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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之实?”闻潮落耳尖有些红。

他和祁煊成婚以来,一直没有圆房。最初似乎是因为他嫌弃祁煊,总是对这家伙不满意,便搁置了。但这段日子,祁煊将他“伺候”得不错,还算满意。

既然这样,他们大可以顺势圆房。

闻潮落并不抗拒这件事。

“你会吗?”他问祁煊。

“我,我当然会。”祁煊大言不惭。

“那来吧。”闻潮落两手一摊,摆出一副任君施为的模样。

祁煊心口猛地一跳,抱着人便亲了上去。

“等会儿,你准备东西了吗?”闻潮落问。

“准备什么东西?”祁煊不解。

闻潮落盯着他,眉头蹙成了一团。

“你不是说你会吗?”

“我……”

祁煊有点心虚。

他其实,不太会。

到了他这个年纪,偶尔看个话本图册什么的不稀奇,所以他约莫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闻潮落是男子,两个男子……他还真不太知道。

“算了,我教你吧,我会。”闻潮落说。

“你怎么会?”祁煊有些惊讶,“难不成,你去过南风馆?”

祁煊知道,京城好男色的勋贵子弟不在少数,其中亦有喜欢混迹南风馆的。但他觉得闻潮落不像是这种人,也想象不出对方出入那些地方的场面。

“我看过话本子,知道是怎么回事。”闻潮落不仅看过话本子,还看过不少呢。他虽然未曾实践过,可知道的花样却很多,教祁煊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祁煊略有些挫败,早知道该提前做做功课。但看闻潮落的模样,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这种事情,原也没什么可取笑的。

“你去把我的手膏取来,就在柜子上。”闻潮落说。

祁煊闻言去取了手膏,放到了闻潮落手里,“要这个做什么?”

“手给我。”闻潮落道。

祁煊不明所以,将手递到了闻潮落掌心。

闻潮落拈着祁煊的中指,沾了些手膏涂在上头,半晌后又捻起了无名指。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

但闻潮落很快想起了那晚自己曾量到过的尺寸……

于是,他又捻起了祁煊的食指。

“只抹这三根手指?”祁煊问他。

“唔……我突然又有点想反悔了。”闻潮落说。

“为何?”祁煊一把拉住他,“二郎,你不喜欢与我那般?”

“你太……我觉得可能会很疼。”

祁煊看着闻潮落这副想打退堂鼓的模样,大概猜到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二郎。”他凑到闻潮落唇边亲了亲,轻声哄道:“我保证轻一点,好不好?反正咱们早晚也要走到这一步……而且,你分明很想。”

闻潮落呼吸有些乱,退堂鼓打到一半,就被祁煊打断了……

但他依旧不忘警告祁煊:“你要是敢把我弄疼了,就别想有第二次了。”

第36章

祁煊保证了会轻点, 也哄着人说不会让闻潮落疼。

可他那样的个头,又毫无技巧可言,闻潮落怎么可能不疼?

好在, 只有最初疼得厉害。

有那么一会儿, 闻潮落被疼得险些没控制住把人咬了……但到了后来,痛意便渐渐削减, 闻潮落口中的骂骂咧咧,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哼唧。

“二郎,你哭了?”祁煊伸手去摸他的脸颊, 将一串泪抹掉。

闻潮落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失神地看着祁煊, 眸中被男人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祁煊仔仔细细亲吻着他, 自眉眼到唇瓣,温柔又缱绻,与彼时很凶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身上还是烫的。”祁煊说。

“唔……”闻潮落很想骂他,却没力气。

这混蛋这么折腾人,不烫才怪呢。中间有那么一阵子, 闻潮落怀疑自己都快烧起来了, 四肢百骸仿佛都变得滚烫,像要把人融化了似的。

“怎么不说话?二郎……”祁煊故意逗他。

“闭嘴!”闻潮落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颤。

祁煊听到他的声音,本来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再次变乱。这回,闻潮落是彻底说不出话了,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仰着下巴大口呼吸,尽力不让自己晕过去。

……

……

午夜。

帐内方歇。

祁煊去弄了温水来,仔细帮闻潮落擦身。

闻潮落这会儿睡熟了,睫毛染着泪迹尚未干透。祁煊小心翼翼帮他清理干净后,坐在榻边盯着闻潮落看,只觉怎么都看不够。

二郎这般好,直教人想将性命都给他,怎么疼他都不够。

祁煊不由地想起了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从前他总是喜欢逗弄闻潮落,看到对方被他气得跳脚,便觉得高兴。其实他不是喜欢看闻潮落生气,只是喜欢看闻潮落对着他生气。

从前他未曾想过,为何京城那么多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他谁都不爱捉弄,偏偏只爱捉弄闻潮落?

而今细想,也许从一开始,闻潮落对他来说就与旁人不同。所以当初他得知闻潮落心悦自己,非但不觉得抗拒为难,反倒觉得挺高兴。

“唔?”闻潮落迷迷糊糊翻了身,伸手朝着旁边一摸,没摸到人。

祁煊见状立刻钻进被子里,对方顺势便靠过来,像只小猫一样窝在了他怀里。

闻潮落这一觉睡到清晨才醒。

醒了后,想到昨夜祁煊的种种“恶劣”行径,他有些气闷。

那家伙太坏了,足足折腾了好几回才作罢。

其实,祁煊一开始挺克制的,生怕把人弄伤了。但他很快发现,妖的自愈能力在此时派上了用场,无论他在闻潮落身上留下多么可怕的痕迹,不消片刻便会消失不见。

后来,也不知他是放开了胆子,还是故意使坏。既然妖力能让痕迹消失,他便不厌其烦地在闻潮落身上施为,亲吻所到之处,留下一处又一处的印记。

闻潮落很生气吗?

也不尽然。

他的气闷,更多是针对祁煊的“无度”,可真要细究,昨夜大部分时候,他其实颇为得趣。尤其是后来,祁煊渐渐掌握了取悦他的技巧……

闻潮落正自回味,祁煊便端着水走了进来。

祁副统领“伺候”人的本事一直在突飞猛进,甚至连洗脸和漱口水的温度,都能恰到好处让闻潮落满意。

待闻潮落洗漱完,他又端来了一早亲手做好的饭。花样不算太多,但样样都是依着闻潮落的口味做的。

“二郎,过来。”祁煊朝闻潮落伸出手,示意对方坐到自己腿上,“我抱着你吃。”

闻潮落白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自顾自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不疼?”祁煊问。

“我身上的伤都能愈合,那里自然也能。你当真以为你那东西会……”闻潮落话说到一半,耳根忽得一红,想起了昨夜的细节。

其实祁煊是做足了准备的,也没有猴急,所以他伤得不算太重。

“我是怕你难受。”祁煊拉着椅子凑到了他身边。

“那昨晚我说难受的时候,你在干嘛?”

“你只是嘴上说难受,但我看你很受用……嘶!”祁煊话音未落,被闻潮落在腿上狠狠踢了一下,只能改口道:“我混蛋,下回肯定听你的,你让我停我就停。”

闻潮落懒得与他计较,低头尝了一口碗里的粥。

“我看你气色似乎恢复了不少,不像先前那么病恹恹的了。”祁煊说。

“唔,可能真得管用了吧。”闻潮落今日确实不像前几日那么懒洋洋的了,身上也不再觉得疲惫,甚至比异化之前更精神了。

祁煊挑眉一笑,凑到他耳边说:“妖本就以灵力为食,昨夜我予你的也算是集天地之精华……嘶,哎呦,二郎你想谋杀亲夫吗?”祁煊又被踢了一脚。

“再说这些不害臊的话,你就回自己的营帐里去。”闻潮落说。

“不说了。”祁煊收敛了笑意,恢复了认真的神态,“二郎,你喜欢吗?”

闻潮落拧眉,“你还说?”

“这回不是瞎说,是真心话。”祁煊攥着他的手,眼底满溢着温柔,“我现在当真很快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快活。”

“你只是色心重。”闻潮落说。

“因为是你,我才觉得快活。”

祁煊看着闻潮落吃自己亲手煮的饭,一颗心变得无比柔软。

“不止是昨夜,来灵山这段时日,我日日都觉得很满足。从前若是咱们也能这般相待,该多好啊……”祁煊近来常常在想,为何自己没能早些觉察到闻潮落的心意?

哪怕他能早点察觉自己的心思,也许两人都不必针锋相对这么久。

但事已至此,懊恼无益。

幸好,如今他与闻潮落心意相通。

那日之后,闻潮落的状态越来越好,对妖力的掌控也日渐熟练。

房中之事,两人都食髓知味。

祁煊越来越会取悦人,闻潮落也得趣,便夜夜纵着他胡来。

有时候,祁煊还会缠着闻潮落,让他化出猫耳朵。若是闻潮落不肯,祁煊就会变着花样磨人,直到闻潮落妥协为止。

这夜缱绻过后。

闻潮落枕在祁煊胳膊上,隔空点燃了烛火。帐内原本燃着一盏烛火,眼看快烧完了,闻潮落嫌屋里暗,便顺手点燃了另一盏。

如今,他甚至不需要刺破指尖,便能以妖力隔空释放火焰。

“你的妖力越来越强了。”祁煊说。

“又要说是你的功劳?”闻潮落瞥他。

“我记得书上看过,道家有一种修炼之术,叫双修……”

“那我应该找个妖异修炼,效果更佳。”闻潮落故意气他。

祁煊果然动了气,翻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想找个妖异双修?”

“可惜你不是,不然咱俩日日这么双修,岂不会成为绝世大妖怪?”闻潮落说。

祁煊闻言失笑。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什么,眸底闪过一丝黯然。

“灵山附近的妖异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国公府一早又派人来询问,问你什么时候回京。”祁煊指尖拈着闻潮落的耳垂,问道:“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回京了?”

闻潮落一想到要回京,有些不安。

虽说他现在可以随意化形,但万一出了意外呢?以他如今的妖力,寻常人倒是伤不了他,可他担心的是事情败露连累家人。

“你在害怕?”祁煊问他。

“有点。”闻潮落并不否认。

“有我呢,陛下无论有什么旨意,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不会有事的。”祁煊一手摩挲着他的面颊,安抚道:“我会想办法让你辞了东宫的差事,届时与你家里人说明,找个借口送你出京便可。”

“那你呢?”闻潮落问。

“你若是出京,我自然也会想法子跟过去,总不好叫你自己在外头。”

“牵狼卫在京外有差事吗?”

“我也不是一定要留在牵狼卫。二郎,我知道你自幼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头。我家世不及你,但我爹娘临走前是给我留了银子的,都存在老家的钱庄里。再加上我这些年在牵狼卫攒下的俸禄和赏赐,置个大宅子,请十个八个人伺候你,还是做得到的。”

祁煊筹划得很认真,显然是早就盘算过。

“你老家在哪儿?”闻潮落问。

“江南,你肯定会喜欢,那里冬天不像京城这么冷。”

闻潮落不觉得出京是上策,可他还挺想去祁煊老家看看的。一想到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就觉得头大。

可眼下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倘若妖异的事情就此作罢,天长日久皇帝将此事放下,他也就安全了。

回京的日子,定在后天。

次日,闻潮落闲来无事,决定先收拾一下东西。

他来的时候搬来了好些家当,如今小厮都不在,大部分活计肯定都要留给祁煊干。不过他自己常用的东西,随手收一下并不费力,免得祁煊那厮粗手粗脚给他放乱了。

闻潮落在营帐里转了一圈,决定只将文房四宝收起来,其他的一并留给祁煊收拾。

帐内的桌上,摆着祁煊平日里写折子用的纸,还有一些寻常公文。闻潮落随手翻开看了看,在公文最底下发现了一沓书稿。

看字迹,是他写的。

可能是刚来的时候写的,地动后他受了伤,阿福便给他整理好收了起来。

这是话本?

闻潮落目光扫过,看到了一个名字——齐宣。

齐宣,这名字和祁煊同音。

话本的内容是,齐宣娶了个美人为妻……

这话本的内容看着怎么这么熟悉?

第37章

闻潮落看着手里的话本,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自从地动以来,他时常觉得有些混沌,像是脑袋里蒙着一层雾气一般。尤其是他和祁煊之间的关系, 充斥着很多违和的地方, 令他时常觉得疑惑。

比如,为何他想不起和祁煊成婚的细节?

为何祁煊一开始面对他时那么被动, 处处都要他主动?

此时,手里的话本仿佛一道划破雾气的光,将他脑海中那些迷蒙不清的角落, 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也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

他和祁煊压根没有成婚!

他误以为的“成婚”,不过是因为地动后撞到了脑袋, 也许还有被灵力异化带来的影响,导致他一时错乱, 将自己当成了话本中那个“齐宣”的妻子。

不仅如此。

他还像话本里自己写的那个角色一般,当真与祁煊过起了日子。

对祁煊颐指气使也就罢了,他还一次又一次地主动与对方亲近,坐在祁煊腿上,钻到祁煊怀里, 亲祁煊, 抱着祁煊,甚至和祁煊圆了房。

人怎么可以丢脸到这个地步?

闻潮落心如死灰,恨不得找块石头来再把自己拍晕一回,反正只要他不记得此事,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不敢这么做。

万一脑子又出了别的毛病,岂不更丢人?

闻潮落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是以妖力搓出火焰, 将手里的一沓手稿全烧了。若是放到过去,他绝不会这么做,毕竟这一字一句都是他的心血。

可眼下他心中充斥着懊恼,只觉得这些手稿就是他“犯傻丢人”的证据,千万不能落入别人手里,尤其是祁煊!

此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闻潮落吓了一跳,幸好手稿已经烧完了。

“闻执戟!”帐外有人唤他。

闻潮落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地出了营帐。

“闻执戟。”来人朝他拱手行了个礼,“祁副统领让给您带个话,说东西不必您亲自收拾,待他一会儿忙完了过来帮您弄。”

若是闻潮落没想起来这一切,这话祁煊就有点多余,哪怕他不说,闻潮落也不会那么勤快。

但如今,形势变了。

此时此刻,闻潮落听到祁副统领这番贴心的提醒,非但不觉得熨帖,反倒觉得羞恼不已。祁煊这家伙又没有撞到脑袋,为何不在他第一次亲近时拒绝,为何要陪他做戏做到这一步?

闻小公子这会儿压根无法理智思考。

他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字:跑。

只要他跑了,就不必面对祁煊,也不必再收拾眼下的残局。至于其他的事情,他现在压根没法思考,也没有勇气面对。

说走就走。

闻潮落跑去朝杨家兄弟交代了两句,然后径直去马圈挑了一匹马,招呼都不打便直奔京城而去。

牵狼卫的人并不知他的去向,但觉得他此举有些奇怪。从前日日待在营帐里不爱出门的闻执戟,怎么忽然纵起了马?

于是事情几乎立刻传到了祁煊耳中。

祁煊匆忙回到营帐,这才从白隼口中得知,闻潮落提前回了京城。

“回京城?”祁煊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怎么招呼都不打就回去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闻家哥哥说,他归心似箭,没有旁的缘由。”白隼道。

“他还说什么了?”祁煊问。

“还说让我带着阿苗去先前京郊那宅子里暂住,不要乱跑,也不要惹事。”

祁煊心下稍安,看来二郎走的时候,脑袋还是挺清楚的,不忘交代兄弟俩的安排。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闻潮落为何会忽然离开。

明明前几日他们一直很亲近,几乎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若说有,约莫就是祁煊昨夜闹得狠了些,但后来也把人哄好了啊。

好在闻潮落身上有妖力,且如今已经能随意控制,只身回去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念及此,祁煊才放下心来。

待明日回京,他去国公府找人便是。

闻潮落提前回京,国公府可热闹了。

“幸亏公子提前传了话说明日回来,府里都备好了公子爱吃的食材,住处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了。”管家迎着闻潮落进去,又道:“可惜老爷和夫人今日去寺里祈福,尚未回来。”

“那我大哥在家吗?”闻潮落问。

“世子在书房呢……”管家话音未落,闻潮落的兄长闻澜声便大步迎了出来。

兄弟俩许久未见,闻澜声看着眼前的弟弟,眼底满是关切。

“还行,没晒黑,就是瘦了些。”闻澜声捏了捏弟弟的手臂,“厨子都撵回来以后,在营中日日吃糠咽菜吧?”

“也不是,祁……”

祁煊每天都给他做饭,他吃得并不委屈。

而且他现在是妖异,哪怕不吃饭,也不会饿。

想到祁煊,闻潮落忍不住拧了拧眉。闻澜声只当弟弟这表情是受了委屈,当即吩咐厨房去准备吃的,自己则揽着弟弟进了内院。

闻潮落此行经历了太多,先是磕了脑袋惊动了太医,又异化成了妖,如今更是和祁煊搅和得不明不白的。这会儿面对兄长,他只觉又委屈又惭愧,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行了,这么大的人了,总不好再哭鼻子吧?”闻澜声揶揄他。

“哥,我……”闻潮落来的时候太冲动,压根没想清楚。

他妖化一事,要告诉兄长吗?

此事究竟是瞒着家里人稳妥,还是坦白更好?

若东窗事发,将来会不会连累家人?

这些问题,他本该在回京之前和祁煊商量清楚的。那家伙脑子比他聪明一些,也了解陛下的心思,定能拿定主意。

可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你和牵狼卫一起回来的吗?进宫复命了不曾?”闻澜声问。

“我……我太想你和爹娘了,就提前一天回来了,他们明日才会回。”

“那你明日与他们一道复命吧,想来陛下也不会追究。”闻澜声道:“不过你往后可不能这么任性了,既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来往便该有规矩。”

闻潮落点了点头,又有些犯愁。

明日进宫复命,他岂不是会见到祁煊?

能不能想个法子,不进宫?

“你们差事办得如何?”闻澜声问道。

“灵山附近的妖异,都清理了。”闻潮落说。

“希望妖异之事能就此平息吧,这段时间京城人心惶惶的,朝中人人自危,生怕牵扯上妖异之事。”闻澜声有感而发,“折腾到现在,大伙儿怕的反而不是妖异,而是……”

他意识到在弟弟面前说错了话,及时收住了话头。

闻潮落却听出了言外之意,“陛下对待妖异,依旧如先前那般?”

“嗯,宁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先前巡防营的人抓住了几只妖异,他们并未伤人,且举止都与常人无异。但陛下还是命人将他们烧死了……”

“烧死?是活活烧死吗?”闻潮落问。

“是。”闻澜声看向弟弟,“所以你心中定要有数,明日进宫在陛下面前,万不可说错话,也不可惹陛下不快。”

闻潮落难以置信,皇帝竟会命人活活烧死妖异?

此事牵狼卫的人应该会知道,为何没听祁煊提起过?

是怕他物伤其类?

“二郎,你没事吧?”闻澜声觉察到了弟弟的异样。

“我……”闻潮落思忖半晌,开口道:“我在灵山也遇到过你说的那种妖异,他们当真与咱们一样,也没有戾气,不会伤人。”

“后来呢?”闻澜声问。

“后来……”闻潮落决定借机试探一下兄长对此事的态度,于是编了个谎,“我私自将他放了。”

闻澜声大惊,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责备,“二郎,你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可他与你我一般无二,我难道要烧死他吗?”闻潮落道。

闻澜声深吸了口气,“此事万万不可朝旁人提及,尤其是陛下和太子殿下。”

“嗯。”闻潮落应声。

“祁煊知道此事吗?”闻澜声又问。

“知道。”闻潮落道。

闻澜声气得站起了身。

“他事前知道的,还是事后你告诉他的?”

“我,我与他一起放走的。”

闻潮落觉得,他这么说,兄长或许就不会那么担心了,毕竟天塌了有祁煊顶着。谁知闻澜声得知此事,被气得够呛,恨不得把祁煊揪过来揍一顿。

“你脑子不好使就罢了,他在宫里当差这么久,脑袋是被牵狼卫的细犬踢了吗?”闻澜声怒道:“掉脑袋的事情,他竟然不拦着你?还跟你一起胡闹?”

闻澜声现在只后悔,当初没想法子把人尽快接回来。

闻潮落看着怒气冲冲的兄长,心中无比沮丧。

与此同时,他从兄长的话里,意识到了一个此前并未深想过的问题:

祁煊,当初为何会同意他收留杨家兄弟俩。

兄长都知道的道理,祁煊这个牵狼卫副统领会不知道吗?

祁煊应该趁他不备杀了那俩兄弟交差,更应该在得知他是妖异时,毫不犹豫除掉他。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与他纠缠不休……

过去,闻潮落只当祁煊是自己的夫君,与他夫唱夫随是天经地义。可如今他已经记起来了,两人压根没有成婚,更没有什么山盟海誓。

倘若事情真闹开了。

说不定皇帝会念着两分旧情,让他痛痛快快地死。

祁煊就不一样了。

身为牵狼卫,知法犯法,一定会死得很惨。

祁煊会想不到这些吗?

若是想得到,那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第38章

午后, 闻潮落的父母祈福归来。

老两口见到小儿子都颇为高兴,尤其是国公夫人,拉着闻潮落好一通念叨, 心疼得不得了。

闻潮落作为国公府的幼子, 此番去灵山办差是第一次独自离家,不仅地动时磕了脑袋, 还隔三差五生病发烧,又要面对妖异,家里人自然少不得惦念。

好在如今, 他平平安安回来了。

能与父母兄长团聚,闻潮落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他现在心中装了太多事,既要担心自己妖异的身份, 又不知该如何处理和祁煊的关系,当真愁绪万千。

闻潮落回府, 最高兴的人还有阿福。

这些日子,他这个贴身小厮也没少惦念他。

“前几日,小的还说想再回灵山呢,但世子说公子很快就会回来了。”当夜入睡前,阿福亲自伺候闻潮落洗漱, “公子这些日子没少受苦吧?早知道, 当日小的就不该听祁副统领的话。”

“也没吃什么苦头。”闻潮落道。幸好阿福提前回来了,否则他和祁煊的事情肯定瞒不住对方。

“对了,公子留在灵山的东西还没收拾吧?明日小的去一趟,把东西整理一下运回来吧?”

“不必,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扔了也无妨。”闻潮落道。

此番他提前跑回来,祁煊应该会善后, 闻潮落倒是不担心这些。

阿福却道:“别的东西扔了也就扔了,公子那些书稿可不能丢了。这些日子公子可把书稿写完了?过几日得空,小的陪您去一趟书肆。”

他并不知道闻潮落记忆错乱一事,自始至终都以为闻潮落是为了积累写作素材,才去和祁煊亲近。虽然后来两人的互动有点太过界了,阿福却也没想那么多。

“书稿都烧了。”闻潮落闷声道。

“啊?”阿福不解,“出什么事情了?是祁副统领发现了?”

闻潮落最不愿提起的就是书稿之事,便朝阿福道:“此事往后都不可再提起,也不许对任何人说,我不会再写话本了。”

“为何?公子不是最喜欢写话本吗?”

“我……”闻潮落只能扯了个谎,“我如今有官职在身,再写这些有的没的,不合适。”

原来如此。

阿福立刻接受了闻潮落这个解释。

他家小公子如今已经在东宫担了差事,若是再胡乱编排牵狼卫的副统领,被人捅出来的确说不过去。

闻潮落这夜睡得很不安稳。

不知是睡惯了营中的小床,还是习惯了旁边有个人,他一夜翻来覆去,直至天快亮时才堪堪睡着。

不到晌午,阿福便将他唤了起来,说牵狼卫的人到城门口了。

“什么牵狼卫的人?”闻潮落迷迷糊糊问道:“祁煊找上门了?”

“是灵山的牵狼卫回来了。世子说小公子今日要和牵狼卫一道进宫复命,便特意差了人去城门口候着,生怕你错过了进宫的时辰。”阿福说。

大哥倒是贴心。

闻潮落只得火速起床。

他草草收拾了一番,连饭都没顾上吃,便穿着官服去了宫门外。此时,祁煊正等在宫门口,也不知是刚到,还是在等他。

闻潮落尴尬又心虚,几乎不敢看祁煊的眼睛。

祁煊却不疑有他,大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走得那么急?也不同我打个招呼。”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家里着火了,心急回来看看。”这是闻潮落在马车上编的借口。

“低着头做什么?抬头给我看看。”

祁煊态度暧昧,言语间满是温情蜜意,闻潮落却如芒在背,只想转身就跑。

好在这时,牵狼卫的另一名副统领段真迎面走了过来。

“你们两位在灵山时相处了那么久,怎么一回来还有这许多说不完的话?硬要在宫门口堵着?”段真语气似在玩笑,闻潮落听在耳中却觉得对方是在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若是换了从前,闻潮落高低要回两句嘴。

但他眼下心虚,瞪了对方一眼,便顺势进了宫。

被段真这么一打岔,祁煊也不好再说什么,大步跟在了闻潮落身后。

皇帝这会儿正和太子议事,听闻他们回来复命,立刻将人宣进了门。

此番灵山的差事,是祁煊主导,因此由他向皇帝汇报。闻潮落立在一旁,也不用开口,只要适时跟着祁煊行礼便可。

“今日刚回来?”皇帝并未追问差事,反倒状似无意地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闻潮落正欲含糊过去,就听祁煊道:“末将等刚回京,闻执戟昨日回来的。”

闻潮落暗骂一声,想踹祁煊一脚。

这时旁边的太子拧了拧眉,语带责备道:“既然昨日回京,为何不进宫复命?国公府是不是素日太娇惯你了,连规矩都忘了?”

“臣知罪。”闻潮落赶忙跪地请罪。

祁煊则在一旁立着,既不帮腔,也不求情。

“闻家二郎长大了,这身官服穿着很好看。”皇帝看向闻潮落,语气和蔼就如寻常长辈一般,“上回在灵山祭天那日,你被祁煊临时借走了,害得朕都没能见着你穿官服的样子。”

闻潮落不知皇帝是何意,依旧跪着不敢起身。

“还跪着做什么?一点小事罢了,无妨。”皇帝笑道。

“谢陛下。”闻潮落这才起身。

后头便是例行的夸奖和赏赐。

闻潮落安安分分领了赏,谢了恩,心中却觉得十分没意思。

也许皇帝是真的信任祁煊,明明那么在意妖异之事,却没多问一句,似乎笃定了对方会把差事办得很好。

皇帝虽不问,闻潮落依旧觉得不安。

只因这次见面,他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了来自九五之尊的威压,褪去了从前披着的那层长辈的慈和,哪怕面上依旧温言笑语,一切也与从前不同了。

因为过去的闻潮落,只是闻家二郎。

现在的他,则是东宫执戟,一个需要恩威并施的臣子。

闻潮落从殿中出来不多时,太子也跟着出来了,并邀他一道去东宫用午饭。

“你姐姐知道你今日进宫,一早就盼着呢。”太子说。

“臣今日是不是也该去东宫当值了?”闻潮落问。

“你刚回来,且休息三五日再说吧。”太子无奈一笑,“怎么许久不见,跟孤也这般拘束了?说个话都要思忖半晌。”

“臣只是……”

不等闻潮落解释,太子又道:“也罢,往后你就要在朝中行走了,拘束一些也好。近来孤想提拔你,不少人都盯着想寻你的错处呢。不过这个祁煊倒是不错,待你有几分情谊。”

“啊?”闻潮落吓了一跳。

怎么太子也知道他和祁煊的事了?

“孤听说,当初是他将你带去灵山的人都打发走了。今日之事也多亏了他,孤当着父皇斥责你两句,此事也就算是揭过了。否则你回京不进宫复命一事,若是被言官揪住又要说你没规矩。”太子道。

闻潮落这才反应过来,太子斥责他,实则是做给皇帝看的。这么一想,祁煊那举动也不算是出卖他,反倒是怕他含糊过去,给人留了话柄。

做官当真麻烦。

一举一动都要谨小慎微。

东宫。

太子妃已经着人准备好了午膳,只等着闻潮落来。姐弟俩许久未见,一见面自是有好多话要说。

太子陪两人一道用了午膳,又问了几句灵山的差事。闻潮落记得兄长的话,并未多说,不过太子却对此事很感兴趣的样子。

“父皇命人烧死了尚有心智的妖异,此事你可听说了?”太子道。

“臣……听说了。”闻潮落并未隐瞒。

“那你觉得父皇此举如何?”太子看着闻潮落。

“臣不敢妄议陛下的旨意。”

“今日这席间,只有孤和你们姐弟俩,你无需这般紧张。”太子早已遣走了服侍的人,外头又守着他的亲信,因此并不担心隔墙有耳,“孤那日忍不住想,心思清明的妖异,与常人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生出了许多常人没有的妖力,变得更强了。”

闻潮落拿不准太子的心思,并不敢答话,只安静听着。

“烧死他们,实在可惜。”太子说。

闻潮落眼睛一亮,却没多说什么,只道:“殿下宅心仁厚。”

“罢了,妖异早已被铲除干净,多说无益。”太子苦笑,眼底带着点怅然。

闻潮落记得,上次他们谈及这个话题时,太子的态度就比较松动,并不像皇帝那么决然。如今看来,他对妖异并未有太大的忌惮,反而很包容。

但闻潮落依旧不可能轻易朝对方透露自己妖异的身份,毕竟一着不慎,他就有可能为国公府召来灭顶之灾。

闻潮落回府后,牵狼卫已经将他留在大营中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因为运送东西用的是马车,所以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午后才到。

“是祁副统领手底下那个叫吴千钧的大人来送的,东西都整理得很好,也没落下什么。”阿福朝闻潮落道。

“没说什么话吧?”闻潮落问。

“吴大人说,祁副统领一直惦记着小公子呢,让小公子得空常来往。”

这话只是寻常客套,但闻潮落心虚,听什么都觉得话里有话。他怀疑吴千钧这话分明就是在暗示什么,对方肯定也知道他和祁煊的关系了。

“公子,您要去登门拜谢吗?”阿福问。

“不去。”闻潮落累的够呛,这会儿只想关起门来休息。

阿福正帮他整理送回来的文房四宝,却从中发现了一封盖着火戳的信,“公子,这是不是给您的信?”

闻潮落接过信,打开一看。

上头写着:子时留门。

第39章

子时留门?

祁煊这家伙想干什么?

别说留门了, 闻潮落看到这几个字,恨不得立刻让阿福找人把门窗封死。

“公子,您没事吧?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阿福问。

“没什么, 你去吧窗户都栓好, 门也关好。”闻潮落说。

如今已经是五月,京城已经稍有热意, 府里平时都是半开着窗通风。但闻潮落怕冷,阿福只当他是担心夜里风凉,便也没多问。

“算了, 不用栓了。”闻潮落改了口。

两人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也得见上一面,闻潮落心里清楚自己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若是一直避而不见,祁煊直接登门拜访, 岂不更麻烦?

可让闻潮落今晚就朝祁煊说清楚,他又有些做不到。他在祁煊面前丢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脸,怎么可能短短一两日就缓过来?

怎么办呢?

闻潮落思忖良久,让阿福磨了墨。

既然祁煊是以信传话,他也可以。

闻潮落执笔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两页纸, 打算将自己和祁煊之间的关系一刀斩断。可他收笔之时, 又觉得自己此举太不君子了。

无论如何,是他先招惹的祁煊。

哪怕要断个干净,这话也该当面说,总不能在祁煊面前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吧?

于是,他将刚写好的两页纸直接烧了,又拈了一页纸过来。这次他没有再写什么绝情的话,而是告诉祁煊, 家中有事不便相见,并约定三日后见面。

想了想他,觉得三日太短,改成了五日。

最后,五日又改成了七日。

写好回信后,闻潮落让阿福把信送去了祁煊的住处。

祁副统领这会儿正忙着试衣服呢,今夜他要夜探国公府私会闻潮落,所以想选一身好看点的衣服。先前在营中条件受限,他整日穿着武服,如今回了京总不好依旧穿得乌漆嘛黑。

阿福送来的信,中断了他继续试衣服的举动。

七日后相见?

闻潮落怎么狠得下心?

祁煊想不明白,自从闻潮落不告而别时,他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宫门口见面时,闻潮落朝他说是因为做了噩梦才匆忙回京,这个借口实在牵强。

但祁煊此时正在头脑发热期,不会以任何消极的念头,来揣测闻潮落。

也许二郎是忌惮家人的态度吧,好端端一个贵公子,忽然成了断袖,这打击太大了。闻潮落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这才故意躲着他,以此来减轻面对家人时的负罪感。

祁煊说服自己,应该理解闻潮落。

他也觉得,两人之间的事情应该从长计议,不能只图一时痛快。他比闻潮落年长一些,理应在此事上担起责任,不求闻潮落的家人彻底接受他,起码得朝旁人证明,哪怕闻潮落与他一起生活,也不至于太委屈。

于是祁煊很快收敛了不能和闻潮落相见的沮丧,找出了纸笔。他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俸禄和赏赐,以及父母留给他的产业都计算了一遍,开始规划他和闻潮落未来的日子。

置个大宅子肯定是要的,不一定比国公府大,但起码不能让二郎觉得憋屈。

小猫嘛,总喜欢上房揭瓦,院子小了肯定撒不开欢。

不过具体在是京城置宅,还是去外头,这还得听二郎的意思。

也许是忙着筹划将来,也许是怕贸然上门反倒给国公府留下不好的印象,这几日祁煊当真没去找闻潮落,甚至连信都没让人送。

眼看七日之期将近,闻潮落正犯愁呢,太子忽然给他派了个新差事。

太子妃,也就是闻潮落的姐姐,有孕已三月有余。近来她在东宫总觉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太子公务繁忙没空相陪,便差了闻潮落陪太子妃一道去南郊的别苑小住半月。

“姐姐有孕,能坐马车吗?”闻潮落虽然也想借机离京避开祁煊,却不免担心姐姐的身体。

“放心吧,你姐有孕已足三月,太医诊断过说胎象很稳,适当地活动活动,反倒对她身子有益。”太子语带玩笑,又朝闻潮落道:“再说了,太子妃与他腹中的孩儿,不还有你这个当舅舅的护着吗?交给你,孤还是放心的。”

闻潮落记得,南郊那处别苑是太子成婚那年,亲自着人依着太子妃的喜好修的。如今姐姐有孕去别苑小住,也许当真能放松心情,顺便养养胎。

此行太子特意派了一队东宫卫,任闻潮落差遣。

闻潮落一路上都很谨慎,到了别苑后,也亲自部署了巡防,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凑巧的是,南郊这处别苑,与他安置白隼兄弟的那处宅子离得很近。闻潮落思忖再三,独自骑马去了一趟宅子,将兄弟俩接到了别苑中。这兄弟俩,当初在牵狼卫眼皮子底下都没露馅,所以不必担心他们暴露身份引来祸端。

闻潮落将人接来的目的,一是不忍这俩孩子孤苦伶仃守在那宅子里,而是想着白隼能飞,先天有巡防优势,有他在也算是给别苑的安全多加了一层保障。

“那个叔叔怎么没来?”小葡萄精缠在温泉池子旁的树藤上,陪闻潮落聊天。这别苑里有温泉,太子妃有孕不适宜泡,倒是便宜了闻潮落。

“提他做什么?”闻潮落道。

“他不是你夫君吗?”小葡萄精道。

闻潮落简直头大,没想到这小家伙也能变着法地戳他痛处。

“正想和离呢,往后别提他。”闻潮落语带警告。

“闻家哥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小葡萄精问。

“怎么了?”闻潮落看向他。

小葡萄精化作人形,乖乖蹲在池边,“我想爹娘了,可我哥说太危险,不肯带我回家看他们。你在京城当大官,你能不能帮我一回?”

闻潮落一愣,顿时有些心酸。

这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种事情,早晚都要坦白。但眼下并不是个好时机,万一小葡萄精精神崩溃,在旁人面前现了形,就不好收场了。

念及此,他只能扯谎哄道:“我将你们接过来,是因为这里是京郊,不是京城。京城现在到处都有捉拿妖异的人,还有可让妖异现原形的符纸。等风头过去,让那个叔叔带你们去,好不好?”

小阿苗目光黯然,看起来很失望。

不过他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并未为难闻潮落。

这时,白隼飞来,落在了温泉池边。

“怎么了?”闻潮落问他。

“我方才在别苑里巡视了一遍,发现除了咱们三个之外,这里有别的妖异。”

闻潮落大惊,立刻从池子里起身,扯过布巾一边胡乱擦身,一边问道:“在何处?妖力强不强?一共几个?他们发现你了吗?”

“在后院的锦鲤池子里,妖力与我一般,不及你,一共三个,都是鲤鱼精。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我察觉到以后,立刻就跑来找你了。”白隼道。

三条鲤鱼精?

南郊这别苑里,竟有三条鲤鱼精!

闻潮落又惊又怕,暗道幸好他们刚来,也幸好他一念之差将这俩兄弟接了过来。否则他还不知道何时才会发现此事,万一危及姐姐,当真追悔莫及。

“走,收拾东西立刻回京。”闻潮落披上寝衣。

白隼不解,“为何要立刻回京?”

“我姐姐在别苑呢,我得保证她的安全。”闻潮落说。

“你为何认定这几条鲤鱼精会害你姐姐?”白隼语气平淡,闻潮落却被他问住了,“闻家哥哥也是妖异,那几条鲤鱼精还不及你厉害,他们见了你只会臣服于你。就像我和阿苗一样。”

闻潮落半晌没有言语。

他忽然意识到,哪怕他一直对妖异怀有恻隐之心,甚至连他自己都是妖异,可他始终没有打心底里,接受自己的身份。

“你说得对,我该做的不是跑,而是去见见他们。”闻潮落很快恢复了理智。他让白隼继续巡防,自己则让小葡萄精缠在手臂上,带着阿苗一道去了后院的锦鲤池。

三只锦鲤正伏在水面上吐泡泡,觉察到闻潮落的妖力后,立刻仓惶潜入了水底,不敢再露头。

“出来!”闻潮落立在池边道。

锦鲤们不为所动,似乎决定装死。

闻潮落绕着池边走了一圈,也没见到锦鲤的影子,但他能感觉到池底那三缕瑟瑟发抖的妖气。于是一手蓄起火焰,朝池底威胁道:“若是不出来,我便将这锦鲤池煮成开水。”

话音一落,三只锦鲤立刻浮上了水面。

只是他们那模样着实狼狈,活像老鼠见了猫一般。

事后闻潮落才意识到,鱼也是怕猫的。

三只锦鲤,原是别苑的洒扫太监,年纪不大,再加上不够机灵,所以没能入宫,被分配到了这处别苑。地动后不久,他们就异化了。

好在别苑里本就没几个人,因此他们伪装得还算不错,竟是隐藏至今。白日里他们不敢轻易露面,只有天黑了才敢来这锦鲤池子里,化成妖形,放松放松。

确定他们无害,且得知别苑再也没有别的妖异,闻潮落才算放心。

这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总不由想起白隼那番话。

他也是妖异。

他与兄弟俩和这三只锦鲤妖,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他……总无法舍弃人的身份。

仿佛过去的光阴,和亲人的牵绊,都是系于“人”这一身份。一旦他将自己视为妖,那么他也就成了异类,这一切似乎也会随之消失。

想到闻澜声那日提起妖异时的表现,闻潮落便觉惶恐不安。他想,兄长的态度多半也与父母是一样的,他们都将妖异视作怪物,姐姐多半也不能例外。

但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那个人目睹了他异化的整个过程,竟还愿意跟他圆房。

第40章

想到祁煊, 闻潮落更睡不着了。

他索性起了身,拎着弩在别苑巡视了一圈。

途经太子妃的住处时,他看到里头还亮着灯, 以为对方是不舒服, 便询问了值守的宫人,得知太子妃是半夜饿了, 忽然想吃小馄饨。

闻潮落一听到小馄饨,也有些饿了,便让人通传了一句, 说要蹭了个饭。

于是,姐弟俩大半夜凑在一起,一人捧了一碗小馄饨。

“嫁入东宫后, 许久没半夜偷吃过东西了。”太子妃感慨。

“是东宫规矩大吗?还是殿下规矩大?”闻潮落问。

太子妃摇了摇头,开口道:“是没有从前在府里那份心境了。咱们小的时候, 在府里与兄长一起,做什么都觉得有趣。进宫后,殿下公务繁忙,我亦要掌管东宫的许多事物,哪还有玩闹的心思?”

今夜若非是有孕的缘故, 她多半也不会心血来潮突然想吃小馄饨。

“姐, 你成婚过得快活吗?”闻潮落问。

“我与殿下心意相通,殿下亦待我极好。但若说快活,我却觉得远不及在家里时。京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殿下如履薄冰,我又怎会快活?”

“那你后悔嫁给殿下吗?”闻潮落问。

“我既做了选择,自然不会后悔。还记得先生曾经说过的话吗?人生千百条路,要相信唯独你选的那条, 才是最好的。”太子妃淡淡一笑,眸光温柔而坚定。

闻潮落看她如此,心中一时掠过百般滋味,既心疼姐姐将来都要困在这风口浪尖里,又欣慰于对方的豁达通透。

“二郎,你呢?为何夜半不睡觉,在外头转悠?”太子妃盯着弟弟,目光带着探究,“可别跟我说是为了我的安危,这样的话我可不信。”

闻潮落犹豫了一下,忽然很想找个人倾诉。

尽管上次和兄长谈话的内容,令他沮丧至今,但面对太子妃时,他又生出了一点期待,盼着与姐姐的交谈不会像兄长那般。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想不太明白,所以睡不着。”

“说来听听。”太子妃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也不是什么大事。”闻潮落想了想,自认为隐晦地道:“我从前有个很讨厌的朋友,一直合不来,后来有一回我病了,脑袋烧迷糊了不大清醒,就和他走得很近。”

“然后呢?”太子妃问。

“然后……我清醒了,有点懊恼。”

太子妃被他这话逗笑了。

闻潮落不解,“你笑什么?”

“二郎,你说的是祁煊吧?”

“你怎么……”

闻潮落反应过来,他在京城人缘很好,合不来且能称得上“讨厌”的人,估计只有祁煊。太子妃对这个弟弟还算了解,怎会猜不出?

“你都快及冠了,也算是个大人了,怎么还跟十来岁的少年一般?”太子妃渐渐敛住笑意,又道:“你生病时能与他走得近,说明你心底很信任他,亦说明他在意你。既然如此,你应该就此解开恩怨,莫要再与他针锋相对,怎么还要懊恼得睡不着觉?”

解开恩怨?

那他这么多年和祁煊的“仇怨”算什么?

太没面子了!

“你觉得他待你如何?”太子妃问。

“还……还可以吧。”闻潮落说。

“但我听说的可不止于此。殿下说他在御前,曾旁敲侧击替你解过围。要知道牵狼卫是陛下的亲信,最忌讳的事情就是与权贵牵连。你的身份既是国公府幼子,又是殿下的小舅子,若是让陛下觉察到他有心帮你,对他来说可是很大的麻烦。”

太子妃这番话,闻潮落并非没有想过。

实际上,祁煊对他所做的事情,远比太子妃以为的更危险。单凭闻潮落是妖异这一件事情,就可以让祁煊万劫不复。

正因想到了这些,闻潮落才会辗转反侧,进退两难。

进,他觉得尴尬丢脸。

退,他又觉得自己薄情。

随后的日子,闻潮落俨然一只缩头小猫,躲在别苑里不思回京,每日除了陪太子妃吃饭下棋散步,就是在锦鲤池边钓鱼玩。

直到那日随侍别苑的一位太医家中有事,太医院调派了新的太医来协助为太子妃日常请脉安胎,来的人正是闻潮落的老熟人,桑重。

桑重来别苑的第一日,就带来了不少“新鲜事”,其中最让闻潮落关心的一则,是关于祁煊的。

“祁副统领不知因何惹怒了陛下,被罚在御书房外的宫道上,足足跪了六个时辰,从傍晚一直跪到次日清晨下朝。”桑重语气夸张地道。

跪了六个时辰?

闻潮落一颗心立刻揪了起来。

要知道,皇帝发怒斥责人是常有的事情,文武百官甚至是太子几乎都经历过。但斥责和处罚也分轻重,一般来说当场责骂几句是最轻的,罚点俸禄以示警告算适中,让人跪在御书房外,则算是比较重的斥责。

跪这六个时辰不仅是身体上的惩罚,更多的是在告诉百官,这人失了圣心。

“你这是什么表情?”桑重狐疑地看着闻潮落,“其实自从上次他假借你的名头来找我包扎伤口,我就觉得挺纳闷的。你俩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闻潮落从前在背后嘀咕祁煊的那些话,桑重可没少听。对方写的话本,桑重更是一字不落全看过。

但眼下,闻潮落又分明很在意祁煊。

“就那样吧,没特别好,也没那么坏。”闻潮落及时打住了话题,转而问道:“这次太医院怎么派你来别苑?”

别苑里有两位太医,虽然走了一位,另一位资历还是挺深的,哪怕一人也足以照料太子妃的身子。但既然要派俩人,另一个多少也不能太随意吧?

闻潮落倒是不质疑桑重的医术,他只是觉得桑重太年轻,未必懂得照料有孕之人。

“我们太医院本就各个全能,”桑重一脸得意,“我资历虽浅,能力却颇深。陛下去灵山祭天的时候,惠妃娘娘在宫里跌了一跤险些小产,当时太医院资历深的几位太医都伴驾去了灵山,再加上事发时是半夜,当值的太医不多,最后是我出手为惠妃娘娘保的胎。”

闻潮落一脸震惊,没想到桑重竟会保胎。

“怎么,你不信任我?”桑重一脸受伤的表情。

“没有,往后我姐姐的拜托你了。若是嫌不够,你干脆连我一道照应着,满意了吧?”

“来,容本太医先替你号号脉。”桑重说着搭住了闻潮落的手腕。

闻潮落不知道妖异脉象会不会有异样,很快玩笑似的抽回了手。

但桑重还是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只因闻潮落这脉象,好生奇怪——

作者有话说:明天给大家发红包,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