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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闻潮落看着那道伤口, 思绪飞转。

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换成任何人都来不及细细思考, 做出的反应只能是凭借本能。

他的本能是不忍看祁煊脑袋开花, 因此顾不得安危试图化解白鸟这一击,甚至没想过那一爪落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而祁煊的本能, 亦是如此。

在闻潮落惊呼出声时,他便猜到了可能到来的攻击。

彼时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能一手护住了闻潮落的脑袋, 另一手护在了对方后心。那一刻,祁煊甚至不知道落下来的,究竟会是白鸟的一爪, 还是一啄。

倘若是后者……

牵狼卫下一个要烧的,就是祁煊了。

“你身上还有能防身的东西吗?”祁煊沉声问。

“有。”闻潮落回过神来, 摸出了腰间的匕首。

祁煊点了点头,示意闻潮落握住匕首,自己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取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短刀。

他将闻潮落护在身后,以短刀光滑的刀身为鉴, 透过刀身上映照出的镜像查看外头的动静。刀身所映画面虽不清晰, 却依稀能判断出受了伤的白鸟依旧在原地,并没有追过来。

妖异受伤后虽然会恢复,但白鸟的两只翅膀中都卡了箭,很难彻底恢复。哪怕他化成了人形,那两支箭依旧会卡在他的胳膊里。

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虽化作了妖异,心智却没有变化, 骤然经历这些无法像大人一样处置得当,只能无助地趴在那里硬挨着。

闻潮落扒着祁煊的肩膀,探出半颗脑袋看了一眼,就见白鸟伏在地上,看上去伤得不轻。先前未及细看,这会儿闻潮落才认出这白鸟是只隼,而且他身上也并非通体雪白,夹杂了零星的褐色斑点,只是先前天色昏暗再加上离得远,因此看不清楚。

一路逃跑加上方才那奋力一击,已经耗尽了白隼的体力。

闻潮落和祁煊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这白隼暂时应该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祁煊扬了扬手中的短刀,似乎想趁机去动手,闻潮落却按住他,朝他摇了摇头。谁也不敢保证,白隼会不会在最后关头仍有余力。若此时动手,只要被白隼啄上一口,祁煊这条命就交代了。

而且,另一个孩子尚未出现。

他们还得再等等。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轻手轻脚退到了离白隼更远一些的所在,并找到了一处狭小的空间,刚好可以勉强容纳一人。

祁煊将闻潮落推进去,自己则挡在了外头。

闻潮落并未与他拉扯,而是伸手掀开了祁煊的外袍,拿匕首割破了他的寝衣。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处理祁煊手上的伤口,否则一会儿若是再动起手来,他们太被动了。

祁煊的伤口很深,闻潮落只是看着都觉得疼。

他现在只庆幸方才白隼没有下嘴,否则他就要丧偶了。

“你身上有伤药吗?”闻潮落低声问。

“今日没带,随便包一下就行了。”

祁煊一边回答他,一边攥紧了短刀,眼角的余光依旧落在白隼身上,防止对方忽然暴起。

“忍着点。”闻潮落干净利落地替祁煊包扎了伤口。

祁煊一声没吭,待他包好后才哑声道:“二郎,我没想到,你方才为了护着我,竟连性命都不顾了。”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舍命护着他。虽然最后受伤的是他自己,可闻小公子为他奋不顾身的那一幕,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废话,难道换了你,会不顾我死活吗?”闻潮落道。从前他虽然对祁煊百般挑剔,千般不满,可对方毕竟是他的夫君。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肯定是要顾着祁煊的,总不能年纪轻轻就守鳏吧?

“自然是要顾着你的。”祁煊说。

闻潮落低头看着祁煊受伤的那只手,血迹自布巾上洇出,染红了一大片。

“一会儿若再动手,你躲我后边吧。”闻潮落说。

祁煊并未回答,只盯着眼前之人,眸光里情绪翻涌。

近来他对闻潮落种种奇怪的行径,有过许多猜测,但一直不敢证实。经历今日之事,他心中那个念头,算是彻彻底底清晰了。

他现在可以笃定,就是他所料那般。

闻小公子……心悦于他。

因为心悦于他,所以经历地动劫后余生,才会第一个想见他。

因为心悦于他,所以才会朝他撒娇,一时让他抱着,一时让他背着,一时又让他哄着吃饭睡觉暖被窝。

因为心悦与他,所以今日遇到危险时,会不假思索想保护他……

祁煊一颗心烧得滚烫,到头来反倒说不出话了,只盯着人看。闻潮落被他的眸光灼得浑身不自在,拧眉瞪了他一眼,却又顾忌着他的伤不好动手推搡。

“你是中了妖毒吗?眼神直愣愣的。”闻潮落问他。

“二郎,若此番你我能活着出去……”

“若活着出去,如何?”闻潮落问他。

“到时候……”

祁煊话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侧头看向了白隼的方向,闻潮落也透过他肩膀朝外看去。就见白隼侧旁的石头缝隙中,走出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走到白隼身边蹲下,伸手想摸摸白隼,又怕把对方摸疼了,于是无助地吸了吸鼻子,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小男孩,约莫就是杨大的小儿子。

那么白隼,应该是稍大一些的那个孩子。

“现在要动手吗?”祁煊并未出声,以口型询问闻潮落。

“再等等。”闻潮落也以口型回答道。

两人躲在暗处,手中都握着兵器,若有异动可以随时应变。

“呜呜呜,哥哥……快醒醒,别睡了。”小男孩蹲在地上正哭着,脑袋上忽然冒出了两根绿色的“角”。闻潮落吓了一跳,正在想那是什么东西时,却见那两根“角”上长出了树叶。

原来不是角,而是藤蔓。

方才攥住闻潮落脚踝将他从地面扯下来的,也许就是这东西。

所以这两兄弟,一个是白隼妖,一个是藤蔓精?

闻潮落怔怔看着这一幕,第一反应并不是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十分奇异。他见过那只大猴子,又见过老张和杨家夫妻俩,本以为鸟妖已经非常离奇了,没想到还能看到藤蔓精。

天地造物当真玄妙。

这些妖异究竟是因何而生,又是为何而来?

闻潮落不禁想到,数百年前的文帝不问缘由,将所有妖异灭了个干净,如今的皇帝亦在效仿。闻潮落只觉得惋惜,他们竟无一人想弄清楚其中缘由。

妖异确实会伤人。

但所有妖异皆是如此吗?

“阿苗。”白隼化成了人形,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哥哥!”被唤作阿苗的小男孩止住了哭声,看着地上的哥哥焦急不已。他伸出两只小手,试图拔掉哥哥手臂上插着的箭,却不得其法,反倒惹得少年发出了痛呼。

“阿苗,不能这么拔,你力气小,拔不出来。”少年痛苦地喘息着。

“怎么办?找……找人帮忙行吗?”小阿苗怯生生地问。

少年闻言瞥了一眼闻潮落和祁煊藏身的方向,眼底充满了戒备,低声朝弟弟道:“阿苗,去哥哥身后躲着,听话。”

小阿苗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却未动身,反倒张开了两只小胳膊挡在了哥哥身前。显然,他方才一直都在,知道不远处的石头后躲着两个不速之客。

小娃娃不过五六岁年纪,跟个小萝卜头似的,若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连一招都接不住。看他的神情,明明也是害怕的,眼底满是不安,可他挡在哥哥身前时,却没有丝毫迟疑。

闻潮落目睹这一幕,伸手在祁煊肩上一按,从石头后走了出来。

“二郎!”祁煊试图阻止他。

闻潮落却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无妨。

“不许过来!”小阿苗回过神来,依旧伸着两只胳膊,挡在受伤的哥哥和两人之间。他脑袋上的藤蔓迅速抽条,长出了足有一丈长,朝闻潮落的方向舞动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祁煊用握着短刀的手护着闻潮落,眸光锐利,像只随时会暴起的凶兽。

“我可以帮你,把你哥哥手臂上的箭取下来。”闻潮落说。

“他们是坏人!”少年沉声道:“阿苗,你先走,哥哥没事。”

“你才是坏人呢,我不是。”闻潮落道。

“这两支箭就是你们射的,还说不是坏人?”少年愤愤道。

小阿苗一听哥哥是这俩“坏人”弄伤的,顿时拧紧了眉头,低头捡了一块石头,朝着祁煊扔了过去。可惜小娃娃力气太小,这块石头只滚到祁煊脚边就停下了,没构成任何威胁。

闻潮落哭笑不得,心道这小藤蔓妖明明有着很强的妖力,竟然不用妖力伤人,只知道捡石头攻击。

“我们要抓你,是因为你伤了人。”祁煊开口,语气与闻潮落那副随和的姿态截然不同,“我在你家看过你写的千字文,那句‘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你应该已经学过了。你想护你父母周全,因而伤了人,这是你尽了孝道。我二人乃是朝廷命官,依律追捕你,乃是尽忠。你与我们各有所向,都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少年被祁煊这么一说,有些懵。

他确实刚学过这句,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少年人十来岁的年纪,未经世事,骤然面临家破人亡的悲剧,难免无所适从。

“反正你们是坏人。”少年还在嘴硬,语气却比方才软化了不少。

闻潮落盯着他的眼睛,并未从中看到多少戾气,其中更多的反倒是不安和悲伤。

“我叫闻潮落,你叫什么名字?”闻潮落慢慢推开祁煊,朝前走了两步。

少年没有答话,反倒是小阿苗奶声奶气地道:“我叫杨阿苗,哥哥叫杨阿材。”小娃娃虽气势汹汹,却没忘了父母教导的礼数,知道旁人问话要好好回答。

“我见过你们的爹娘,也听村长说起过他们。他们是很好的父母,想来他们的孩子,也是很好的小孩。”闻潮落说。

小阿苗尚不知父母已不在人世,他和哥哥已经在此地躲了好几天,很想家。听闻潮落提起父母,他瘪了瘪小嘴,看起来又想哭,但是想想现在的情形不适合哭,于是强行忍住了眼泪。

“你想干什么?”阿材看向闻潮落。

“我想确认一下,你们俩是不是坏人。”闻潮落蹲下身,与护在哥哥身前的小阿苗平视,语气听不出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反倒像小孩子耍赖一般,“杨阿苗方才用藤蔓拉我下来,差点摔死我。”

“我……我是怕你通风报信,让坏人来抓我和哥哥。”小阿苗哽咽着辩解。

“那你哥哥是坏人,他把那个人的手都抓破了。”闻潮落指了指祁煊受伤的那只手。

一旁的哥哥气急,“明明是你们先放的箭,你们射了我两支箭。”

“要是这么说,咱们算扯平了吧?”闻潮落大言不惭。

小阿苗皱着小眉头思考了片刻,转头看向哥哥,似乎是想让哥哥拿个主意。他方才把闻潮落扯了下来,哥哥则抓伤了那个眼神凶巴巴的叔叔……可是那两个人射伤了哥哥的翅膀。

这样能扯平吗?

是不是他们更吃亏一点,毕竟哥哥中了两支箭。

小阿苗脑袋小不够用,一旁当哥哥的却聪明得多,冷声道:“可你们的人,还烧了我……”话到嘴边,他看了一眼弟弟,又将后半段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那些人烧了他的爹娘。

可他又怕弟弟知道此事伤心。

“他们都中了妖毒,我想个中缘由,你是可以想明白的。若你想不明白,改日我也可以慢慢朝你说清楚。”闻潮落看向少年,言外之意,烧了杨家夫妇一事不能算到他们俩头上,“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何会啄伤他们?”

搞清楚杨家夫妻俩受伤的原因,是判断白隼是否危险的重要依据。若杨家夫妇的伤是无心之举,就意味着白隼并不会轻易伤人,否则……一旦确认白隼攻击性强且难以控制,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会攻击,就只能依着牵狼卫的办法处置。

但闻潮落直觉,此事多半另有隐情。

杨阿材听了闻潮落的话,面上现出懊恼之色。

他大约能猜到父母的死,与自己有关。因为他这几日虽躲藏在外,期间却也偷偷飞回去看望过父母,只是牵狼卫的人并不知这只鸟是妖异,未曾在意。

“胡赖子该死!”小阿苗开口道。

“他为何该死?”闻潮落问。

“阿苗,别说。”杨阿材开口。

“他就是该死,他欺负我娘,还打我爹,呜呜。”

小阿苗想起当日那一幕,又惊又怕,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听到弟弟的哭声,杨阿材眸光微动,也不由想起了当日之事。

若说白隼伤人之事,还要从白隼化妖说起:

去年入秋,杨家这两个孩子身上开始出现端倪。起初只是偶尔发烧、嗜睡,后来身上便开始起了变化,杨阿材是身上开始长毛,杨阿苗则在某天脑袋上冒出了一颗绿芽。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月,杨家夫妻初时战战兢兢,以为两个孩子得了什么怪病。后来发觉这症状时隐时现,似乎也未对孩子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长出的白羽和枝条嫩芽都会在不久后消失。

怕孩子被当成妖邪,他们不敢对外人说起,也不敢带孩子去看医生,只能将孩子关在家里。过了年之后,孩子的状况越发复杂,杨阿材彻底异化成了白隼,弟弟小阿苗则能伸展出数丈长的藤蔓。

夫妻俩渐渐接受了现实,将孩子关在家中教养,一家人日子过得倒也顺遂。唯一的问题就是,隔壁的胡赖子时常上门骚扰,尤其在杨大开春腿疾复发行动不便后,胡赖子越发猖狂。

“那日他上门纠缠我娘,我爹为了保护我娘拄着拐杖驱赶他,却被他踢翻在地。我娘打不过他,还被他打了耳光……”杨阿材眼底闪过怒意,“我爹娘一直朝我们说,千万不可在外人面前露出妖化的模样,可我忍不住。我不想看我娘受欺负,我就啄了他。”

胡赖子被啄伤了眼睛,吓得屁滚尿流朝外跑。

白隼却怒气上头,一路追着他啄,眼看胡赖子在街上大喊大叫,杨家夫妻吓得够呛,生怕儿子的怪异模样被旁人看到,也先后追了出去。后来眼看胡赖子要朝村中跑,杨大便让小阿苗释放了藤蔓,将胡赖子拖回了隔壁院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路过的吴老汉听到了动静来敲门。

白隼数月来不止一次目睹胡赖子上门挑衅,心中怒气积压已久,那日终于得以释放,一时收不住,失了控。杨家夫妻怕儿子铸成大错,试图阻止,这才被白隼误伤了手臂。

所以闻潮落他们在夫妻俩手臂上看到的伤口,都不深。

“我爹娘是怕村里人起疑,这才留在胡赖子家里装晕。那日之后,我就带着弟弟躲到了这里,我爹说除非他来寻我们,否则让我们千万不能出去,怕被官府的人当成妖怪捉走。”

但白隼无法对父母的安危置之不理,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闻潮落看向祁煊。

两人得知事情的经过后,眼底都带着唏嘘。

若没有胡赖子这个败类,也许杨家四口能一直这么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胡赖子死不足惜,但杨家夫妻却无辜惨死,两个孩子也在一夕之间变得孤苦无依。

“我先帮你把箭取出来吧,可能会有点疼,你能别啄我吗?”闻潮落道。

“嗯。”少年对闻潮落的敌意已经削减了不少。他并非木讷之人,分辨得出眼前之人对自己和弟弟是没有敌意的。

“阿苗,抱着我的脖子。”少年化成了白隼。

小阿苗小心翼翼抱住了他的脖子,这样他哪怕吃痛,也不会误啄到闻潮落。

闻潮落眼底带着几分欣慰,知道国师那本《妖异怪志》所述非虚,高阶的妖异的的确确可以完全保留人的神智。细究起来,他们除了比人多了一番变化,实则没有太大区别。

闻潮落折断箭身,将箭从白隼翅膀上拔了出来。不过片刻,白隼翅膀上的两处箭孔便慢慢愈合了,只剩干涸的血迹站在白色的羽毛上。

“多谢你救我哥哥。”小阿苗奶声奶气道,随后对着闻潮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不必客气,毕竟是我们出的箭。”闻潮落并不多讨人情。

祁煊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略一思忖,开口道:“你们如今应该已经知晓,你们的妖毒会致人受伤,甚至殒命。所以……”

“那我爹娘呢?”小阿苗问。

祁煊拧了拧眉,并未答话,而是看向少年继续道:“我如今给你一个选择,你是想带着你弟弟继续在这里躲一辈子,还是想带他出去,让他能继续读书识字,好好长大成人?”

“我……”少年眼睛发红,一时答不上话。

他已经失去了父母,如今仅剩的亲人,只有这个弟弟了。

可他当真能独自把弟弟养大吗?

哪怕他可以办到,难道真的要让阿苗以后与这山林为伴,彻底成为妖异?

“你想抓我们出去吗?”少年狐疑地看向祁煊,眼底满是不信任,“你与那些人是一伙的。”

“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闻潮落开口,“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保你们兄弟平安无事。”

“什么交易?”杨阿材问。

“你方才抓伤了我夫君,他中了你的妖毒……”

闻潮落话说了一半,在场数人皆大为震惊。

杨家兄弟俩自是不必说,眼珠子从祁煊和闻潮落身上转了好几圈,似乎在判断闻潮落女扮男装的可能性有多大。可眼前的闻小公子,身量挺拔,眉目俊朗,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个女子。

既然不是女子,怎么会有夫君?

一旁的祁煊更是惊得呼吸差点停了。

今日的二郎,当真是胡闹到了极点!

夫君……

这话他竟也说得出口?

“你胡说,你是男子,哪来的夫君?”杨阿材反驳。

“男子怎得就不能有夫君?我与他可是正经拜过堂的,你没见方才我与他是如何生死托付,如胶似漆的吗?”闻潮落一脸坦然。

祁煊竭力控制着神情,心中念头却转了又转。

“你……你且说你想怎么交易?”杨阿材放弃了与他争辩,拉回了话题。

“我夫君中了你的妖毒,需得每隔半月以你新摘的羽毛做药引,方能续命。所以你帮我夫君续命,我暂时收留你们兄弟。”闻潮落摆出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只是暂时收留,且你们还得做些活计帮工,我可不给你们白吃白喝。”

少年听了这话,眼底疑虑果真打消了不少。闻潮落若直说要带走他们,两人定然会怀疑,听了这么一番话,反倒觉得可信多了。

一旁的祁煊看向闻潮落,这才明白对方的用意。原来“夫君”长“夫君”短地叫了半天,只是为了骗小孩,差点将他也骗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眼底又不自知染上了笑意。

二郎愿意开这样的玩笑,自然也是因为对他有那样的心思,否则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将另一个说成是夫君?

反正他没听过闻潮落朝卢明宗开这样的玩笑。

“条件都说完了,你且说愿不愿吧。”闻潮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又道:“我虽在意这个夫君,但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夫?若你不愿,我便陪他最后一程,待他走了我再寻个合心意的人便是。”

祁煊:……

“那待你夫君治好了妖毒以后呢?”杨阿材问。

“治不好的,只能一直喝药续命。”闻潮落说。

小孩子果然好骗。

杨阿材和弟弟对视了一眼,已然接受了这个“交易”。

“那你能保证,我弟弟不会饿肚子,还能读书吗?”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闻潮落说。

“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将我关起来,只要好好待我弟弟就行。”

“唔。”闻潮落心中动容,面上却一副“奸商”嘴脸。

“交易”达成。

接下来,两人得合计一下怎么安置这兄弟俩。

带回京城交给牵狼卫是行不通的,牵狼卫定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了烧尸。

国公府和祁煊家里,也都不妥。

万一事情走漏了风声,这可是欺君之罪。

“我想到了一处地方,暂住些时日倒是无妨。”祁煊说。

“你朋友的住处吗?怕是不妥。”闻潮落道。

总不好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不是,那处宅子就在城南京郊。是……年前陛下命我带人抄了,宅子主人贪赃枉法,已经处置,宅子里的人也全遣散了,想来一年半载不会有新主人。”祁煊说。

这倒是合适。

哪怕出了事情,也查不到他们俩头上。

于是,祁煊便带着闻潮落和那兄弟俩,一道去了南郊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依山傍水,周遭并无邻舍,倒是僻静。

“阿材,你四处瞧瞧,看看宅子里有没有藏着人或者豺狼虎豹。”闻潮落毫不客气地支使那少年。少年在放弃了最初的敌意后,办事极为麻利,叮嘱了弟弟不要乱跑,化成白隼便朝着宅子后院飞去。

小阿苗见哥哥有事去办,便迈着小步子在院中转了一圈,找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乖乖等着哥哥回来。

“你觉得……”祁煊开口。

闻潮落却抬手在他唇上一按,朝小阿苗说:“阿苗,捂着耳朵,我们要说悄悄话。”

妖异耳力好,哪怕隔得远了,也能听到两人说话。

小阿苗很听话,立刻抬起两手捂住了耳朵。

祁煊垂眸看着闻潮落按在自己唇上的手指,便觉触感温热,脑袋里又忍不住有些飘忽。自从笃定闻潮落对他有那种心思,他再看闻小公子,便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都在故意撩拨自己。

就像现在。

手指头按着他的嘴巴,肯定是故意的。

“我觉得这兄弟俩心思纯良,不会有害人之心,否则当初惨死的就不会只有胡赖子一人。”闻潮落不等祁煊问出口,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祁煊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强行从闻潮落的手指上拉回了思绪。

“嗯,二郎说得对。”

“老张死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他虽然变成了那样,可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所受也是无妄之灾。好在这兄弟俩没像老张一样……”闻潮落抬眼看向祁煊,“祁副统领,你不会等我一走,就朝牵狼卫告状吧?”

祁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得想起了对方先前骗小孩子时说的话,揶揄道:“我不是你夫君吗?咱们既是一家人,夫君又怎会与你不同心?”

依着祁煊所想,闻小公子听了这话必定着恼,然后红着脸追着他打骂。然而闻潮落却没恼,甚至没有生气,只是耳尖有些泛红,没理人。

祁煊怔怔看着他这副模样,一颗心就跟让猫尾巴尖挠了似的,有些痒。

“二郎。”祁煊唤他。

“说了,别这么叫我,肉麻。”闻潮落瞪了他一眼。

“我……你的心思,我都明白。”祁煊说。

“我什么心思?你明白什么?”闻潮落瞥他。

闻小公子又在嘴硬,装糊涂。

祁煊偏偏就爱看他这副模样,越看越觉得有趣。

“在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这种事,更没有过那样的心思。但今日经过此番,我终于明白你的心思了……二郎,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说。”祁煊平生第一次经历这些,说起话来舌头都有些打结,“你再给我几日的时间,让我想想清楚。我想我也许……咱俩……”

闻潮落盯着眼前支支吾吾的人,一头雾水。

“总之,我会认真考虑清楚。”祁煊说。

“考虑什么?”闻潮落不解。

祁煊失笑。

心道二郎可真会装傻。

但他这会儿并不想把人惹毛,他喜欢看闻潮落朝他炸毛,也喜欢闻潮落一脸茫然的模样。尤其是闻潮落盯着人看时,双唇不自知地微抿着,让人不自觉便会想到那柔软的触感……

祁煊深吸了口气,觉得脸有点热。

他赶忙从闻潮落唇上移开视线,但脑袋里的念头却挥之不去。

若他们……

是不是将来他可以尝到……

“祁煊,你没事吧?”闻潮落一脸担心。

“唔?”祁煊收回思绪,便觉鼻间一股温热。

他抬手一擦,登时有些尴尬。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流鼻血了?

他不会真中了妖毒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有红包掉落,比心~

第24章

祁煊手忙脚乱地抹干净鼻血, 看上去有点狼狈。

好在这时白隼忽闪着翅膀飞来,转移了闻潮落的注意力。

“如何?”闻潮落问道。

“整个园子里都没有人,也没有大的活物, 后院有一些老鼠。”白隼落地, 化成少年模样。

闻潮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问道:“你耳力应该不错吧?能听多远?”

“没试过, 挺远的。方才在后院捉老鼠,你们说的话我都能听到。”他倒是实诚,半点不知隐瞒, 将方才听到两人说话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

闻潮落挑了挑眉,开口道:“小孩子不能偷听大人说话,下回你要是再听到, 得自己堵上耳朵,记住了吗?”

杨阿材闻言看向廊下坐着的弟弟, 小家伙正乖乖堵着耳朵,虽听不到几人说话,却咧着嘴笑了,模样很是可爱。

“你方才去捉老鼠了?捉了几只?”祁煊问。

“见到的都捉了,三四只吧。”杨阿材说。

“尸体呢?”闻潮落问。

“尸体……”杨阿材有些难为情, 又看了一眼弟弟的方向, 支吾道:“吃了。”

闻潮落拧了拧眉,表情十分复杂。

白隼是猛禽,吃老鼠很正常,但闻潮落一时之间无法将眼前这少年当成一只禽类看待。所以杨阿材说吃了老鼠,在他听来无异于这少年吃了……

啧。

闻潮落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不该纠正他这举动。

“我,我往后不吃了。”杨阿材显然也觉得此举有些难以启齿。

“你且随意吧,但是记住千万别咬死放着尸体不管。你咬过的人和动物, 都会中妖毒,哪怕毒死了,尸体也可能会暴起伤人。”祁煊叮嘱道。

从安全的角度考虑,吃了反而比咬死更好。

“咱们这几日要暂时住在这里,一会儿去后院库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能用的,都归置一下。”祁煊说。

“你手上的伤得好好处理一下。”闻潮落说。

祁煊手上包着的布巾已经被血染透了,看着很是骇人。

杨阿材有些心虚,毕竟那伤是他抓的,于是他自告奋勇说要去库房干活。如此,闻潮落便可以和祁煊去找找有没有伤药。

“幸好你们牵狼卫抄家只抄值钱的东西。”闻潮落在后院翻找一通,找到了一个药箱,里头不仅有伤药,还有干净的布巾,“这伤药也不知放了多久了,还能用吗?”

“他家被抄没多久,应该是可以用的。”祁煊说。

闻潮落让祁煊坐下,小心翼翼解开了先前临时包扎的布巾。因为伤口太深,且被隼爪抓得皮开肉绽,有一部分布巾沾到了血肉,揭开时险些把皮肉连带着撕开。

“嘶!”闻潮落皱着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是受伤的祁煊没太大反应,眸光一直悄悄盯着闻潮落。

闻小公子自幼怕疼,哪怕看到别人的伤口,也会不自觉共情几分。尤其今日是亲手帮祁煊处置伤口,他看到伤口深处露出的骨头,感觉自己的手都跟着疼,“疼”得他眼睛都红了。

“二郎,你心疼我啊?眼睛都红了。”祁煊问他。

“别说话。”闻潮落帮他抹了药,又用布巾裹好。

“其实也不是很疼。”祁煊说。

“怎么可能不疼?”闻潮落吸了吸鼻子,光是看着,他骨头都跟着酸。

祁煊见他如此,只当他这全然是因为心疼自己,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闻潮落平日里总是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闹三分,可只有他见过二郎如此柔软细腻的一面。

“二郎……”

“好了。”闻潮落长出了口气,“伤口太深了,只这么弄恐怕不行。你今日回京后,去一趟太医院,让人给你好好处置一下吧。”

“不必了,去太医院人多口杂,保不齐又要追问受伤的缘由。”

“那你去找桑重,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肯定不会多嘴。”桑重是闻潮落的好友,上次闻潮落在宫里被隼啄了手,就是桑重给他包扎的。

祁煊想说自己这点伤真算不了什么,养几天就好了。但见闻潮落这般在意他的伤,他又觉得十分受用。

处置好伤口后,两人去了库房。

就见杨阿材带着弟弟一起,从库房里找出了不少能用的东西,既有米面粮油,锅碗瓢盆,又有干净的被褥和衣裳。

“晌午太阳已经出来了,被褥和衣裳拿晒一晒,入夜便能用上。”祁煊说。

“都晌午了?”闻潮落转头看向祁煊,“你是不是得回去一趟?咱们一大早就这么出了城,牵狼卫的人一直没有消息,会不会出来找你?”

“嗯,待这边安顿好,我就回去。”祁煊和杨阿材联手,去将找出来的新被褥都晾上。

“这就安顿好了吧?”闻潮落立在廊下,看着两人摆弄被褥。

这宅子僻静又偏远,他们在此地落脚,一时很难被人发现。哪怕真有人上门,闻潮落带着这兄弟俩躲起来也不是难事。

他哪里知道,祁副统领迟迟不愿走,是放不下心。

连祁煊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知道闻潮落自幼习武,自保能力比之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自灵山时就总忍不住惦记对方,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

“赶紧走吧,快去快回。”闻潮落说。

祁煊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去处理完事情后,还是可以回来的。

“回来带点吃的,折腾了一夜快饿死了。”

“嗯。”祁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杨阿材看着这一幕,彻底相信了闻潮落的话。看来那个男的,的确是闻潮落的夫君,看眼神就知道了。他爹娘从前若有人要出门,告别时也是这种神情。

想到爹娘,他不禁又有些伤感。

此时,小阿苗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闻潮落听到他肚子咕噜,自己的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一大一小两人大眼瞪小眼,看起来都有些无助。祁煊回京城,等交代完了差事再回来,估计得下午,他们就这么挨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里有米面……”闻潮落看了一眼杨阿材,问道:“你会做饭吗?”

“不太会。”杨阿材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主动拿盆装了些米,又从库房里找了些腊肉和干菜。

小阿苗见状便屁颠屁颠跟在哥哥后头,说是要帮忙。闻潮落长这么大就没干过这种杂活,但他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袖手旁观”两个小孩子做饭,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闻小公子也跟着去了厨房。

“我帮你吧?”

闻小公子纡尊降贵,挽起了袖子。

“你会淘米吗?”杨阿材问。

“不会。”闻潮落摇头。

“洗菜会吗?”

“不会。”

“烧火总会吧?”

“也没烧过。”

杨阿材知道他指望不上,指了指廊下的石阶,“你去那里坐着吧,饭好了我叫你。”

闻潮落耸了耸肩。

这可不是他懒,是人家不让他插手。

于是,他心安理得走到石阶上坐下,自怀里掏出了那本从盈华殿“拿”来的书。谁能想到,昨晚他才从这本书上得知妖异分为不同层级,今日他眼前就站着两只高阶妖异。

闻潮落翻看着《妖异怪志》,想从中找出妖异出现的契机,奈何书中只提了一句,说是顺应天时而生。

顺应天时而生?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先前他还怀疑灵山上的妖异与地动有关,今日却得知杨家这两兄弟早在去年就开始异化了。这意味着妖异和地动压根没有关联?还是说……去年京城也有过地动,只是无人察觉。

京城乃至整个大渝朝,究竟有多少妖异?

闻潮落看着厨房里的两兄弟,心道若所有妖异都如他们一般也就罢了。倘若有心性歹毒之人成了妖,借用妖力肆意横行,滥杀无辜,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出半个时辰,杨阿材便做好了饭。

闻潮落本没抱什么期望,但不知是他太饿,还是杨阿材当真有两下子,出锅的饭竟然挺香。宅子里没有新鲜蔬菜,少年便用干菜和腊肉炖了粉条,配上刚蒸出来的米饭,刚刚好。

三人围坐在一起,埋头吃饭。

闻潮落足足吃了一大碗,才放下筷子。

“看不出,你还挺有两下子。”闻潮落说。

“我娘做饭好吃,跟她学的。”杨阿材道。

一旁的小阿苗听到哥哥提起母亲,小心翼翼问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亲和爹爹啊?”

此话一出,杨阿材吃饭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一旁的闻潮落开口道:“待躲过这一阵子,我再带你去见他们。这会儿官府的人正因为胡赖子的事儿查得严,你也不想他们被牵连吧?”

小阿苗乖乖点了点头,又道:“可是娘亲和爹爹,也受伤了……”

“你哥哥的羽毛能做药引子解毒,回头让我夫君每隔半个月给他们捎过去便是。”

小阿苗这才放心,没再追问。

杨阿材则朝闻潮落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有些事儿,我还想再问问清楚。”饭后,闻潮落朝杨阿材道:“你说你们兄弟俩是去年开始异化的,那在异化前后,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杨阿材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

“那你朝我说说你们异化之前都做过什么。”闻潮落道。

“那时候爹腿疾时常复发,娘会带着我们去山里捡些菌子野菜什么的。尤其是城南那块林子里,我们经常去,我还在那边摆了兽夹,偶尔能抓到只兔子什么的。”

“就是咱们一早去过的那处地缝?”

“是,不过那块地缝原先并没有,后来忽然就出现了。”

“是在你们异化之前出现的吗?”

“差不多,地缝出现后没多久,我手上就开始长毛了。”杨阿材说,“那段时间我爹腿疾比较重,我娘为了照顾他没出门,我就带着阿苗去林子里,想着万一抓到猎物可以给我爹补补身体。”

这么说来,也许异化当真与地缝有关。

那段时间,城南也出现过地动,只是比较轻,京城的人没有察觉。

闻潮落又想起了灵山地缝里嗅到的那种味道,心道若异化与此有关,极有可能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动时裂开的地缝中溢了出来,导致人的身体发生了异化。

上一次灵山地动时,他也在场……

闻潮落赶忙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有任何异样。

他转念一想,灵山营地里当时有那么多人呢,也没听说谁变成了妖异。可见能异化的人是极少数,这也许就是国师那本书里说的“顺应天时而生”吧。

“你二人现在完全可以控制身体的变化吗?”闻潮落问。

“最初比较难,现在可以控制自如了。”杨阿材说,“但是自从彻底化妖后,若长时间保持人形会觉得累,所以我和阿苗在家里的时候,时常化作妖形。”

闻潮落猜想,妖形也许能采集天地灵气之类的,所以比人形更轻松?

不过他认识的妖太少了,若是多认识一些,说不定能再编一册《妖异怪志》出来,补全国师这本书里缺少的部分。

闻潮落示意两兄弟在这里可以随意化成原形。

小阿苗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闻潮落才知道,他的原形竟是一株葡萄。小葡萄精不仅可以随意伸展藤蔓,还能开花结果,长出葡萄来。

这样以后他们岂不是一年四季都有葡萄吃了?

但是仔细想想,吃小阿苗长出的葡萄,好像有点怪怪的。

午后,白隼也化成了原型,绕着宅子飞了几圈。

直到远远看到策马而来的祁煊,他才盘旋着下落。

“喂,你能不能落在我胳膊上?”闻潮落仰头问他。

白隼绕着闻潮落飞了半晌,似乎是怕把人抓伤,迟迟不敢落脚。后来闻潮落去找了块毯子搭在手臂上,白隼才放心落上去。

虽然隔着毯子,但白隼的爪子力道极大,还是抓得人有些疼。不过闻潮落的兴奋劲儿,远远盖过了那点痛意。

杨家兄弟对闻潮落的表现不明就里,祁煊却是知道的。

他进了院中,远远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二郎对擎苍卫的隼执着了那么久,始终不能如愿,没想到今日歪打正着实现了愿望。

“祁煊,你看到了吗?”待白隼落地化成人形,闻潮落飞跑着冲向祁煊,跳到了祁煊身上,“我有隼了,我终于有隼了!!”

祁煊两手托着他,眼底尽是笑意。

闻潮落满脸兴奋,又从祁煊身上跳下来,跑过去抓着杨阿材的脑袋一顿乱揉。杨阿材被他揉得难受,拔腿就跑,闻潮落便在后头追。

他终于有隼啦!

小阿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朝一脸笑意的祁煊问道:“叔叔,闻家哥哥是不是也要变成妖异了?他看起来好吓人。”

祁煊:……——

作者有话说:比心,明天继续给大家发红包~

第25章

闻潮落折腾了好一会儿, 才渐渐敛住情绪。

杨阿材被他追怕了,化成了白隼蹲在房顶上,无论闻潮落怎么叫都不肯再下来。

“擎苍卫那些隼不待见我, 我才不稀罕呢?你看白隼, 是不是比他们所有的隼都更漂亮?”闻潮落指了指房顶上的白隼,单方面将其据为己有, 朝祁煊道:“我现在不仅有白隼,我还有小葡萄呢。”

说罢,他朝小阿苗一笑, 指挥道:“阿苗,变身。”

阿苗虽然不理解,却十分配合, 当场化作了一株小葡萄。

“你若是喜欢他们,暂时可以将他们留在身边, 不过也仅限他们俩。”祁煊开口道。

闻潮落一怔,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问道:“你今日回京,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祁煊点了点头。

但念及兄弟俩在场,并未多说。

随后两人去了书房, 闻潮落找了笔墨出来, 让祁煊在纸上写。免得有些话让这兄弟俩听到,节外生枝。

“京城又有两起妖异伤人事件,陛下已经下了明旨,命牵狼卫和巡防营协力,除掉所有妖异。若有知情不报或窝藏,必治重罪。”祁煊写道。

皇帝此举,闻潮落并不觉得意外, 早在文帝年间,朝廷就是这么做的。

“并非所有妖异都会无故伤人,陛下这旨意太过武断了。”

“无解。”祁煊写道:“牵狼卫向来是奉命行事。”

皇帝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就连太子都很难说服他,更别说旁人。因此但凡是皇帝的旨意,无论是牵狼卫还是巡防营,甚至是东宫……都只能奉命行事。

“我会安排人来宅子里照看他们兄弟俩,你尽快回灵山。过几日就到祭天的日子了,一旦祭天台顺利完工,陛下便会亲自前往灵山。”

“卢明宗呢?”闻潮落问。

“已经回去了,今夜我单独送你走。”

闻潮落有些烦躁,他总觉得此事不该这么定论,可眼下他也无计可施。以祁煊的身份,不可能去质疑皇帝,他更没有立场。

若他去朝皇帝进谏,反倒容易引起怀疑,届时只怕还会连累这兄弟俩。

午后,杨阿材带着弟弟在院子里晒米粮。

闻潮落倚在廊下的躺椅上,让祁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给他捏腿。入夜他就要回灵山了,如今算是偷得这半日闲。

“你手上的伤找桑重看了吗?”闻潮落问他。

“看了。”若是以往,祁煊肯定不会多此一举。但闻潮落特意交代的事情,还点名了让桑重帮忙“开后门”,祁煊不愿拂了他的心意。

“他怎么说?”

“已经处理好了,隔两日去换药就成,不必担心。”

祁煊看着闻潮落,不由想起了去看伤时,桑重从他嘴里听到闻潮落名字时那副表情。祁煊怀疑,桑重应该也知道闻潮落心悦于他,否则不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还好几次欲言又止。

看来二郎待他的心思,比他以为的还要重得多。

“京城新出现的伤人的妖异,有线索了吗?”闻潮落问。

“应该是兽类的妖异,咬死了好几个人,已经着人去搜捕了。”祁煊说。

闻潮落本不想告诉祁煊自己的猜测,因为他不认同皇帝不分青红皂白便处死所有妖异的决定。可新出现的妖异咬死了人,若是迟迟找不到,可能会有更多人受害。

“我猜测妖异的出现可能和地动有关,有某种东西从地动产生的裂缝中溢出来,导致了人异化成妖。你们搜捕的时候,除了在受害之人周遭,也可以考虑换个思路,找找妖异躲藏的地方。”闻潮落道。

杨家兄弟之前就躲藏在地缝附近。闻潮落觉得,除去他们对此地较为熟悉之外,也许地缝中此前溢出的东西,对妖异有特殊的吸引力。

就像山林中,有一些草木的味道,会吸引某些小动物。

“好。”祁煊点头应下。

“还有,我想了想,这兄弟俩我还是带走吧。他们平日里可以化形隐藏起来,跟着我去灵山,反倒比在京城更安全。”闻潮落说。

祁煊拧了拧眉,似是有些不大放心。

不过闻潮落并没打算跟他商量,只是通知他一声而已。

“也好,晚上我送你过去的时候,朝吴千钧叮嘱几句。”牵狼卫留在灵山的人,都是他的亲信,与人多眼杂的京城比,确实更安全。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自己不能待在灵山。

“要我帮你修修指甲吗?”祁煊拉着闻潮落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甲。

闻潮落看了一眼,发觉自己的指甲并不长,但祁煊想帮他修,他也没拒绝。

“二郎,以前都是谁帮你修指甲?”祁煊问。

“有时候是阿福,有时候是府里的丫鬟。”闻潮落懒洋洋地道。

祁煊摩挲着他纤长漂亮的手指,说:“往后别让他们弄了,我帮你弄。”二郎的手这么软,万一旁人摸得多了也动了歪心思,岂不麻烦?

“那得看你手艺如何,而且他们不止帮我修指甲,修完了还得用手油抹手按摩,你会吗?”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二郎手这么软。

“我可以学。”祁煊道。

“随便你吧。”闻潮落换了个姿势,长腿一伸,“过几日得空了,也可以帮我修修脚。”

祁煊手上动作一顿,看向了闻潮落的脚。

二郎这会儿虽然穿着鞋子,但他记得,对方的脚很是漂亮。

若是改日……

祁煊觉得鼻腔又有些发烫,及时打住了心底的念头。

入夜后。

闻潮落让小阿苗试着化成了葡萄藤缠在自己的手臂上,又让白隼落在了藤上。如此,便可以让兄弟俩自然地隐藏起来,且不让人起疑。

待简单收拾过后,他们便动身离开了宅子,前往灵山。

杨家兄弟俩好不容易有了落脚的地方,挺舍不得这宅子,闻潮落便安慰他们,说来日诸事平息后,朝皇帝讨了这处宅子来送给他们兄弟二人。

他们这次回去是骑马,路上并未耽搁太久。

不到午夜,就到了大营。

祁煊去找了一趟吴千钧,朝他叮嘱了一番。

闻潮落则趁机带着阿福在营帐中搭好了一个木架,供杨家兄弟休息。

小阿苗变成藤蔓缠在木架上,白隼也可站在上头休息,哪怕有外人进来看到这一幕,也只会认为是闻潮落新得了只宠物鸟。

祁煊交代完事情,特意来找闻潮落辞行,临走时才发现对方面色有些发红。

“是不是发烧了?”祁煊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的确有点烫。

太医此前已经回了京城,不过大夫还在营中,但闻潮落念着这会儿是半夜,不想折腾人起来,便朝祁煊道:“我睡一觉兴许就好了,也不太难受。”

“可能是来的路上骑马吹了风。”祁煊帮他盖好被子,依旧不大放心。

“你现在要走了吗?”闻潮落问他。

“我骑马很快,明日天擦亮再走也不晚。”祁煊拖了张椅子坐在榻边。

“那你上来吧,搂着我睡。”闻潮落挪了挪位置,给他腾了个地方。

祁煊一怔,耳朵登时红了。

虽然他自认已经知道了闻潮落待自己的心意,但面对如此直白主动的闻小公子,他依旧有些不大习惯。

祁煊并未心急,而是去弄了些温水,帮闻潮落擦了擦手和脸。待闻潮落额头不那么烫人了,他才收拾了一番,钻到被子里。

“二郎,你睡吧,我守着你。”祁煊说。

闻潮落借着昏暗的烛火看着祁煊,眸光描过男人眉眼,开口道:“我从前很少认真瞧你的模样,仔细看着,你长得还挺英俊。”

祁煊被他这么盯着,有些脸热,眸光忍不住想躲开,却又不知该躲去哪儿。

“二郎,你是因为我的模样,才……”

“你好像许久不曾亲过我了。”

闻潮落病着时,语气会比平日更软一些,这话落在祁煊耳中,无异于在用撒娇的方式撩拨。

而且……

他从前也没亲过二郎呀。

“二郎,你烧糊涂了。”祁煊强忍着心中的杂念。

“不想亲算了,我困了。”闻潮落说。

祁煊见他这幅模样,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虽说他们至今尚未走到那一步,他也没有正式朝二郎表明心意,可二郎都这么主动了,他如此是不是有点绝情?

“那我……都依你吧。”

祁煊深吸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木架上的兄弟俩。

小藤蔓精早已拿叶子捂住了眼睛和耳朵,白隼也背对着两人,压根不想看到这一幕。

祁煊屏住呼吸,慢慢凑近闻潮落的脸颊。

二郎之前亲过他一回,他今夜这帮就当是礼尚往来,并非刻意唐突。

心里这么想着,祁煊闭上了眼睛,双唇凑到了闻潮落颊边。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贴上闻潮落面颊时,闻潮落却偏了一下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令祁煊心中巨震。

他睁开眼睛怔怔看着闻潮落,心底万千思绪飞转而过。

二郎竟然亲了他的嘴。

祁煊一颗心跳得极快,几乎要破胸而出。

这是他们之间现在能做的事情吗?

他和二郎尚未说清楚,也没有名分,怎可如此唐突?

可是,二郎的嘴巴真的很软。

“二郎……”祁煊闭上眼睛强行拉回自己的理智,开口道:“昨日我朝你说,要你给我几日的工夫,容我仔细想清楚。虽然至今仍不足一日,但我想,我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不到一日的功夫就做了决定,似乎有些草率。

但只有祁煊自己知道,为了做这个决定,他在一日之间思考的问题,甚至比过去一年都要多。

他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唔”闻潮落并未答话,只是应了一声,顺势将脑袋窝在了他颈窝。

“我决定接受你的心意。”祁煊郑重其事地道。

闻潮落没有答话。

祁煊等了半晌,本想再说些更正式的话,却发觉闻小公子已经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好吧。

二郎生了病,犯困也是情理之中。

可惜,祁煊是彻底睡不着了。

他得仔细想想自己和二郎的未来。

他们二人都是男子,自己倒还好,家中父母已经不在,没有别人能做得了他的主。可二郎毕竟是国公府的小公子,与他在一处,必定会受到家中的阻力。

不过此事他会想法子解决,不能让二郎操心。

过了这一关,还有成婚一事,本朝似乎没有男子成婚的先例,至少官员是没有的。回头得找人打听一下,看看男子与男子成婚是否能在衙门里登记……

成婚后他们住哪儿?

这个问题也得考虑清楚。

还有婚礼的仪程,酒席摆几桌……看来,他有的忙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明天继续~

闻潮落:(闲着无聊亲一下)

祁煊:(婚礼摆几桌合适?)

第26章

次日, 天光大亮闻潮落才醒。

刚睁开眼睛,他便觉鼻息间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香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公子, 怎么一大早就打喷嚏, 不会是着凉了吧?”阿福忙上前查看,伸手在闻潮落额头探了一下温度, “不烧啊。”

闻潮落昨夜确实有些发烧,不过休息一夜后,烧已经退了, 这会儿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还是让大夫过来瞧瞧吧。”阿福说着快步出了营帐。

闻潮落是营帐中扫了一圈,终于锁定了那香气的来源——桌上摆着一个丑丑的瓶子,里头插了一小把野花。

说来也奇怪, 他从前对花香并不如何讨厌,家中屋子里时常摆着应季的花, 他也从来不觉得味道难闻。但今日不知何故,竟对这一小把野花的香气如此敏.感,只觉得呛人无比。

“阿福什么时候这么闲了?竟会弄这种东西。”闻潮落纳闷。

“那个男的弄的,天没亮就出去折腾,摘了一大把, 挑拣了这几株开得最好的插在了瓶子里。”白隼蹲在木架上说。

哪个男的?

不会是祁煊吧?

“禽类送漂亮的羽毛和花给旁的鸟, 是求偶的意思。”白隼又说。

“你才十来岁,怎么还懂这个?”闻潮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