沉不住气了?

“你已经发觉了我的身份,今夜你不死,明日我便会死。”丁翱依旧立在阴影中,声音阴恻恻的,“可惜,你妖力隐藏得太好,我看不出你是什么。”

丁翱竟然能发觉他的身份?

闻潮落心中一沉,抬手捂住了肩膀。

奇怪,今晚伤口为何迟迟没有愈合,还越来越疼?

“玄铁钉,你不会不知道吧?这种东西会克制妖异的妖力,只要钉子留在你体内,伤口就不会愈合。”丁翱说。

闻潮落瞬间想起了太子说过的话,皇帝正是命人用玄铁铁链穿过了黄先生的琵琶骨,阻止对方化成妖形逃走。

伤口的痛意不断扩散,闻潮落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透过肩膀的伤口消散,意识也在渐渐模糊。

“对不住了,今日你我必须死一个。”丁翱说着快步上前,持着玄铁短刀刺向了受伤的闻潮落。

闻潮落心底一沉,在丁翱袭来的片刻忽然化成妖形,冲着丁翱面门狠狠一抓。

丁翱没想到他中了玄铁钉竟然还能化形,猝不及防被抓得满脸开花,捂着脸后退数步。闻潮落知道自己不能恋战,转身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发足狂奔。

丁翱杀他是想活着,所以不会选择鱼死网破。只要今晚他侥幸逃脱,短时间内不必担心对方告发他。

“哪来的野猫?吓我一跳!”御花园中,一个禁军骂骂咧咧。

值守的祁煊闻言一怔,快步循着声音走去,正撞上了摇摇欲坠的狸花猫。

第45章

狸花猫似是受了伤, 倒在祁煊脚边就没了动静。

也许是心有灵犀,祁煊立刻就认出这只小猫是闻潮落所化。他俯身将小猫捞起来,摸到了满手的血。

二郎受伤了?

祁煊心下一惊, 面上却不动声色, 生怕惹人怀疑。

“逮到了?”一个禁军问他。

“唔,我去找点吃的喂两口。”祁煊说。

他们在此处当值本也没什么事情, 再加上祁煊是牵狼卫的人,来此不过是受罚,谁也不会真拿他当普通禁军士兵约束。

“二郎?”祁煊揣着闻潮落快速拐入无人的角落。他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既怕闻潮落伤到要害,又怕闻潮落的身份暴露。

他甚至在犹豫,应该带着闻潮落先治伤, 还是索性揣着猫跑路。

“唔!”闻潮落受了伤,很快保持不住妖形, 化成了人形。

“伤着哪儿了”祁煊将他抱在怀里,去摸索他身上的伤口。

“送我去找桑重……”闻潮落靠在祁煊怀里,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擎苍卫的丁翱是妖异,他想杀我灭口。”

祁煊眸光一凛, 不欲耽搁, 抱起闻潮落便朝太医院奔去。好在宫里的路他熟,这几日在禁军当差,顺便把巡防路线也摸透了,一路轻易便绕开了人。

入夜,太医院当值的人不多。

祁煊将桑重唤出来,避开其他人,将闻潮落安置好。

此时, 闻潮落已经不省人事,苍白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吓人。

“这是怎么了?”桑重面色大变。

“今日二郎受伤一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祁煊快速查看,很快锁定了闻潮落肩上的伤口。他知道妖异受伤是会自愈的,但闻潮落身上的伤口愈合不了,说明丁翱伤人时用的一定是玄铁制成的东西。

暗器陷在了骨肉中,才导致伤口无法愈合。

必须尽快将暗器取出来。

“你把里头的东西弄出来。”祁煊朝桑重说。

桑重凑近看了一眼,但暗器陷在里头,他看不出是什么,便问:“是什么东西?箭头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飞镖或者钉子一类的东西。”祁煊看起来焦躁不安,又道:“动作快一点,不管是什么,先弄出来再说。”

若是换了祁煊受伤,他大概会自己把暗器抠出来。但闻潮落不像他这么皮糙肉厚,还那么怕疼,万一暗器上有倒钩之类的,就麻烦了。

桑重看到闻潮落这副模样,也有些慌,立刻去找了东西来。他在闻潮落的伤口摸索了片刻,判断出里头的东西像是钉子,稍稍放心了些。

钉子起码不像箭头那样有倒钩,取起来不会造成太严重的二次伤害。

“唔……”闻潮落被疼醒了,闷哼出声。

祁煊立刻拿布巾捂住了他的嘴,生怕把太医院其他人引过来。

“二郎,忍一下就好了。”祁煊将他紧紧箍在怀里,朝桑重使了个眼色。桑重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一咬牙,拿着钳子将陷在闻潮落肩膀里的玄铁钉生生拔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以及玄铁先前带来的压制,令闻潮落再次失去了意识。

祁煊看着怀中的人,心疼坏了。

他的二郎,向来最怕疼。

“这是玄铁制成的?”桑重拿着钉子看向祁煊。

他身在宫中,有些事情哪怕不过问,却也知道不少。

闻潮落被一枚小小的钉子所伤,钉子上没有淬毒,伤也不在要害,按理说不可能虚弱成这样。若这钉子是玄铁所制,结合闻潮落的情况,他稍一思考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祁煊盯着他,应声。

“你们真是……”桑重叹了口气,俯身替闻潮落处理肩膀上的伤口。

祁煊始终盯着他,眸光锋利。

“一会儿我找个借口开溜,帮你把他送出宫。”桑重压低了声音,“他不能继续留在宫里,太危险了。”

祁煊闻言眼底戒备稍退,“他得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我现在有另一件事要去做。”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比他的性命更重要?”桑重问。

“就是为了他的性命,这件事才不得不做。”祁煊盯着昏迷不醒的闻潮落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转向桑重,“看好他,他很快会醒。告诉他直接离宫,不要逗留,其他的事情我会料理。”

说罢,祁煊拿起那枚沾着血的玄铁钉,大步离开了太医院。

玄铁钉取出来后,闻潮落的伤口很快就会恢复,所以祁煊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如今更棘手的是丁翱,此人已经知道闻潮落是妖异,若不尽快除掉,后患无穷。

然而他刚出了太医院,便发觉宫里已经闹翻了天。

一问之下才得知,丁翱身上戾气太重,和巡防的禁军遭遇时,被士兵身上佩戴的符文所激,竟是显出了妖形。如今阖宫上下都在捉拿丁翱,皇帝更是直接下了旨意,一旦见到丁翱的踪迹,格杀勿论。

祁煊暗道不妙。

他本想悄悄将人处置了,免得节外生枝。

如今丁翱身份败露,只怕会狗急跳墙将闻潮落供出来。若是到了那一步,祁煊就只能揣着猫浪迹天涯了。

他必须赶在其他人前头找到丁翱!

祁煊即刻去了一趟擎苍卫。

不出所料,丁翱并不在这里。

他心念急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分析出丁翱的所在。

此人先前想杀闻潮落灭口,为的不是两败俱伤,而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差事。如今身份败露,他定然恨极了闻潮落,势必要拉着闻潮落一起死。

他会去哪儿?

太医院?

祁煊心中一紧,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

他和闻潮落如此亲近的关系,出了事第一反应都不会去找桑重,丁翱更不可能想到这一层。

那就是朗月阁。

太子妃还在朗月阁,闻潮落知道丁翱身份败露,不可能不顾姐姐的安危。

念及此,祁煊匆忙去了朗月阁。

朗月阁在水榭之上,想偷袭或埋伏并不容易。更何况如今那里早已被禁军围了起来,哪怕丁翱拼死一击,也不可能伤到里头的人。

但丁翱的目标是闻潮落,并不是里头的人,所以他很可能躲在暗处守株待兔。等闻潮落慌乱之际匆忙赶回来时,再出手偷袭。

祁煊在牵狼卫日久,对宫里每个适合埋伏人的角落都很熟悉,也知晓在哪个地方出手最容易命中。若他是丁翱,必定会藏在栈道入口对面的树丛里,因为那里是通往朗月阁的必经之路。

念及此,祁煊拈起一枚石子,远远朝着树丛中的阴影掷去。果然,夜色中一个黑影被惊动,迅速躲到了树后。

祁煊不再犹豫,提着长刀迎身上前。那黑影反应极快,手中洒出暗器,用的正是先前伤了闻潮落的玄铁钉。

但他忽略了,祁煊并非妖异。这种暗器只要不伤在要害,对祁煊这种武人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果然,祁煊手臂虽中了一记,手中攻势却丝毫不减。

“好不要脸,自己是妖异,竟然还用这种东西。”祁煊怒喝一声,长刀已经劈下。

丁翱出身擎苍卫,武艺比之祁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哪怕是闻潮落若非中了暗算,也不可能在他手里吃亏。

他眼看不是祁煊的对手,仓惶之际化成了鸟形,振翅欲逃,却被祁煊手中掷出的一枚玄铁钉击中了翅膀。下一刻,丁翱摔落在地,化成了人形。

“我要揭发,闻……”潮落二字尚未出口,祁煊长刀自他口中刺入,直接贯穿了他的脑袋。

片刻功夫,闻讯而来的牵狼卫已经到了近前。

领兵的是牵狼卫副统领段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转向祁煊,“祁煊,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他要揭发的人是谁?”

“问他。”祁煊抽出长刀,在丁翱身上擦了擦血迹,随后朝一旁的牵狼卫道:“去回禀陛下,妖异已经被我处置了。”

“祁煊,你是在包庇谁吗?”段真盯着祁煊,咄咄逼人。

祁煊却淡淡一笑,挖苦道:“段真,我都被革职了,你还这般污蔑我?拿一个死无对证的人,往我头上扣包庇妖异的帽子。”

段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底却满是怀疑。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身后带着一小队禁军从不远处匆忙而来。

“怎么回事?”段真开口问道。

“回段副统领,方才陛下听说宫里出了妖异,见闻执戟外出迟迟未归,怕他遇到危险,就让咱家带着人四处找找。可咱们四处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闻执戟。”那内侍开口道。

祁煊心底一沉,面上却没什么表现。

段真闻言眼珠子一转,看向了祁煊,“祁副统领与闻执戟向来亲近,你们找人应该问问他才是。”

内侍闻言便看向了祁煊,他们找不着人,回去没法朝皇帝交差。祁煊也知道此事不好善了,闻潮落离席这么久,没个由头说不过去。

但这会儿,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朗月阁内有人快步出来,想来是方才进去朝皇帝回话的人。祁煊略一思忖,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捂住了自己被玄铁钉伤到的胳膊,一根手指戳进了伤口……

“你受伤了?”段真挑眉。

“无妨……”祁煊嘴里说着无妨,声音却有些抖,“我回去包扎一下便可。”

他说着转身要走。

段真见状心下起疑,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就着火把的光看去,只见那被玄铁钉所伤的地方,血肉模糊。段真不是没有受过伤,知道寻常暗器不可能把人伤得这么重。

“祁副统领,陛下宣您进去问话。”朗月阁出来那人传话,称呼又换回了从前的副统领。

“我伤着了,只怕血气冲撞了陛下,劳烦你……”祁煊身体一晃,险些跌倒。

段真见状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念头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伤你的,是玄铁所制的暗器?”段真手中长刀出鞘,抵住了祁煊脖颈,“祁煊,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何玄铁所制的暗器,能把你伤得这么重?”

“段副统领,您这是做什么?”一旁的人大惊。

“祁煊,你有何话说?”段真仿佛终于抓到了祁煊身上一直以来的那点违和。

为何牵狼卫副统领,要替妖异说话?

为何明明是陛下的心腹,却屡次为了妖异触怒陛下?

“段副统领,话可不能乱说呀……陛下还等着祁副统领进去问话呢。”传话之人道。

“你去回禀陛下,祁煊被玄铁钉所伤,我怀疑……他是妖异!”段真道。

祁煊听他这么说,面上现出焦急之色,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被段真这么一闹,二郎今夜应该可以全身而退了……

第46章

段真的怀疑,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帝正欲为祁煊铲除丁翱一事论功行赏,却听传话的内侍说,段真怀疑祁煊是妖异, 这话无疑是打在帝王脸上的一记耳光。

皇帝宠信牵狼卫, 众所周知。

祁煊先前为妖异说话,是犯了他的大忌。但他理智上知道, 祁煊此举乃是出于对黄先生的师生情谊,因此他表面上虽大发雷霆,甚至革了祁煊的职, 但心底并不打算真把人打发了。

所谓革职就是出口恶气,气消了寻个由头也就让人官复原职了。今夜祁煊杀了丁翱,正是皇帝等待的时机, 因此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借机让祁煊回牵狼卫办差。

可段真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说什么?”皇帝一脚踹在传话的内侍身上,语气冷厉, “祁煊是妖异?”

“回陛下,奴才不知,是段副统领让奴才传的话。”小内侍连连磕头。

一旁的太子心念急转,开口道:“父皇,段副统领让人传话说的是祁煊中了玄铁钉。可这玄铁钉是暗器, 中了未必就能证明是妖异吧?许是与丁翱动手时, 不慎着了道。”

皇帝瞥了太子一眼,面色稍缓。

“依儿臣之见,不如传盈华殿的人来,当场验证祁煊的身份。若他当真是妖异,便命人当场格杀,若是冤枉了他,总该给他一个公道。”太子又道。

皇帝终于恢复了理智, 示意依着太子的意思去办。

不消片刻,盈华殿的人便被宣了来,来的是卢明宗与另外一位同僚。

两人当着段真和在场牵狼卫、禁军及内侍的面,以符纸、符水验证,皆证实祁煊并不是妖异。段真似是不愿相信,要求两人再仔细验一遍,甚至要亲自验他们用的符纸。

“段副统领,你是暗指咱们盈华殿包庇妖异吗?”卢明宗阴阳怪气道。

“段某并无此意。”段真只能妥协。

皇帝对国师的信任,有目共睹。

他段真哪来的胆子质疑盈华殿?

卢明宗收了东西,亲自到了朗月阁朝皇帝回话,“回禀陛下,祁副……祁侍卫并非妖异,只是被玄铁钉伤了手臂,失血有些多,才导致身体虚弱。”

皇帝蓦地松了口气,“送祁副统领去太医院,着人好生治疗。”

一句话,算是再次帮祁煊正了名。

恰在此时,有个内侍悄悄过来,朝太子低语了几句。

皇帝看向太子,问道:“何事?”

“回父皇,是儿臣差去寻闻家二郎的人。说他喝了酒,去茅房的路上脚滑,又磕到了脑袋。”太子说着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语带不豫,“这孩子当真是娇生惯养,让他习武总不上心,隔三差五磕着脑袋。”

太子这话看似指责闻潮落,却是轻描淡写将他宫宴中途“失踪”一事定了性。再加上有了祁煊一事打岔,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再去怀疑其中的不合理。

果然,皇帝无奈一笑,“这个闻家二郎,跟小时候一个样……正好,你替朕去一趟太医院,看看祁煊的伤势,顺道看看闻二郎这脑袋磕得厉害不厉害。”

太子领命而去。

一场风波不断的宫宴,至此才算结束。

段真满腹疑虑,追着皇帝还想禀报自己的怀疑,说丁翱临死前还想揭发同伙,被祁煊一刀灭了口。皇帝经此一事,哪里还会信他的话,只当他是见祁煊复起心中不服,心中不禁生出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