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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作案 禾花 27391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祝宇进屋就脱了外套,坐在小凳子上拆快递,反正屋里就他在,懒得招呼赵叙白,赵叙白也脱了外套,一块儿挂门口衣架上:“我用换鞋子吗?”

“你光着吧。”祝宇没抬头。

快递封得严密,好几层厚胶带缠着,他拿了把弹簧刀,顺着缝隙的地方划过去,余光看赵叙白在门口踟蹰的模样,啧了一声,把自己夏天的拖鞋找出来,给人家了。

赵叙白笑着:“谢谢。”

祝宇说:“这个大一点,你穿应该合适。”

他冬天穿的是棉拖,毛绒绒的,舒服,但没法儿给赵叙白穿,虽说不知道对方的鞋码,但他俩的身高和块头明显差距不少,估计赵叙白的脚要比他大不少。

“还是有点小了,”赵叙白换好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你买的什么?”

塑料包装发出簌簌的声响,祝宇已经把东西拿出来了,他估计就是公司那边寄来的,但无所谓,这会儿的祝宇有些轻微的摆烂心态,别说胸链了,哪怕拎出来条束绳都无所谓,随便赵叙白怎么看。

他坐的是个换鞋凳,矮,上半身弯成一道弧线,背弓起来,整个人仿佛是趴在自己的膝头,小小的一团,赵叙白跟着弯下腰,目光柔和:“嗯?”

“兼职用的,”祝宇把包装撕开,“感觉像是……咦?”

俩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地盯着祝宇握着的东西。

是条仿佛章鱼触手的……玩具。

粗,长,颜色很粉,形状却无比狰狞,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吸盘,边缘处还泛着粼粼的微光。

短暂的沉默后,祝宇:“哈哈。”

“你看,”他摇晃了下,“还挺真的。”

赵叙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公司要求的?”

都是成年人了,感情经历再怎么空白,反应过来后,也知道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赵叙白等了两秒,见祝宇没回答,淡淡地开口:“不合适。”

“我先问问。”祝宇说。

他把章鱼触手塞塑料袋里,重新放回快递盒,拿出手机给米娅发信息,按理来说,这个点米娅还没睡,但等了好一会,对方都没回。

祝宇抓了抓头发,看了眼赵叙白,又挠了挠脸。

“这待得挺久了,”他结结巴巴的,“要不……我送你回去?”

赵叙白说:“太晚了,不想折腾了都。”

祝宇:“啊?”

赵叙白坐在沙发另一侧,俩人中间隔着点距离:“明早一块吃个饭再走。”

他坐得端正,态度很温和:“行吗?”

祝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领着赵叙白去他屋里转了一圈,出来后摊着手:“我床太窄了。”

“不睡你的床,”赵叙白终于有了点笑意,“我睡沙发。”

祝宇说:“放着家不回,喜欢睡沙发是吧?”

赵叙白点头:“嗯,喜欢。”

这就是硬耍赖了,祝宇跟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呼出一口气,扭头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不搭理他。

米娅估计在忙,祝宇就先自己查,对着触手拍了张图,放购物软件里识别,赵叙白在旁边问,能不能去冲个澡,祝宇没抬头:“随便,你裸奔都行。”

赵叙白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不行。”

他说着就往卫生间走,这里屋子小,卫生间没干湿分离,一个人进去后锁门,别人就别想进来上厕所了,赵叙白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要不,我不锁了?”

“你还是锁着吧。”祝宇还是没抬头。

房子老,门锁的时间也久了,反拧的时候“咔哒”一声,祝宇的声音也传来,模模糊糊的。

“浴巾在架子上搭着,是我的,你直接用。”

赵叙白背靠在门上,垂着睫毛,笑的时候喉结稍微颤了颤。

“谢谢小宇。”

那边赵叙白在洗澡,水声响起,这边手机屏幕也亮了。

“是个入体的玩具,”米娅说,“你能接受吗,这个是新出的一款,厂家联系了好几个博主,想着能趁机推一把。”

米娅问:“怎么,吓着了?”

“那不至于,”祝宇回道,“就是在想,这个能不能卖出去。”

“还好,现在人都追求刺激,门关起来,要玩就玩大的有挑战性的,现在快过年了,厂家准备看看宣传效果,年后就开始搞活动,把产品热度炒起来。”

祝宇低着头回:“那……我得试用?”

他俩挺熟了,米娅笑着发了条语音:“用呗,公司给你的又不要钱,行了说正经的,有实际体验肯定更好,拍图和写心得能有方向……不过也无所谓,你看吧,我这会有点忙哈。”

祝宇就不问了,自己研究购物界面,这里打的马赛克多,说得也有些模糊,他就在别的社交平台上搜着看,眼睛睁得很圆。

卫生间门开了条缝,漏出赵叙白的声音:“小宇,没沐浴露了。”

祝宇唰地一下把手机扣住了,清了清嗓子:“你兑点水。”

“兑水?”

“昂,晃晃就行,明天我再买。”

赵叙白没说什么,把门关上了,水声重新响起,祝宇拿着东西回到卧室,顺便换了睡衣,再出来的时候,跟赵叙白撞上了。

赵叙白腰上围着浴巾:“有睡衣吗?”

“你也不嫌冷,”祝宇拐回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件宽松T恤,又找了条运动裤,“穿这个吧。”

屋里有暖气片,但温度和赵叙白那边还是差了点,祝宇在卧室等了会,才推门出去:“你晚上真睡这啊?”

“我都换好衣服了,”赵叙白正在系腰上的抽绳,垂着眼,“你赶我走?”

祝宇说了个:“不敢。”

T恤挺合身的,运动裤短了点,松松垮垮的,露出点脚踝,这身打扮和平日里的赵叙白太不一样了,祝宇多看了两眼,等赵叙白平平静静的掀起睫毛,他就把视线移开了。

赵叙白问:“被子在哪儿,我来抱。”

“行了,”祝宇说,“我还真让你睡沙发啊?”

他大大方方地抱着胳膊,侧过身:“今晚咱俩将就吧。”

卧室的床一米二,躺两个成年男人就显得挤,稍微抬下胳膊就能碰着对方,祝宇睡在里面,刚开始是平躺着,后来忍不住扭过来面对赵叙白,立马感觉距离太近了,就背过身去,可又别扭,翻来覆去好一会,还是认命地平躺着了。

“怎么,”赵叙白扬着唇角,“紧张了?”

祝宇反问:“我紧张什么?”

赵叙白刚洗完澡,身上是他惯用的沐浴露味道,有种很淡的香,两人挨得近,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夜色沉静,祝宇听见赵叙白问自己:“还记得咱们上次睡一块吗?”

祝宇想了想:“高中那会。”

赵叙白带着笑意:“当时的床比现在的更窄,我记得杨奶奶做了鸡蛋面,咱们晚上不睡觉,一直说话,怕吵着她,就钻被窝里面讲,后来都困得不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祝宇也笑了:“是不是那天还下雪了?”

“是的,”赵叙白说,“很大的雪。”

“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雪,”祝宇盯着天花板,“也是大雪。”

赵叙白注视着他,突然说:“我有点累。”

“嗯?”祝宇转过来,枕着自己的胳膊,“怎么,上班太忙吗?”

赵叙白说:“有点。”

“那怎么办,”祝宇轻声道,“能请假休息几天吗?”

赵叙白闭了闭眼睛,睁开的时候跟祝宇对视:“不用,明天周末多睡会就行。”

祝宇说:“好,那我明天不叫你。”

夜色好深,黑暗的卧室里只有衣料摩擦时悉索的声响,显得很安宁,踏实。

赵叙白没有继续说话,他似乎真的累了,只是单纯地在祝宇这边蹭住而已,和去田逸飞家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的刻意和试探,很快,就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祝宇睡得没那么快,他没怎么跟人睡过,这会儿心里稍微有点不自在,又怕来回翻身把赵叙白吵醒,纠结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身体往下缩,额头挨在人家的肩膀那儿,这样,不至于一扭头跟赵叙白脸对脸,还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衣服散发出来的,熟悉又安心。

祝宇睡眠质量差,多梦,觉浅,没多久还是醒了,心跳声中,感觉旁边的赵叙白也醒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做梦了?”赵叙白开口,嗓子很哑。

祝宇不说话,赵叙白就用掌心贴着他,顺着脊柱往下,带着温度和重量,一遍遍地顺着他紧绷的后背。

短短几个小时,这样的场景,发生了五六次。

这一觉断断续续的,竟也睡到了早上九点。

祝宇最终陷入一段短暂的梦境,梦里的光线很柔和,他是森林里的一只动物,刚从洞穴里出来,走了很远的路,踏过湿润的苔藓和溪流,终于看到一处开着花的旷野。

于是,祝宇就在花丛中坐了下来。

没有痛苦,没有忧伤,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明天似乎也不复存在,心里满是轻盈与幸福。

天气预报说要下雪,今天的天就阴沉,没把屋里照太亮,醒来的时候,祝宇有点懵,傻了好几秒。

他在和赵叙白对视。

如梦似幻的幸福感还没结束,他嘴角挂着笑,但是——他俩的姿势太诡异了。

祝宇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从赵叙白身上起来。

他想过被子可能会被蹬乱,两人挤成一团,或者是暧昧地依偎在怀里,没想到睁开眼时,他是整个人趴在赵叙白身上的。

柔软的被子下,祝宇的脸埋在赵叙白颈窝处,耳朵蹭着皮肤,身体完全贴合,没有任何缝隙。

赵叙白像是早就醒了,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另只手虚虚地搭在祝宇的后腰,神色轻松,见到对方如遭雷劈的表情,也只是挑了下眉:“早。”

祝宇恍惚着,没反应过来。

赵叙白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逐渐有些恶劣,他伸手,戳了下祝宇的肩。

祝宇唰地弹起来:“啊?”

赵叙白继续戳。

“不是,”祝宇彻底清醒了,“你干嘛啊!”

床上的空间本来就不大,男人早上,又总归会有些正常的反应,祝宇骂骂咧咧地捞起被子,胡乱地在自己身上遮了下,红着耳朵往墙边躲。

赵叙白又戳了一下。

祝宇嗷一嗓子:“你神经病啊!起开!”

“好玩,”赵叙白笑着,“跟含羞草似的。”

第32章

含羞草不搭理他。

因为赵叙白太烦人了,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嘴说个不停,祝宇去哪儿他都跟着,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还拐了一趟厨房,探出头问:“你都不开火啊?”

“有意见忍着,”祝宇说,“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赵叙白笑了一声:“我高兴。”

他高兴什么祝宇没问,因为祝宇很久没睡这么久,这么踏实过了,就像一个长期在高原上跋涉的人猛地回到平原,一下子有点晕,恍惚到现在,跟醉氧似的。

头发乱糟糟的,洗漱完就窝在沙发上,发呆。

赵叙白在厨房待了好一会,才出来:“你真不做饭啊,那平时怎么吃饭呢?”

祝宇挪了挪身子,背对着他。

赵叙白又走到他前面,没往沙发上坐,而是蹲下,单膝点地,微微偏头去看祝宇的表情,带着笑:“怎么,连我都不能说了?”

“有病吧你,”祝宇捞了个抱枕,往赵叙白那推,“闲得没事干把地扫了。”

赵叙白伸手按住抱枕,借了个力站起来,笑了一声:“行。”

屋里挺干净的,就是东西摆放得稍微乱了点,刚说完,那边门铃就响了。

“你这什么都没有,”赵叙白开门,接过外卖,“我想做个早饭都没法发挥。”

他把早饭放茶几上,拆开,摆好,也不招呼,直接去拉祝宇的手腕,要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祝宇本来歪歪扭扭地缩着,一下子坐直了:“我自己来!”

赵叙白放开手:“我算是发现了,喊你不能光靠嘴说,得直接动手才行。”

“一戳一蹦跶是吧。”祝宇洗完手回来,自己也笑了。

赵叙白想了想:“也不算,你就是累了,没力气,所以得搭把手,把你拽起来。”

他说完,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太自然了,看见祝宇没接,还催人家:“快点,我都顺手了。”

“我感觉你挺会的。”接过的时候,祝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赵叙白扬了扬嘴角,没追问,托着腮看祝宇吃饭:“昨晚睡得好吗?”

祝宇说:“还行。”

下午赵叙白还得去医院,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真扫了地,收拾了一遍东西,还催着祝宇去晒被子,说今天放晴了,被子晒了晚上睡着舒服。

祝宇撵人出去,说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但过了好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忘记拎垃圾了,”赵叙白站在门口,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你……没去晒啊?”

祝宇去卧室把被子抱出来,朝着赵叙白努了下:“这就去。”

他挺领情的,对赵叙白这样看似润物细无声,其实强势的靠近没有意见,天冷成这样,祝宇本来就怕冷,身边有个热乎的赵叙白,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挺好的。

只要别过界,不打破这层关系,那么赵叙白就是他最熟悉的,也是相处起来最舒服的朋友。

离上班时间还早,祝宇把那个章鱼触手翻出来,指腹顺着凹凸不平的吸盘往下,又往上,反复琢磨丈量,太粗了,拇指和食指都圈不住,够不到边。

他玩了半天,感慨人体的极限还真是神奇。

所以问题来了,这玩意该怎么用?

片刻后,祝宇拿在手里拍了几张照片,加了个滤镜,给米娅发过去了,他有点心虚,因为构图各方面都太普通了,而配文也平平无奇,一看就很敷衍。

米娅没回复,他不着急,等着对方点头才往账号上发。

从这个角度看,祝宇做博主挺合格的,配合,事少,严格遵循公司打造的人设,内容输出都以商业价值为导向,没有无意义的发散。

之前米娅还感叹过,说他这么配合,辛苦了。

祝宇挺不理解的,在他看来,这个兼职有手就能做,不风吹日晒,也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的,太轻松了。

米娅没说太多,但当时情绪有些低落,应该是牵扯到工作上的烦心事,祝宇还安慰了几句,说都不容易,等他下次去公司,请她吃蛋糕。

但米娅这次回复的太晚了,一直到了凌晨三点,祝宇的手机才收到消息。

米娅没有评价拍的图,而是给他推了个陌生名片——“这是阿泽,以后你由他负责。”

祝宇还没回复,对方就连着发了两条消息。

“我不干了。”

“抱歉啊,实在撑不下去了。”

祝宇跟米娅没怎么见过面,短短的个把月时间,都是在聊天页面进行交流,但相处得很愉快,不累。

“怎么了,”祝宇回复,“要跟我说说吗?”

过了会儿,米娅发了条语音,还在抽鼻子:“没事,就是这地方破事太多了,保命重要,我得缓俩月。”

“还有,我今天实话实说,接替我的那个阿泽人品一般,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直接怼,或者跟公司交涉,不用太给他脸。”

这话里面的委屈很明显了,祝宇没插话,安静地听对方讲,夜深人静,便利店里空荡荡的,只能听到疲惫的叹息声。

“别的没啥说的,我也不想在背后聊那个恶心玩意,反正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问心无愧就行。”

最后,米娅才想起来似的,匆匆地来了句:“对了,阿泽是gay,你注意点。”

到了第二天,阿泽才同意祝宇的申请。

“哈喽,我听米娅姐提起过你,也看过你拍的图,”对方态度很热切,“我的天呐,亲爱的你怎么这么会拍,我喜欢死了呢!”

祝宇刚下班到家,把厚外套脱了,换上家居服,他糙惯了,就冬天才穿睡衣,把自己弄得毛绒绒的,看着很软乎一人。

阿泽又给他发了几个表情包,都是亲亲抱抱的,祝宇回了个谢谢,顺手把昨天的图转发过去:“这样行吗?”

工作上的事,祝宇不会带什么个人情绪,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结果那边安静了片刻,再回复的时候,没提照片的事。

阿泽:亲爱的,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阿泽,以后就由我来负责和你对接啦!

祝宇:好的,我祝宇【愉快/】

然后页面就收到条长语音,祝宇没听,点了个文字转换。

“那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阿泽老师,而不是这么没礼貌地不打招呼呀?当然我理解有些人比较没家教,哈哈我不是在说你哦,就是这个行业里部分新人就这样,觉得自己红了,心比天高的谁都不放在眼里,讨厌死了呢!有的运营也觉得自己很牛逼,最后不还是待不下去滚了哈哈,别多想哦!”

看完的刹那,消息撤回了。

“好啦,我们说正经的,”这次阿泽发的是文字,“你拍的图不行,丑,难看,没有任何吸引人购买的欲望。”

祝宇垂着睫毛,静静地看着屏幕。

“现在赛道卷成这样,你光拍个手,谁看啊?这次带的货是入体玩具,就拍你试用的过程,镜头对着大腿,敏感位置拿条浴巾随便搭一下,别露点就行,不然平台分分钟限流。”

“多拍几张,表情也要拍,效果不好的话自己擦腮红,搞得骚点。”

“喂,听到了吗?这个现在就要的!”

祝宇:1

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他轻轻地嗤笑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唯一的想法就是,那人为什么要自称老师?

开门的时候,脸上那点表情还没下去,赵叙白挑了下眉:“想什么呢?”

“在想现在的老师也太泛滥了,”祝宇趿拉着鞋,回到沙发上窝着,“以及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上班,”赵叙白脱了外套,把拎的早餐放桌子上,“跟你吃完我再走。”

他把豆浆和烧麦摆好,抽出筷子:“前两天你按时吃饭,也好好睡觉了,我看气色好了很多。”

祝宇没动,还在沙发上坐着,沉默地看着他。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赵叙白平平静静的,“你还是不想去我那的话,以后早上我来你这边,咱一块吃,然后便利店的工作,我还是建议你换一个,太昼夜颠倒了。”

他说完,就去卫生间洗了手,时间还早,外面的天将明未明,赵叙白从灰蒙蒙的晨光里走出来,身上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清味儿。

“能睡着的,是吗?”

他在祝宇面前停下:“晚上我抱着你睡,你会睡得更好一点,对不对?”

沙发上有个靠枕,是一个酸奶牌子搞活动时送的,祝宇顺手捞过来,抱在怀里:“还有什么,一块说了吧。”

赵叙白保持着姿势没动,低着头,自上而下地看着祝宇,睫毛垂着,目光就很深。

“别的没什么了,”他语速很慢,“就是想,想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来着。”

祝宇点点头,似乎很赞许的样子:“挺好。”

说完,他才掀开眼皮,和赵叙白对视,从下面往上看,很直白的打量,眼神平静。

但赵叙白有些受不了了,他说了这么多,祝宇只回了一句平常的话,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别的多余情绪。

没一会儿,赵叙白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和昨天早上同样的姿势,在祝宇面前半跪下来了,膝盖点着地,下巴抬起来点,一声声地叫小宇。

这个距离太近了,只要他再凑近一点,就能亲到对方。

有点,过界了。

“你别撒娇,”祝宇皱了下眉,“也别装。”

赵叙白顿了下,摇头:“我没有。”

祝宇说:“认识这么多年,这么熟,你还在这跟我玩心眼,玩温水煮青蛙,时不时地过来撩我一下,有意思吗?”

赵叙白拿了那么久的手术刀,手一直很稳,从来没有抖过,这会儿指尖抖了下。

“你这样,”祝宇沉默了下,“会让我觉得……有点慌,觉得你变了。”

他眉头皱得很深,完全是一副苦恼,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个……赵叙白?”

“嗯,在呢。”

祝宇眨了眨眼:“这段时间费心思,挺辛苦的吧,来,抱一个。”

他把靠枕放到旁边,朝赵叙白展开双臂。

等被温暖的怀抱抱住时,祝宇的脸靠在赵叙白肩膀那,能嗅到对方身上好闻的,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你不会变的吧,赵叙白,”祝宇轻声道,“我不想……连朋友都没了。”

赵叙白沉默着,抱得更紧了些:“嗯。”

祝宇闭上了眼睛,声音有点闷:“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对吧?”

冬天阳光正好,屋里一片暖意,可祝宇眼睛有点酸。

赵叙白没有回答他。

早饭都快凉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连饭都不能坐一块吃了,吃完饭,赵叙白去上班,顺手把屋里的垃圾也拎着,平平静静地点头:“我走了。”

祝宇笑着:“哎,路上慢点。”

接下来的两天,赵叙白又来找过他,但祝宇不在家,倒不是说躲,而是因为公司那边把他叫过去了。

阿泽对于祝宇非常不满意。

据米娅说,他本来是另一家公司的运营,跳槽来到了这边,刚开始还挺好的,没多久就露出狐狸尾巴。

“气死我了,仗着自己有关系就拉帮结派!”电话里,米娅咬牙切齿道,“屁大点的地方还搞这些,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阿泽的关系是他的男朋友,姓李,公司人都叫李总,他是老板的亲外甥,而老板目前并不在国内,在忙别的项目,公司的事,就暂且交给外甥处理了。

那个李总祝宇见过,在网上。

当他发图时,收到的第一条私信,就是对方发的。

“米娅小气鬼,把你藏着掖着不放出来,我问她要了几次联系方式,都不告诉我。”

祝宇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通过这种途径联系自己,自然选择了无视。

后来才知道,原来李总身边有人,管得很严,可这人爱沾花惹草,还颇喜欢所谓的缘分,那就是不通过工作往来,而是私下勾搭,才更有挑战性。

祝宇第一次去公司的时候,李总不在,还是后续听化妆师提起,说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才好奇去看了回放,开始私信。

而今天,祝宇再次来到公司,对方果然也在场。

门窗紧闭的办公室里,脂粉味很重,阿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是个偏瘦的男人,烫了卷发,打了好几个耳钉:“完全不配合,我怎么管啊!”

祝宇没说话,他刚从外面进来,被冷风吹了好一会,手凉,握着面前的一次性水杯暖手。

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听阿泽抱怨完,才笑眯眯地开口:“挣钱就得放下面子,面子值几个钱?没必要,年轻人不要自尊心太强,等你阅历再丰富一些,就明白所谓的自尊,不值一提。”

他稍微有些发福,西装在身上绷得很紧,能看出来比阿泽大了十几岁,说话拿腔拿调的:“是不是害羞呀,不好意思拍照片?”

阿泽冷笑道:“真以为自己冰清玉洁啊?”

李总大手一挥:“啧,公司文化要团结,友爱,不能对同事言语pua,你看你这小嘴,真是的。”

俩人一唱一和的,没影响到祝宇,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水,又去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感觉身上暖和多了,重新坐下的时候,外面似乎有什么急事,阿泽匆匆忙忙地走了,门关上,李总叫他的名字:“小祝啊,你是怎么想的呢?”

“来,”他笑着冲祝宇招手,“坐我旁边,好好跟我说说。”

祝宇环视了一圈房间,压低声音:“李总,我说话不会有外人听见吧?”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眼睛瞬间亮了,站起来,亲自给祝宇倒了杯茶:“不会,你放心——”

“那就好,”祝宇没接,站了起来,“您意思是公司现在要求,我必须露脸,还必须亲自试用,该擦边就擦?”

李总端着茶水:“怎么,过不了心里那关?”

他朝祝宇走来,吞咽了下:“不过我理解,年轻人,一旦脱了就回不来了,让街坊邻里刷到多难堪啊,虽然我们公司正规,但性质毕竟有些特殊。”

“如果你能想通,愿意的话,可以只给我一个人看……怎么样,不会亏待你……”

祝宇微笑道:“不好意思,李总,我不是同性恋,所以……”

“那是你不知道男人的好,等你试了,就离不开了。”

“不,我觉得很恶心。”

他朝门外看去,淡淡的:“可以不要偷听了吗,没必要。”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阿泽红着眼进来,反手关上,咬牙切齿道:“好啊你这个贱人!”

他冲向李总,劈手就是两个耳光,屋里顿时乱做一团,走廊上的人都聚着过来看,本来公司的人对老板任人唯亲就不满意,这行的跳槽率又高,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围着吃瓜。

祝宇挤出人群,以防被飞过来的烟灰缸砸到。

虽然米娅提过,说阿泽人品不行,但接触以来,对方激怒自己的计俩太过明显,祝宇能看得出来。

拿他当饵使呢。

祝宇没继续待着,他觉得有些累,没劲透了。

离开了赵叙白的投喂,这两天祝宇的确没好好吃饭,晚上在便利店上完班,回去后,就用被子把自己一裹,在床上沉默着。

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偶尔也会睡着,断断续续的,做梦,惊醒后又记不得是什么内容,直到晚霞漫天,金色的光芒温柔地抚过他的脸。

祝宇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几秒钟后,他坐了起来。

有未接电话,祝宇静音了没听见,还有好多条消息,随便点开一条,是田逸飞在咆哮:“小宇你没事吧?那傻逼欺负你了?”

祝宇眉头拧着,又点开几条,然后眼睛突然睁大,退出页面,打开热搜。

阿泽和李总在办公室打作一团的视频,被人发在网上了。

是好事者传的,叠了同性恋,出轨,办公室恋情等等一系列元素,虽然平台一直在降热搜,但是依然挡不住视频的流传,以及八卦群众的津津乐道。

“我草,吃瓜吃到自己家,这狗比老板我认识!老早就听说他专挑漂亮男孩下手了!”

“有视频吗,图片也行,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看看漂亮男孩。”

“这个圈子真乱,看着就反胃,yue!”

祝宇眉头皱得更深,点开那个视频,画面是手机拍的监控视频,有点抖,剪辑过,居然连之前的对话都有,虽然没有出现他的正面,但这个背影,以及声音,只要是熟悉祝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视频中,李总笑得谄媚极了:“那是你不知道男人的好,等你试了,就离不开了。”

而他的声音很清晰,带着明显的反感——

“不,我觉得很恶心。”

这段对话夹杂在视频里,不仅众多网友听得到,他的朋友们也能听得到。

包括赵叙白。

第33章

祝宇窝在沙发上,抓了抓头发。

有点长了,是时候去理发店剪了,他对发型没什么要求,剪完随便抓下就行。

离晚上去便利店还有点时间,祝宇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会打扫一下卫生,出门剪头发,正好能去上班。

明明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很清楚,不费什么劲,但他就是起不来,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钉在原地,只能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视线虚焦,慢慢的,心里着急起来。

可……还是动不了。

昏黄的黄线逐渐消逝,屋里被黑暗笼罩,手机亮起又灭掉,仿佛是浪花在一遍遍地冲刷着海岸,反反复复——

“哗啦啦——”

有摇晃的树枝撞在窗户上,风声呼啸,祝宇被猛地惊醒,浑身震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

他依次回了信息,说没啥事,就是工作上遇见些傻比事,别担心。

发完,差不多是时候去上班了,卫生没打扫,头发也没剪,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临近过年,便利店这边看着也热闹许多,圣诞节的铃铛还没摘下,多了些喜庆的装饰画,播放的音乐变成了恭喜发财,调子欢快,听着感觉空气里都是甜味。

今晚挺忙的,一波波的客人就没停,祝宇头发挡眼,他干脆找了个小皮筋,笨手笨脚地扎了个揪,也不管形象怎么样了,不影响他结账和加热食物就行。

好容易等到两点多,给一位大哥结完账,店里安静下来,祝宇总算能歇口气,去喝点水。

柜台后面有凳子,他没坐,单手撑着腰,稍微活动了会儿,才随意地把手机捞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顿了好几秒,才笑出了声。

气笑的。

阿泽给他打了几个视频,无果后才发来语音,大意就是,拜托祝宇能在自己的账号发个声明,说视频中的内容都是误会,是在试戏。

“我没想到闹这么大……我原本就是想给他个教训,谁知道被人偷拍了监控发网上,这下完全说不清了,所以你配合一下,咱就说这个是双方同意的,并且对你也有好处,露脸能炒一下热度,如果热度起来了,你的账号就成了,要是没起来,网友也觉得是炒作,是口烂瓜,嚼两口就吐了,谁还费劲继续传?直接就散了。”

阿泽完全没有了之前牙尖嘴利的样子,声音沙哑,语气低沉。

“不管怎么样,亲爱的你得帮我这个忙,我没什么,但他还没出柜,他要脸,不能被家里人刷到的……”

“看到了吗,看到的话回一下,ok?”

祝宇瞥了眼门口,懒懒地靠在柜台上,把手机递到嘴边:“不好意思,不行,我不配合。”

铃声响起时,他看也没看就挂掉。

不管是俩人连手唱双簧,还是走投无路想让祝宇帮忙,他都不打算插手,点进热搜时,里面的几条评论他记得清楚,说这个老板不是东西,专挑漂亮男孩下手,欺负人。

网上的东西真真假假,祝宇不会全信,但那个李总的确恶心到他了。

所以那句“不,我觉得很恶心”,就是说给对方的。

没多久,米娅的消息也来了,点开长语音就是一串的哈哈哈哈,笑得祝宇差点以为她要断气。

“那玩意让我当说客呢,我说我正在申请劳动仲裁,把欠的加班费先给老子打过来,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米娅乐了好半天,估计是看那个扭打的视频把她看爽了,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你学学我,放下个人素质,别搭理!”

祝宇跟着笑:“行,谢谢姐。”

他俩又聊了会儿,主要是米娅说,祝宇听,聊的内容是社交平台的现状,米娅很真诚地给他提了些意见,让他考虑多开几个账号,做垂直内容,思考怎么尽快变现。

到最后,米娅叹了口气说:“这行的人都熬夜厉害,昼夜颠倒的,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慢慢就吃不消了……你也听我一句,别做那个夜班了。”

祝宇答应着:“好。”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没往心里去,并不是因为敷衍米娅,而是因为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了。

阿泽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看来前两天的那场斗殴真挺冲动的,下手很重,阿泽眼眶那一大块都是青的,下巴破了,露出点胡茬,完全没了之前精致的模样。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祝宇看。

按理说客人进来后要打招呼,但这人一看就是来找事的,祝宇挑了下眉,把手机扣着放在柜台上:“嗯?”

“你知不知道热搜的影响有多大?”阿泽劈头盖脸地开口。

祝宇说:“不知道啊,我不玩这个。”

他以前是卷,所有的时间都拿去打工,拿命换钱,现在是失眠严重,哪儿顾得上研究什么社交媒体。

算上这次,他俩就见过两面,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不熟,所以阿泽贸然冲过来,想要抓住祝宇手腕时,祝宇想也没想地挥开了。

阿泽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就这样站在柜台前,啪嗒嗒地掉眼泪:“我错了,这次真的是我太冲动,我不该不考虑后果的……”

祝宇沉默了下,还是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做,阿泽哭,他就静静地看着,不插话,不回答,一直到有客人进来,他才出了个声:“让让。”

阿泽正在擤鼻子,愣了下。

“等人家结完账你再哭,”祝宇说,“不然吓着人了。”

他语气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把对面的眼泪当回事,阿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这么自私?”

“嗯,”等便利店的门重新阖上,祝宇放下扫码枪,“你哭完了吗?”

阿泽脾气有点上来了:“怎么着,你不帮这个忙是吧?”

祝宇点头:“不帮。”

最后那十几分钟,阿泽在便利店闹了会,其实挺幼稚的,就是撒泼,骂人,祝宇指了下上面的监控,这人反应更大了,骂骂咧咧了好一会,才扭头走了。

跟这种人打交道累,你说过的话,对方就像没听见,自顾自地提各种条件,祝宇压根不可能配合,他没那么好心。

既然这样,账号被公司收回去,自己被冷处理的结果就板上钉钉了,他有心理准备。

下班后,祝宇先回了趟宿舍,然后坐公交去了个地方,之前吴秀珍奶奶有个邻居,关系不错,是位孤寡老人,靠卖手工鞋垫和扭扭棒花束为生,社区一直关照着,但老奶奶很要强,坚持自个儿过日子。

吴秀珍说,不用你照顾她,隔段时间去看一次,跟我说下情况就行。

冬天了,冷,祝宇之前就买了加热护膝,趁着这次给奶奶带过去,说是公司发的年货,他用不上,奶奶一个人住,还养了只瘸腿的小狗,在祝宇旁边闻来闻去的,尾巴摇个不住。

结果话音一落,奶奶就连连摆手:“不要!你自己留着!”

“我想吃您做的面了,”祝宇笑着,“我总不能只带张嘴来吃呀,您收下吧,不然我嘴馋得都不好意思了。”

小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仍是细细地拢好,梳得整齐:“你这孩子,想吃就直接来,还跟我客气什么?”

祝宇蹲在地上,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闻言抬头,声音拉得很长:“您连我的东西都不要,我哪儿好意思啊……”

推辞了好几次,奶奶才把东西勉强收下,笑呵呵地去做饭了。

有些老年人就是这样,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你的好,可苦日子熬了大半辈子,早把东西都留给孩子的习惯刻进骨子里了,祝宇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笑呵呵地陪着聊,嘴角一直挂着笑,陪老人唠着家常,在厨房转悠了好几圈,说太香了。

挺好的,窗明几净,燃气灶上一点油污都没,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肉,还有冻着的包子馄饨。

走的时候,奶奶拿了个塑料袋,说要给祝宇装点带走,祝宇说吃不了,他一个人住,屋里没冰箱,奶奶立马瞪着眼:“啊,你还没成家?”

这下,老太太精神了,拉着祝宇不让走,开始劝他早点谈对象结婚。

祝宇听得挺乐呵,趁机抱着小狗使劲儿摸,把小狗摸得哼哼哧哧的,打了好几个呵欠,最后脑袋往肚子那一拱,趴在祝宇腿上睡着了。

可把祝宇稀罕的,回去路上,都惦记着腿上那点热乎劲。

老奶奶住的地方远,还没地铁,公交得一个多小时,祝宇坐公交稍微有点晕车,就不敢玩手机,靠着窗户的小缝,漫无目的地乱想。

不知怎么的,就想到赵叙白了,有次赵叙白枕在他腿上,同样的位置,小狗就软乎乎的,赵叙白不是,这人不要脸,给他腿压麻了。

说起来,这次的热搜闹剧,不少朋友都看到了,有关心的,试探的,八卦的,赵叙白却像完全不知道似的,打开聊天页面,是转发的一段视频,内容是鹦鹉打架。

祝宇“嘶”了一声,坐直身子,想起来了,还没给人回复。

他俩经常这样,隔很久才回,回的可能还不是上一个话题,有点跨服聊天的意思,但不累,反正无论说什么,对方都能接住,也不用考虑什么语气,很舒服。

快到地方了,祝宇打开手机,给赵叙白回复了个表情,就随手点开账号。

无法登陆。

他顿了下,申请了个新的账号,点进去一看,然后,短短的十几个小时,祝宇再次被气笑了。

那个账号发表了几张新图,第一张应该是试播时的截图,处理过,祝宇当时化过妆,脸上有些脂粉味,眼尾红红的,显得很动人。

剩下的,全部不是他。

是身体特写,尺度非常大,都不能称之为擦边,已经到了色情的地步,也不知怎么过审的,很明显能看出来,正在进行某些难以言喻的暧昧动作。

祝宇是真没料到,阿泽的报复居然是这个。

发布时间是中午,评论区很热闹,一部分人在卧槽说赶紧保存,一部分在调侃怪不得禽兽老板把持不住,要我我也喜欢,中间零星夹着几条夸博主好看,问能不能当绘画参考。

而他的聊天页面相对安静,毕竟很少有人会这么“贴脸开大”,不过,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他的朋友没关注过这个账号,不知道上面的内容。

祝宇估计已经有人把图搬运到微博了,可能就在那个热搜话题里,不过他懒得管这个,无所谓别人怎么说自己,反正他就是个素人,真的闹太过火,自有平台出手炸图。

在祝宇心里,这就是个小事,毕竟最坏的结果就是社会性死亡,但说句难听的,他连死都不在乎,还怕这个?

刚到家,他的手机突然不行了。

无数条短信,有陌生平台验证码的,有问他约不约的,还有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雪花似的飞过来,对他的手机狂轰滥炸,拦截不了,电话铃声紧随其后,不要命地响,手机在茶几上不停震颤,随便一扫,就是污言秽语:“你叫祝宇?全国可约?”

他索性将屏幕朝下扣着,眼不见为净,去厨房喝了点水。

出来一看,手机没电了。

祝宇想了会儿,没充,就这么晃悠悠地回到卧室,把外套脱了,还没换好,就听见敲门声,很急。

他倒是不慌,不紧不慢地换好了睡衣。

开门前,祝宇摸了摸自己耳朵,另只手放在门把手,轻轻一拧。

“啧,我就知道你要来——”

“小宇!赵叙白把那傻比打了!”

这是田逸飞这辈子,开车开得最快的一次。

其实祝宇没催,就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但田逸飞就是莫名心慌,从车内镜里偷摸着扫了好几眼,祝宇眼皮都没掀:“好好开车。”

“那个,”田逸飞吞咽了下,“你别怪赵儿啊,他也不是故意的。”

祝宇淡淡的:“嗯。”

车辆迅速地向前驶去,刺破冬天的寒风,最终停在交警大队的外面。

田逸飞呼出一口气,扭头看祝宇:“哥们,你可千万别冲动……”

“砰!”

祝宇已经大踏步地下了车,往院里面走去,当他看见和交警站在一起的赵叙白时,才猛然顿足,死死地盯着对方。

赵叙白正在和一位交警说话,没注意到他,依然风度翩翩,英俊儒雅,只是脸颊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划痕,渗着血。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赵叙白微微颔首,转身的时候,也怔住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目光越过祝宇,看向后面急匆匆赶来的田逸飞,田逸飞紧赶慢赶地跑过来,摊开双手:“你别怪我,我俩肯定要来的啊!”

赵叙白收回目光:“小宇,我……”

“你开车了没。”祝宇突然开口。

赵叙白愣住:“开、开了。”

祝宇不解释,不说话,当着田逸飞的面走上前,直接在赵叙白口袋里摸出钥匙,扭头就往外面的停车坪走去,赵叙白跟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祝宇找到车坐进去,他犹豫了下,坐进副驾驶。

然后,祝宇就把车锁了。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都没说话,好一会儿田逸飞在外面敲敲窗,祝宇低着头,赵叙白把车窗打开了,于是田逸飞绕到副驾:“那个,我跟谁啊?”

“今天都不要你,”赵叙白说,“你先自己回去吧。”

田逸飞点点头:“行,你俩和好了跟我说啊。”

“好的,”赵叙白顿了下,“谢谢你。”

等车窗重新升起,祝宇才浅浅地笑了下:“你还挺有礼貌。”

赵叙白说:“应该的。”

他说完,就讨好似的往祝宇那边凑近:“我跟你解释……其实就是个小事,前两天热搜我看了,所以我记得那个阿泽长什么样,今天路上碰见了,我就别了下车,想问问他打算做什么,然后发现这人身上有酒味,我肯定要报警说酒驾。”

“没怎么动手,推搡了几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赵叙白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见祝宇都没反应,就小心翼翼地搭了下他的肩:“小宇,你看看我行吗?”

祝宇这才扭过脸,眼睛很红。

安静片刻,他再也绷不住似的,一巴掌推开赵叙白的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什么人,他什么人,真要闹出点事来,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的事业工作全没了,你让我怎么想!”

祝宇很少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刻,扯住赵叙白的领子:“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是个医生……你他妈的是个医生!你跟人打架?伤着手怎么办,你考虑过没?”

“还跟我说你好好的,就推搡了几下,你是不是有病啊赵叙白,我需要你做这些吗?这些对我来说算个事吗,你搞这些是想感动谁?”

赵叙白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反驳,静静地等着祝宇发泄情绪,祝宇几乎是吼着说完,紧咬着牙关,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宇,”赵叙白垂着睫毛,“对不起。”

祝宇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了,他无所谓那些人的手段脏不脏,但他不想让赵叙白牵扯进来,这会儿气得简直要揍人:“你傻比吧?”

赵叙白轻声道:“小宇……别生气。”

看着祝宇的模样,他真有点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制止田逸飞。

从看到热搜开始,赵叙白就联系了律师,试图把对祝宇的影响降到最低,同时,他查到这个叫阿泽的人,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常常酗酒。

赵叙白没时间一直跟着,只能抽空去盯,两天不到,就看到这人摇摇晃晃地从酒吧出来,精神萎靡地上了车。

这边相对偏僻,街道上没什么人,赵叙白轻而易举地别车,拨打了报警电话。

“帅哥,你是……祝宇的对象?”

对方真的喝多了,醉醺醺地过去敲车窗:“喂,是不是祝宇叫你来的?”

赵叙白没抬头。

阿泽从鼻子里发出个“嗤”,趴在车窗上:“我就知道,我当初一看他,就知道他招男人喜欢,果然。”

“不过你得有危机感了,”他笑着伸手,做了个下流的动作,“我男朋友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我把他的名字,住址,还有那破烂工作都曝光了,肯定有很多人……嗝儿。”

赵叙白从车上下来了。

“谁让他不帮我,”阿泽靠在车上,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明明搭把手就能过去的事……这下好了,我男朋友那边崩了,要把我甩了。”

他斜着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叙白:“不对,你这是吃上了,还是没有啊?”

赵叙白背对着他,往人行道那边走,似乎完全不想继续纠缠。

阿泽还在后面跟着:“喂,你还没跟我说,是不是祝宇叫你来的……要是不是的话,我给你介绍个男人怎么样?可招人疼了。”

他一个箭步蹿到赵叙白面前,掏出手机,举高:“你看,这视频带劲吧?”

屏幕上,是两个纠缠的身影。

赵叙白皱了下眉,移开目光:“哪儿来的?”

“合成的,”阿泽笑嘻嘻的,“你有兴趣吗,帅哥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今晚把视频传出去,你放心,传着传着他就得真的去卖了,这么好的条件,就适合被男人操——”

“……真的就是推搡,”赵叙白小心翼翼的,“没怎么动手。”

他努力把情况往轻了说,不敢让祝宇继续担心,但对方依然冷笑:“那你的脸怎么回事?”

赵叙白说:“他手上戴了戒指,刮了下,别的真没事,不然警察也不可能放我走,但是那人就不一定了,做了些混账事……”

“我没兴趣。”祝宇打断他,把脸转到旁边,盯着车窗外看。

赵叙白又沉默了会儿,伸手,扯了扯祝宇的衣领:“别生气。”

祝宇这才扭过来:“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的好哥们帮我出气,我该高兴才对啊,你看,我这不就是在高兴,哈哈!”

他真的面无表情地笑了好几声,笑完,继续把脸转过去,不看赵叙白。

“赵叙白,你这样,真的让我很生气。”

“不仅仅是对你生气,”祝宇声音很轻,“同时,也生我自己的气。”

赵叙白开口:“我……”

祝宇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但是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我特别紧张,特别难过。”

他伸手,摸了摸赵叙白脸上的伤痕,赵叙白沉默着低头,蹭着他的掌心。

刚才的戾气没了,祝宇安静下来,微长的头发挡住眉眼,让他显得很温柔:“这个时候就别敷衍我了,说实话吧,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祝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都交代完了,该你了。”

仿佛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赵叙白抬头,声音很轻:“因为我喜欢你。”

窗外,一道道的车影飞速掠过,车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祝宇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沉默了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叙白看着他的眼睛,答非所问:“现在就很喜欢,好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第34章

祝宇的反应真不大,无论是赵叙白说我喜欢你,还是说特别特别喜欢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依然维持着伸手,摸赵叙白脸上伤痕的姿势。

柔软的额发垂下来,稍微有点挡眼睛,赵叙白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能感觉的祝宇的指尖很凉,带着薄薄的茧。

他沉默着,赵叙白也不说话,就这么沉沉地看着他,车里空调没开,俩人就这么干坐着受冻,傻乎乎的,但都不肯先开口,硬憋着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祝宇“哦”了一声,收回手,扭头,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两下,身后传来赵叙白淡淡的笑声:“你上锁了。”

祝宇这才想起来,也跟着笑:“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但赵叙白没给他开锁的机会,下一秒,手腕被人轻轻拽住,赵叙白问他:“干什么去?”

“我回去,”祝宇说,“那个,等会不是还得上班。”

赵叙白点头:“嗯,还有六个小时上班,你现在就准备走着回去是吧。”

祝宇冬天穿得厚,刚才气急了,坐进来也没脱外套,手腕被赵叙白隔着衣服握着,祝宇睫毛颤了下:“我没……”

“没想跑?”赵叙白声音很轻。

祝宇又不说话了。

“你如果想要考虑一下,我这边不着急,”赵叙白松开手,“给你时间冷静,别紧张。”

回去路上,是赵叙白开的车,本来祝宇还挣扎了下,赵叙白拍了拍他的肩,说我来吧,祝宇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换了位置。

这样也好,能有段时间让他放空一下大脑。

车里放了点轻音乐,赵叙白没有继续追问,视线偶尔从车内镜里掠过,停在祝宇微微泛红的耳垂上。

他无声地扬了扬嘴角,放慢了速度,但眉头依然不易察觉地皱着,心跳得也很快。

毕竟,这不是赵叙白打算好的告白时间。

在赵叙白心里,向祝宇的告白,应该是在一个很浪漫的环境里,珍重地说出口,所以按照他的准备,是在除夕,祝宇生日那天。

但刚才,就这样说出来了。

因为赵叙白有种感觉,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居然从祝宇的眼神里发现,祝宇似乎在等待,在等待他表明心意——

赵叙白不敢失去任何一个机会了。

他把祝宇送到小区口,还没说话,对方慌乱地下了车,走几步又拐回来,胡乱地朝他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叙白没下车,很体贴地给祝宇留足充分的独处时间,毕竟从这个狼狈的背影看出来,祝宇很早之前就想跑了,忍到现在,实属不容易。

所以进门反锁的刹那,祝宇就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沙发里,无声尖叫。

怎么就,怎么就真的说出来了!

以及这件事全怪他,是他在逼问,说自己都交代完了,让赵叙白说实话,到底在折腾什么,他都这样问了,赵叙白能不回答吗?

“因为我喜欢你。”

祝宇闭了闭眼,一下下地用脑袋撞怀里的靠枕,力道很重,带着明显的烦躁,他还没换鞋,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蜷缩在沙发上,像只熟透的虾。

赵叙白……居然真的喜欢他啊。

祝宇把脸埋进抱枕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呼吸离自己逐渐远去,心跳得越来越快,直到眼前发黑的瞬间,才猛地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完蛋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祝宇不敢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心里很乱,连自己接下来到底怎么都不明白,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抗拒和人产生联系的人,更何况是亲密关系……之前无数次的教训都告诉过他,不要和谁靠得太近,会害了对方。

即使他不认为是自己有罪,可造成的结果,必须由他去承担。

这下牵扯到赵叙白,祝宇是真的没办法,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躲,往哪儿躲,并不是说祝宇不会处理感情问题,相反,他很擅长把人推开,以及逃跑的。

所以……要跑吗?

屋里慢慢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祝宇才从沙发上下来,沉默地脱掉外衣,一件一件,然后,就这么赤着脚走向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把衣服全部脱掉了,包括手腕上,那个用来遮挡伤疤的表。

很旧的腕表,指针不准,经常转着转着就停了,祝宇也没调试过,这会儿摘下来,露出一小片更为白皙的肌肤,和上面叠着的疤。

浮着灰尘和水渍的镜面中,祝宇与自己对视。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看自己手腕和腿上的疤痕,脱去了少年的稚气,此时出现在面前的是成年男人的身躯,他没去过健身房,没能拥有漂亮结实的大块肌肉,只是自然运动形成的线条,除了看起来很紧致外,平平无奇的。

赵叙白……喜欢这样的吗?

镜子里的祝宇皱了下眉,努力笑了一下,可惜,也不怎么好看。

所以一切都有迹可循,赵叙白这么紧张他的身体,拜托朋友请他做什么彩绘,备着胃药,盯着他的三餐,特意把房子买来这边,种下了一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开花的百合。

何必呢。

祝宇明明不需要这些的。

他无法回应,无法给予赵叙白同样的爱,明白这一点后,祝宇低头,摸自己手腕上的疤。

太冷了,身体在微微发抖,剥开所有的伪装,以审问的姿势拆开自己,让被刻意隐藏的伤痕和脆弱全部暴露,最终,意识到了一个最为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在赵叙白告白时,祝宇没有拒绝他。

这天晚上后半夜,祝宇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说来丢脸,情绪太激动了,中二少年似的在卫生间待半天,把自己冻感冒了。

他又把头发扎了个揪,特意戴了个黑色口罩,等客人离开后就疯狂喝水,但嗓子依然疼,眼睛也疼,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像枚被揉皱的小纸团,可怜巴巴的。

等便利店的门再次自动打开时,他强打精神:“欢迎光临……”

而看清来人的刹那,祝宇立刻闭嘴了。

他在柜台后面开始算账,拿货,又在计算器上点了好几下,很忙的样子,直到账本的边缘被按住一角,才不耐烦似的抬头:“干什么?”

“你还有二十分钟下班,”赵叙白说,“我等你一块吃早饭。”

祝宇语气挺冲的:“你不会自己吃?”

说完,他就重新低下头,把口罩往上扯了扯,在账本上写东西。

“喂,小宇?”

“……”

赵叙白笑着:“你看着我。”

祝宇有点鼻音:“干嘛。”

“我想追你。”

祝宇的睫毛颤了下,动作很小,所以看着没反应,完全就是一副假装没听见的无赖样。

可赵叙白已经在柜台上趴下了,枕着自己的手臂,笑吟吟地从下面往上看他。

这个视线太强烈了,祝宇没法儿忽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好可爱,”赵叙白笑着,“头发可爱,眼睛也可爱,好喜欢你。”

祝宇:“……没完没了了是吧?”

赵叙白没说话,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立起来,做出一个小人往前走的模样,一步步,一点点地靠近祝宇,最终,停留在祝宇指尖的位置。

祝宇呼吸都紧了。

“小宇。”赵叙白低低地叫他。

“你别这样,”祝宇受不了,把笔放下,“搞得我浑身发麻,简直……”

赵叙白柔声道:“加法算错了,结果是36,你写成46了。”

祝宇噎了下,拿了块橡皮,大力地擦拭着纸张,差点把那一页都擦皱巴了,赵叙白则撑起一条胳膊,很快乐似的欣赏着。

“靠,看什么看!”

“说脏话也很可爱。”

“你脑子真的有毛病吧,”祝宇再也忍不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拽着赵叙白的衣领把人扯出去,到了门口的台阶才放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叙白很慢地眨着眼:“想追你,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冬天天亮得晚,远处只有路灯的光打过来,祝宇站在台阶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叙白,对方脸上那条伤口结疤了,处理过,看着不太明显,他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用急着答复,或者拒绝我,”赵叙白说,“小宇,我不想跟你太大压力,所以接下来的话,是以朋友的身份。”

他看着祝宇的眼睛:“我向你保证,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你永远不会因为我的感情,而失去了一个朋友,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爱,值得拥有很多的美好,所以我在追你,是努力让你爱上我,而不是让你患得患失,思考会不会失去……对不起,我的话很乱,我也知道我很自私,让你为难,但我真的没法儿装下去了。”

太冷了,说话都带着白气,祝宇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制服,赵叙白看了眼,加快语速:“我提前过来,就是想和你一块吃饭,然后今晚我有点事,院里要聚餐……可能没法儿来找你,好了,要不我们进去再说?”

祝宇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说什么,继续听你向我报备吗?”

赵叙白的眼睛微微亮了下:“嗯。”

“搞不懂,”祝宇刚才的气焰没了,转身往便利店走,嘟囔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这句话声音很小,没敢让赵叙白听见,怕对方开始一件件地说起来,那不行,祝宇没法儿招架。

赵叙白跟在后面,笑了一声:“谢谢小宇。”

祝宇低着头,没搭理他。

“听我说了这么多话,”赵叙白抢先一步走到柜台边,拦住去路,“我得表示一下感谢。”

祝宇扬起下巴,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赵叙白说:“摸一下,看看我的衣兜里有什么,好不好?”

祝宇跟个秤砣似的,杵在原地,没动。

所以赵叙白就上前一步,拉起祝宇的手,放进自己左边的兜里。

触感很柔软,是一朵针勾的黄色小花,花瓣歪歪斜斜的,勉强能认出来是向日葵。

“我最近在学这个,”赵叙白腼腆地笑着,“不太好看,慢慢练。”

他把那朵花在祝宇的肩膀上比了下:“可以缝在口袋和背包上,很可爱,或者要是衣服哪里破了,也能缝。”

祝宇张了张嘴,硬邦邦地来了句:“破了就扔掉。”

赵叙白把祝宇的手阖上:“舍不得,也没必要……好了,看看另一边的。”

这么无聊的游戏,高中生玩玩就行了,赵叙白居然学得不亦乐乎,祝宇沉默着伸进去,摸到了个硬挺的轮廓。

拿出来一看,是盒感冒药。

“我怕你没休息好,或者要洗冷水澡,可能会感冒,”赵叙白说,“果然,嗓子都哑了。”

他认真地叮嘱:“等会吃完饭,你把这个冲剂喝了,回去睡一觉就舒服了。”

祝宇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来,脸憋得有点红,幸好口罩挡着,只能看出微垂的睫毛下,有些飘忽的眼神。

“赵叙白。”

“嗯,在呢。”

又过了半分钟,赵叙白才后退一步,给祝宇留出点喘息的空间:“行了,别忍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感觉,”祝宇移开目光,“你怎么这么……粘牙呢?”

说完,他自己挠了挠头,觉得这比喻莫名其妙的,所以也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正笑呢怕被赵叙白发现,赶紧严肃起来,没两秒意识到自己戴着口罩,就放松地呼出口气,又笑了。

这一系列小动作,没逃过赵叙白的眼睛,因为祝宇的眼睛弯弯的,好明亮,一如曾经那个站在操场的阳光下,张扬肆意的少年。

赵叙白不眨眼地看着他。

喜欢。

好喜欢。

喜欢得要疯掉了。

第35章

不,他的确是疯掉了。

原本他留了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其中二十分钟等祝宇下班,剩下的用来一起吃饭,但现在,这点时间完全满足不了他。

赵叙白就像一个跋涉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贸然见到涓涓的泉眼,却连掬起一捧都不能,哪儿够啊,早餐店里人声鼎沸,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中,用眼神描绘祝宇的睫毛,嘴唇,以及吃东西时脸颊鼓起的轮廓。

视线一旦不必掩饰,那就是纯粹的,赤裸的。

祝宇的口罩早丢了,头发上的皮筋也摘了,随意地捋了把头发就下班,这会儿还有点乱蓬蓬的,但是不潦草,不邋遢,他眼睛太亮,就显得仿佛是趴课桌上睡着,把自己头发拱乱的少年。

少年伸手,在赵叙白肩膀上拍了一掌:“再看我揍你。”

赵叙白顺着力气歪了下,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祝宇问。

赵叙白没回答,他立刻想到什么,跟着皱眉,皱得很深,显得整张脸生动极了:“还有伤?那混账还打到哪儿了?”

“没,”赵叙白笑起来,“就擦了下,没那么严重。”

这话回答得不对,祝宇盯着赵叙白的脸看,像看一个陌生人,那句话说得轻飘飘,浮在水面晃,钩子似的,就等着他咬住,引出接下来的话题——还伤着哪儿,我看看——看伤就得独处,就得脱衣裳,就得心疼,说不定要亲自帮忙涂药——

天杀的赵叙白可是个医生!他能不知道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意味着什么吗?

祝宇这么昼夜颠倒,睡眠差得一塌糊涂,可他眼白里没什么红血丝,甚至有些微微发蓝,对视的时候,总能让人陷入春水般的宁静里,但这仅限于他没什么表情,或者微笑的时候。

而当他斜斜地挑起眼,从浓密的睫毛下看人时,那汪春水就变成了绵绵的冰,带着冷冽的刺。

“好啊,”祝宇露出个浅浅的笑,“那我就放心了。”

从早餐店出来,他还和赵叙白有说有笑,说感冒药送来的太及时了,回去喝一包就睡,赵叙白一直把他送到小区楼下,祝宇没推辞,轻快地跳上楼梯,转身挥手时,翘着的那缕头发还一颤一颤的。

此刻,离规划好的截止时间,还有十分钟。

赵叙白习惯了事事妥帖,时时注意,所有的计划都会留有余地,包括现在,包括手里这支烟。

他站在楼下的灌木丛后,指尖捏着祝宇忘记的一根烟,打火机骤然窜出火苗,燃起的瞬间,赵叙白下意识凑近,他没抽烟的习惯,此刻笨拙地咬住烟嘴,仿佛与人缠绵。

以前,他也偷偷含过祝宇用过的烟蒂,用舌尖摩挲牙印的痕迹,可他没真正接过吻,不知道接吻是否会喉咙发酸,胸腔泛疼,以至于猛烈地咳嗽起来。

赵叙白弯下腰,一边咳,一边忍不住地笑起来,没之前那么体面,那么衣冠楚楚了,用带了点疯劲儿的眼睛,看逐渐燃尽的香烟。

橘红的火光闪烁了下,被他单手掐灭。

“……软硬不吃?”

楼上,祝宇趴在床上,手机撂在枕头边,开的外放。

那边是米娅:“是啊,我说你软硬不吃,特难搞!还得交给我!”

自从李总和阿泽出了事,公司就呈现出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老板没法儿过来处理,只得由下面的人接手,一来二去的,米娅又回来了。

“是不是特别儿戏?感觉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笑得很开心,“我也这么觉得!”

祝宇跟她聊了会儿,从吃瓜到工作对接,又提到视频及谣言对他的影响,祝宇说没啥事,正好爆出来个明星出轨的重磅消息,他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早就没有流量了,而自从阿泽酒驾进去,骚扰电话和短信也神奇地消失了。

“对了,”他用手抠着枕头的边,“那个阿泽是单纯酒驾吗,有没有互殴之类的,严重不严重啊……”

米娅说:“不知道哎,怎么了?”

祝宇沉默了下:“没事。”

可能是感冒药有催眠效果,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有些困了,米娅最后说的他也没听清,当“嘟——”的挂断音传来时,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的时候都是黄昏,连对赵叙白的小小怒意都没了,祝宇呆愣愣地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突然有些后悔。

脱衣服怎么了,独处又怎么了,他就应该看看赵叙白身上有没有伤的,躲个什么劲儿。

回避干嘛,倒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脑子里的事琢磨完了,肚子就开始饿,祝宇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在厨房转了圈,空着手出来了,外面天冷,他懒得出去,干脆换掉睡衣,坐在阳台上抽烟,借着烟味散散心,去上班的时候再吃。

当然,他也经常忘掉。

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胃疼也是活该,祝宇咬着烟看夜空中的星星,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按了按肚子。

他肚子挺平的,紧绷着,没什么赘肉,松垮的皮带伸出来一截,上面的扣眼磨损久了,泛着白,带着薄茧的手指往下,把皮带抽出来,随手扔掉。

这样,他身上就一件宽松的套头卫衣,和一条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牛仔裤了。

抽完了两支烟,祝宇深吸一口气,给米娅发了条信息:“姐,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米娅也是昼伏夜出的,这会可能刚醒,回的时候还在打呵欠:“谁知道呢,管他们呢。”

没两秒,又发来一条:“怎么,受不了评论里的私信骚扰了?”

骚扰?

祝宇从没把这个当回事。

的确有很多私信,直白的,挑逗的,甚至还有直接发隐私部位图片的,为了躲避平台审核,居然做成缩略图,藏进风景或者美食照的边角。

祝宇不看,也不觉得恶心,因为他没有任何情绪。

可现在,他产生了一点点的兴趣。

身上的烟味没散干净,他就这样斜靠在栏杆上,找出被忽略的私信页面,从满屏的头像中,随手点开个动漫头像的。

主页非常正常,吐槽工作,打卡网红餐厅,记录旅游心情,完全看不出私信内容那么火热。

他退出,换了个用半裸男模当头像的人。

这个就刺激多了,经常晒自拍照,在健身房对着镜子的,拍充血的肌肉和汗水,从泳池刚刚出来的,肌肉虬结的后背还带着水珠,往前翻,甚至还有杏爱日记。

这是那人特意写的谐音词,很详细,说今晚和男朋友约会,自己让对方翻着白眼出来了,很爽,很幸福,想一辈子这样。

下面的评论也不加掩饰,开的玩笑都很大胆,热烈,有些在祝宇眼里算得上冒犯了,但博主并不以为意,反手又发了张打码的床照在评论区。

“呦,白大褂啊,玩这么花?”

“我男朋友就是医生【嘘/】【色/】”

祝宇把手机关上了,脸有点烫。

风刮得呜呜作响,他打了个寒颤,像一枚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实,还没成熟,就被迫承受着风吹雨打。

他算是看出来赵叙白的计俩了,应该就是今年夏天,赵叙白回国后合住的一段日子,让赵叙白走了岔路,软硬兼施,步步紧逼,体贴不成,就扔炮弹似的直接告白,让他在这里心乱如麻,自己优哉游哉。

手机响了,正好,罪魁祸首打来的。

祝宇清了清嗓子:“喂?”

那边沉默着,只有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

祝宇也不说话了,等着对方先吱声,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叹息似的叫了声:“小宇……”

“怎么,”祝宇往屋里走,反手关住阳台门,故意拉长声音,“又喝多了?”

赵叙白闷闷地回答:“嗯。”

“这次是真的还是装的?”

“……装的。”

祝宇坐在沙发上,捞了个抱枕按怀里:“你就诳我吧。”

他听见对面的呼吸声,有些重,到底还是没忍住:“啧,你是不是还在外面呢,不行我去接你。”

赵叙白却说:“小宇,我可以给你买花吗?”

“别,”祝宇连忙开口,“幸好你提前跟我说了,不然你要是真弄那什么玫瑰啊花的,我连花带手一块给你掰折了。”

他是真怕尴尬,一想到赵叙白居然要铆足架势追自己,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对面笑了声,这次开口的声音有点哑。

“可是,你已经接受过我送的花了。”

祝宇立马明白过来,赵叙白指的是他胃病入院后的百合,反驳道:“那不算!”

“不管,”赵叙白说,“我喜欢给你买花……喜欢你。”

祝宇一闭眼:“我天呢。”

他后脑勺用力地在沙发上撞了下:“哥,大哥,你能不能清醒点,别跟我胡闹了?”

“没胡闹,我真的喜欢你,我……我要天天说。”

“赵叙白!”祝宇带了点怒意,“你别胡闹,你就是那个心太软,对朋友太好,把感情搞错了……”

“对朋友好,”赵叙白语气很轻,“你会因为对朋友好,控制不住得想抱他,想亲他,想做爱,满脑子都是和他在一起的样子吗?”

祝宇半天没出声,被这句话惊得到抽一口冷气:“你……”

“我没你想得那么冰清玉洁,”耳边传来笑意,带了点自嘲,“不只是心理,生理也是,都疯狂地喜欢你,想要你,太想了,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脏,想一下都是亵渎你,我恨过自己……但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

赵叙白说:“我觉得一点都不脏,这和喝水吃饭一样,是我的本能,小宇,人是无法抗拒本能的,就像我听见你的声音,我……受不了。”

耳边传来微微的喘息,祝宇脑子有点空白,居然接下了这个话题:“我没那么好,你也不脏的,不要这样说自己。”

这次回答他的,是沉默,以及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声。

一个古怪的念头升起,意识到的时候,祝宇头皮一下子炸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赵叙白!”

赵叙白本能地接了句:“嗯,在呢。”

祝宇心跳得很快:“你在干什么?”

赵叙白说:“在想你。”

祝宇坐了回去,睫毛抖着:“你……”

“一边想你,一边打,”赵叙白说,“好喜欢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和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感,让人忍不住靠近和信任,觉得足以把自己全然托出。

而赵叙白,必然会稳稳接住。

赵叙白又叫他:“小宇,小宇。”

他就这样近乎痴迷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祝宇耳垂滚烫,坐立难安,恨不得把手机丢得远远的,可胳膊完全动不了,手脚发软。

“小宇,”赵叙白声音很哑,“我今天提前下班,本来想去找你的,我在楼下转了几圈,看你屋子里的灯没亮,我就回去了,想你想得不行……才忍不住,想听听你的声音。”

见祝宇不接话,他又说:“小宇,你今天睡得好吗,饿不饿?”

对于一场电话进行着的情事来说,这句话似乎有些煞风景,可赵叙白仍然执拗的,一遍遍的,一边沉溺于欲望,一边低低地问,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祝宇靠在沙发上,胳膊无力地搭在脸上,安静的屋里,一点动静都能放到最大,他听着对面暧昧的声音,种种不能言说的,心酸的,充满欲望的——

祝宇从喉咙里,沙哑地哼出一个音:“嗯。”

电话不知是什么时候挂的,过了好几分钟,那个抱枕才缓缓滑落,祝宇麻木地垂着睫毛,刚才在网上看了那么多东西,他都心如止水,可赵叙白这么强硬又不堪、几乎可以打破他留给朋友所有认知的一个电话,却让他有了难堪的反应。

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着,祝宇没管,憋着气,仿佛在与自己做抗争,只要忽略,只要消失,就能证明一切不过是场小小的错误。

可远远的,有什么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他喉结滚动了下,慢慢地从沙发上下来,往阳台走去,怀疑可能是刚才太过刺激,自己产生的幻听。

而当祝宇朝外看去时,他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赵叙白没有鲁莽地上来敲门,而是像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微笑着,抱着一大束的玫瑰花,火红,灿烂,站在楼下。

第36章

月光洒在他身上,水似的,纱似的,他仰着脸,静静地看着祝宇。

短暂的停顿后,祝宇扭头,“啪”地一声把阳台门关上了。

刚才在电话里清晰地听着喘息的人,如今出现在眼前,祝宇脸烫得厉害,眼睛像是被那束花烧着似的,跟着发烫,以至于连绵的灼烧感悄然出现,从指尖绵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的心都打着颤。

他冲去卫生间,拧开冰冷的水龙头,冲了好一会儿才顶着张湿淋淋的脸出来,在门口徘徊了会,还是打开了门,佯做不在意地往下一看,赵叙白没走,连姿势都没变。