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隼听出了话里的揶揄,没有回答。自化妖后,他时常飞出去观察旁的鸟,学到了不少东西。因此一大早目睹祁煊的举动时,他立刻就判断出来,对方在“求偶”。
不过闻潮落管那个男的叫“夫君”, 对方此举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依着白隼所见,收到花的闻潮落并不喜欢,甚至有点讨厌。看来那个男的并不会讨人欢心。
闻潮落盯着白隼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讶道:“你不变人的时候,竟然也能说话?”白隼又不是鹦鹉,怎么能如此清晰说出人话?
“我说话用的是妖力,哪怕不张嘴也能发出人声。”
“那小阿苗也能说吗?”闻潮落好奇。
盘在木架上的小葡萄精闻言伸出了一截枝丫,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小葡萄精立刻缩回枝丫,老老实实又盘了起来。
阿福带着大夫进门。
闻潮落十分配合,让对方诊治了一番。
“小公子脉象平稳,并无异样。”大夫说。
“昨夜不知何故有些烧,但并未觉得难受。”闻潮落道。
“公子自从地动后,隔三差五就发烧,是不是当时磕到脑袋,一直没好利索啊?”阿福有些担心。
“小公子脑袋上的伤已经痊愈了,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兴许是营地里天气冷,入夜后容易着凉,所以才会发烧。”大夫道。
闻潮落生怕大夫再给他开药,忙宣称自己并无不适,将人打发了。
“昨日营中没什么事吧?”闻潮落问阿福。
“公子放心,一切都好,没人发现公子昨日不在。祭天台的工事也很顺利,小的听工匠们说,再过两日就能竣工了。估计陛下会派人来准备祭天仪式,届时公子便能朝太子殿下交差了。”
这差事虽只是来凑个数,但发生了这么多事,闻潮落半点都不觉得轻松。现在他只盼着赶紧完工,他就能早些回京了。
不多时,早饭备好了。
闻潮落特意让人多准备了一些,又将阿福遣走了。
杨家兄弟这身份太过特殊,再加上皇帝下了严令不得窝藏妖异,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俩过来吃饭吧。”闻潮落招呼两兄弟。
白隼和小葡萄精纷纷化成了人形,走到桌前坐下。
“你们变成妖异后,不吃饭会饿吗?”闻潮落问。
“唔?”小阿苗刚咬了一大口包子,闻言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哥哥。
便闻杨阿材道:“只要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就不会觉得饿,也可以不吃东西。”
“是吗?”闻潮落看了一眼吃得津津有味的小阿苗,表示怀疑。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
妖异可以不吃东西,但他们毕竟是人变的,身体或许可以忍受饥饿,可作为人的那部分并未被彻底异化,所以还会保留对食物的渴望。
小阿苗看了看闻潮落,小心翼翼放下了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
闻潮落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笑道:“吃吧,不差你俩这几口饭。往后只要没有外人在场,你们想吃便吃。”
小阿苗这才放下心来,拿起包子继续吃了起来。
用过饭后,已临近晌午。闻潮落让兄弟俩一个化成藤蔓,另一个化成白隼,一手托着他们,一手拎着弩进了林子。
阿福本想跟着一起,被闻潮落找借口打发了。
“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白隼不解。
“我之前在这里捉到过一只大猴子妖,我想让你们帮我看看,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妖异?”闻潮落带着两兄弟去了此前那只“大猴子”藏身的地方,“你们不是能感应到天地灵气吗?应该也能觉察同类的妖气吧?”
白隼闻言振翅而起,绕着附近的林子飞了一圈。
“有吗?”闻潮落问。
“没有,而且这里的灵气并不算充沛。”白隼飞回来,落在闻潮落缠着葡萄藤的手臂上,又道:“此地灵气最充沛的地方,是灵山山顶。那里有一条充斥着灵力的区域,又细又长。”
一条?
是山顶那条地缝。
看来他此前的推测是真的,地动产生的裂缝,会流出充足的灵气,也许就是这些灵气催生了人的异化。
“走,咱们去山顶看看。”闻潮落又带着两兄弟去了山顶。
但在路过祭天台附近时,白隼却显得躁动不安,小葡萄精也在闻潮落手臂上扭动着藤蔓。
“怎么了?”闻潮落不解。
“这地方有什么东西……会压制我们的妖力。”
闻潮落看了一眼祭天台的方向,没再继续靠近,而是回了大营。
难怪之前的大猴子和异化后的老张,都没有靠近灵山顶上灵力最充足的地缝,而是去了山下的林子里。如今想来,也许是祭天台上有什么阵法,会克制妖异。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闻潮落单独去找了一趟卢明宗。他这才得知,祭天台奠基时,底下的基石上刻了一组国师所书的特殊符文,用来驱邪避祟。
原来,这世间有克制妖异的东西。
只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国师刻意为之?
“你知道那组符文什么样?”闻潮落问。
“当然知道,那组符文是我师父写了,我帮忙腾在基石上的。”卢明宗道:“你若是好奇,我可以拿给你看。”
“那东西写在纸上也会有法力吗?”
“不拘于写在哪里,关键是要用朱砂绘制。”卢明宗去取了纸笔,几下便绘出了那组符文,递给闻潮落,“你看,就是这个。你要是想随身带着驱邪,我用朱砂给你写一张。”
闻潮落忙摆了摆手。
他若是带着朱砂绘制的图文回去,说不定会直接把那兄弟俩打回原形。
两日后,祭天台如期竣工。
皇帝派了人来验收,其中就有牵狼卫副统领段真。
自从上次段真当着闻潮落的面杀了老张,闻潮落便不待见他,这次见了面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明日禁军便会派人来布防,届时还望陈大人和闻执戟好生协助,莫要误了祭天大典。”段真道。
“那是自然,我等自当尽心竭力。”陈秉忠忙道。
一旁的闻潮落并不搭话,暗自数算着自己能回京的日子。
“段副统领,听闻最近牵狼卫一直忙于铲除妖异之事,不知可顺利?”陈秉忠问。先前老张“诈尸”一事,给陈秉忠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生怕临近祭天再有这种事情发生,颇为紧张。
“放心吧。”段真看了闻潮落一眼,开口道:“祁副统领短短两日便除掉了两只伤人的妖异,还活捉了一只狐妖。”
“活捉?”陈秉忠惊讶。
“是啊,不过陛下的旨意是不许留妖异活口,想来那只狐妖也活不过今日。”
祁煊活捉了一只狐妖?
没有被当场了结,多半是因为对方也是只高阶的妖异。
闻潮落有些失望,暗道可惜自己不在京城,否则说不定能去偷看一眼。也不知道这只狐妖,是否如杨家兄弟一般?
不过既然入了牵狼卫的手,是好是坏,他都不可能插得上手了。
牵狼卫大牢。
祁煊穿过昏暗的过道,停在一处牢房门口。隔着牢门,能听到里头正断断续续传出求饶声。
“祁副统领。”守门的牵狼卫朝他行礼。
“谁下的令?”祁煊冷声道。
“是段副统领,他一早下的命令,说是让尽快审出点东西来,把这妖异处置了,免得夜长梦多。”守卫说。
“审了多久?”祁煊问。
“约有一个时辰了。”守卫道。
一个时辰……
以牵狼卫的手段,竟然需要审这么久?
祁煊眸光一凛,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迅速推门而入。就见牢房内的地上,倒着两具守卫的尸体,刑架上绑着的狐妖,正试图逃脱。
那狐狸琵琶骨被穿了两条铁链,他也许是怕疼狠不下心来挣脱,否则这会儿早已逃了。
“关门!”祁煊大喝一声,握着短刀迎面而上。
然而就在他靠近狐妖时,视线与狐妖相撞,骤然有些失神。
“你帮我解开这铁链,好不好?”狐妖望着祁煊,眸光楚楚可怜,声音彷如带着魅惑一般。祁煊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就想依言而行,但他转身之时,意识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这狐妖,竟能魅惑人心神?
就在此时,狐妖瞅准时机,倾身朝着祁煊后颈张开了嘴巴。
祁煊心下一凛,手中短刀扬起,头也不回地将短刀刺入了狐妖心脏。狐妖利齿堪堪要沾上祁煊后颈,可惜终究没来得及咬下去,就一命呜呼了。
“立刻把尸体烧了。”祁煊吩咐道。
守在门外的牵狼卫不敢耽搁,将狐妖的尸体和惨死的两名牵狼卫一并浇上火油,当场烧了。
离开牢房前,祁煊拿走了审讯狐妖时的记录。
那狐妖也许是因为受了重创不能立刻施展妖术迷惑人,因此那两名遇害的牵狼卫的确审出了一些东西,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狐妖异化前的征兆。
这些信息,闻潮落也从白隼那里问出了大半,只是没来得及告诉祁煊。
五感灵敏,耳力和目力都比平日里提升了数倍不止,在黑暗中,甚至能看清数十丈之外的东西……
祁煊翻开记录的手不由一顿,想到了什么。
除此之外,妖异彻底异化前还会伴随着频繁发烧的症状。
频繁发烧?
祁煊眉头紧蹙,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这些症状,不正和闻潮落……——
作者有话说:比心,明天继续~
第27章
晨光熹微。
草叶沾着露珠, 释出淡淡的清香。
一只蝴蝶自草丛中飞过,时不时在野花枝头停留,继而再次飞起。
闻潮落盯着翩飞的蝴蝶, 眸光随之流转, 直待蝴蝶再次飞起时,忽然纵身一跃。蝴蝶受到惊吓, 快速拔高,闻潮落紧跟着跃起,伸手去抓……
就在这时, 他耳边忽而响起了剧烈的振翅声。闻潮落猛地睁开眼睛,就见白隼落在了他床头的柜子上。
“一大早的,你乱飞什么?”闻潮落没睡醒, 皱着眉头语气慵懒。
“哪来的一大早,这都晌午了, 你的小厮都过来看过你三回了。”白隼说。
闻潮落坐起身,想起梦中那场景,只觉有些离谱。他一个快及弱冠的大男人,哪来的心思去捉蝴蝶啊?而且梦里的蝴蝶,好像比现实中更大, 草也更高。
“你把我吵醒想做什么?饿了?”闻潮落看向白隼。
“营中来了一队人马, 都穿着官服,我听到有人问起你了。”白隼说。
闻潮落忙起身出门看了一眼,见来的人是禁军。眼看就要到祭天的日子了,禁军提前来营中,需要扎营等候皇帝的到来,还要清查灵山周围,重新布防。
“是禁军的人, 你方才飞出去看了?”闻潮落问。
“没有,在屋里就能听到。”白隼道。
“禁军虽不比牵狼卫,但也都是宫里的人,他们若知道你是妖异,就麻烦了。从现在开始,你和阿苗必须一直待在营房里,除非经过我的允许,否则不能化成人形也不能出去,听到了吗?”闻潮落语气严肃。
白隼应了声,还算乖觉。
闻潮落起床洗漱了一番,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出了营帐。因为怕出现纰漏,他并未让兄弟俩跟着,而是将他们留在了帐中,并嘱咐阿福一并留下,免得有人误闯进来。
原本安静的营地,此时变得十分热闹。
禁军往来其中,在原本的大营旁侧又圈出了一块地方,搭满了营帐,并在营帐周围安排了密密麻麻的守卫。
“闻执戟起来了?”陈秉忠远远看到他,上前朝他打招呼。
“禁军来了多少人?”闻潮落问。
“今天只来了三百多人,撘营布防。剩下的,明日跟随圣驾一道前来。”陈秉忠道。
“太子殿下来了吗?”闻潮落又问。
“殿下应该会和圣驾一同前来吧?”陈秉忠猜测。
“唔。”闻潮落暗忖,自己这苦日子都算快到头了。
待明日祭天仪式结束,他便可以回京。
圣驾是祭天仪式前一天中午到的,同来的还有太子和几位皇子,以及国师和文武官员。
闻潮落跟着陈秉忠前去迎接。
皇帝先是夸赞了一番陈秉忠,说他主修祭天台有功,并当场赏了些东西。陈秉忠赔着笑谢恩,也顾不得高兴,只庆幸此番没有出什么岔子。
而后,皇帝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闻潮落身上。
“闻家二郎此前受了伤,眼下可好利索了?”皇帝问。
“多谢陛下关怀,臣已经好了。”闻潮落忙道。
“此番太子命你来灵山监工,你不仅不负所托,还斩杀了妖异,擒住了异化成妖的工匠。若非你勇猛,让妖异有机可乘,后头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呢。”
“陛下过誉了,擒住妖异是牵狼卫的功劳。名唤老张的工匠,也是段副统领亲手杀的,臣不敢居功。”闻潮落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立在皇帝身侧的段真。
段真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立在另一侧的祁煊,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拧。
闻潮落对老张之死一直耿耿于怀,若他当着皇帝的面指责段真,难免会给他留下“同情包庇”妖异的印象。好在他点到为止,并未多说。
皇帝也没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当场赏了他。
例行公事般的问询和赏赐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自皇帝营帐中出来之后,闻潮落被太子叫住了。
“太子殿下。”闻潮落朝他行了个礼。
“在孤面前就不必拘礼了。”太子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底带着温和笑意,“倒是没有晒黑,不过似乎瘦了些,是不是吃得不可口?”
“臣带着厨子来的,没饿着。”闻潮落说。
“你呀,亏了什么也亏不了嘴。”太子眸光扫过营地,开口道:“今日闲着无事,你带孤四处看看吧。”
闻潮落瞥了一眼自己营帐的方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引着太子朝灵山的方向行去。
“你身上的伤如何了?”这话皇帝方才也问过,但太子的询问显然不是例行公事,他停下脚步看向闻潮落,“听说肩膀被妖异抓伤了?给孤瞧瞧好了不曾?”
闻潮落与这位姐夫素来亲厚,并未推拒,扯开衣襟露出了肩上的伤口。
经过这些时日的恢复,他肩上的伤几乎已经痊愈,只留下了几处浅浅的痕迹。不过若是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当初被那只大猴子抓出血洞的地方。
“当时伤得应该不轻吧?不过养得挺快,竟然恢复得这么好?”若是换成常人,这么重的伤只怕恢复一个月,都未必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太医配得伤药很灵,说是能化腐生肌。”闻潮落说。
太子一笑,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待祭天大典后,你便可同孤一道回京了。此番回去且休养个十天半个月,待歇好了再去东宫当值。东宫执戟的差事并不重,也不必像他们一样日日点卯,只要把孤交给你的差事办好便可。”
“是。”闻潮落应道。
他原先是不想领这差事的,但经过这些时日,对牵狼卫和擎苍卫早已没了执念。若他执意进宫当差,说不定就要被迫和牵狼卫一样到处去铲除妖异。
若铲除的都是大猴子那样的妖异也就罢了,若是遇上杨家兄弟俩这样的……
“听说京城近来又有妖异伤人,殿下可知晓此事?”闻潮落问道。
“自然是知晓的,京城如今人心惶惶,不少人家争相请护院,还加固了门窗,唯恐有妖异上门伤人。”太子说了叹了口气,看得出对此颇为困扰。
“殿下可知,妖异种类众多,并非所有妖异都会如怪物一般伤人?”这话若是面对皇帝,闻潮落肯定是不敢说的,免得让皇帝以为他想替妖异说话。
可太子与皇帝不同。
“说来听听。”太子似乎有些好奇。
“据臣所知,妖异大致分为三类。一类如怪物般会肆意伤人,一类外形如怪物,却能听懂人话,驯化后不会随意伤人,另一类可随意变换形态,性情念头与人一样。”
“哦?”太子所有所思,朝闻潮落道:“你可见过第三类妖异?”
“臣……”闻潮落略一迟疑,“臣见过。”
“后来呢?”太子盯着闻潮落,“你将其放跑了?”
闻潮落心头一凛,当即单膝跪地,“臣知罪。”
不远处,祁煊远远看着这一幕,眸光凌厉。
但很快,他就看到太子伸手,扶起了半跪着的闻潮落。
“父皇虽下了命,凡遇妖异一律处死。不过你此举乃是人之常情,不必觉得惶恐。只是这话只可同孤说,万万不可朝旁人提及,哪怕是你信任的人也不行。牵狼卫如今奉命到处铲除妖异,若是让他们知晓你的心思,朝父皇参你一本,就麻烦了。”太子道。
闻潮落点了点头。
“孤虽是储君,却无法忤逆父皇,这些话也只能同你说。”太子依旧不大放心,又叮嘱道:“切记,不可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你对妖异的恻隐之心。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父皇如今下定了决心要铲除他们,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触到的底线。”
“臣记住了。”闻潮落道。
太子的态度,令闻潮落有些意外。
至少,这位储君并不像皇帝那般固执武断。
闻潮落陪着太子在灵山附近转了一圈,刚回到营房,就被随后而来的祁煊堵在了里头。
祁副统领也不说话,只目光灼灼盯着人看,像是打算将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来似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闻潮落拧眉。
“你朝太子说了什么?”祁煊问。
“没说什么。”
“你不会把他俩的事情,告诉太子了吧?”
闻潮落看了一眼木架上的葡萄藤和白隼,摇了摇头:“我又不傻。”
“此事绝不能告诉他,最好也别朝他谈起妖异之事。”祁煊道。
闻潮落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这俩人说的都是互相挑拨的话?
一个让他离牵狼卫远点,一个让他什么都别告诉太子。
“过来让我看看。”祁煊拉着他走到屏风后,伸手便去解他的衣服。
闻潮落一怔,一手抓住领口,怒道:“大白天的,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只看一眼……”祁煊昨晚看过那本审讯的记录后,总是心神不宁的,他急于想确认一下闻潮落是否安然无恙。
“他们俩还在屋里呢,你怎么这么不要脸?”闻潮落一把拍在他手背上。
祁煊:……
他怎么就不要脸了?
这时,外头传来通报。
闻潮落示意祁煊躲在屏风后,自己走出营帐一看,发现是东宫的人给他送来了官服。
明日祭天,他作为东宫执戟,会跟在太子身边。
为此,东宫特意替他准备好了武官礼服。
“闻执戟今日记得试一试大小,若有不妥的地方,兴许还来得及连夜补救。”送官服的内侍道。
“多谢公公。”闻潮落拿着官服进了营帐。
祁煊眸光落在官服上,开口道:“现在就试吧,我帮你。”
闻潮落瞥了他一眼,挑眉道:“你想让我怎么试?”
“当然是脱光了试。”祁煊说。
闻潮落:……
他说这家伙不要脸,可半点都没冤枉对方。
第28章
祁煊如此不要脸, 闻潮落却也没恼。
他们早已成婚,脱个衣服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大白天祁煊再怎么不要脸, 也不可能在这营帐里当着那两兄弟的面真对他做什么。
念及此, 闻潮落两手一摊,示意祁煊伺候他更衣。
祁煊着急想看他身上是否有变化, 见状三下五除二将闻潮落的外袍脱了,又要去脱中衣。
“我试官服,你脱我中衣做什么?”闻潮落拧眉。
“这官服的衣领比你平日里穿的衣裳更高, 所以中衣也得换。”祁煊说着,已经解开了闻潮落的中衣,大手一扯便把中衣扯掉了。
“你!”闻潮落这下有些恼了。
祁煊却顾不上其他, 视线在他身上自上而下抹过。
闻潮落身形挺拔,瘦削却不纤弱, 胸腹紧实地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既不显得过分健硕,又带着赏心悦目的力量感。
他皮肤白皙,除了肩上尚未完全恢复的抓伤,身上几乎找不出什么瑕疵, 后肩和左腰上各有一颗淡淡的小痣, 反倒为这副身体平添了几分生动。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妖化时可能出现的动物毛发,也没有变形的骨骼。
“阿嚏!”闻潮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祁煊这才收回视线,在闻潮落存放衣服的箱子里翻找了半晌,找出了一身合适的中衣帮他套上,又取过官服帮他穿好。
东宫执戟虽是武官,但礼服却采用了文武兼并的制式, 一侧是文士广袖,另一侧是窄袖武服,穿在身上既显英武,又不失雅致,十分贴合闻潮落的气质。
祁煊帮他整理好衣服,忍不住盯着人看了半晌,心道二郎怎得穿官服也这样好看?
“有人叫你了。”闻潮落开口。
祁煊拧了拧眉,并未听到有人唤他。
“快去吧,再看眼珠子掉出来了。”闻潮落道。
“忙完了再来找你。”祁煊在闻潮落手上轻轻一捏,大步出了营帐。
在营地的另一头,吴千钧远远看到祁煊,快步奔了过来。
“你方才唤我了?”祁煊问。
“是,国师请头儿和段副统领过去一趟,说是有什么东西能驱邪避祟,属下这才四处找您。”吴千钧说。
吴千钧在营地的另一头找他,应该是用平时的声量朝旁人询问,不可能大喊大叫。如今的营地被禁军重新布置后,比从前大了十数倍不止,两头相隔甚远……
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闻潮落却能听到吴千钧在找他。
“祁副统领,您没事吧?”吴千钧问。
“无事。”祁煊深吸了口气,吩咐道:“咱们的职责是保护陛下安全,顺便协助禁军做好防卫。这边的营地住着的大多都是工部的人,无事别让人过来转悠。”
“是。”吴千钧忙道。
祁煊没再说什么,让对方带路去了国师的营帐。
大渝朝的国师,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却顶着一头白发。实际上,他究竟有多大年纪,无人知晓,据说先帝在位时,他就已经是本朝的国师了。
祁煊和段真几乎是同时到的,同来的还有禁军统领。营帐中,国师盘膝而坐,只朝来人略一颔首,并未开口。
倒是一旁的卢明宗朝几人行了礼,取出了一沓以朱砂画了符文的符纸。
“诸位大人,这是我师父拟的驱邪避祟的符纸,可克制妖异。我誊了这些,劳烦诸位大人分发下去,只要随身带着这符纸,便可使妖异不得近身。”卢明宗说着,将手中的符纸分发给了三人。
“这符纸既能驱邪避祟,可有给陛下与殿下,及同来的官员分发?”禁军统领问道。
“陛下与殿下有帝星护佑,妖邪本就不敢造次。”国师开口。
卢明宗看出几人的担忧,又道:“诸位大人请放心,灵山的祭天台下,也压了克制妖邪的符文。所以明日的祭天大典,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众人闻言这才放心。
“贫道观此地灵气充沛,又有地动时裂开的地缝,想必会催生出不少妖异。先前祁副统领与闻家小公子曾斩杀了一只,但贫道以为,灵山周围尚有许多妖异,因此布防一事依旧需要各位谨慎对待。”国师又道。
“尚有许多?为何一直没有露面?”段真问。
“许是在蛰伏吧,这贫道就不得而知了。”
这话一出,几人刚落下的心,不由再次提了起来。
国师说话向来点到为止。
众人并未再逗留,一道离开了营帐。
卢明宗快步出来,叫住了祁煊。
“祁副统领,这符纸我特意给潮落留了一枚,你过去找他的时候顺便带给他吧。”卢明宗又朝祁煊手里塞了一枚多出来的符纸。
祁煊看着手中画了朱砂的符纸,神情有些复杂。
“那日他还特意找我问过符文之事,我当时想给他写一个来着,可他没要。”卢明宗说。
祁煊一怔,意识到闻潮落知道符纸的存在,可对方为什么没要呢?是怕会影响到杨家兄弟俩,还是闻潮落早已意识到了什么?
祁煊收了符纸,并未朝卢明宗多说什么。
入夜。
闻潮落拎着弩在营地四周转了一圈。
如今营中虽有禁军和牵狼卫守卫,可他营帐里收留了两只妖,免不了要多走动走动,了解一下营中的动向。
他转过小道,忽然顿住脚步,转身举起弩,就见一身武服的祁副统领,正透过夜色盯着他。
“鬼鬼祟祟。”闻潮落放下弩。
“从前没见你这么勤快,竟然亲自巡防。”祁煊说。
“废话,我不得出来看看你们在干什么吗?”闻潮落意有所指地道:“万一你们牵狼卫的人抓到我的营帐里,岂不麻烦?”
祁煊朝前走了几步,与闻潮落仅一步之遥,鼻息间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淡香,“二郎难道没发现,你们住的这半边营地,巡防的人只有禁军?”
闻潮落略一思忖,好像还真是这样。他原以为是牵狼卫顾不上,但听祁煊的意思竟是提前做了安排。
“你来找我,是想表功?”闻潮落挑眉。
“给你送东西,卢明宗画的符纸……”祁煊说着摊开了掌心,里头放着一枚折起来的符纸。闻潮落并未多想,伸手去拿。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符纸的刹那,祁煊自他眸光中,瞥见了一抹浅金色的光芒。那抹浅金色很淡,可在黑夜中十分清晰,令人难以忽略。
祁煊心头一凛,立刻合上了手掌。
闻潮落眼底的异色随之消失,就像未曾存在过一般。
“到底给不给我?”闻潮落问。
“这东西驱邪避祟,你确定要随身带着?”祁煊反问。
闻潮落后知后觉道:“对,差点把他们俩忘了……那我还是不拿了。”
“我替你收着吧。”祁煊将符纸收起来,一颗心兀自跳得极快。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闻潮落并未留意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对此亦没有任何怀疑。想想也是,闻小公子素来心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哪怕有过一丝疑虑,也会很快抛到脑后。
祁煊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他庆幸的是,闻潮落并未怀疑。因为依着祁煊所了解的信息,内心剧烈的波动会加速异化的过程,若闻潮落此时忽然意识到真相,很可能会失控。
而他担忧的则是,闻潮落毫无防备,稍有不慎很容易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幸好今日是卢明宗让他来送符纸,若来得是旁人,就麻烦了。
“走了。”闻潮落拎着弩便打算离开。
祁煊叫住了他,“二郎,等一下。”
“怎么了?”闻潮落看向他。
祁煊身体隐在黑暗中,眸光却不晦暗。
他又近前一步,拉住了闻潮落的手腕,指腹不经意间搭住对方的脉。依着那本审讯记录所言,人在异化的最后关头,心跳和脉搏都会加快许多。
祁煊想确认,闻潮落还有多少时间。
“你又想啰嗦什么?”闻潮落开口。
“营中人太多,今夜不好再去寻你了。”祁煊道。
闻潮落见他迟迟不放手,只当他是想亲近,便倾身闭上了眼睛,开口道:“快点,亲完了我还着急回去呢。”
祁煊呼吸一滞,这下心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他嗅着鼻息间的淡香,慢慢凑近,继而觉察到了闻潮落面颊上的热意。
他以唇轻轻贴了一下,的确很热。
“二郎,你好烫。”祁煊说。
“也许又发烧了吧。”闻潮落似乎早已习惯了,随口道:“都怪你今天给我换衣服时动作太慢,害我着凉了。”
“唔,赖我。”祁煊并不辩驳。
“找大夫来看看就好了。”
“还是别找大夫了,说不定回去睡一觉就好了。”虽然审讯记录祁煊已经撕了,可妖异的变化过程,早晚会公之于众,闻潮落时常发烧之事,说不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好吧。”闻潮落并未起疑。
反正他现在也不难受,若是祁煊不说,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祁煊目送闻潮落的背影走远,眸色十分凝重。
他已经可以确定闻潮落的身体状况了,但此事当真棘手。闻潮落在东宫当差,倘若身体有异,压根瞒不住。哪怕太子会护着他,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届时事情被戳破,皇帝能容得下他吗?
而自己身为牵狼卫,又该如何面对?
与此同时。
行至营帐门外的闻潮落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他透过营中浓重的夜色,看到祁副统领自衣袋中取出了两张符纸,而后将其一并凑近燃烧着的火把,点燃了。
第29章
此前因着祁煊牵狼卫的身份, 闻潮落对他始终存了两分戒心。
哪怕他对杨家兄弟之事一直守口如瓶,可他毕竟是牵狼卫。而对皇帝的忠诚,是刻在牵狼卫骨子里的。
但方才祁煊这举动, 却令闻潮落有些动容。
那符纸能驱邪避祟, 在与妖异交锋时有保命的作用。牵狼卫近来常与妖异打交道,这东西算是个护身符了。可祁煊竟会为了杨家这两兄弟, 直接将符纸烧了。
可见,祁副统领心思还是挺细腻的。
闻潮落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只当祁煊是为了不让符纸影响杨家两兄弟, 这才把符纸烧了。
另一边。
祁煊烧了符纸后,去见了一趟卢明宗。
方才闻潮落指尖接触符纸时,眸色变成了浅金色, 因此他想确认一下,这符纸对妖异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这个我也没试过。”卢明宗不像闻潮落, 压根没近距离接触过妖异,所有的认知几乎都停留在理论基础上,“依着常理来说,符文驱邪避祟,重点针对的是邪祟。邪祟邪祟, 顾名思义就是邪戾不洁之物, 是伴随不正之气而生,充满戾气与污秽。”
“说人话。”祁煊道。
“依着我师父那本书上所记,妖异分为好几种。越是低阶的妖异,戾气越重,甚至没有任何意识和理智。越是高阶,保留的人的本性越多,很多妖异的心智甚至和人没有区别。”
祁煊听闻潮落说起过这些, 因此很快理解了卢明宗的意思,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低阶妖异身上邪祟之气更重,所以这符纸对低阶的妖异影响更大?”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只是我的推测。”卢明宗道:“我师父说,这符纸会让邪祟失去对抗的能力。若你们遇着低阶邪祟可以试试,说不定轻易就能把他们拿住。”
祁煊想到了闻潮落眸色短暂的变化,问道:“那若是有妖异碰着符纸,只有非常轻微的变化,是不是说明……”
“说明他身上邪祟之气不重,很可能是个高阶大妖。”卢明宗想了想,又道:“你是牵狼卫,按理说这话我不该当着你说,不过你与潮落亲近,想来不会去陛下面前参我,我就直说了。我一直觉得,若有妖异完全保留人的本性,那他除了比人多了几番变化,实则没什么区别。”
卢明宗显然也不赞成皇帝对妖异的决策,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斩杀,必定殃及无辜。
祁煊并未接话,转而问道:“那人异化成妖异,最终会变成什么,可有规律可循?”
“人生在世,不过万千轮回中小小的一环。异化所成,也许是与前世有牵连,也许就是缘分使然,谁知道呢?”卢明宗道。
“你的师门,也讲轮回?”祁煊挑眉。
“嗨,我看书杂,瞎说的,其实你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卢明宗大言不惭,“我觉得吧,人异化成什么,兴许就是缘分使然,或者和人的气质有关。比如有的人忠诚,可能就会异化成狗,有的人贼眉鼠眼,就会异化成老鼠……”
祁煊觉得国师这位徒弟,说话时而正经时而不着边际,当下不愿再听他胡扯,转身离开了营帐。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顺着卢明宗的话想了想。倘若闻潮落真的会异化成妖异,会变成什么呢?
猫狗?
鹰隼?
还是白白软软的兔子?
不过,这个答案想来不需要等太久了。
祭天大典的时辰,定在晌午。
次日一早,众人便开始忙活,为大典做足了准备。
祁煊核对完护卫的士兵后,远远看去,见闻潮落身着东宫执戟礼服,正立在灵山脚下与太子说话。
因为隔得远,他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但从两人说话的时机与动作大致能猜到,太子应该是打算在大典之时,带着闻潮落一起上祭天台。
循例,祭天时皇帝和太子身边都会安排两到三人,司护卫之职全程跟随。在外人看来,能被选为伴驾之人,则代表着来自皇帝或储君的绝对宠信。
太子想提拔自己这位小舅子。
可是……
祁煊眉头深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潮落似乎觉察到了祁煊的视线,骤然抬头望了过来,正迎上了男人带着审视的眸光。
然后他看到祁煊召来了亲信,低声问对方:“昨夜吩咐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亲信点头答道:“都安排妥当了。”
祁煊闻言便将人打发走了,没再说什么。
闻潮落一脸狐疑,心道祁煊又在偷偷搞什么鬼?不会祭天大典,还要忙着捉拿妖异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营帐的方向,思忖要不要把杨家两兄弟先打发到密林里,待一切结束再把人叫回来?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太子开口道。
“臣只是在想,今日有这么多人,牵狼卫和禁军都在,祭天大典定然不会再有什么纰漏。”
闻潮落话音一落,营地靠近林子的那侧,突然传来了异动。
“怎么回事?”太子拧眉。
闻潮落看向骚动传来的方向,就见祁煊跳上马背,正策马朝着自己而来。
“殿下!”祁煊在距离两人几丈远的地方下了马,上前朝着太子行了个礼,“牵狼卫在林中发现了妖异踪迹。为了不影响祭天大典,臣会带着一队牵狼卫去追捕。闻执戟擅长弓弩,烦请殿下派闻执戟协助臣等。”
太子听了这话,立刻拧紧了眉头。
闻潮落是东宫的人,且稍后要与他一同前往祭天台,祁煊这个时候提出让闻潮落协助,定会误了上祭天台的时辰。
这其中利害,祁煊身为牵狼卫副统领不会不知道。而且他这么直白地提出协助请求,半点多余的理由都不提,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短短数息间,太子心中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祁煊没道理这么做,他这么不惜得罪自己也要开这个口,只有一个可能,是皇帝授意。皇帝虽面上对闻潮落赞赏有加,但心底不认同太子对这个小舅子太过器重,这才派了祁煊借故支开闻潮落。
只要今日闻潮落上不了祭天台,哪怕事后给他再多赏赐,彰显的恩宠也远远及不上在祭天台那片刻。
也罢。
闻潮落尚且年轻,提拔他不急于一时。
想通了此节,太子便道:“去吧,务必要小心些,别伤着。”
“是。”闻潮落朝太子行了一礼,而后便跟着祁煊走了。
祁煊带了一小队牵狼卫,牵着细犬进了林子。
闻潮落拎着弩,跟在祁煊身后。
“你们牵狼卫捉拿妖异,何苦非要拽上我?”闻潮落不解。
祁煊并没有告诉他,一旦闻潮落上了祭天台,很可能会在所有人面前显露出异样。若真如卢明宗所言,国师那符文不会压制住闻潮落,却会对他产生影响。
就像先前他眸中现出的浅金色……
“你不是不想去东宫当差吗?我拖你一把后腿,免得太子殿下过于器重你,将来你不好抽身。”祁煊说。
闻潮落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此事。
两人说话间,细犬忽然发出狂吠,继而朝着林中飞奔而去。众人俱是一凛,纷纷持着武器跟在细犬后头。
闻潮落持着弩正欲追上去,却被祁煊拦住了。祁副统领似乎并不紧张,神情很是放松,朝闻潮落道:“他们能处理好,不必你出手。”
闻潮落有些疑惑,心道祁煊今日面对妖异,为何表现得如此轻松?
不多时,便有牵狼卫来报,说妖异抓到了。
闻潮落看向祁煊,心道这妖异未免捉得太轻松了些。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经落定之时,忽然又有三只细犬发出了警惕的呜咽声,且是朝着不同的方向。
这次,祁煊的神情不再如方才那般轻松,而是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国师说得没错,灵山附近果真不止一只妖异。”祁煊迅速恢复了冷静,朝同来的牵狼卫吩咐道:“传令下去,三人一小队,分两个方向搜捕,务必谨慎行事,不要被妖异抓伤或咬伤。”
牵狼卫分成两个方向,随着两只细犬没入林中。祁煊则和闻潮落一道,让第三只细犬带路,朝着林子深处追去。
“你昨晚不该把符纸烧了,这会儿说不定用得上呢。”闻潮落说。
“有你在,用不上那劳什子符纸。”祁煊说着抬头看去,开口道:“二郎,抬头。”
闻潮落反应极快,将弩朝上一抬,扣动悬刀。
一支弩箭飞出,射中了一只鸟,那只鸟扑腾着掉到地上,仔细看去竟是一只异化的乌鸦。这只乌鸦双目通红,黑羽泛着妖异的暗红色光泽,哪怕中了箭依旧在挣扎。
虽然同样是异化的鸟,但这只乌鸦与白隼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戾气,哪怕只是看到它的模样,也会令人脊背发寒。
乌鸦扑闪着翅膀,朝着闻潮落冲去,祁煊二话不说,直接将其斩做了两半。
此时。
灵山上响起沉闷的鼓声。
一缕青烟自祭天台上升起,慢慢没入天际。
祭天大典开始了。
林中无数鸟兽惊慌四散。
闻潮落看向祭天台的方向,眸子再次现出漂亮的浅金色。
随着乐鼓的声音,他看到一道巨大的金色符文自祭天台荡开,先是覆盖了整座灵山,继而扩散,荡过了他和祁煊所在的林子,朝着更远的所在蔓延开去……
“你看到了吗?这是什么东西?是国师弄的符咒吗?”闻潮落看向祁煊。
“什么?”祁煊转头看着他,不由一怔。
就见闻潮落发顶微微抖了抖,而后忽得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第30章
这对耳朵整体呈深灰色, 夹杂着一点乳白。耳尖颜色更重且有一撮较长的毛发,耳朵背部靠中间的位置,各有一个浅色的斑点。
像是……
狸花猫的耳朵?
祁煊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 强行忍住了摸一摸那对耳朵的冲动。闻潮落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异化, 若是被吓到,说不定会慌乱逃走躲起来。
若真是只猫, 躲到这林子里,再想找可就麻烦了。
“你傻了?”闻潮落拧眉,“我问你话呢。”
“唔……”祁煊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开口道:“我方才有点走神,没注意看,怎么了?”
闻潮落狐疑地打量着祁煊, 总觉得对方有点奇怪,尤其是那眼神, 盯着自己看时色眯眯的,很没出息的样子。
“方才有一圈金色的符文自祭天台荡开,穿过了这片林子。林子里这些妖异忽然被惊动,是不是受到了符文的影响?”闻潮落说。
“有可能。”祁煊附和道。
那圈符文,他并没有看到, 只有闻潮落看到了。
就像卢明宗说得那样, 高阶的妖异因为身上没有戾气和邪气,所以不会被符文压制,但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所以闻潮落会看到符文的模样,瞳孔和耳朵也在符文的作用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如果是这样,附近的妖异会不会……”闻潮落话音未落,忽然转头看向了林子深处。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拎着手中的弩便追了过去。
祁煊毫不犹疑,快步跟上。
“是一只狼!”闻潮落提起弩放了一支弩箭,但那只异化的狼动作太快,弩箭只堪堪擦过了他的身体,留下了一道血痕。
闻潮落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挡着视线的树,提起弩又是一击。然而就在此时,他忽觉头顶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那是一条异化的蛇。
蛇尾缠在树枝上,蛇头则吐着信子朝闻潮落袭来。
不等他反应,跟在他后头的祁煊提刀横削过来,擦着他耳朵上方,将试图偷袭的蛇斩成了两截。蛇身首异处,掉进了一旁的小溪中。
短短瞬息间,两只妖异便被二人了结了。
异化的狼被闻潮落一支弩箭射穿了脑袋,祁煊拎着刀上前,在那只狼心口处补了一记,防止它死灰复燃。
闻潮落则抽出一支弩箭,走到小溪旁,给掉进水里的蛇头补了一箭。
就在这时,他透过溪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的脑袋上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双毛茸茸的耳朵,看上去突兀又奇怪,他此前毫无所觉。
这是怎么回事?
闻潮落伸手在自己脑袋上一摸,那触感令他吓了一跳。
果真是一双长着毛的耳朵!
他……他也异化了吗?
完了!
他变成妖异了!
闻潮落感觉天都塌了。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变成妖异?
巨大的恐慌和震惊袭来,令他一时心神震荡,竟是直接化出了妖形。
那只一只花色漂亮,身形匀称的狸花猫。狸花猫背上是深浅相间的花纹,四只爪子都是乳白色,看上去像是踏在了雪上一般。
闻潮落骤然化成妖形,无法适应,爪子一滑险些跌进了水里。他手忙脚乱一通乱蹬,总算是自溪边爬了上来。然而他低头看到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和身体,又是一个激灵,直接吓得炸了毛。
一只猫,被自己吓得炸了毛。
此事若是放到从前,闻潮落肯定打死也不会相信。
可眼下,由不得他不信。
他就是这只倒霉的猫!
“二郎!”祁煊也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待震惊过后,试图安抚闻潮落。可闻潮落一听到他的声音,情绪越发激动,四只爪子疯狂扒拉,跌跌撞撞朝着林中逃去。
此时,林间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
小猫尚未来得及抬头,就觉后颈一痛,身体腾空而起。
他被一只异化的雕咬住了后颈。
“二郎!”祁煊大吼一声,捡起闻潮落掉在一旁的弩,朝着雕放了一箭。可他平日里甚少使用弩,再加上此时情绪激动,这一箭不出所料射偏了。
眼看小猫就要被雕叼走,祁煊暗骂一声,取出腰间的匕首扔了出去。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匕首划过几片遮挡的树叶,直直命中了雕的脖颈。
雕吃痛,身体直直下坠,却没有放开口中的小猫。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斜刺而来,冲着雕的脑袋啄去。
是白隼。
仔细看去,白隼的脚上还缠着一节细细的藤蔓。
“啄它的眼睛!”祁煊大喊。
白隼意会,朝着雕的眼睛啄去。
白隼的体型比雕还要小,若是换做平日多半是不敢轻易与之一战的。但今日雕受了伤,再加上闻潮落险被叼走,因此白隼显得极为勇猛。
雕吃痛,终于撒了口。
小猫身体一松,朝着地面坠去。
祁煊飞奔几步,一跃而起,在小猫落地前一把将其接住,抱在了怀里。
此时,白隼踩着雕的脑袋,脚上的葡萄藤快速伸展出藤蔓,牢牢绑住了雕的双翅。可怜这只雕脖子上插着祁煊的匕首,脑袋被白隼啄得血肉模糊,翅膀又被缚住动弹不得,重重摔在了地上。
祁煊一手抱着猫,一手拎着长刀上前,将雕劈成了两半。
小猫窝在祁煊怀里看着这一幕,就见雕被劈开后,体内缓缓散出一缕绿色的光。那绿光便如地动那夜他曾看到过的雾气一般,渐渐升腾而起,消散了。
“你俩怎么出来了?”祁煊问白隼。
“听到你叫闻家哥哥的名字,怕他遇到危险,就过来帮忙了。”白隼说。
这会儿营中几乎没有人,他们兄弟俩出来应该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念及此,祁煊才稍稍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怀里的小猫。
闻潮落经历此番险些丢了小命,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抖了抖猫耳朵,挣动了一下身体,示意祁煊放他下来。但祁煊生怕他一言不合又要逃跑,不仅没放开,反倒将他箍得更紧了。
“喵呜!”闻潮落气急,张嘴咬在了他手上。
不过下口的瞬间,小猫忽然想到了什么,因此没敢使力,只在祁煊手背上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乖!”祁煊摸了摸小猫脑袋。
小猫更气了,直拿脑袋去撞祁煊的胸口。
可惜他这举动落在祁煊眼里,只觉得像在撒娇,丝毫没有威慑力。
“方才自林子上空飞过,看到有不少妖异。”白隼说。
祭天仪式激活了祭天台下的符文,虽压制了不少妖异的能力,却也令许多戾气重的低阶妖异放弃了蛰伏,纷纷跑出来横冲直撞。
“灵山附近哪来这么多人被异化?”祁煊不解。
“并非都是人异化而成,就像方才那只雕,被异化前就是雕而非人。”白隼道。
原来如此。
地动时溢出的灵气,不仅会将人异化,亦会直接让动物异化。
“你是如何判断的?”祁煊问。
“就……一看就不是人。”白隼道。
在妖异的眼里,是不是人,一眼便可判断,压根不需要任何别的特征。也许是凭着直觉,也许是妖异天生就有能分辨同类的能力。
祁煊看了一眼怀里生闷气的小猫,暗道那二郎应该也能分辨。
仔细想想,先前他们遇到过的妖异,若是由人异化而成,多半都会保留一些人的特征。比如那只大猴子,看着虽然像猴子,可毛发掩盖下的身体依旧有许多人的特征。
而像杨家兄弟俩,包括闻潮落在内,完全异化成妖形后外表虽看不出人的特征,却会保留人的心智。
换句话说,由人异化而成的妖,外形和心智总有一处是像人。倘若一只妖异,外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特质,亦没有人的心智,那多半就是由动物异化而成。
说话间,又有异动响起。
祁煊揣着小猫,与杨家兄弟俩联手,轻轻松松又了结了一只异化的野猪。
林中时有妖异撞上来攻击他们。
这些妖异大都是动物所化,没有灵智,为了防止它们去附近的村镇里伤人,祁煊便将它们全部斩杀了。
直到祭天台上再次响起鼓声,林中才渐渐平息。
闻潮落被祁煊揣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又变回了人形,只是他两只耳朵依旧支棱在脑袋上,没有消失的迹象。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被抓伤了,所以才会这样?”他靠在山石上,一手摸着自己的猫耳朵,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抓伤你的是只大猴子,若是因为他而异化,你应该变成猴子才对。”祁煊说。
“你才变成猴子呢,你变成狗,变成猪。”闻潮落瞪了他一眼。
祁煊被他骂了也不觉生气,只盯着他的耳朵看,几次想伸手摸一摸都忍住了。闻潮落这会儿刚化成妖形,还控制不了自己的变化,若是情绪激动再变成猫跑了,那可就不好捉了。
“我刚才变成了什么?猫吗?”闻潮落问。
“嗯,狸花猫,很漂亮。”祁煊说。
闻潮落思忖半晌,得出结论:若自己不是被妖异抓伤导致的异化,那多半是地动那日受到了影响,只是一直没有显露出来。
若是如此,他此前有没有在旁人面前露过馅?
闻潮落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祁煊问道:“你今日是不是故意将我支开的?”
若非祁煊支走他,他这会儿只怕已经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变成猫了。
“嗯,昨夜你碰到符纸的时候,眼睛变成了浅金色。”祁煊说。
“你……”闻潮落有些惊讶,原来祁煊是为了他,才将符纸烧了。
闻潮落心底一热,看向祁煊:“你就不怕被我牵连?”
“总不能不管你吧?”祁煊趁机捏了捏他的猫耳朵。
“你喜欢猫?”闻潮落问。
“谁不喜欢猫呢?”祁煊一笑。
“是因为我是猫,你才帮我?”
“咱俩都……亲过嘴了。就算你是老鼠,我也得帮你啊。”
闻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